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兩週裡,蚊子在我四周陰魂不散,讓我受盡折磨。我第一次感受到它時,那次醒來,就像是喝下了一罐變質的卜丁酒,儘管自從打鬥那晚過後,我滴酒未沾——其實蚊子就是從那一晚開始騷擾我的。一陣噁心和高燒向我襲來,我出汗不止。我既沒法起床,也不能舒舒服服地躺著。我母親來到我床側,如幽靈般照料著我,撫平我的眉頭,無論怎麼看這都是不可能的,包括事實上她所站的那側床沿緊貼堅實的牆壁,或者說至少在這條奧伊斯威大街上這已經算是一堵堅實的牆壁了。她朝著我微笑,然後消失不見。巨大的悲傷席捲著我,被一陣陣咳嗽打斷,猛烈的咳嗽。等湯姆·奎伊終於來上班的時候,他發現他的僱主像個小耶穌一樣伸著手臂,胸口不停起伏,他的頭就像是塊小石頭,一次又一次經受著錘子的敲擊。
湯姆趕緊去找醫生,但是其實他立馬就知道了,我自己也很清楚,是瘧疾。我得過好幾次瘧疾,但是它的混沌和兇猛總是會令我吃驚。人會忘記得瘧疾的感受。曼說如果女人真的能記得生育的體驗,她絕不會再生孩子。要是人們能儲存得瘧疾的記憶,沒有人能受得了留在非洲。
湯姆從鎮上找來一位醫生,克里斯蒂安森醫生,一位笑聲爽朗、行事冷酷的大塊頭丹麥人。我不記得我在最初的幾天裡對他說了什麼。很多事情我都記不得了。有許多人來來往往,但是我想,除了湯姆和那位醫生,其他沒有一個是真實的。曼沒有出現,但是我最神志不清的時候,我依稀記得我呼喚過她。或許她不來也好。那樣會很奇怪。
事實上,我纏綿病榻時,的確有人來看望,但是我也不記得他了。很顯然,湯姆說是打科菲·根菲的人,應該說是第二個打他的人,那位美麗的女人的兄弟,來要錢。警察好像已經完成了調查,現在這個人有膽量,或者說有責任來為他的受害者索取賠償,這真是既古怪又複雜,即便是像湯姆這樣英語很好,也很難解釋清楚。是他自己打了他妹妹的愛人,但是這個事實並沒有我一開始以為的那麼要緊,除了也許讓他更加有勇氣來找我,我猜他一定很後悔。但是在這個男人看來,他覺得他是在幫我,他阻止了一場謀殺,甚至是兩場,那個女人和我。然而,關鍵是他想要拿錢給因為住院而一貧如洗的科菲·根菲,湯姆告訴我,對迦納人來說,住院是非常昂貴的。科菲·根菲頭部遭重擊,現在很難從事日常工作,更別說他的手臂也傷得很重了。我想湯姆是在小心地暗示可能是我傷了他的手臂。
「好吧,湯姆。」我說,「你和他說了什麼?你覺得我應該支付一部分根菲先生的費用嗎?」
「不,少校,你不應該。他不是個好人。他進過好幾次牢房。他是個暴力的人。轟掉了!你一旦給那種人一分錢,他就會每天上門來要一塊錢。記住我的話。」湯姆說道,措辭得體。
我感到無比寬慰,因為一直到那時,在他說話的過程中,我一直有種強烈的不祥預感,覺得湯姆會勸我給錢,這會讓我很傷心。現在他的確定和睿智鼓舞著我。而且,在我病得最重的時候,他一直照料我,用他寬大的手臂一次又一次扶我到廁所,憑著母親那般的意志力清理我的嘔吐物等等。我知道,兩週來,每天晚上他都坐在前屋,在我的桌子和隨筆旁邊,藤椅拉到牆角,因為他喜歡往後靠,用椅子後腿保持平衡。我退燒後,能聽到他在那兒輕輕哼唱,一遍遍訴說他隱秘的心事。我虧欠他很多,其實可能我也願意拿出一些錢幫助根菲先生。但是湯姆不同意。
「你已經解釋過不會有錢了,我希望這位男士明白現在的狀況,是不是,湯姆?」
「啊。」湯姆說著,就此打住,彷彿他並不願意為這種事冒險說謊,甚至不願發表任何意見。然後他去廚房泡了點茶。克里斯蒂安森醫生讓我買了各種藥品,湯姆盡職盡責地餵我吃下,一勺又一勺,一片又一片。也許他並不認為姨姨能治瘧疾,雖然她對付宿醉頗有一手。
我們在戈爾韋一處破舊的老宅子租了幾個房間,還在四周圍起柵欄,稱自己是真正的已婚人士。
新婚一個月不到,我們收到了瑪麗亞·謝里丹那封有名的電報,蜉蝣季到了,我們興致昂揚地驅車向東前往奧瑪德,炫耀我們新婚夫婦的身份。
謝里丹一家就是熱情的典範,曼之前就常常說起。謝里丹夫婦沒有子嗣,他們常常暗示曼作為他們最愛的侄女,可能會繼承奧瑪德的房子——想到就令人激動。當蜉蝣黃色的翅膀在謝靈湖上空熙熙攘攘,這就是瑪麗亞的朋友和家人期盼已久的訊號,他們會拋下一切,來到卡文。尼古拉斯的兄弟菲利克斯,雖然呆頭呆腦的,但是溫和無害,他會仔細地掃去網球場上的落葉和冬日留下來的垃圾,山上的泉水匯成小溪流下來,他會修理溪流裡的舊壩,讓鮭魚棲身的河床深度足以游泳。教區神父、醫生、律師、銀行經理,周邊各色強健的天主教農戶們,以及所有的姑母和表親們,都彙集到這所老房子,好像他們也是一種蜉蝣,遵循著遠古的召喚。
我們到之前,曼的兄弟,傑克,已經到了,他氣質沉靜內斂,身高非比尋常,從羅斯康芒帶著他的釣魚竿和魚線急匆匆趕來,因為除了飛釣,或許還有打獵,當然了,還有曼之外,他對任何事情都概不關心。當我走進陳舊的走廊,他朝我走來並同我握手,我如釋重負。
「好了。」他說。我想在整段做客過程中他總共就說了這麼多話。
身為曼的丈夫,我受到了盛情接待,對此我不勝榮幸。長長的餐桌上堆滿了農場的水果,我們不僅是客人,更是帶來快樂的客人——瑪麗亞顯然很喜歡她挑選的這些人出現在她家裡。
晚上曼大膽地演奏鋼琴。白天,她在網球場上大殺四方,不論老少。她穿著深藍色連體式泳裝,自信地在鮭魚池中轉圈,她的親戚菲利克斯看著她,呆呆地笑著。我對著瑪麗亞既安心,又開心,我和她說起我的旅行,她似乎很喜歡,我和她丈夫尼古拉斯談起橋樑、道路和溝渠,這是我們的三個共同點。尼古拉斯是舊政府時期前太平紳士,也是很少見的天主教地主。
1920年,謝里丹一家曾收留過邁克爾·柯林斯的未婚妻凱蒂·基爾南住在奧瑪德。當然了,我們初次造訪時柯林斯已經過世。但是獨立戰爭期間,他曾因選舉事宜來到卡文,結識了基爾南一家,他們在格拉納德經營一家小旅館和一家雜貨店。一天,一位來自都柏林的警官被射殺,當時他正在旅館酒吧喝酒。基爾南一家與那位年輕的警官相識,也和柯林斯相識——衝突中兩個對立的陣營,我們在聯合國會這樣說。那位警官很有可能死於柯林斯同伴之手。但是不論愛爾蘭錯綜複雜的時局如何,九輛載滿人的卡車從卡文的軍營駛來,車上的皇家愛爾蘭警隊警察和士兵報復性地將基爾南家的房子,連帶著格拉納德的大部分地方付之一炬。基爾南一家,包括凱蒂在內,逃到了奧瑪德,謝里丹一家收留了他們,我相信,在那段動盪的歲月裡,這讓柯林斯感激不盡。
白嘴鴉在山毛櫸上大發牢騷,夕陽落下枝頭,失去光彩,網球選手們在暮色中依舊奮戰,求勝心切。傑克·柯萬從河邊歸來,釣魚竿上掛著鮭魚,老菲利克斯在路上胡言亂語,瑪麗亞在屋內生火,煮起一大鍋土豆,又烘又烤,顯然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向前推進,令人鼓舞。
我很自豪,自豪能在這樣一群人之間,能被他們接納。我在基爾納萊克被大家稱為「傑克·麥克納爾蒂,曼·柯萬的丈夫,年輕的土木工程師」——彷彿這是一串高貴的頭銜。
我們在非洲的日子,我們的青春歲月,一去不返,千金難買。
起初她並不願意出去,服役,為英國,可以這麼說。
我前往倫敦去外交部面試。那裡有位和藹的紳士,很奇怪,他對我只有二等榮譽學位這個事實頗受鼓舞。他說最適合殖民地的人不是那些只會舞文弄墨的一等榮譽學位畢業生,而是那些足智多謀的二等榮譽學位畢業生。我在黃金海岸謀得一份工作,他們曾經把那裡叫作白人的墓穴。我沒有和曼說這件事。
但是如果我回到三十年前,1927年,我們一起出發的時候,我想知道我還有多大可能再回到一個真實的世界?那時初次體驗的殖民地生活,那個看似明亮廣闊的世界,給我當時的生活帶去了一種好奇和高揚的質感。
但是我似乎能清楚地看到曼,年輕時明豔動人的曼。她的頭髮還沒有向非洲的光照丟盔棄甲,她的皮膚也沒有向非洲的溫度繳械投降,像年老的傑克·雷諾茲和比利·凱徹姆的妻子們那樣,他們是我們駐地的另外兩位殖民地官員。她和大家相處時帶著顯而易見的優雅從容,讓大家都很喜歡她,有時很誇張,特別是雷諾茲夫人和凱徹姆夫人,她們倆都有和曼一般大的女兒,但是都遠在英格蘭。曼不像她們那樣愛喝酒,但是很喜歡她們的雞尾酒裡的櫻桃,她們會給她吃那些櫻桃,就像是你在喂特別的寵物。
「親愛的麥克納爾蒂夫人」,她們這樣稱呼她,彷彿「親愛的」是一種榮譽稱號,即便她沒在她們身邊,我也會聽到她們提起她,可能坐在猴麵包樹的樹蔭下,「親愛的麥克納爾蒂夫人」這「親愛的麥克納爾蒂夫人」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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