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時分,我迎來兩位訪客,一位官員和一位臨時警察機關的治安官——所以,我想,在兩個事物的交界期,是適合在黃昏時分出現的人。他們一個是白人,汗如雨下,但依舊俊朗;另一位是那些神色嚴峻,膚色黝黑的傢伙之一,大概是奈及利亞人,統治著普通百姓。就像以前在愛爾蘭,埃內亞斯會被派駐到任何地方——除了他的家鄉斯萊戈,他們更喜歡讓陌生人管理陌生人,因為當地人之間有太多聯絡。
「新」警察在阿克拉名聲並不好,在湯姆·奎伊眼中自然也是如此,事實上他們到的時候他正要走,我從玄關的窗戶裡看到他們三個在塵土飛揚的院子裡聊了一會兒,湯姆的態度和身體姿勢明顯表現出勉強和恐懼。
黑人治安官的粗魯和敵意顯而易見,湯姆現在似乎不得不在他們的陪同下返回屋內,因為他進來時,面帶歉意,沒精打采地跟在警官後面。
「少校,這兩位要和您談一談。」他說。
「好吧。」我說。
白人官員大步向前,就像登門拜訪朋友那樣,姿態放鬆,掌控全域性。從他的帽徽來判斷,他位列督察一職。
「麥克納爾蒂?」他說,「麥克納爾蒂?」
「沒錯。」我說。
「恕我冒昧,問幾個問題。」他說。我在想他是愛爾蘭口音,但是國境北邊的,可能是貝爾法斯特。
「當然可以。」我說,「我讓湯姆給我們沏壺茶吧?」
這位督察沒有看他的治安官,但是替他一併拒絕了。他招呼我坐到一把藤椅上,自己坐在了對面我通常用來放腳的椅子上。治安官陰沉地原地站著,湯姆在門邊徘徊,希望能趕緊離開。
「所以是什麼風把您吹來了,督察?」我說。
督察還沒來得及開口,治安官突然語速飛快且氣勢洶洶地對湯姆說了什麼,那一定是豪薩語,總之不是埃維語。湯姆回覆了一個簡短的音節,可能是「是」或者「不是」,我不知道。
「治安官剛剛只是在確認打鬥發生的時候你的男僕和你在一起。」督察說道。他剛仔細地刮完鬍子,只有鼻子下面還有一小片胡茬,那是因為鼻子凸出來,所以鼻孔正下方剃鬚刀無法觸及。
「什麼打鬥?」
「週五晚上在奧蘇發生的打鬥。」
「說實話我想不起來發生過打鬥。」我說。
「也許你能記起來有個人,科菲·根菲,受傷了?」
「不記得。」我驚訝極了,但是與此同時,回想起那晚混亂的記憶,好像的確有些不可思議的情節在飄蕩,比如有人坐在我身上,或者之類的。然後就是同樣模糊的情愛的記憶。
「我們正在盤問所有參與的人,特別是你所在的那群人。顯然你引起了不小的騷動。你經常和你的男僕去跳舞嗎?」
「不是。」我說。
「我很希望你能夠想起這件事。這裡的人一般不會和我們實話實說,但是我想你作為歐洲人,應該會更熱心。」
「恐怕事實就是我醉得不輕。」
到目前為止,不管我怎麼回答,他似乎都不在意。他一直十分友善。是位好警察,我想。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你的全名是約翰·查爾斯·麥克納爾蒂,對吧?戰爭時期你是工程兵,之後在這裡和多哥蘭為聯合國工作?」
「是的,主要是在這兒,阿克拉。」
「但是公投的時候你在多哥蘭,對吧?」
「是的。」
「那是什麼讓你留在了阿克拉呢,麥克納爾蒂先生?」
到底是什麼呢?
「我只是在——休整,我想,在我回愛爾蘭之前。我在寫點東西。」我說,我很後悔這麼說了,但是同時也意外地為我這奇怪的行為自豪。
「哦?」他說。
我朝桌子那邊以及那本散落的會議記錄本,揮了揮手,彷彿這樣就解釋了所有要說的。
「我能看看嗎?」他說。還沒等我用任何語言說出「能」或者「不能」,他就起身推開椅子朝桌子那邊走去,拿起那個記錄本。他開啟它,不知為何大聲讀出了看到的第一句話,隨機地,莫名其妙地:「當我開始幾乎每週都帶她去戈爾韋的電影院時,我意識到電影對她而言就像是某種宗教信仰」「我沒看懂。」他說。
「就是回憶錄,大概。」我說,當時有多自豪,現在就有多窘迫,「我妻子幾年前過世了。這是關於她的回憶錄,大概。隨筆。」
「你覺得我能把它拿走嗎?」他說。
「這只是私人的、非常私人的東西。它和除我之外的任何人都無關,即便如此,我也不大明白我為什麼要寫它。對了,我沒聽清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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