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休假。我記得的第一件事就是雪,鵝毛大雪,斯萊戈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廳堂,就為了展示雪的魅力與威嚴,而那屋頂太高太黑,看不分明,細小潔白的雪花完美無缺,模糊了牆壁,音樂聲微乎其微,必須側耳傾聽。我乘坐一輛老式計程車,車子緩緩開在菲尼斯克林的一條路上,碰巧這條路就是我幾年前為鎮政會親自設計並監工的,我弟弟湯姆也是鎮政會一員。現在不知名的偉大造物主正悄悄揮灑著無數白色碎石,形成怪異又無用的表面,輪胎壓過,好像被碾碎的白色昆蟲,燈下只能看到白與明亮的黑,燈開開關關,山谷和樹叢中沒有雪花,露出幾所我認識的房子,醫生家的門在左邊,大西洋的黑順著潮頭往上攀,和加沃格河的黑融為一體,如此之黑,彷彿一層又一層地印了上億個字,講述世界的故事湧上橋頭,講述世界的故事又落回牡蠣島和羅西斯角,讀不懂,理不清,無法理解。老式的沃爾斯利車繼續往上爬。我聽到引擎的轟鳴聲。我急切地想回家。是1940年中期嗎?——很難那麼準確,但是大概是在去非洲之後,倫敦之前。我當然是正在往港口的房子去,回家。它就在這條路的盡頭,回望著斯萊戈,河流在此交匯,穿過碼頭的石牆和水中的系船柱,加沃格河,在我眼中它一直是如此強大、遼闊、深邃、黑暗的存在,當我們住在那裡的時候,它似乎可以吞噬整個城鎮,吞噬房屋,像塊奇特的地毯般吞噬這片土地、模特學校、米德爾頓的田野,以及我那個拱門已搖搖欲墜的種土豆的院子。

最後,車慢悠悠地抵達我家門口,帶圓柱的門廊和五扇漆黑的窗戶,這次我看不清楚它是乾淨還是髒,目之所及,一盞燈都沒有。我下車,離開那溫暖的、嘎吱作響的破舊真皮座椅,輕輕關上門,給老麥科馬克付了錢,穿著我的工程師靴子小心翼翼地走進家門。我開啟自家的前門,進入漆黑一片的走廊,裡面有棕色的油毯和老舊的桌子,我脫下外套,放在椅子上,把帽子掛在椅背。然後我沿著黑黢黢的走廊走了進去,心想大家都去哪裡了,可能孩子們在樓上房間裡睡覺。我聽見屋子後面有聲音,於是走過去,不得已地開啟通向小花園的第二扇門。後面臥室的燈光勉強照亮了雪花,一片白茫茫之中,我看到兩個人。最清楚的是穿著黑色裙子的曼,在她腳邊半躺半站著的,是我的女兒厄休拉的身影,我看了又看,發現她穿著睡衣,虛弱的小人兒,大概九歲十歲的樣子,曼右手高高舉起,又落下,舉起,又落下,我走了半米,走進嶄新的雪裡,雪已經覆蓋了我妻子和女兒的腳印,好像她們就是憑空出現在光禿禿的花園中央,我抬頭看亮著燈的窗戶,有東西吸引了我的雙眼,我看到燈光中有另一個人站著,那是麥琪,一動不動地看著那黑暗的手臂舉起又落下,舉起又落下,手上緊緊握著鞭子,我也才剛看到,那鞭子彷彿版畫上一根輕如羽毛的線,升起又落下,厄休拉很安靜,安靜得像塊石頭,而曼喘著氣,喘氣,我能聽到,彷彿打得還不夠,彷彿她還不夠用力,一鞭鞭抽打著那孩子,在雪中,在斯萊戈,在那個黑夜,雪還在下,四周空空蕩蕩,除了那旁觀的孩子,那被打的孩子,那瘋狂的女人,和驚恐的父親。

「曼,曼!」

我衝到雪中,抓住曼的手臂,讓她停手。直到那一刻,我想她都不知道她身處何處,自己是誰。在昏暗的光線之下,她看著我。她一定忘了我要回家,她一定忘了很多事情。我一隻手抱住厄休拉,掂了掂重量,只好將另一隻手也用上。我在那裡站了片刻,和我的女兒一起,就那樣看著我的妻子。

「天哪,你在做什麼,曼。」我說。

「傑克,傑克,是你嗎?你從哪裡冒出來的?」她說。

我將厄休拉抱進冰冷的房子,用床單將她圍住,然後在客廳生起火,她坐在椅子上抽泣著。我揉了揉她的四肢,好讓她暖和一點。我都要哭了。身處戰亂之中,想要度過戰爭歲月是一回事,在這裡,方寸大亂,無計可施,又是另一回事。

然後曼從花園裡走進來,站在客廳裡,一言不發,一動不動,看著我生火。

「曼,你有火柴嗎?」我說。

「有,有,我有。」她說,然後急急忙忙地,大概跑去了廚房,拿上火柴,又跑了回來,像個護士那樣忙亂而熱切。

「這孩子吃過東西嗎?」我說。

「她吃了燉菜,她吃了燉菜。」曼說。

「我現在讓她在這裡睡覺,然後我們去廚房談一談。」我說,「你不知道我明天就要走嗎?我只有一天假。」

「只有一天,傑克?是的,是的,好吧。」

然後我們走進冰冷的廚房。顯然,很久沒有打掃過了。家裡所有的盤子都在水池裡,所有杯子,所有餐具。這個地方散發著變質的肉和牛奶的臭味。

「太噁心了,曼。下著大雪和厄休拉就那樣在外面,你在幹什麼?」

「她太莽撞了,傑克,太莽撞了。」

「你對狗都不會這樣。」

「不打不成器,傑克。」

「真的嗎?那孩子穿著睡衣,在該死的下雪天?」

「你不在家,傑克。她們需要父親。」

「我在外面打仗。在外面打仗。大家都在外面打仗。」

「你到底出去幹嗎?」她說,「愛爾蘭沒人關心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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