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跟隨鮑勃叔叔的腳步。

曼現在不會再提起去都柏林,在政界揚名了,她漸漸地會帶著幽默的輕蔑談論剛當選的人物了。但當時是失望和幻滅橫行的時代。人們耗費巨大努力創造新的國家。它自然還是沒有達到預期。特別是1932年,所謂的內戰的失敗者,德·瓦勒拉當政時。

「爸爸是對的,」曼說,「我們本應該跟隨以前的約翰·雷德蒙德,因為這些傢伙並不是我們想象中的那樣。」

但是無論是思想上還是其他的,她都不像我弟弟湯姆那樣喜歡奧達菲將軍之類的人,她不喜歡他的做派。曼在戈爾韋有個朋友叫羅茜·範恩,是當鋪老闆範恩的女兒。每當湯姆模仿奧達菲,漫不經心地評論猶太人,曼就會生氣。

「這太愚蠢了。」她會搖頭說道。如果湯姆提醒曼說,柯林斯在世時奧達菲是他的得力干將,曼會嗤之以鼻。

「現在柯林斯在的話一定會用馬鞭抽他。」她說。

不知怎的,聽她像以前那樣說話讓我很激動。現在我突然想到,如果當時大家都說「這太愚蠢了」,我們就不會有這場戰爭。

我自己,我發現作為工程師根本不可能找到好工作,所以我進入土地委員會擔任助理檢查員。我在英國外交部的工作經歷在這裡什麼都不算,我只能從頭開始。我買了一輛小巧的奧斯汀車,因為我的工作要求我輾轉多尼戈爾、利特里姆和卡文,將古老的地方劃分成可供使用的農場之類的地方。但是薪水微薄,難以為繼。曼很開心能回到哥拉頓的家裡,但是要維持這麼一樁房產,價格昂貴。我們剛進去的時候,鹹鹹的空氣裡唯一沒有腐朽的就是千軍萬馬般的餐盤、刀具和茶碟,那是曼的母親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是富有的家族成員過世後留下的遺贈。但是老舊的窗簾和地毯必須更換了,木蛀蟲和老鼠軍團常常在門邊出沒。

但是曼毫不在意,她將她母親給她的一袋金幣和她的防蚊靴以及其他從非洲帶回來不用的工具一起放在櫥櫃裡,將朋友都聚到身邊,每個月為朋友做兩三次飯,或者帶著麥琪去她們家吃飯。奎尼·莫蘭(等她從斯萊戈回來的時候)、羅茜·範恩——她用友誼方面的專長將這群堅強的女性聚集到自己身邊。我從某個地方長途跋涉回到家裡,站在玄關處,常常能聽到裡面傳來女人的歡聲笑語,不知怎的就會有點嫉妒她們。男人可能就不太擅長這種友誼。她擁有喜歡的房子,住在中意的城市。戈爾韋在她心目中的地位高於都柏林,雖然她很喜歡時不時去一趟,在斯威澤店裡買最新款服裝,在韋爾店裡買手鍊和戒指,去電影院或者音樂廳,她最喜歡的酒店在基爾代爾大街上,而她總是住在同一個房間。說到中意,有多少「不中意包退換」的裙子、大衣和襯衫會從都柏林的百貨商店來到她面前。數不勝數。

麥琪出生一年後,厄休拉也出生了。兩年,兩個孩子,這對曼來說很是艱難,別的暫且不論,這對土地委員會的低階員工來說相當昂貴。

儘管如此,曼大步走在薩希爾廣場上的樣子依舊是道風景線,來自凱里郡的小女傭推著搖籃車,兩隻狗輕快地跑著。曼喜歡海風,越猛烈越好。麥琪拉著媽媽的手,她穿著巴黎樣式的大衣,烏黑的頭髮在風中飄揚。曼一從雜誌中看到要穿長褲的訊號,就趕緊穿上,先是緊身騎馬褲,後來是像睡衣一樣寬鬆的款式,那似乎能讓她揚帆起航。她有一套「澤西式」泳衣,樂意穿著它進入冰冷的水中,迎著波浪,游到遙遠的海灣中。不管是穿長褲還是游到遙遠的海中,在薩希爾村莊裡都招來了流言蜚語。曼還有一個習慣,在街上碰到小孩乞討,她就會往那隻伸出的手裡塞六便士。正義的人們也會搖頭反對。

她的另一項樂趣就是在網球場上大殺四方。比賽後她就會和我一一細數,每一發球,每一次勝利,晚上入睡時,我和她躺在她父親豪華的舊床上,她會和我覆盤整場比賽,演示一個向前或向後的擊球,修長的手臂在舊錦緞被單和羽絨被上來回比畫。

冬天這個房間格外冷,整個屋子都覆了一層冰,醒來時我們就像身上落了一場薄雪的北極探險家,得要祈禱和詛咒一陣子才能穿衣服起床。

那段時間另一大樂趣,和曼無關甚至是要對她保密的,是賽馬。我在土地委員會來回趕路時,常常會溜去賽馬場,在颳著風的多尼戈爾海濱有小型越野賽馬,或者是更遠處有大型賽馬,如果都去不了,我就會去隱秘偏僻的戈爾韋賭場下賭注。

哦,斯萊戈賽馬場,春天的暴雨中,多麼令人沉迷。抑或是在夏日漫長的夜晚,愛爾蘭最詩意的賽馬場,鳳凰公園,值得你凌晨一路驅車回戈爾韋,穿過沉睡中的小城鎮和村莊,有時因為出乎意料的勝利而備受鼓舞,雨刮器來回擺動就像是受折磨的節拍器。也許總的來說,輸多於贏。輸了很多、很多。的確,我最大的缺點就是花一整晚研究那些表格,然後帶著令人讚賞的怯懦,支援那些該死的我最喜歡的馬。但是,但是,鳳凰公園,圍牆四周是大樹,到處都瀰漫著陰謀的氣息,精巧的木質建築,精雕細琢的時鐘,古怪的老情報販子從不會離開吧檯半步去觀看比賽,賭注登記人們在包廂中,用奇怪的暗號叫囂著手中的資訊,馬廄男童透露出馴馬師們的秘密,讓每一段對話都沾染上焦慮與激動的氣息,夏日的風穿過樹叢,人群咆哮著、咆哮著,恰似一曲人生的合唱。這一切都讓我感到快樂,再長的距離也不算遠。

這個時候,我弟弟湯姆已經和蘿珊·克利爾在一起好幾年了。

蘿珊的父親曾在舊警署工作,和我弟弟埃內亞斯一樣,內戰時期惹上了很多麻煩,據說已經慘遭新國民軍毒手。當然那得是在獨立之後了,那時她父親也不再隸屬於皇家愛爾蘭警隊,因為他們早已被遣散。但是據說他曾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告密,試圖巴結新黨——告密當然是當時流行的。他重蹈了愛爾蘭所有告密者的覆轍,慘遭毒手。這些都沒能打消湯姆的念頭。但是現在我們從非洲回來了,曼把他拉到一邊向他解釋,約會和訂婚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結婚又是另一番光景了。湯姆好脾氣地接受了,無論如何,他沒有反對,不,他完全被迷住了。

媽媽也不大喜歡她,不僅僅因為她是長老會的,還因為她說過斯萊戈每一個該死的男人都「不懷好意地」打量過她,而且她並不認為女人應該在樂隊裡彈鋼琴。

儘管如此,湯姆還是娶了她。他們只好去都柏林秘密地結了婚。曼是她的伴娘。那應該是1934年,德·瓦勒拉上臺已經好幾年,湯姆的政治野心土崩瓦解。他接受了那個奧達菲的思想,你可以理解為愛爾蘭的小墨索里尼,但是他誰的話也不聽,而且不知怎的與蘿珊·克利爾結婚也被牽涉進了這一切之中,就好像長腳秧雞總會時不時地被粗心的收割者捆進一捆穀穗中。

這就是那時的事情,事情就是這麼發展的。

【註釋】

eldorado,傳說中南美的藏寶城。

柯勒律治於1798年寫作的詩歌《午夜霜》(frostatmidnight),描寫了詩人自己的童年經歷並表達了對他的兒子能在鄉村中長大併成為一名真正的「自然之子」的盼望。

pampooties,阿蘭群島特色樣式的鞋。

edmundburke(1729—1797),愛爾蘭裔英國政治家、作家、演說家、政治理論家和哲學家。

埃蒙·德·瓦勒拉(éamondevalera,1882—1975),愛爾蘭共和國第一任總理和第三任總統。

歐因·奧達菲(eoino'duffy,1892—1944),法西斯愛爾蘭民族主義政治家、軍事指揮官和警察局長。

愛爾蘭的一個郡,位於愛爾蘭島西南部。

愛爾蘭都柏林的一座城市公園,面積達707公頃,為歐洲最大的公園之一。

1922年1月至1924年10月愛爾蘭自由邦的軍隊。

墨索里尼,貝尼託·墨索里尼,法西斯主義的創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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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迦南的那一邊》《絕密手稿》《漫漫長路》《長日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