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起初,經歷過她口中的「相當有趣的艱難跋涉」之後,我們抵達駐地。我們的交通方式是一輛塵土飛揚、悶熱難當的小巴士,它穿越撒哈拉沙漠,在北非和黃金海岸之間往返。它之前也上過漆,但是幾次沙塵暴之後它又褪成金屬的顏色了。這片沙漠快有歐洲那麼大。人們,當地人和來自帝國的人,在綠洲閒逛,帶著神秘的意圖蔑視酷熱。然後他們會漸漸散開,渺無人煙的廣闊沙漠重新登場,只有巴士這位吵鬧的入侵者。

巴士裡,滾燙的金屬外衣下,坐著我和曼,她凝視外面,和人類文明漸行漸遠,她不看的時候,我就凝視著她,擔心她會怎麼看待非洲,怎麼看待我把她帶到這裡。

但是當我看著她,她臉上有時會浮現出純粹的快樂,無論是出於她自己的思緒,還是她看到的什麼讓她開心,雖然這片廣闊無垠、千篇一律的沙漠上有什麼我不知道。根據我的地質學學位我知道我們正駛過哪種地表。我能猜到砂粒的歷史,知道哪些岩石被裹進其他岩石中,也能想象曾經為這片土地增色的古老森林和海洋。我知道這一切地質學知識,卻對我這位新婚妻子知之甚少。

但是,總的來說,殖民地生活讓曼十分激動。我們的駐地偏遠又袖珍,但是一切井然有序。她喜歡我穿上我的白色制服,她喜歡有泥牆和大屋子的平房,她喜歡事物的秩序,她稱之為英式風格,以及大家對她表現出的尊重。她把自己之前的政見擱在一邊,以開放而好奇的眼光打量著四周。她閱讀書籍,瞭解黃金海岸的部落、語言、珠寶和傢俱、部落首領和巫醫。

她的存在耀眼奪目,如同這個國家源源不斷的熱量。她正值青春年華,她也未曾背棄她年輕的天分。她好像對這份特權瞭解得一清二楚,且恣意享受。

夜晚,非洲彷彿是擴大版的奧瑪德,她為我們彈奏鋼琴,凱徹姆夫婦、雷諾茲夫婦和我。一天晚上她彈奏了一曲蕭邦,精妙絕倫,事先未經練習。曼神情專注,雙眼似乎要穿透樂譜,直到你擔心會不會有小黑點冒出來,迸發出火苗。女士們帶著習慣性的好奇傾聽著這位多才多藝的愛爾蘭女性。傑克和比利,輕輕倚靠著俱樂部吧檯,似乎也被曼的演奏打動了,她敲擊琴鍵,用完美的和絃結束演奏,雷諾茲夫人和凱徹姆夫人從藤椅上跳了起來。

「棒極了,親愛的麥克納爾蒂夫人。」凱徹姆夫人說。

然後曼提議我唱《皮卡第的玫瑰》,她現在經常聽我在刮鬍子時唱這首歌。

「好吧,如果你想讓我唱的話,曼。但是我可比不過你的演奏。」

「來吧,傑克,」她說,「看在我的面子上。」

「我當然會唱了,看在你的面子上。」

「要我也這麼想。」傑克·雷諾茲不動聲色地幽默道。

夏日來臨,玫瑰將要凋謝,

我們也將相隔天涯,

但是皮卡第有一朵玫瑰不會凋謝,

那是我心中的玫瑰。

「太棒了,傑克,太棒了。」比利·凱徹姆說,最後,他眼含熱淚,畢竟這個男人曾經經歷過歌裡提到的皮卡第。

【註釋】

poitn,愛爾蘭特有的私釀威士忌。

位於愛爾蘭中部的淡水湖泊。

justiceofthepeace,起源於英國,是由政府委任民間人士擔任維持社群安寧、防止非法刑罰及處理一些較簡單的法律程式的職銜。

位於愛爾蘭朗福德郡北部。

位於愛爾蘭卡文郡的一座小村莊。

rosesofpicardy,英國流行歌曲,由弗雷德里克·韋瑟利(frederickweath-erly)作詞,海頓·伍德(haydnwood)作曲,1916年在倫敦發行,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最著名的歌曲之一。皮卡第是法國曆史上的一個省份,從努瓦永北部一直延伸到加萊,這個地區包括索姆河戰場——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最激烈的戰鬥現場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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