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訂了許多產科書籍,著手在駐地成立一個小診所,不是給我們自己,而是為了當地婦女與小孩。新生兒產褥熱高發,曼開始教導母親們衛生的重要性。這絕不是一群未開化的人,我們的男僕湯姆·無名氏幫她翻譯,她們很聽她的話。
湯姆·無名氏,我幾乎忘了他。第一個湯姆,在湯姆·奎伊之前。之前他在學校要取英文名時,他選了無名氏,因為他喜歡這個詞的發音。曼和湯姆互相都很讚賞對方。她希望他穿著得體,為他做了兩套白西裝,還給了他一頂合適的軟木帽。事實上她不會沒完沒了而漫無目的地談論當地人。凱徹姆夫人和雷諾茲夫人總是對非洲人、對非洲嗤之以鼻。比利·凱徹姆會抱怨「村子裡的臭味」。那時曼總是帶著獅身人面像一般的微笑,一言不發,難以捉摸。
如果沒有野蠻部落需要征服,她自然也征服了托馬斯,古德沃茲勳爵,阿克拉總督——朋友們眼中的好好先生。他給她籌到了資金。這是沒有報酬的,非官方的,不在他的職責範圍內的。結果證明,她從她兄弟傑克那兒學到了一些醫學知識,每個月布思醫生都會帶著物資從阿克拉過來做手術,她夢想著讓奎尼·莫蘭到這間小小的木房子裡當護士,可惜從未成真。就這樣她贏得了奇蹟創造者的美名,死亡率也幾乎降到零。炎熱似乎一點兒都沒困擾到曼,凱徹姆夫人驚訝極了。她在這塊炎熱的大地上走來走去,不撐傘也不戴帽子,曬黑也樂在其中,她幾乎可以被認作阿拉伯女人了。一天我早早醒來了,翻身看向床上的她。夜裡被單被踢掉了,她潔白修長的身軀躺在那裡,臉被曬黑了,手臂一直到肘關節都是棕色的。她的身體純潔、永恆,好像一幅古老的畫作。
結婚三年了,我有時會擔心她會對我感到厭煩。你總得為什麼發愁。但是這份擔心時有時無。身為區域長官,我常常要出差,那時我就會想東想西,當我躺在行軍床上輾轉反側,我就會發愁,但是回家後我又會重新意識到她很適應殖民地生活。你可能會想,身處廣袤無垠、天氣惡劣、寸步難行的西非,方圓千里包括自己在內只有三位白人女性,沒有什麼比這更拘束的了。其實不然,她喜歡那樣。有時她會散發出「監督」的感覺。晚上我們坐在平房的藤椅上,假如我正在讀丁尼生或是吉卜林的書,小酌幾口威士忌,飛蛾撲向煤油燈,她有時就那樣看著我,這種感覺並不總是那麼舒服。那種情況下她話很少,但是沉默許久後,她會時不時地說幾句,好像是在回應誰,儘管我看不到也聽不到。有時她會嚇我一跳,對某些我從沒想過的事情發表見解。
「你知道嗎?」她有一次說道,「一百年以後,非洲人可能會統治我們。我希望他們以後會原諒我們。」
「你這是什麼意思,曼?」我說。
「哦,」她說,「我們習慣了主宰人們的生死。你知道比利·凱徹姆去年在這裡絞死了一個人嗎?哦,沒錯,」她說,「這種事情已經司空見慣了。」
「不,曼,我不這麼覺得。不會的。」
「相信我,傑克。」
「好吧,我們有生之年可能見不到。」
「幸好,傑克,你是地區長官。」
然後她笑了起來。
「我不是在怪你,傑克。我喜歡你。如果他們要絞死你,我一定會挺身而出的。」
「謝謝你,曼。」
事實是,和她坐在一起我就很開心,不管她說什麼,不管她在想什麼。我以她為傲。我想,不,我知道,她是個美好而獨特的女人。不同尋常是你能想到的關於她最不好的形容詞。她不同尋常。她對我有無限的吸引力。
甚至昨天我都清晰地夢到了她,夢裡她對我很「善良」,她是這麼說的——「現在我會變善良」,她會這麼說——聽著我說話,略帶諷刺地傾聽,盡她所能努力不笑出聲,等我停下來的時候——我記不得我在說什麼了——她向我挪了挪身子,雙手環住我的肩膀。然後她又朝我移動一寸。如此細微的動作,卻在夢中攫去了我的呼吸。
後來,她不得不回家去。她懷孕了。
「這一定會傳染,」她說,「診所裡都是健康的嬰兒。」
然而布思醫生和駐地的女士們都建議她回歐洲去。唉,我的合同還有六個月才到期。所以她只好走了,孤身一人,堅定勇敢,帶著她的皮箱和一個黑色航海箱,上面刻著白字:
曼·麥克納爾蒂夫人
由托馬斯·麥克納爾蒂夫人轉寄
約翰街,斯萊戈,愛爾蘭自由邦
旅途中不需要
「千萬要照顧好自己,曼。」我說。
「別擔心,傑克。我想我知道接下來要面對什麼。別錯過洗禮式。」
「哦,曼,」我說,「曼,多麼意想不到的事,一個孩子,我太開心了。」
「沒錯,」她說,「沒錯,你說得對。」她滿面笑容,「這是件好事。我想我應該和你說聲做得好。還是說這只是男人之間互相說的?」
「如果你想說,你也可以說。」
「那麼我說了。做得好。」
「你也做得很好,曼。」
「啊,沒錯,當然了,沒錯。我必須說我花了很大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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