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你真是個可怕的女人。」我說著,放聲大笑。

「我知道,」她說,「可怕。」

她最近救了一隻失去父母的狄安娜長尾猴,所以她決定把它帶在身邊。

「終於,」她說,「你可真是相當健談。」

「好吧,好吧。」我說。

「但是,我會想你的,傑克。」她說道,語氣嚴肅認真。

「會嗎?」

「天哪,當然會。」她說。

凱徹姆夫人和雷諾茲夫人也出來道別,淚沾溼了手帕,真心感傷,她們許諾以後會去愛爾蘭看她。村莊裡的女人們也來為她送別,這讓她十分開心,她們還送她象牙做的大象來紀念她在非洲的這段時光。

我陪她到海邊,送她登上半島東方輪船公司長而巨大的船。車上,她在換擋間隙握住我的左手,有一兩次還把我的左手放到她的肚子上。登上跳板時,她在顫抖。在那樣一艘大船面前,欄杆上的任何人都顯得很渺小。

她乘船遠航,而我不得不前往阿散蒂,檢查新運河的進展。

我在挖掘工人中走來走去,忍受著酷熱難當的工作時間,為的是把水引到北邊。酋長們要求開闢運河,殖民地部照做了。這是份崇高的工作,一般來說我會全情投入。但是此刻我的心溜到了曼身邊。

我母親一路從斯萊戈趕到都柏林接她。曼在北牆碼頭下船,媽媽就在那裡,穿著一直以來的黑裙子,全神貫注地等著。曼說我母親在碼頭想要牽住她的手,好像她是個孩子,但是因為曼很高,而我母親身材矮小,所以一眼看去是我母親比較像小孩。不論如何,曼都不大確定她是否希望自己的手被牽著,船停靠在直布羅陀時,她買了一件寬敞的深藍色大衣,她如今正穿著這件大衣,想要隱藏她的身孕,猴子在她的肩膀上,就像一團染了幾分橘紅色的黑白火焰。她很感激我母親來接她,但是她不想被當成老弱病殘。然而我母親堅持如此,一路領著曼到了金斯布里奇車站,坐上火車去斯萊戈,一路上對她關懷備至。

她要在約翰街的小房子裡生孩子。她覺得讓遠在羅斯康芒的兄弟來接她並不可行,雖然他是名醫生。瑪麗亞·謝里丹表示她很樂意接她去奧瑪德,但是曼並不確定,彷彿不知怎的孕婦沒法去奧瑪德。約翰街的房子都裝不下一隻貓,更別說狄安娜長尾猴了,但是曼更願意待在那裡。

下雨了,終於。一整天,通常是蛋青色的天空邊緣呈現出一種金屬般的灰色。幾分鐘前,宇宙抖了抖肩,時間似乎倒流了,然後又奔湧著向前追趕,天空像是腐爛的桅帆,從一千處地方四分五裂。大雨傾盆而下,你可能會覺得沒有生命可以在其中呼吸。昆蟲、鳥和其他動物,所有別的聲音都湮沒其中。棕櫚樹像舞者一樣彎下腰肢,它們可愛的服裝又扯又打。鐵皮屋頂被出賣了,原本無人發現的小洞都迅速曝光了。我不得不趕緊把我的桌子挪動幾米,因為會議記錄本,看起來就像是濺滿了灰濛濛的血跡。這場雨如此生機勃勃,我不由放聲大笑。湯姆站在我身旁看著,痛罵這場雨。他知道這可能讓他大樹下的居所一片狼藉。

我看向他。雖然他雙眸低垂,幾乎隱藏不見,然而兩道綠光穿透眼皮而出。我不知道他有多傷心,但是我的確知道他很傷心。他一直以來都十分善良,我當時這麼想著。他是個可靠、正派的人。他身上有善,是的,他有某種神性的東西。他只是我僱來打理房子的本地人,這是看待事物的一種角度。但是,湯姆·奎伊的體貼和忠誠讓人著迷,雖然「體貼」和「忠誠」這樣的詞語通常暗示著奴性。他對我而言就像一劑良藥。

「你知道嗎,湯姆,等天氣好轉,大概幾周後,我們可以去北邊玩一趟。」

他轉身面對我,迷惑不解。

「什麼,少校?」他說。

「我們可以騎印第安摩托車去看看,你知道的,你的妻子,和兩個孩子。」

顯然他從沒想過這種可能性。也許他壓根就不喜歡這個主意。

「去提提克普,少校?」

「是的,或者你也可以自己騎摩托車去,如果你想要的話。」

「不,我——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嗯,我們可以等到雨停,然後做個計劃。等到雨都停的時候,我們會瘋掉的,我敢肯定。我們會需要短途旅行之類的。除非你想一個人去,像我說的那樣。」

「不,不,不要一個人,少校。」湯姆說。

「可以你開一段,我開一段。」我說。

湯姆仔仔細細地看著我,就像我之前看他那樣。他的綠眼睛就那樣盯著我。我開始感到一陣窘迫。然後,慢慢地,就像遠方轟鳴的雷聲,他開始大笑。他右手指向我,擺來擺去,確保我能理解這個笑話。我理解了。我和他大笑不止,在暴雨之下。

【註釋】

迦納第三大行政區,位於迦納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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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迦南的那一邊》《絕密手稿》《漫漫長路》《長日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