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能指望警察,」託拜厄斯說,「不能再這樣了。」
威爾瑪想要爭辯,可是他們必須保護我們,這是他們的工作呀!
但是她忍住沒說。假如警察真這麼擔憂,那他們早該行動了,可他們卻在退縮。
「這些人一開始會很謹慎,」託拜厄斯說,「他們會一點點試探,我們還有一些時間的。你一定不要著急,得好好睡覺,養足力氣。我自有準備,不會失手的。」
奇怪的是,她居然覺得這段情節劇令她心安:託拜厄斯全權負責,深謀遠慮,戰勝命運。他只是個得了關節炎的弱老頭啊,她對自己說。可是她仍然很放心和欣慰。
他們在她的公寓房間外交換了標準的吻面禮,威爾瑪聽著他一瘸一拐地沿著走廊離去。難道她感到遺憾?這是久違的溫暖感動嗎?難道她真的渴望被他纖細的手臂擁抱,解開魔術貼和拉鏈慢慢接近她的肌膚,嘗試某些幽靈般、吱吱作響的、節肢動物般的重複動作,他過去肯定毫不費力地幾百次,甚至幾千次地做過。不,這對她太痛苦了,那些無聲的比較會不斷繼續:那些甘美的、巧克力般的情婦,聖潔的乳房,大理石般的大腿。然後只有她。
「你堅信自己老去時依然可以超越身體的限制,」她對自己說,「以為能昇華到一種寧靜、非物質的境界。可是你只有在迷狂狀態下才有這感受,而迷狂也得經由身體本身來達成。缺失了骨骼的翅膀,就無法飛翔。不迷狂就只能被肉體拖拽,墜入自身的機體,那不斷腐朽、嘎吱作響、充滿報復、殘忍的機體。」
聽不到託拜厄斯的腳步聲後,她關上門,進入自己的就寢程式。換上拖鞋,動作最好慢一點。接著一定要把衣服脫了,一個接一個地解開尼龍搭扣,再怎麼的都要把衣服在衣架上掛好,再放進衣櫥。內衣褲扔進洗衣籃,倒是恰逢其時:卡蒂亞明天會處理的。不用費太大力氣就解完小便,衝好馬桶。要用足夠的水吞下維生素補充劑和其他藥丸,因為它們一旦在食道里溶解會很不舒服,還得避免窒息而死。
她還要注意淋浴時別摔倒。她抓住把手,不過量使用太滑的沐浴液。最好是坐下來擦乾身子:很多人站著擦腳,結果落得個悲慘下場。她心裡記著要給服務部打美容預約電話,叫人來修剪腳趾甲,這也是另一件她再也不能自己勝任的事情。
她的睡衣被洗乾淨疊好並放在了床邊,那是晚餐時有人不聲不響悄悄完成的,而且床也被鋪好了。枕頭上總是會放一塊巧克力。她摸索著找到了它,剝掉錫箔紙,貪婪地吃著巧克力。正是這些細節讓安布羅西亞莊園在競爭者中脫穎而出,宣傳冊上就是這麼介紹的。珍愛自我,你值得擁有。
次日早餐時,託拜厄斯來晚了。她感覺到了,廚房的語音鬧鐘也驗證了他的晚到。鬧鐘也是艾莉森送的。你按一下按鈕,如果能找到按鈕,它會以二年級算術老師般居高臨下的聲音告訴你時間。「現在是8點32分,8點32分。」接著就是8點33分,然後8點34分,每過一分鐘威爾瑪都覺得血壓衝了上來。也許有事情發生了?他中風了,心肌梗塞了?每週安布羅西亞莊園都會有這種事情發生,高淨值也不能解決這些問題。
他終於來了。「有訊息,」他對她說著,都沒等走進門,「我去了清晨瑜伽課。」
威爾瑪笑了起來。一想到託拜厄斯做瑜伽,哪怕是出現在瑜伽教室裡,她就忍不住要笑。他為此穿了什麼樣的衣服呢?託拜厄斯和運動褲可不搭呀。「我知道你為什麼笑,親愛的,」託拜厄斯說,「這瑜伽課可不是我要選的,如果還有別的辦法。可是為了獲得情報,我只能犧牲自我。反正也沒上課,因為沒教練。所以那些女士們和我,我們就聊起天來。」
威爾瑪嚴肅起來。「為什麼沒有教練?」她問。
「他們把大門堵了,」託拜厄斯說,「他們不讓任何人進來。」
「那警察呢?還有莊園的保安?」被堵了
,這可不是玩的。封堵需要搬重物。
「沒處找這些人。」託拜厄斯說。
「進來坐,」威爾瑪說,「一起喝咖啡。」
「沒錯,」託拜厄斯說,「我們得好好想想。」
他們坐在小餐桌旁,喝著咖啡,吃著燕麥片。沒有麩皮了,威爾瑪意識到,也沒法弄到了。我最喜歡這種穀物,她的腦海裡似乎有嘎嘣咀嚼的感覺。我得好好珍惜當下。小人們今天很興奮,旋轉地跳著快步華爾茲,金色和銀色的亮片到處閃爍,他們在為她進行盛大表演。可這會兒她沒法專注觀看,因為有更重要的事情得考慮。
「有人能出去嗎?」她問託拜厄斯,「穿過封堵。」她讀的那本關於法國革命的書是什麼來著?凡爾賽宮被封堵了,王室家族在裡面焦慮不安。
「只有工作人員可以,」託拜厄斯說,「可以說是下令讓他們離開的。住客不行。我們得待著。他們似乎是這樣命令的。」
威爾瑪思忖著。工作人員可以允許離開,可是一旦走出去,他們就不能再進來了。「運貨車也不能進出,」她說,這是在陳述而非提問,「例如運送雞肉的。」
「當然不行。」託拜厄斯說。
「他們想把我們餓死,」她說,「如果是這樣的話。」
「似乎是這樣。」託拜厄斯說。
「我們可以喬裝打扮,」威爾瑪說,「走出去。假裝,嗯,是清潔工,是穆斯林清潔工,蒙著頭巾,或是其他的。」
「我很懷疑是否能輕易通過,親愛的,」託拜厄斯說,「都跨了幾代人,年紀看得出的。」
「也有一些年長的清潔工。」威爾瑪還抱著希望。
「程度差異罷了。」託拜厄斯說,他嘆著氣,或許是喘息聲吧。「不過別喪氣,我再想想辦法。」
威爾瑪很想說自己並沒喪氣,不過她忍住了,怕把事情攪複雜了。她也說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麼感覺。不是絕望,壓根兒不是。也沒指望什麼。她只是想知道接著會發生什麼。當然不會像往日那樣了。
不等開始乾點別的什麼,託拜厄斯就執意讓兩人一起將威爾瑪的浴缸裝滿水,做好防備。他自己的浴缸早就灌滿水了。遲早會停電的,他說,接著就會停水,或早或晚罷了。
然後他開始清點威爾瑪廚房和小冰箱的存貨。東西不多了,因為她沒有備午餐和晚餐的食料。她幹嗎要備呢,誰又會備呢?他們從來不自己做飯的。
「我還有一些酸奶葡萄乾,」威爾瑪說,「應該在的,還有一罐橄欖。」
託拜厄斯不屑地哼了一聲。「我們不能以那些東西為生。」他說,一邊搖晃著一個不知裝著什麼的紙盒子,似乎有責怪的口吻。昨天,他對她說,他還存了個心去了趟一樓的零食店,出於謹慎購買了能量棒、焦糖爆米花,還有鹹堅果。
「你真聰明!」威爾瑪感嘆道。
確實,託拜厄斯也承認,確實明智。可是這些緊急狀態下的口糧維持不了多久。
「我得下樓去看看廚房,」他說,「別等大夥兒都想到了,他們很可能會洗劫店鋪,互相踩踏。我見過這種事。」威爾瑪也想一起去,發生踩踏時她可以充當緩衝,誰會把她當成威脅啊?如果他們真打敗了搶奪的人群,她還可以把一些食物裝進自己的小包裡帶回房間。不過她沒這麼提議,因為她肯定會成為累贅:他本來事情就夠多了,還得這裡那裡地叮囑她。
託拜厄斯似乎覺察到她一心想幫上忙。他周到地為她考慮了一個角色任務:她就待在房間裡,聽新聞。他管這叫情報收集。
他剛離開,威爾瑪就開啟了小廚房的收音機,準備收集資訊。新聞報道沒帶來什麼實質性訊息,都是他們已知的:「該我們了」是一次運動,國際性的,目的似乎是清除某個遊行示威者所稱的「寄生在頂部的枯木」,還有所謂的「床鋪下的塵垢」。
當局的回應零星斷續,如果說他們有所回應的話。他們有更重要的事情得處理,諸如洪澇、肆虐的森林火災,都是些令人坐立不安的事情。節目中播出了不少負責人的發言,讓那些受攻擊的退休機構的人不要恐慌,讓他們不要企圖到大街上游蕩,那裡的安全不能被確保。有幾個魯莽之人決定勇敢面對暴徒,結果沒能成功,其中一人還被撕成了碎片。被堵截的應該待在原地,一切很快會被控制住。他們會派直升機,那些受圍困的人的親戚們不要自行出來干涉,因為局勢很不穩定。每個人都應該服從警察或軍隊,或特警的命令。就是那些拿著喇叭的人。總之,他們一定要記住,救援很快就到了。
對此威爾瑪表示懷疑,不過她繼續收聽接下來的座談會。主持人首先建議讓在座各位自報年齡和職位,大家接受了,其中有學院派的人類學家,35歲;能源部門的工程師,42歲;金融專家,56歲。然後大家含糊其詞地來回討論這個正在發生的事件到底是謀財害命,還是對關乎長者、禮儀、家庭的整個觀念的攻擊,或者從另一方面來看是可以理解的,考慮到其中的挑戰和挑釁性,坦白地說,還有那些25歲以下的人在經濟和環境方面一直承受的各種爛攤子。
外面的人情緒憤慨,沒錯,社會中最容易受到傷害的那批人成了替罪羊,這令人難過,可是這種事態的轉變在歷史上並非沒有先例。在很多社會形態中,那位人類學家說,上了年紀的人常常優雅地鞠躬退場,給年輕人的生存騰出空間,他們走入風雪,或是被人抬到山上並遺棄在那裡。但經濟學家說,那是因為當時資源匱乏,老齡人口實際上是巨大的就業機會創造者。確實,但是他們正在消耗醫療保健經費,大多數錢都用在了那些走到人生盡頭的人身上……是的,這樣也不錯,可是無辜的生命卻在逝去,請允許我插一句,這得看您如何界定無辜,這些人當中有一些……當然您這不是在做辯護,當然不是,可是您得承認……
主持人宣佈現在接入一些聽眾電話。
「別相信60歲以下的人。」第一位打來電話的人說。大家都笑了。
第二個打入電話的人說他不明白他們為何對此事如此輕描淡寫。上了年紀的人都努力工作了一輩子,納了幾十年的稅,很可能還在繼續納稅,發生這一切時政府去哪兒了,難道他們沒意識到年輕人從不參加選舉嗎?如果當選的代表們不立即採取行動來解決問題,到了投票時他們會遭報應的。現在需要的是把更多人關進監獄。
第三個打進電話的一開始就說自己投了選票,卻沒有得到任何好處。他接著補充道:「就是點燃了塵埃」。
「什麼意思?」主持人說。於是那人大聲喊起來。「你聽好了!點燃塵埃!給我聽好了!」電話被結束通話了。歡快的電臺音樂響起。
威爾瑪關掉收音機,今日資訊足夠了。
她摸索著找茶包,泡茶是件危險的事,會燙著自己,不過她會很小心,這時她印著大字型數字的電話鈴響了。這是一種老式的電話,還有聽筒的。她已經沒法用手機了。她靠周邊視覺摸到了電話,不去理睬那十一二個穿著毛皮鑲邊的天鵝絨長斗篷、戴著銀色袖套、在廚房檯面上滑冰的小人,一邊拿起了電話。
「哦,謝天謝地,」艾莉森說,「我看到發生什麼了,電視上播放了你住的地方,還有那些在外面的人,運送清洗衣物的貨車都翻倒了,我一直非常擔心!我現在就坐飛機過來,還有……」
「別了,」威爾瑪說,「沒事的,我很好,都得到了控制,你別過來了……」電話線路斷了。
也就是說他們把線路切斷了。現在隨時會斷電。可是安布羅西亞莊園有發電機,所以還能維持一陣子。
她正喝著茶,門開了,但來者不是託拜厄斯,沒有香檳氣味。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股鹹溼布頭的味道,還有一陣抽泣聲。接著威爾瑪就被人一把抱住,還抱得很緊。「他們說我必須離開您!說一定要這樣!我們被告知要離開這裡,所有工作人員,所有護理人員,我們所有人,否則他們就會……」
「卡蒂亞,卡蒂亞,」威爾瑪道,「別急。」她掙脫雙臂,把它們一一鬆開。
「可您就像我的母親!」威爾瑪可太瞭解卡蒂亞那個專橫的母親,這話可不是褒揚,不過她明白卡蒂亞是善意的。
「沒事的。」她說。
「可是誰來為您鋪床,送來乾淨的毛巾,收拾您打碎的東西,把巧克力放在您枕頭上,到了晚上……」她泣不成聲。
「我能應付的,」威爾瑪說,「聽著,乖,別惹麻煩,他們正派軍隊過來,軍隊會來幫忙的。」這是撒謊,可是卡蒂亞得離開。幹嗎讓她也遭罪呢,待在這個越發像被圍困的城堡裡面?
威爾瑪讓卡蒂亞把她的錢包拿過來,然後把裡面所有的零錢都給了對方。也許有人能用得到。她自己短時間裡也不打算去搶購東西。她讓卡蒂亞帶上浴室裡包著的花香型肥皂,留下兩盒給威爾瑪,以防萬一。
「浴缸裡怎麼有水啊?」卡蒂亞問。起碼她這會兒不哭了。「是冷水!我把它們燒熱了吧!」
「不用了,」威爾瑪說,「就這樣吧,聽著,趕緊的。要是他們把門堵了怎麼辦?你可別來不及了。」
等卡蒂亞走了,威爾瑪摸索著走進了客廳,還把書架上的什麼東西給撞落了,是鉛筆筒,有木頭杆子碰撞的聲音,落在了扶手椅上。她想估量一下自己的處境,回顧一下生活什麼的,可是她先得在大字型的電子書《飄》裡面再找一兩句話。她開啟電子書,找到了句子,真是個奇蹟啊。到該學習盲文的時候了嗎?是的,不過這會兒不可能了。
哦,艾希禮,艾希禮,她想著,心跳加快了……
真傻,威爾瑪想。災難就在面前,你還對那個懦夫念念不忘?亞特蘭大就要被燒燬,塔拉也會被毀滅。一切將被吹走。
沒等她明白過來,她已經打起了盹兒。
是託拜厄斯叫醒她的,他輕輕地晃動她的胳膊。她打呼嚕了嗎?張著嘴嗎?牙套沒移位吧?「幾點了?」她問。
「中飯時間了。」託拜厄斯說。
「找到吃的沒?」威爾瑪一邊問,一邊坐直了。
「我弄了一些乾麵條,」託拜厄斯說,「還有一罐烤豆子,但是廚房被人佔著。」
「哦,」威爾瑪說,「還有人留著?廚房工作人員?」那可是令人寬慰的訊息,她意識到自己餓了。
「不,他們都走了,」託拜厄斯說,「是諾林和喬安娜,還有其他人。他們在做湯。我們下去吧。」
餐廳裡一片熱鬧,從嘈雜聲就能聽出來,大家都被一些情緒感染了,不管是哪種情緒。是歇斯底里,威爾瑪猜想這是最有可能的。他們得把湯從廚房裡端上來,就像服務員那樣。傳來了湯碗打翻的聲音。笑聲更大了。
諾林的聲音若隱若現,就在她腦後。「這不是很好嘛,」她說著,「大家都擼起袖子大幹起來!就像夏令營!我猜他們會以為咱們束手無策呢!」
「你覺得我們的湯怎樣?」這時喬安娜問,她並沒問威爾瑪,而是衝著託拜厄斯,「我們可是用大鍋煮的!」
「很美味,親愛的。」託拜厄斯彬彬有禮地答道。
「我們拿空了冰箱!把所有東西都放進去了!」喬安娜說,「所有東西,除了廚房水槽!蠑螈的眼睛!青蛙的腳趾!被掐死的嬰兒的手指!」她咯咯笑著。
威爾瑪努力辨識食物成分,香腸、蠶豆、蘑菇?
「廚房的狀況可太不堪了,」諾林說,「我不知道錢都花在哪裡了,那些所謂的員工!肯定不是用在清潔上!我都看到老鼠了。」
「噓,」喬安娜說,「還是不知道的好!」兩人歡快地笑著。
「區區一隻老鼠可嚇不倒我,」託拜厄斯說,「更糟糕的我都見識過。」
「可是真的很慘,那個高階生活區,」諾林說,「我過去想看看要不要給他們送點湯,可是連線那裡的門都被鎖上了。」
「我們打不開的,」喬安娜說,「而且工作人員都離開了,也就是說……」
「太慘了,太慘了。」諾林說。
「我們也無能為力,」託拜厄斯說,「不管怎樣,這裡的人照顧不了那些人的,超出我們的能力範圍了。」
「但是他們一定蒙了。」諾林小聲說。
「好吧,」喬安娜說,「等我們吃完中飯,我想大家應該堅定意志,排成兩隊,列隊直接走出去!然後給當局打電話,他們會過來把門開了,把那些可憐的人轉移到合適的地方。這整件事已經不只是可恥了!至於那些戴娃娃面具的蠢貨,他們早已開始……」
「他們不會讓你通過的。」託拜厄斯說。
「可是我們大家走在一起啊!媒體也在,他們不敢制止我們,不敢在全世界眾目睽睽下這麼幹!」
「這我可不指望,」託拜厄斯說,「在這種事情上全世界都喜歡在邊上觀望,誰都樂意看著女巫的火刑和公開的絞刑。」
「別嚇唬人啦。」喬安娜說。她聽上去並沒很害怕。
「我得先去午睡,」諾林說,「養精蓄銳,然後我們再列隊出去。至少我們不必在這髒兮兮的廚房裡洗盤子,既然我們不在這裡久留。」
託拜厄斯繞著場地轉了一圈:後門也被圍攻了,他說,這是當然的。下午餘下的時間,他就待在威爾瑪的房間裡,拿著她的雙筒望遠鏡觀望。正大門外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他們正揮舞著那些老標語,他說,也增加了一些新的:是時候了。點燃塵埃。抓緊吧,是時候了。
沒人敢冒險走進圍牆裡面,或者說託拜厄斯沒見有人進來。天氣陰沉,能見度不高。一年中的這個時候夜裡會特別冷,之前電視還開著時就是這麼說來著。他的手機這時用不了了,他對威爾瑪說:外面的這些年輕人,雖然懶惰,卻擅長擺弄數字技術。他們在因特網上悄悄潛入各處,就像白蟻。他們手裡肯定有安布羅西亞莊園住客的名單,也能登入他們的賬戶,把他們的訊號全部切斷。
「他們有油桶,」他說,「裡面有火,他們正烤熱狗呢,還喝啤酒,我猜。」威爾瑪自己都想吃熱狗。她想象著自己走出去,禮貌地問他們是否願意分點給她。不過她也能想象到會得到怎樣的回覆。
5點左右,安布羅西亞莊園的一小撮住客在前門外聚集。只有十五人,託拜厄斯說。他們排成了兩排,就像列隊,兩兩成組,還有一個三人組。外面的人群沒動,他們在觀望。安布羅西亞這一方有人拿了一個擴音喇叭,是喬安娜,託拜厄斯說。她在下著命令,從視窗聽不清楚。隊伍往前移動著,頗為遲疑。
「走到門口了嗎?」威爾瑪問。她多想目睹這一切啊!這就像當年的一場足球賽,在她還是大學生的時候!那緊張的氣氛,對抗的球隊,還有擴音喇叭聲。她那時一直是觀眾,從沒打過比賽,因為女生不踢足球。她們的角色是吶喊,還有對比賽規則含混不清,就和她現在一樣。
局勢的懸而未決讓她心跳加速。如果喬安娜的隊伍能突破重圍,那麼餘下的人就能組織起來,如法炮製。
「走到了,」託拜厄斯說,「不過發生了點事情,有事故發生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威爾瑪問。
「這下可不好,他們又退回了。」
「他們在跑嗎?」威爾瑪問。
「應該是吧,」託拜厄斯說,「我們等到天黑,然後馬上離開。」
「可是我們走不了啊!」威爾瑪差點兒哭出來,「他們不會讓我們走的!」
「我們可以離開大樓,」託拜厄斯說,「在外面空地上等,直到那些人離開,這樣就沒人阻攔了。」
「可是他們沒有走啊!」威爾瑪說。
「結束後他們會離開的,」託拜厄斯說,「現在我們吃點東西,我來開這罐烤豆子。我就弄不明白了,人類怎麼從沒發明出一種真正有效的開罐器呢?這種開罐器的設計從戰後就沒改進過。」
你指的結束
是什麼意思?威爾瑪很想問他,但忍住了。
威爾瑪按照建議開始準備起來。託拜厄斯告訴過她,外面的這些人會待上幾個小時,也許幾天。這得看情況。她穿上了一件開衫,拿了一條披巾和一包餅乾,還有珠寶商專用放大鏡,以及電子書,它輕巧便攜。她為各種瑣事擔憂著,她明白那都是些瑣事,可依然擔憂著,例如她今晚要把牙齒放在哪裡呢?她那價值不菲的牙齒。還有帶多少乾淨的內衣褲?他們不能多帶東西,託拜厄斯說。
此時他們該勇敢地走出去了,就像月夜的老鼠。走吧,託拜厄斯說。他拉著她的手帶著路,走下了後樓梯,然後穿過走廊到了廚房,再經過儲藏區和垃圾桶。沿路他說著經過的每一處,這樣她就能知道身處何地。他每到一處的門口就停一下。「別急,」他說,「這裡沒人,他們都離開了。」
「不過我聽到有聲音。」她輕聲道,確實聽到了:是一種小跑聲,窸窸窣窣的。一陣細小、尖厲的吱吱呀呀聲,難道這些小人終於對她說話了?她的心跳煩人地加速著。好像有一股味道,腐臭的動物氣味,就像頭皮燒焦了,或是沒洗過的腋窩?
「是老鼠,」他說,「這種地方總是有老鼠,都藏起來了,它們知道什麼時候出來安全,可比我們聰明多了,我想。抓住我的胳膊,這裡有向下的臺階。」
現在他們穿過了後門,走到了室外。遠處有聲音傳來,是吟唱聲,一定是從前門的人群處傳來的。他們在唱什麼?該走了。快點別磨蹭。燒啊寶貝,燒啊。該我們了。
韻律很不吉祥。
不過聲音很遙遠,此時房屋後門處很安靜。空氣很新鮮,夜晚是涼爽的。威爾瑪擔心別人看到,被誤認為他倆是闖入者或是從高階生活區逃出來的人,雖然周圍肯定不會有人,沒有帶著獵犬的人。託拜厄斯用手電筒照著自己腳下的臺階,也照著她前面的,他按亮了手電,又撳滅了。
「有螢火蟲嗎?」威爾瑪低聲問。她希望有,要是沒有,她眼周圍的那些像訊號燈一樣閃著的亮點又是什麼呢?是不是出現了什麼新的神經異常,她的大腦短路了,就像烤麵包機掉進了浴缸?
「有好多螢火蟲。」託拜厄斯輕聲答。
「我們去哪裡?」
「你會知道的,」他說,「到了就知道了。」
威爾瑪有個不值一提卻又令她恐慌的想法。假如這一切都是託拜厄斯捏造出來的怎麼辦?假如門口根本沒有戴嬰兒面具的人群呢?假如這是集體性幻覺呢,就像流下血淚的雕像或雲中的聖母馬利亞?或者更糟糕,如果這一切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就是為了引誘她走出來,這樣託拜厄斯就能把她勒死?假如他是一個恐怖殺手呢?
可是新聞報道呢?很好偽造的。可是諾林和喬安娜,她們在廚房做湯呢?收了錢的演員吧。那此時她能聽到的吟唱聲呢?是錄音。或者是僱了一群學生,用一點點錢就能讓他們開心地唱歌。這種事情對一個有條理的、有錢的瘋子來說也並非不可能。
謀殺謎案讀太多了,威爾瑪,她告誡自己。他要是想殺你,早就動手了。即便她是對的,她也沒退路了,她壓根兒不知道哪裡有退路
。
「好了,」託拜厄斯說,「這裡是看臺上的座位,我們會很舒服的。」
他們在其中一個看臺上,最左邊的那個。就在裝飾水池的遠端,據託拜厄斯說,這裡可以俯瞰安布羅西亞莊園的主入口。他帶了雙筒望遠鏡。
「吃點花生吧。」他說。有噼啪聲,是包裝,他遞過來一把花生米放在她手上。真讓人放心!她的恐慌慢慢褪去。他白天早些時候在看臺上藏了一條毯子,還有兩熱水瓶的咖啡。這會兒他把這些拿了出來,他們開始了不同尋常的野餐。就像早年她和那些年輕男人們一起有過的、依稀模糊的野餐,那是營地的篝火晚會,有熱狗和啤酒,一條手臂在黑暗中伸出來,很有信心又不無羞怯地繞過她的肩膀摟住她。這會兒是真的嗎,那條手臂?還是她想象出來的?
「有我在,放心吧,親愛的。」託拜厄斯說。一切都是相對的,威爾瑪心想。
「他們現在在幹嗎?」她問,聲音微微顫抖。
「四處轉悠,」託拜厄斯說,「先是四處轉悠,然後就忘乎所以起來。」他熱心地把毯子裹在她身上。那裡有一隊小人,男女都有,穿著暗紅色絲絨戲服,衣服質地華美,還有金色圖案。這些人一定是站在看臺的欄杆上,她看不到那些欄杆。他們一對對地手挽手莊嚴地散著步。他們往前走著,停下來,轉身,鞠躬和行屈膝禮,接著再往前走,還露出了金色的腳趾。女人們戴著花蝴蝶翼冠,男人們也戴著和主教一樣的法冠。他們一定還有音樂伴奏,那音域超出了人的聽力範圍。
「那裡,」託拜厄斯說,「先亮起火光,他們舉著火炬呢。他們肯定也有炸藥。」
「可是其他人……」威爾瑪說。
「我沒法顧上其他人。」託拜厄斯說。
「可是諾林,還有喬安娜,她們還在裡面。她們會……」她發現自己攥緊了雙手,就像攥著別人的手。
「事情總是這樣。」他悲傷地說。也許是冷淡地說?她也分辨不清。
人群的嘈雜聲更大了。「現在他們進來了,」託拜厄斯說,「他們正在大樓門口堆放障礙物。邊門也堵上了,我想。不讓人出來,也進不去。還有後門,他們會全堵上。他們把油罐也滾進大門裡面了,還把一輛小車開上了前門臺階,擋住所有口子。」
「這下糟糕了。」威爾瑪說。
突然「砰」的一聲響。若是煙火聲就好了。
「燒起來了,」託拜厄斯說,「莊園。」傳來一陣單薄、尖細的呼喊聲。威爾瑪用雙手捂住耳朵,但仍然能聽見。聲音繼續著,起先很響,接著慢慢輕下去。
消防車什麼時候能來啊!沒有警報聲。
「我受不了了。」她說,託拜厄斯拍拍她的膝蓋。
「也許他們會從窗戶裡跳出來。」他說。
「不,」威爾瑪說,「他們不會的。」換作是她,她就不會。她會乾脆放棄。反正煙霧會先把他們燻倒的。
火勢瀰漫著。他們都被照亮了,連她瞪大眼睛都能看到火光。小人們混在其中,紅色的衣服裡面熠熠閃亮,發出鮮紅、橙色、黃色、金色的光。他們不斷旋轉向上,如此快樂!他們聚攏並擁抱,再散開,跳著輕盈的舞蹈。
聽啊,快聽!他們在歌唱!
作者「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