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1926年。我們的婚禮。教堂這一側,優雅體面的人們趕來參加曼的婚禮,從卡文趕來的姑母瑪麗亞·謝里丹,就是和柯林斯認識的那位,穿著織錦日禮服,讓她看起來似乎不可違抗,但又十分精緻。曼的其他姑母們,來自羅斯康芒、卡文和利特里姆,古老的戒指、項鍊與手環上點綴的黃金和紅寶石,在教堂神聖的幽暗中閃閃爍爍。還有最重要的,她那華貴的兄弟,傑克,羅斯康芒的醫生,高傲,戴著綢緞帽子,自信,沉靜。曼很喜歡他,據說他也很喜歡曼,即便他很少回來,總是在羅斯康芒釣魚、狩獵。他穿著襪子就有一米九八,我知道的,而且不論從哪方面看他都和她父親一樣讓我欽佩,我祈禱著他會喜歡我。

這些人都坐在他們那一側,姿態放鬆,神色莊嚴,引人注目,要是換作其他場合,我會懷疑他們其實是新教徒。

另一側,我的那一邊,是我矮小利落的弟弟湯姆,穿著他最好的西裝,當然是我父親做的,都柏林沒人能做出更好的西裝了,即便嚴格來說,這已經是幾年前的款式了,但是哪怕他看起來像是鄉下來的,這種鄉下也帶著一絲討人喜歡的神氣。後面是我的父親,老湯姆,戴著一頂從臥室的某個陰暗角落找出來的平頂草帽。他給自己做了一套燕尾服和黑色西褲,以及一件略顯遜色的灰色舊外套,他從沒試過做這樣的衣服,所以應該是店裡買的。他在長凳上坐著,紋絲不動,雙目緊閉,這樣看起來他好像是在美國被行刑的火車劫匪的舊照片,張貼在各處用來警告邊境人口。

他旁邊是我母親,大概是白日里發生的什麼事讓她的打算落空了,因為的確可以說她的著裝不大對。她戴著舊布帽,穿著簡潔樸素的黑裙子,不像瑪麗亞·謝里丹的,雖然也很簡潔,但是她的原本就沒花多少錢,因為我母親不在意這些事情。

然後是曼,挽著瑪麗亞的老公尼古拉斯·謝里丹走來,身著婚紗,一襲絲綢長裙。

現在我站在曼身旁,看著面前的神父。他問了我那個問題,我回答「我願意」,他盯著我,強大的威力讓我也看著他,那瘋狂的一刻好像是我要和他結婚,然後他問了曼同樣的問題,現場陷入一片安靜,乞求著她的聲音,她的首肯,但是什麼都沒有。我不敢看身旁的她,現在我有點生氣,氣這該死的安靜,你都不會這樣對一條狗,更何況是穿著自己父親親手做的禮服的男人,釦眼上配有精緻的花,我視線遠處母親的臉嚇得發白,可能我自己的也是「我願意。」她說。

我們在教堂門廳簽署婚姻登記表,形形色色的人聚在一起,我母親,興高采烈,幾乎快要跳起舞來,你可以想象那樣子,我父親微笑著,發自內心地開心,平頂帽堪堪抵在他頭上。曼在我的名字旁邊簽下自己的名字之後,我父親熱情地握住了她的手,她微微靠向他,親了親他的臉頰。然後她親吻了我的母親和她的那些姑母和表兄妹們。之後她兄弟和我握了手,我對他這一天的好心幫助表示感謝。場面和諧。一切都很正常,井然有序,至此我的人生圓滿,我對曼的愛修成正果。尼古拉斯付了南方大酒店喜宴的錢,我母親做了一個大蛋糕。湯姆買了到都柏林的火車票,還安排我們在巴里酒店住了幾晚。神父完成儀式後,就像下班的演員,一身輕鬆。雨中的光線從大門闖進門廳,像是美滿和希望之光。

曼走得很快,等我走到那條狹窄的街上,她早已沒了蹤跡。但是教堂邊上有她的面紗,像是從上帝的莊園裡清掃出來的蜘蛛網,顯然是從她頭上扯下來丟在一旁的。外面大雨滂沱,我沒有外套,但是我想如果我沿著巴特米爾克路跑快點的話,也許可以追上她。等我繞過街角進入聖奧古斯汀街時,一個小女孩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手掌,我能看到她手心有個金環,曼的結婚戒指。十五米外是曼,滂沱大雨中的白色幽靈,朝著河邊,步履匆匆。

遠處,小房屋對面,雨滴打在許多巨大的灰色窗簾上,破敗不堪。雖然才剛下午,卻因為這連綿的雨滴,到處都漆黑一片。置身其中的,宛如跳動的白色心臟,是曼逐漸消失的身影。

很快她就會走過沃爾夫·託恩橋,我想。然後她就會沿著克拉達的邊緣走去。她要去哪裡?她在想什麼?我跟著她過橋,我沿著克拉達沿岸走,確保她在視線範圍內。春日潮漲,海風喧囂,潮水拍打著海港與堤壩,水柱旋轉著拋向空中,打溼了行人。現在我走到了哥拉頓街,狂暴的海水擠滿了海灣,看起來似乎是這樣的。

她就在那裡,我的新婚妻子,依舊在十五米開外。現在,暴風雨覺得還不夠猛烈,開始怒吼、咆哮。就在幾年前,我正是在這條路上,跟著她從大學走回家。當時我還對她一無所知。現在我對她瞭解得更多了嗎?表面看起來,我可能很尷尬,完全不知道要對我們婚禮的來賓說什麼,但是內心深處我很擔心她,彷彿她要逃離的不是我,我只是這件怪異的緊急事件的旁觀者。

黑棕部隊曾經駐紮過的軍營就在我右側,昏暗,廢棄,正如它所銘記或遺忘的那段歷史一樣。我還記得柯萬先生控訴過他們一度「在這個無辜的愛爾蘭海邊地帶」出沒。最後我來到哥拉頓街的轉角,通往房屋的前面。我能看到他們那可憐的家蜷縮在雨中,好像是過世的柯萬先生那孤零零的象徵,宣告他的時代已經結束。

現在我走到了那古舊漂亮的大門前,透過柵欄向裡張望。我大大鬆了口氣,她在那裡,在走廊裡,姿勢相當怪異,她右手緊抓門環,如果她之前在叩門環的話,現在已經不再那麼做了,她身體懸掛在這隻胳膊上,頭靠在左側肩膀,整個軀幹和雙腿耷拉著。她的臉倚靠著門,好像倚靠著前門上無人看顧的塗料。我悄悄走到她身邊。我想我本可以生氣的。我本可以責備她、控訴她,但是沒想到,事實上我對她只有敬意。

「曼。」我說。我感覺可以聽到她喘著粗氣。冷冰冰的屋頂上空烏雲疾馳。所有的美好和渴望似乎都離它而去。我沒想到她的兄弟傑克,這所房子現在的主人,竟然任由它荒廢,不過當然了,他住在羅斯康芒,他的工作在那裡。原本乾淨的石子路上有春草冒出來。由於潮漲得很高,房子旁邊的泥地裡黑水漫延,只有去年種的狗舌草還從水線上冒出褐色的莖稈。何其可悲的一幕。

「他不在這兒,」當時她說,「他不在這兒。」

「這裡一個人都沒有,曼。」我說。

「我以為爸爸可能會在這兒,但是他不在。」

「你父親,你記得的,曼,他已經走了。」

「我知道。」她說。

然後她直起身子轉了過來。我從沒見過有人如此渾身溼透,除非是剛游完泳。她那美麗的婚紗就像是白色的海草,貼在她身上。

「天哪,天哪。」我說。

「我知道。」她說。

「是這樣嗎,曼?你不想嫁給我?是這樣嗎?」

「我害怕,」她說,「我害怕。」

「怕什麼呢?怕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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