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柯萬先生並沒有完全迴避這個話題,但是他好像很困擾。他好像要花很大力氣才能理清我這個想法。但是這對他來說很難,因為很顯然他並不想冒犯我,但同時他也無法同意我的觀點。
我也有自己的難題。他在講述他的想法的時候,我坐在沒有扶手的椅子上,一個幾近爛醉的人坐在沒有扶手的椅子上。威士忌巧妙而狡猾地鑽進我的血管,掀起波瀾,使一切都加速運轉,所達之處,每一個器官、每一寸肌膚,無一倖免,於是我的心怦怦直跳,我很確定我的太陽穴也在肉眼可見地抽動,某種歡快的咧嘴怪笑佔領了我的大腿,於是它們脫離我的掌控,想要猛踢桌子底部。這一點我剋制住了。然而又長又寬的桌面上刷著厚厚的亮光漆,就像是茂密的樹叢下流淌的溪流,當我從桌面舉起汗津津的雙手時,我看到我留下了十二個螺旋形狀的小小印記。
柯萬先生講了很久,大概講到第七或第八分鐘時,他又回到了保險和不守規矩的斯萊戈人這個話題上,他的妻子在一旁不安地微笑,曼不置可否地皺起眉頭,仔細地吃著她的鰈魚。
「我敢肯定,就是因為這個,許多斯萊戈家庭,許多帶著一群小孩的寡婦,得承受著你們斯萊戈普通男子不願意為家人未雨綢繆的後果。」
不知怎的,我能夠想象他很久以前說這番話的樣子,在馬格赫拉布伊路,在斯萊戈二月的某個雨夜,或是在經濟狀況岌岌可危的斯特蘭希爾村莊裡,而且永遠忘不了在這幫不領情的市民之中敗興而歸。但是我並沒有全神貫注聽他講,我正看著曼,她吃起飯來帶著一種細緻的兇狠,我驚奇不已,思索著她真正的目的、她真實的處境,她感到煎熬嗎,她一直故意低著頭嗎,這一切算順利嗎,我說不上來。之後我看著窗外神遊,思緒沿著有坡度的花園一直飄到海堤,我感覺到堤壩那頭的沖積灘,想象著春秋季節那些臭名昭著的高浪,我真的可以看到海水越過堤壩,傾瀉在玫瑰花叢和紫羅蘭上,用我腦中的雙眼,那根本不是真實的波浪,當時我正在微笑,喝過威士忌後的那種微笑,世界井然有序,而我突然說,並不完全和柯萬先生當時所說的脫節,但是還是有些莫名其妙。
「我對此由衷地表示懷疑。」
就那樣,措辭並不完美,當然還說得含糊不清,或許就是這種明顯的口齒不清冒犯到了他,於是他不再言語,或者說,拒絕繼續說話,他坐在他的雕花椅子裡,兩把椅子扶手十分華麗,上面的椅套卻很樸素,要是我媽媽一定會想要修飾一番,扶手錶面還有一層空白的塗料,彷彿在等待著最後的雕琢,柯萬家族最後一次被封為貴族的機會,或是它的破滅,愛爾蘭隱秘的中產階級的破滅。他看著我,直勾勾地,面無笑意,不需要語言,就有了最終的判決,這個該死的傑克·麥克納爾蒂,斯萊戈酒鬼,他就該一輩子下最深、最陰暗潮溼的地牢,鑰匙被永遠丟棄。
雖然曼的思想和言論能得到充分的自由,但是她那可疑的情郎卻顯然不是這樣,我突然意識到這一點,但為時已晚。
晚飯過後,在一片廢墟之中,曼在一架精心保養的立式鋼琴前彈奏了一首舒伯特夜曲(「不是那首有名的。」她說)。鋼琴是和她身上那襲長裙一樣的深棕色,她換上了那條長裙,但沒說原因。樂聲緩慢而悲傷,這是她孩童時代最後一個夜晚彈奏的夜曲,不,當然還延續到了她曼妙的女性歲月的黎明,我看到她父親坐在椅子裡哭泣,她母親掩面哭泣,我亦如是,而曼繼續彈奏著,眼中無淚。
總之,算不上成功。然而奇怪的是,弗蘭克·柯萬身上並沒有我討厭的地方。我可能算得上是被他用針扎過的標本,但是我能看出來,他本質上是個非常和藹的人。我要是能得到他的認可就好了。我要是能早點遇到他,經常和他坐下來聊聊就好了。
儘管我不確定她父親是否對我有改觀,但是他寬廣的心胸也足以容納下我,因此後來我經常出現在他們家裡,雖然只是和她母親在客廳輕鬆地聊一聊,享受被仰慕的感覺——她母親確實對我一直很好——而柯萬先生一直在房子裡某個被稱作他的書房的地方。
我現在算得上對柯萬一家有一定了解,能夠注意到某些事情。並不是一切都如表面所示,但是差不多。他向各色人士推銷保險,但是柯萬這個姓氏就可以讓他躋身戈爾韋的名門望族之列。曼喜歡他的高傲、他的不夠平易近人。也許對於賣保險的人而言這並不合適,雖然家門外沒有張貼招牌,但是曼的母親會在夏天收留房客賺取租金。這是非常謹慎的。夏天的風雨在薩希爾肆虐,帶著公認的災難的氣息,然而名義上這是濱海度假勝地。確實也總有幾天是充滿希望和陽光的,總之這不同於我父親的世界,那間約翰大街狹小的房子,精神病院的工作,歌舞樂隊和寡言的妻子。
讓我對曼的感情愈發濃烈的原因之一就是她對她父親的愛。我想知道,隨著時間流逝,我是否也能從她那兒贏得如此深厚的愛。雖然曼常常讓我很困惑不解,因為她畢竟是個複雜的人,但我傾心於她,歲月流逝,愛意只增不減。她天資過人,她的思想既不虛偽也不淺薄,至於其深度,她從不隱藏。我想她是我遇到的最重要的人。有時她的溫柔如此完整又深沉,她不僅奪走了我的呼吸,她還帶走了我的心、我的魂、我存在的意義。她全部帶走了,而我對此很自豪。
一個小時後,我又回憶起了那天晚上的事。我顫抖著想起自己,笨拙的,醉醺醺的,在那個早已消失的房間裡。那兩個人,柯萬先生和夫人,早已過世,然而那頓尷尬的晚餐留下的記憶,依舊能夠令我驚慌不已。被拒絕,因為一時不明智的、不合時宜的堅定。但是一個斯萊戈人難道不應該維護他的同胞們嗎?僅僅就那麼一句簡單的話,有什麼能這般冒犯到他?是我漏了別的什麼東西嗎?某些不當之處?也許是我的褲襠開了,想想就讓我害怕,也許是我的口音不對,我的雙眼,我的靈魂,我的年少?也許我頭頂上飄浮著某種奇怪的文字,他突然從中察覺到了什麼?我會對他深愛的女兒做什麼?男人喝酒——愛爾蘭西部的喝酒方式,孜孜不倦,不知節制,為了抵抗暴雨和常年的寒冬——這會對她帶來什麼樣的影響?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自己身為人父,也從某種程度上和他有相同的感受。至於她溫柔、無憂無慮的母親,儘管有時似乎也會在心中默默忍受痛苦——她一連好幾天待在自己的房間裡,坐在狹窄的單人床沿,看著外面的戈爾韋海灣,彷彿在觀看一座宏大的無聲劇場,除非那是上帝秘密的語言。
這段回憶一直跟著我,好像爬進蘋果桶裡面的小蟲,無人察覺,等船抵達馬達加斯加,等到供應商開啟桶,才會發現裡面一個完整的蘋果都不剩了。
【註釋】
位於美國得克薩斯州東部。
johnredmond(1856—1918),愛爾蘭民族主義政治家、律師、英國下議院議員,溫和派愛爾蘭議會黨領導人,也是準軍事組織愛爾蘭國家志願軍的領導人。
ulster,愛爾蘭古代四個省份之一,位於愛爾蘭北部,曾獨立,後成為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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