我受命來到英格蘭,分配到了拆彈隊。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願意待在拆彈隊,也不大瞭解這意味著什麼。
我完成了為期四天的課程。希特勒開始在倫敦投下數以千計的炸彈,其中有許多還未爆炸的。所以我們就要去拆除這些炸彈。要學會拆除這些危險的大傢伙可是件棘手的事,一不小心就會把你炸到天堂。
我的工兵們會挖掘定位。未爆炸的炸彈一般都會在地下九米左右。它們還會根據土地情況改變方向,最後落在一個出乎你預料的地方。所以我的地質學知識就派上了用場。工兵們挖掘的時候,我會插下一個細長的針,希望能有金屬相碰撞的感覺。然後我們就會膽戰心驚地開啟這個看起來陰沉沉的傢伙,檢查它是否正在倒計時或者壓在自己的引信上。
我軍營的工兵們,是一群可愛的男孩。帕特·米倫是個阿蘭島小夥子。
「長官,我沒告訴家裡人我在幹什麼。」他說,「他們以為上戰場的是一群老山羊蛋。」
他會偷偷和我用蓋爾語說這些事。山羊蛋,用愛爾蘭語說就是magalraípocaide。
工兵們挖好洞之後,我要自己沿著梯子爬下去,移除那根引信,有時候不止一根。有時候,我滿頭大汗,這種時候我就會忘掉曼。我會忘掉一切,除了此刻我身下的炸彈。你在移除引信的時候通常會坐在炸彈上,因為那樣的話,如果它爆炸了,你什麼感覺都不會有。
它們很常見,他們會叫它們(15),這是德國人標在上面的數字。它們的飛行員必須知道這些數字,這樣投放炸彈前才能準備好讓它們引爆。後來我們開始發現有(17),這很是棘手,因為它的助爆藥盒下面有詭雷,當你碰到它和對動作感應的(50)一起時,好吧,起初大家會說這就無計可施了,只能等到(50)壞掉,或者炸彈爆炸,但並非總是如此。然後,不管面前的是什麼,可憐又無知的拆彈隊只能全力以赴,惡魔緊隨其後——惡魔有時會很樂意。如果一個人被炸飛了,你可能只能找到他留下的一磅血肉之軀,或者是一截手臂,抑或是一頂破碎的帽子——裝進棺木的就是這些,剩下的重量用沙袋填補,這樣親屬們就不會察覺了。我們對此一清二楚。
所以有時連曼都會從我的腦海中消失。然後她又會回來。我會想厄休拉和麥琪過得怎麼樣。然後我們又得出發做任務,乘坐拆彈部隊的卡車顛簸在倫敦的大街小巷。
我們都見過糟糕的事情。我們都身處各種事情「糟糕」的那一邊。我拆除炸彈,50千克,250,500,1000,還有那些巨型炸彈,降落傘炸彈,遍佈各種不同的地形,倫敦東區、倫敦西區、布魯姆斯伯裡、道格斯島——四面八方。根據地形的不同,炸彈進入地表後會有各種不同的表現。
我們身上有些東西一直在萎縮,也有些東西一直在生長。關於將來的想法在萎縮。關於對別人天性的信任,主要是對英格蘭居民天性的信任在增長。隨著時間的流逝,拆彈部隊士兵獲得了肯定。酒吧裡,如果他們看到你的炸彈徽章,就會免費送酒給你。你肩膀上那枚小小的炸彈,黃紅相間,瑪麗太后親自設計。
因為你沒法去思考未來。某種程度上這是當下的良藥,應對現在的任何傷痛。這是種奇怪的方式,能讓我在對曼和女兒們的思慮中得以存活。
身為軍官,我被尊稱為長官,但我們之間唯一的真正的差別就只有這個。只有軍官要拆除炸彈,而工兵在完成挖掘工作之後,會退到牆後站著,這其中有種騎士精神。許多人被炸得體無完膚。的確是臨時紳士。
我知道有些拆彈軍官從沒有告訴妻子自己在做什麼。我從未告訴過曼我的職責。她自己那一攤子事就夠她受的了。
希特勒彷彿終於厭煩了對英國人斬草除根——令人驚歎的英國人——他撤回所有部隊,矛頭直指俄國。
於是我被派去北非一小段時間,離當年我們的船停靠的地方不遠,那是好多年之前,早在我和曼剛結婚的時候。
我正和我們小隊的工程師們一起穿過一片破舊的地方。我估摸當時一定是1942年初。我們正設法儘快銷燬自己的武器庫存,這樣等隆美爾抵達時就撈不到任何好處了。他的軍隊似乎就在不遠處,所以我們非常緊張,時刻提防著。
一天晚上,我們抵達一片普通的沙漠。地圖上並沒有任何標記顯示這裡曾有過戰鬥。但是這裡有英國與德國坦克留下的金屬碎片,到處都是戰死士兵的殘骸,正在迅速地腐爛,有被火燒逼出了車甲後被殺死的,也有行進過程中戰死的步兵。我站在那裡,凝視著這場大約一兩個月前的無名之戰所留下的廢墟。我分不清我們究竟是輸還是贏,但是從死傷狀況來看這似乎並不重要。全數殞命,他們的國籍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了。
我從車上爬下來,想看看能否找到我方士兵,我那些活著的戰友們從卡車篷帳內看著我,沉默無言。隨後我又爬回了篷帳裡。
一隻百靈鳥,形單影隻、羽毛邋遢的小鳥,就在我面前衝出沙土,像是舊時我母親手中閃閃發光的針,在天地之間縫出一道長長的線,喜悅充盈於我的內心。
我儘量常給麥琪和厄休拉寫信。麥琪從未回過信,也許她的回信都遺失了,但是厄休拉的許多回信都到了我手中。信裡總能提到她的爺爺奶奶,十分歡喜。她特別喜歡我爸爸。對曼,則隻字未提。
不論如何,我接到下一份任命,調回到巴利卡斯爾,為前來訓練的美國人擔任聯絡員。
自然,巴利卡斯爾早已是愛爾蘭舞蹈王國的一部分。但是它似乎還沒有準備好迎接黑人士兵們。士兵們活力四射,巴利卡斯爾的女人們熱情如火。尋常的愛爾蘭男士只能順從地站在一旁。他們排布在巴利卡斯爾海濱,點綴在一個個小小的岩石海灣上。他們裹著大衣,好奇地看著當地人跳進冰冷的海水。這非但沒有在巴利卡斯爾當地人中引發醜聞,反倒使那些美國白人軍官震驚不已、深受侮辱。他們家鄉必然有種族隔離,但是巴利卡斯爾的人並不在乎這種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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