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不久後我回到家中。那時孩子出生已經好幾周了。我走進門,發現曼在狹窄的走廊等我,一隻手倚在酒紅色的牆壁上。她身子微微朝一側彎曲,我不得不拉過她才能將她擁入懷中。我擔心懷孕生產讓她變得虛弱。但是我能感受到她鬆了一大口氣。她哭著,輕拍我胸膛。看起來是多麼有愛的一刻。然後她帶我進房看麥琪。世界上沒有什麼感受堪比看到你的第一個孩子,第一次。那就是你心中的黃金國。

曼回到斯萊戈後大放異彩,據我母親說,她走在紅酒大道或是奧康奈爾街上,邁著堅定的步伐穿過哥拉頓橋,進出時髦的商店,在開羅咖啡店飲茶,咖啡店裡有嘶嘶作響的鍋爐聲和輕聲細語的女僕,斯萊戈的名媛貴婦們都圍坐在桌旁,就像某處虛幻的水池裡華麗的獸群——穿著她在直布羅陀買的大衣,長尾猴在她肩上微微搖晃。現在我母親說的全是關於曼的。她覺得她是個不可多得的人。

是的,媽媽將她視若珍寶。我想她是不是把對自己親生母親殘留的想法投射到了曼身上,她從未提起的親生母親。對私生子身份的恐懼讓她在自己的痛苦中緘口不言。但是也許在媽媽眼中她的母親就和曼一樣,高挑,給人感覺有些誇張,穿著精心挑選的皮草和裙子。當然了,每每看到她們一起走在街上,你就會忍不住覺得,正如我說過的,由於巨大的身高差,感覺就像是母親和孩子。

但是我母親絕不是個愚蠢的女人,她也發現了曼的其他訊號。二十多年來,她一直在為精神病院裡的女性縫補圍裙和罩衫,她對女性的苦痛略知一二。她好幾次看到曼在後面的臥室,沉溺於媽媽口中的「愁思」之中。

斯諾醫生開了一些藥——白色小藥片,就像是縫在知更鳥的西裝馬甲上的紐扣。

四月,瑪麗亞·謝里丹邀請我們去奧瑪德看蜉蝣,我們沒能如約前往。但是曼說我們下一年一定會去。她覺得帶著孩子去力不從心,而且最近感覺自己「有點沒精打采」。

幾個月後,約翰街的客廳裡,我坐在她身旁。我們的孩子在搖籃中熟睡著,我們沒開燈也沒點蠟燭,只有爐火散發著微弱的光,映襯出曼的容顏,而那爐火此刻也快燃盡了。屋外,天色已暗,細雨紛紛,層層的樟樹之間,斯萊戈小鎮萬籟俱寂,深夜的時刻裡只有最後幾個歸家的人,還有老基隆的馬飛馳而過去往麵包店。曼像只貓咪,一動不動。房間裡安靜得可以聽到麥琪的呼吸聲,這聲音如此細微而有趣,連隱藏在黑暗之中的罪犯也會因為微笑而露出馬腳。我父親和樂隊不知去往何處,我母親善解人意地和她自己的母親去了至聖救主會佈道,或者我應該說她的養母,唐納倫媽媽。鎮上來了一位熱情似火的年輕助理牧師,岡特神父,媽媽覺得他是耶穌轉世。

那隻狄安娜長尾猴坐在暖爐柵欄邊上,和我們一樣在安靜沉思,媽媽的貓在一旁舔自己的細長的爪子。曼深思著,臉上沒有笑意,但是即便在那一刻,我也能感受到她是開心的。

我正想著柯勒律治那首詩,詩中他形容自己就坐在這樣的爐火旁,他的孩子在身旁的小床上熟睡,壁爐裡的灰燼在微風中顫動,讓他想起自己的境況,無人打擾,在1798年某個已經逝去的夜晚。貓那深邃的綠眼睛中倒映出微弱的火光。猴子伸出瘦削的手臂,精準地剜下一隻貓眼。曼驚恐地跳起身來,從她的白日夢中驚醒。

我媽媽回家後,我們只得向她坦白真相。曼為她沏了壺茶,將她安頓到床上睡下。

第二天,她打電話給都柏林動物園,他們表示很樂意接收狄安娜長尾猴。曼讓我照料家裡,便登上去都柏林的火車,讓那小東西和它的同類在猴子館團聚。

「有一隻眼睛的貓總比沒有貓好。」我母親頗有哲理地說道。

斯諾醫生定期上門來幫曼解決母乳問題,我母親說這對她而言異常艱難。她奶水不足。原本我們從遠菲尼斯克林請來一位奶媽,但是媽媽說她沒有受過洗禮,又把她送回去了。

曼想見她哥哥傑克。他開著嶄新的克魯斯利雙門跑車登場了,哪怕是在斯萊戈金屬色的空氣中也閃閃發光。當時我正從賭注登記人那裡出來,走在約翰街上,就看到他從那輛惹眼的車上下來,像大主教般衣冠濟濟,神秘莫測。

「嗨,傑克·柯萬!」我叫他道。

我引他穿過窄小的門進屋。傑克和媽媽點頭致意,彷彿他並不知道她是誰,但是他一貫如此,讓他費心相處的凡夫俗子迷惑不解。然後他沿著如棺材般擁擠的樓梯去到後面的臥室,傑克一進去,它彷彿突然變成了《愛麗絲夢遊仙境》裡那些古老的插畫。他遞給我一個眼神,顯然是想和曼單獨說話。毫無疑問,曼的心已經放晴,從她歡迎的微笑中就能看出來。

我在廚房洗滌室幫媽媽切晚飯用的羊肉。麥琪醒來了,媽媽用奇形怪狀的瓶子給她餵奶。她裹在襁褓中,腳上穿的卻是旋轉彎曲的紫色旁普丁式皮鞋——縮小的嬰兒版,曼從一本巴黎雜誌上看到後,在奧康奈爾街的約翰斯頓店特別定製的。

之後,傑克下樓了,曼跟在他身後。

「傑克,傑克,」曼說,「他要把哥拉頓街的房子給我們。你覺得怎麼樣?」

我驚訝極了。給我們哥拉頓街的房子!

「那可太大方了,」我對他說,「但是我們無以為報。」我當時有點頭暈目眩。他想和我們要錢嗎?他要賣給我們一個「友情價」?

「他要送給我們,」曼說。「天哪,傑克,」她說,是對她哥哥,不是我,「我再也不會不開心了,如果我能住在哥拉頓的房子裡的話!」

「好吧,好吧,」傑克說,「你是在幫我忙,曼,幫我脫手,房子空置著,房子裡需要住人。我定居在羅斯康芒。還有誰能比我自己的妹妹更合適呢?」

對傑克而言這已經是很長一段發言了。連曼也看著他,彷彿他突然變成了埃德蒙·伯克,在下議院裡探討某個想法。

寫下這一段的時候,我看著門外的湯姆。我只能在他走來走去、砍柴、收拾的時候,隱隱看到他在做什麼。天氣酷熱,他好像穿了一身汗做的衣服。外面的大雨毫不留情地傾瀉而下。屋頂上方有幾百個發狂的鼓手在敲打。這種激烈的噪音,嘈雜無序,但又怪異地平靜。

湯姆·奎伊的「超棒」燉牛肉:燉鍋上熔化一盎司的脂油,將一磅切好的牛肉放入鍋中,至棕色。取出牛肉。炒胡蘿蔔、蕪菁及洋蔥,加入半品脫高湯。放入肉,蓋鍋蓋,燉煮一小時。大功告成。

「這真是超棒。」他第一次端上這道菜的時候我說道。

「你想吃「超棒」嗎,少校?」他現在如果在菜場上看到好牛肉的時候,可能會這樣說。

我通常會把它搗碎和土豆混在一起。正是我所需要的東西。

如果你想知道

為什麼老兵不會死,

入伍吧,入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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