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燃塵埃
小矮人們正爬上床頭櫃。今天他們一身綠,女的穿著有裙撐的裙子,戴著寬邊絲絨帽子,方形剪裁的緊身上衣鑲著閃亮的珠子,男的則身著緞面燈籠褲,穿帶扣的鞋子,肩上掛著一束束飄動的緞帶,三角帽上裝飾著特大號的鳥羽毛。他們壓根兒不尊重歷史的真實性,這些人哪。就像是某個戲劇服裝設計師在幕後喝醉了,到儲物箱裡亂搗鼓了一番,這裡拿一個早期都鐸王朝的領圈,那裡取一件貢多拉船伕的上衣,那頭還有小丑外套。威爾瑪不由得對這種肆意妄為心生佩服。
他們上來了,雙手交替著一點點爬上來了。等爬到了她的視線高度,他們就拉起手跳起舞,考慮到他們前面的障礙:夜光、鑑賞珠寶的放大鏡(那是她女兒艾莉森送的,心意很好,卻沒什麼用)、能放大字型的電子閱讀器等,他們的舞姿可謂優雅。《飄》是她這會兒正在費勁閱讀的書。她若是能在15分鐘裡摸索著讀完一頁就算幸運了,不過她很慶幸自己第一次讀這部書的時候就記住了主要情節。也許這就是綠衣小人們的出處:那眾所周知的絲絨窗簾,任性的斯佳麗將它縫製成長袍,把自己打扮得優雅體面。
小人們轉著圈,女人的裙子搖擺晃動著。今天她們興高采烈,相互點頭,微笑著,嘴巴開開合合的,好像在交談著。
威爾瑪完全明白這些幻影並不真實,而是一種病。那是查爾斯·邦納綜合徵,在她這個年紀很常見,尤其是那些有眼睛疾患的。她算是幸運了,因為她看到的那些,普拉薩德醫生稱他們為「她的小人們」,大多數是好人。這些人幾乎很少皺眉頭,不會不成比例地膨脹,也不會溶解成小碎片。即便他們生氣或悶悶不樂,壞脾氣的發作肯定和她一點關係都沒有,因為小人們都不認識她。醫生說這也表明她病情很穩定。
大部分時間裡,她喜歡這些小人,她希望他們能和她說說話。當她把這個願望告訴託拜厄斯時,他說許願要小心。首先,一旦他們開始和你交談,他們也許停不下來;其次,誰知道他們會說些什麼。接著他說起了自己的一次經歷,毋庸置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個女人是迷人的,有著印度女神般的胸脯和希臘大理石雕像般的大腿——託拜厄斯就喜歡用古風、誇張的修辭——可每次她一開口說話就是滿嘴的陳詞濫調,他差點兒因為壓抑的惱火而崩潰。哄她上床就是一場曠日持久、壓力巨大的運動:巧克力放在心形的金色盒子裡——最高階的品質,價格不菲,還要有香檳酒。可是這樣並沒讓她更加心甘情願,她反而更趾高氣揚了。
據託拜厄斯說,引誘蠢女人比引誘聰明女人更加艱難,因為蠢女人不能理解暗示,甚至無法聯絡因果關係。一頓昂貴的晚餐之後,就像夜晚緊跟著白晝,應該就是乖乖張開她們無與倫比的雙腿,可她們偏偏沒有這麼做。威爾瑪想對他暗示,目光茫然而無知很可能是這些美人假裝出來的,只要睜著大大的、無知的、妝容濃重的眼睛,就能有免費大餐,誰會反對呢?可她覺得這麼說不明智。她還記得在女化妝室裡的秘密交流,當時那些地方還被稱為「化妝室」。她記得那些密謀時的竊笑,記得她們在塗口紅和畫眉毛時交換著如何騙男人的有用伎倆。可是幹嗎要向儒雅的託拜厄斯揭露這一切,讓他不安呢?這樣的內幕資訊對他來說為時已晚,而且只會玷汙了他玫瑰色的記憶。
「我當時要是認識你該多好。」在託拜厄斯對威爾瑪提起那些巧克力香檳酒的往事時,他如此感嘆著,「我們一定會碰撞出火花!」威爾瑪心裡默默思忖:他這是在說自己很聰明,因此很容易得手嗎?或者當時就會這樣。難道他沒意識到一個更容易被冒犯的女人可能會把這當作一種侮辱?
不,他沒意識到。那這就意味著是一種殷勤。他忍不住,這個可憐的傢伙。據他自己說,因為他有部分匈牙利血統。所以威爾瑪由他閒扯著,什麼聖潔的胸脯,大理石般的大腿,對他的冗詞贅句,她並不像曾經所做的那樣予以直接點明,而是由著他一遍遍反覆叨叨著同樣的誘惑。這會兒待人得寬容,她告誡自己。我們也只剩下自己了。
至少託拜厄斯的視力還行。只要託拜厄斯能望向窗外,告訴她安布羅西亞莊園宏偉的前門外的場地上發生了什麼,她就能忍受那些古早風格的美女那煩人的身體魅力。她喜歡這種一有訊息自己便知情的感覺。
她眯著眼睛看了一眼自己那個大數字盤面的鐘,然後將鍾移到腦袋旁,這樣可以更清楚地看時間。已經比她料想得晚了些,總是這樣。她在床頭櫃上摸索了一陣子,這才摸到假牙託,並把它塞進了嘴裡。
那些小人正在跳華爾茲,甚至連舞步都絲毫不亂,她的假牙引不起他們絲毫興趣。也許沒人會在意,會多想,除了威爾瑪自己,或許還有斯蒂特醫生,甭管他現在在哪裡。正是斯蒂特醫生十四五年前說服她把幾顆快要裂開的臼齒連根拔掉,種上了牙,這樣她就有東西可以讓牙託接上去,假如以後需要的話。他預計她會需要的,因為她的牙齒經過了預先加氟的處理,很快會像溼石膏一樣脫落。
「你以後會感謝我的。」他當時說。
「如果我能活那麼久的話。」她笑著回答。她當時還是樂意調侃死亡的年紀,由此表現出自己的活潑和老辣。
「你會長生不老的。」他說。這話聽起來更像是警告而非鼓勵,雖然當時他可能只是期待著將來還能從她這裡賺一筆。
但是現在已然活得更久了些,她確實感謝斯蒂特醫生,每天早晨都默默感恩。沒有牙齒太可怕了。
把微笑時能露出白牙的東西插好了,她便滑下床,用腳趾探尋著毛巾布的拖鞋,而後拖曳著朝浴室走去。她還能應付浴室裡的活動,知道各種東西擺放的位置,她也並非什麼都看不見。正如醫生告訴她的,她的眼角尚存一些視力,不過視野中心的空洞正在擴大——長時間不戴墨鏡打高爾夫球造成的;還有航海,水面反光導致了雙倍的光線照射,可當時哪裡知道啊?都說陽光有益,帶來健康膚色。他們還在身上塗嬰兒油,把自己像烤餅似的翻曬。雙腿那黝黑、光滑、炙烤過的效果在白色短褲映襯下多漂亮。
黃斑變性。黃斑
聽起來很邪惡,就像是無瑕
的反義詞。「我變性了。」她過去常常在得知診斷結果後打趣著。她曾經開過那麼多魯莽的玩笑。
只要衣服上沒有釦眼,她還能自己穿衣服。兩年前,也許更久以前,她就把有紐扣的衣服從衣櫃裡清除了。現在全是尼龍搭扣,還有上拉鏈的衣服,只要拉鏈終端是封起來的就行,她已經做不到把拉鏈頭上的小東西插到另一個小東西里。
她捋順了自己的頭髮,摸著找落下的頭髮。安布羅西亞莊園有自己的美髮沙龍和髮型師,真是謝天謝地,她就依賴薩沙幫自己修剪。一大早洗漱流程中最煩人的部分就是臉,她幾乎看不清鏡子裡的臉,它就像臉龐形狀的空白,就是那種在網頁個人賬號上缺了相片的樣子。所以沒法子用眉筆或睫毛膏,也幾乎塗不了口紅,儘管樂觀的時候,她也假裝自己能不看鏡子就抹口紅。今天要不要試試?也許會弄得像個小丑。不過即便這樣,誰會在意啊?
她自己會的,託拜厄斯也會。還有工作人員,儘管表現方式不同。如果你一副失智的樣子,他們就更有可能真把你當痴呆者對待。所以最好別塗口紅。
她摸到了古龍香水瓶,那個位置始終不變,清潔工有嚴格的規定,不能移動任何東西。她把香水輕輕抹在耳朵後面。玫瑰香,基調是其他香味,柑橘類的。她深吸一口氣,感謝上蒼她還有嗅覺,不像其他一些人。等到嗅覺沒了,胃口就沒了,那就真的完了。
她一邊轉身,一邊努力瞥一眼自己,或者是看看這陌生人,這個與自己母親年邁時如此相像,像得令人不安的女人,一頭白髮,衛生紙般褶皺的皮膚,以及所有一切。只是,眼睛是斜視的,更顯得頑劣。或許也更加邪惡,就像墮落的精靈。這種斜視缺乏正視人的直率,那種直率她再也看不到了。
託拜厄斯來了,一如既往地準時。他們總是共進早餐。
他先敲敲門,就像他自稱的紳士一樣。據託拜厄斯的說法,進女士房間前要等待的那段時間,就是給另一個男人用來鑽到床底下的。涉及妻子,體面是要維持的,託拜厄斯自己就經歷過幾任。她們每一個都出了軌,不過他沒再耿耿於懷,因為要尊重一個不再被其他男人喜歡的女人是很難的。他從不讓妻子們知道自己是知情的,而且他總是會把她們引誘回來,確定她們再次崇拜他時,就一腳踢她們出門,連個解釋都不給,因為幹嗎要貶低自己來譴責她們呢?大門緊閉是更有尊嚴的做法。這就是應付妻子們的手段。
然而,在與情婦的關係上,很可能自發的情感會佔主導地位。在妒火中燒和自尊心受傷害的刺激下,一個多疑的情人會不敲門就闖了進來,接著就會發生持刀或肉搏的現場流血事件,抑或是事後對決形式的較量。
「你殺過人嗎?」威爾瑪曾這樣問,在一次朗讀課上。
「我怎麼都不會說的,」託拜厄斯嚴肅地答道,「不過一個酒瓶,裝滿
酒的瓶子,就能砸開一個腦殼,只要對準太陽穴。我百發百中。」
威爾瑪沉默不語,她看不見託拜厄斯,可是他能看到她,一個得意的笑容就會傷害到他。她發現這些細節都太浮誇,就像那些消失的裝巧克力的金盒子,她懷疑這都是託拜厄斯捏造出來的,是從那些老掉牙、浮躁的小歌劇,過時的歐陸小說,還有時髦叔叔們的回憶錄裡拼湊而來,並非出自完整的素材。他肯定認為天真、平淡、身為北美人的威爾瑪會覺得他頹廢而迷人,放蕩不羈。他一定以為她會吃這一套,但很可能他是一廂情願。
「進來吧。」她說。門廊裡出現了一團影子。她側身感受著,聞著空氣中的味道。當然就是託拜厄斯了,是他的brut牌鬚後水的氣味,如果她沒弄錯的話。是不是隨著視力的衰退,她的嗅覺越發敏銳了?也許不是吧,儘管這樣想能令人寬慰。「見到你真高興,託拜厄斯。」她說。
「親愛的女士,你真是光彩照人。」託拜厄斯說。他走上前來,用薄薄的、乾燥的雙唇在她臉頰上吻了一下以示問候。還有一點胡楂,他沒刮鬍子,只是拍了點鬚後水。和她一樣,他肯定也擔心自己身上的味道,那種當安布羅西亞莊園的老人聚在餐廳時酸酸的、陳腐的、很明顯的老人體味,基調是緩慢腐爛的氣味,不自覺地滲透出來,上面覆蓋著一層一層的香味,女人們是柔和的花香,男人們則是爽洌的香料味,大家內心依然深情地珍藏著那盛開的玫瑰和硬漢海盜的形象。
「希望你昨晚睡得不錯。」威爾瑪說。
「我做了那樣的一個夢!」託拜厄斯說,「紫色的、栗色的,非常性感,還有音樂。」
他的夢常常是很性感的,伴有音樂。「是好夢吧,我希望?」她說。今天她有點濫用希望
這個詞。
「不是特別好,」託拜厄斯說,「我殺了人,然後驚醒了。我們今天吃什麼?燕麥製品,還是麩皮製品?」他從來不念威爾瑪餐單裡那些早餐穀物麥片的名字,覺得它們很乏味。他很快就會評論說這個地方沒有好的羊角麵包,或者乾脆什麼羊角麵包都沒有。
「你來選,」她說,「我要混著吃。」麩皮對腸道好,燕麥降低膽固醇,雖然專家們不停改變觀點。她聽到他在翻找:他很熟悉她那間小廚房,知道一袋袋東西的位置。在莊園裡,午餐和晚餐都在餐廳進行,而早餐在各自房間裡吃。是針對那些在早期輔助生活區的人。在高階生活區,情況就不同了。她可不願意去想象到底有什麼不同。
盤碟叮噹作響,還有餐具碰撞的聲音,託拜厄斯正在窗邊的小餐桌上擺放早餐。方窗透出白晝的明媚陽光,襯出他黑色的剪影。
「我來拿牛奶。」威爾瑪說。她至少還能做這事,開啟小冰箱,摸到冷冰冰的有著塑膠塗層的長方形紙盒,拿出來放到桌上,而不灑出來。
「好了。」託拜厄斯說。他磨起了咖啡,發出低沉的嗡嗡的碾磨聲。今天他沒有評說用手磨咖啡機為何要好得多,那是一隻紅色的帶黃銅手柄的機器,他從年輕時就有了這個習慣,也許他母親年輕時就這麼做了。反正是某個人年輕時。威爾瑪很熟悉這個紅色、黃銅手柄的手磨咖啡機,就像自己曾經擁有過,儘管她沒有。可是她感受到那種失落。它成了她存貨清單中的一部分,和她真正失落過的東西有了關聯。
「我們應該吃雞蛋的。」託拜厄斯說。有時他們是吃的,雖然上次吃的時候還發生了點小事故。託拜厄斯沒把蛋完全煮熟,所以威爾瑪把自己弄得一團糟,濺得滿身都是。要將頂上的蛋殼去掉是個精密操作:她再也沒法用勺子對準那裡敲了。下次她會提議吃炒雞蛋,儘管這也許超出了託拜厄斯的烹飪技術。也許她可以指導他,按部就班地做?不,太冒險了,她可不想讓他燙著。微波爐裡有東西,也許;一些法式烤麵包,或是一塊乳酪千層酥;她以前常做這些東西,當時她還有家人。可是怎麼去找到食譜呢?照著步驟做。也許會有什麼有聲食譜?
他們坐在餐桌旁,大口咀嚼著麥片,它們又脆又有渣,得嚼好久。這腦子裡的聲音,威爾瑪想,就像腳下嘎吱作響的雪,或是花生包裝袋上的泡沫粒。也許她該把麥片換成更軟的品種,類似於速食粥。可光是這麼提議,沒準託拜厄斯會瞧不起她,他看不起任何速食的東西。香蕉,她可以嘗試換成香蕉。它們是長在樹木或植物,或灌木上的。他也許不會反對香蕉。
「為什麼要把它們做成圓圈?」託拜厄斯說道,這不是他第一次提及了,「這些燕麥食品。」
「就是‘o’形的,」威爾瑪說,「o表示燕麥,就這喻義吧。」託拜厄斯搖晃著佈滿老年斑的腦袋,背對著光線。
「我更喜歡羊角麵包,」他說,「它們也是做成一定形狀的,新月形的,從摩爾人差點兒佔領了維也納之後就沒變過。我不明白為什麼……」然而他突然不說了。「門口好像有動靜。」
威爾瑪有一副雙筒望遠鏡,那是艾莉森送給她觀鳥的,儘管她之前費勁觀看到的鳥兒大多是八哥,而且望遠鏡現在對她也沒用了。另一個女兒常常送她拖鞋,威爾瑪有好多雙拖鞋。兒子送的是明信片,他好像沒明白她已經沒法讀他寫的東西了。
她把望遠鏡放在窗臺上,託拜厄斯便拿著它觀察地面:那蜿蜒的車道,草坪上被修剪過的灌木,三年前她剛來這裡時就記得這些東西。噴泉是著名的比利時雕像的仿製品,即一個天使面孔的裸體小男孩朝著石頭池子撒尿,還有高高的磚牆,拱頂的宏偉大門,上面還有兩隻表情誇張、滿臉抑鬱的石獅子。莊園曾經是鄉間的一處宅邸,當時還有鄉村,還有人建造豪宅。於是就有了石獅子,很可能是這樣。
有時候託拜厄斯什麼都看不到,除了平常來來往往的人。每天都會有訪客來,託拜厄斯管他們叫「平民百姓」,這些人從訪客停車場朝著入口輕快地走著,捧著盆栽秋海棠或天竺葵,還帶著一個滿臉不情願的孫輩小孩,他們鼓起虛假的歡聲笑語,盼著趕緊把這個有錢的老親戚的事情搞定。那裡也會出現工作人員,有醫務人員和勤雜工等,他們開車進了大門,接著拐彎進入工作人員停車區,他們走邊門。還有塗著時髦油漆的送貨車運來食品雜貨和洗過的床上用品,有時還有心懷內疚的家人們訂購的經插花裝飾的鮮花。那些不那麼整潔的車輛,比如垃圾車等,也有一個毫無光彩的後門。
每隔一段時間總會有戲劇性的事情發生。儘管有各種預防措施,高階生活區的某位住客總要逃出去,而後大家就會看見此人穿著睡衣或半裸著身子,漫無目的地遊蕩著,隨地撒尿,這行為在小天使的噴泉裝飾上是可愛的,可一個老朽衰弱的人做出來就令人討厭了。於是會有一場態度溫和而有效的追捕,人們會將迷途之人包圍起來,把他帶回屋裡。或者是她,有時是女性,儘管男人似乎更會逃跑。
或者會有救護車開過來,一批急救人員會匆忙進來,他們帶著各種裝置,「就像打仗」,有一次託拜厄斯評論道。不過他指的肯定是電影裡的打仗場面,因為威爾瑪知道他從沒參加過戰爭。接著,過一會兒,他們會邁著更輕鬆的步子走出來,推著輪床,上面還有個人。一時看不清是誰,託拜厄斯拿著望遠鏡說,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也許就在下面也弄不明白。」就知道他會補這麼一句,來個冷笑話。
「那是什麼?」此刻威爾瑪問道,「是救護車嗎?」沒有警笛聲,這她是確定的,她的聽力依然不錯。這種時候,自身的殘疾讓她更覺得沮喪。她寧願自己來看,她不相信託拜厄斯的解釋。她懷疑他有所隱瞞。出於對她的保護,他會這麼說。可是她不想要這樣的保護方式。
或許是為了回應她的沮喪,窗臺上出現了一群小個子男人。這次沒有女人,更像是在遊行。這群小人們在社交上是非常保守的,他們不讓女人加入遊行。他們依然穿一身綠,不過顏色更深一點,不那麼活潑。前排的人真的戴著金屬頭盔,後面幾排的服裝更加正式莊重,蓋著金邊的披風,戴著綠色皮帽子。接下來遊行中還會有微型的馬隊嗎?眾所周知會這樣的。
託拜厄斯沒有立即回答,此後他說:「沒有救護車,應該是某種形式的糾察巡邏,看上去是組織過的。」
「也許是罷工。」威爾瑪說。可是安布羅西亞莊園的工作人員中有誰會罷工呢?清潔工最有可能,他們薪水太低。可是他們也最不可能這麼幹,往壞了說是違法,往好了說就是急需錢。
「不,」託拜厄斯慢悠悠地說,「我覺得不是罷工。這裡的三個保安在和他們說話,還有一個局子裡的,是兩個。」
每次託拜厄斯說到諸如局子裡的
這樣的俚語,威爾瑪就會嚇一跳。這和他的標準語匯不相符,更顯緊迫和刻意。不過他讓自己說「局子裡的」可能是因為聽起來很老派。他曾經說過「好——嘞」,還有一次是「滾犢子」。他也許是從書本里得來的,那些落滿灰塵的二手懸疑謀殺小說,諸如此類的。不過威爾瑪又有什麼資格來取笑他呢?既然她再也沒法上網溜達了。威爾瑪都無從得知人們是怎麼說話的了。那些真實的人,更年輕的人。倒不是說她以前經常上網溜達。她那時從不與人互動,只是潛水,她剛開始掌握技巧,視力就不行了。
有一次她對丈夫說(當時他還健在,談話並非發生在他死後一年那漫長的、夢魘般的痛苦時期,並非那段她時常繼續與他的幻影說話的時期),她說要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上潛水者
一詞,因為她一生大部分的時間不都只是在旁觀嗎?現在就是這種感覺,雖然當時並沒有,因為那時她還忙這忙那的。她學的專業是歷史,一邊等著結婚,一邊學習,足夠安全,但是歷史現在對她也沒什麼好處,因為她大部分都記不得了,只記住了三位政治領袖是在做愛過程中死去的。成吉思汗、克列孟梭,還有那個誰來著,遲早會想起來的。
「他們在幹嗎?」她問。窗臺上的遊行者正朝右拐,可他們突然轉過身,快步離開了。他們還多了尖頭長矛,有些人還有了鼓。她儘量不被他們分心,雖然能看到如此精微、具體的細節讓人高興。但是如果託拜厄斯感覺到她的注意力沒有完全放在他身上,會不開心的。她竭力讓自己回到實在的、朦朧的現實中。「他們正往這裡來嗎?」
「他們站在周圍,」託拜厄斯說,「在溜達。」又不以為然地補充道:「都是年輕人。」他一向認為年輕人都很懶惰,他們應該去找工作,而這些人幾乎找不到工作的事實在他看來並不重要。如果沒有工作可找,他說,那他們就該創造出工作來。
「那裡有多少人?」威爾瑪問。假如只有十來個,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差不多50人吧,」託拜厄斯說,「還舉著標語,不是警徽,是其他的。這會兒他們正在阻攔運送床單的貨車。瞧,他們站到了車前面。」
他都忘了她看不見。「標語是什麼?」她問。擋住運送床單的貨車就沒良心了:今天是換床單日,專門針對那些不需要額外鋪床服務和橡膠床單的人。高階生活區的換洗更頻繁,一天換兩次,她聽說。安布羅西亞莊園並不低廉,親人們也不願看到家人身上出現潰爛的皮疹。他們希望錢花得值得,就會這麼要求來著。其實他們最想要的是迅速地、不受譴責地讓老古董們有個終了,這樣他們就能整理並收拾剩餘淨值,諸如遺產、剩餘物、遺留物等,並告訴自己這一切是該得的。
「有一些標語上還有嬰兒的相片,」託拜厄斯說,「胖乎乎、笑眯眯的寶寶。有的寫著‘該走了’。」
「該走了?」威爾瑪說,「寶寶嗎?這是什麼意思?這又不是一家婦科醫院。」還正相反呢,她不無諷刺地心想:這裡是生命的出口,不是入口。可是託拜厄斯沒說話。
「警察讓貨車通過了。」他說。
不錯,威爾瑪想。為大家換床單,我們就不會發臭了。
託拜厄斯回去睡早覺了,他中午會再來,帶她去餐廳吃午飯。威爾瑪幾經摸索,還把乾酪板碰到了地上,這才摸到了她放在廚房櫃檯上的收音機,把它開啟。那是專為視力衰退之人生產的收音機,開關和調頻都是按鈕的,整個機子都被一層易於抓握、防水的石灰綠的塑膠包裹著。這是西海岸的艾莉森送的另一件禮物,她總擔心自己為威爾瑪做得不夠。要不是因為那對10來歲的雙胞胎不時出點莫名其妙的問題,還有她自己就職的那家大型國際會計公司的工作需求,她肯定會來得更勤一些。威爾瑪今天晚些時候一定要給她打電話,讓她知道自己還活著,雙胞胎必須得問候她。他們肯定覺得這些電話好無聊,為什麼不呢?她自己也覺得很無聊。
也許這罷工,甭管它究竟是什麼,會出現在當地新聞中。她可以一邊洗早餐的碗碟,一邊聽報道,只要動作放慢,她幹得挺不錯的。萬一杯子打碎了,她就得連線對講機,而後等著她的私人待命清潔工卡蒂亞過來收拾殘局,聽她嘖嘖地一直用斯拉夫口音嘆氣。玻璃碎片尖尖的很危險,威爾瑪要是冒險去收拾,割到手就慘了,尤其是當她一時半會兒記不清把創可貼放在浴室的哪個抽屜了。
地板上一攤攤的血會向管理層發出錯誤的訊號,他們其實並不相信她能自理,就等著找個藉口把她送進高階生活區,把她留下的傢俱,還有上好的瓷器和銀器給搶佔了,並賣了它們以維持他們的利潤率。這是當時說好的條件,她也簽了字的。這是入住的代價,是獲得舒適和安全的代價,也是不成為累贅的代價。她保留了兩件漂亮的古董傢俱,一件是寫字檯,還有一件是梳妝檯,那是她以前家中最後留下的東西。其餘的都給了她的三個孩子,其實這些東西對他們沒什麼用,不合他們的口味,肯定全被塞進了地下室,不過他們都心懷感恩。
歡快的電臺音樂,男女主持之間輕鬆的閒聊,音樂又開始了,接著是氣象預報。北部熱浪,西部洪澇,龍捲風頻發。一場颶風正向新奧爾良襲來,是對東海岸的又一次襲擊,6月常常如此。但是在印度情況正相反:季風影響已經衰退,人們擔心饑荒即將到來。澳大利亞仍然飽受乾旱的困擾,不過,凱恩斯地區卻洪水氾濫,鱷魚在大街上出沒。亞利桑那、波蘭,還有希臘正發生森林大火。然而此地平安無事:現在正是去海灘的好時節,曬曬太陽,別忘了塗上防曬霜,不過要注意龍捲風稍後會突然出現。祝大家有美好的一天!
接下來是重要新聞報道。第一,烏茲別克政權倒臺;第二,丹佛一家購物中心發生大規模槍擊事件,毋庸置疑,這個產生幻覺的襲擊者此後被一名狙擊手擊斃;第三——威爾瑪費力地傾聽著——在芝加哥郊外,一所養老院被一群戴著嬰兒面具的暴徒縱火焚燒。而第二起縱火案發生在佐治亞州的薩凡納,第三起則在俄亥俄州的阿克倫。其中一家是州立的,另外兩家是私人機構,有自己的安保人員,其中有的老人被焚為灰燼,而且並非窮人。
這並非巧合,評論員說道。這是蓄意縱火,一個自稱「阿特恩」的組織在一個網站上宣稱對此事負責,當局正竭力追蹤該網站賬戶的持有人。被焚燒的老年死者的家人們,據新聞播音員報道,當然是震驚不已。接下來是對一個哭泣的、語無倫次的家人的採訪。威爾瑪關掉了收音機。新聞沒有提及安布羅西亞莊園外的集會,也許事件太小了,沒有什麼衝突,不值得報道。
阿特恩,聽起來好像是的,不知道怎麼拼寫。她會讓託拜厄斯去看電視新聞,他聲稱不喜歡看電視新聞,儘管一直在看。他會告訴她詳細情況。此後,她躺下睡午覺了,沒再關注微波爐周圍小人們的歡慶,那是一個粉色和橙色的慶典,人們穿著有很多褶邊的衣服,戴著怪異的、高聳的、插花的假髮。她以前一直不喜歡小睡,現在依然討厭,她不喜歡錯過任何事情。可是不小睡一下她撐不了一整天。
託拜厄斯領著她沿著走廊朝餐廳走。他們挑了第二輪飯點吃中飯,託拜厄斯認為一點之前吃中飯很不明智。他比平常走得更快些,她便讓他慢一點。「好的,親愛的。」他說著,拽緊了她的胳膊肘,其實是在催促她。有一次他的手臂滑到了她的腰部(她依然還有腰線,多多少少算是,不像其他人),但是這樣做讓他失去了平衡,兩人差點兒都摔倒。他個頭兒不高,還換過髖關節,得小心保持平衡。
威爾瑪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她再也不會知道了。也許她把他美化了,讓他更年輕了些,少了些枯萎感,多了些機敏,頭頂也有更多的頭髮。
「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訴你。」他說,湊在她耳朵邊。她想對他說別大叫大喊的,弄得自己耳聾了似的。「我知道了他們不是在罷工,這些人,他們沒有撤退,人數還越來越多。」事態發展讓他更有精力了,他幾乎哼起了歌。
到了餐廳,他為她拉開椅子,領她入座,當她的臀部落下時,他把椅子推進了一點。這可是一門幾乎失傳的藝術,她心想,為女士優雅地推椅子,就像釘馬掌或裝箭羽。接著,他在她對面坐下,成了蛋殼色的牆紙映襯下的一個模糊的影子。她側過頭,瞥見他模糊的臉龐,一雙炯炯有神的黑眼睛。她記得它們是炯炯有神的。
「選單上有什麼?」她問。他們每餐都有一張印製好的選單,是在一張印著浮誇裝飾的浮雕紋章的紙上。那紙張很光滑,是奶白色的,就像舊時代的戲劇節目單,後來它們才變得很薄,還充斥著廣告。
「蘑菇湯。」他說。通常,他會對日常供應的餐飲叨叨個沒完,委婉地批評挑剔,一邊回憶自己往日的美食盛宴,評價說現在都沒人懂得如何正確烹飪了,尤其是小牛肉,不過今天他省掉了這些話。「我好好探究了一番,」他說,「在活動中心,我一直在那裡打探。」
他的意思是他在那裡用電腦上網查詢線索。安布羅西亞不允許使用私人電腦,官方的解釋是系統的網速不夠。威爾瑪懷疑真正的原因是他們害怕女性會深陷網路騙局,會有不合適的網戀,浪費鈔票,沉迷於網路色情,過於衝動,引發心臟病,這樣憤怒的家人就會起訴安布羅西亞莊園,要求員工應該更謹慎地管好那些老男人。
因此不允許有個人電腦。不過他們可以在活動中心使用電腦,這樣就可以像對青春期前的兒童那樣,對網路訪問進行控制。儘管管理層努力讓老人們遠離這些令人上癮的螢幕,他們寧願讓這些人在黏溼的土堆裡摸索,或是用膠水把幾何形狀的硬紙板粘成圖案,再或者是玩玩橋牌,據說這遊戲能延緩痴呆的發生。不過,正如託拜厄斯所言,對那些玩橋牌的人,你又怎麼能斷言呢?威爾瑪以前就常常玩橋牌,她拒絕對此加以評論。
職業治療師肖莎娜會在正餐時四處巡視,不停地向住客叨叨,說每個人都需要通過藝術來表達自我。當被要求參加手指作畫、做義大利麵項鍊,或是其他肖莎娜想出來的好點子,就為了讓所有人有一個留在人間多看一次日出的理由時,威爾瑪就會以自己視力有缺陷為藉口。有一次肖莎娜加碼,說了一些關於盲人陶工的故事,說其中有人還以精美的手拋陶瓷獲得國際聲譽,難道威爾瑪就不能拓展自己的視野來試一試嗎?可是威爾瑪斷然拒絕。她露出堅硬的假牙微笑道:「老狗不學新技巧。」
至於網路色情,有一些狡猾的好色之徒有手機,並以此享受全部的變態表演。這是託拜厄斯說的,他不和威爾瑪閒聊時,看見誰就逮著誰說話。他聲稱自己並不受那些低俗不雅的手機色情內容的干擾,因為裡面的女人都太小了。他說,女性身體被縮小的程度是有限的,否則她們和有乳腺的螞蟻無甚區別。威爾瑪並不完全相信他的戒欲之說,儘管他也許並沒撒謊。他或許覺得自己杜撰的奇談比任何手機能帶來的內容更加色情,而且這些敘述還有附加值,即他在其中都佔主導。
「其他還有什麼訊息?」威爾瑪問。他們四周盡是瓷器和勺子交錯的叮噹聲,還有低沉的交談,蟲子的嗡嗡聲。
「他們說這次輪到他們了,」託拜厄斯說,「所以他們在標語上寫著‘該我們了’。」
「哦。」威爾瑪說。光線亮了一點,阿特恩。該我們了。她聽錯了。「該他們幹嗎?」
「好好生活,他們說。我在電視新聞裡聽其中一人說過,當然了,他們到處被採訪。他們說該我們了,我們這些年紀的人。他們說我們搞砸了,說我們用自己的慾望毀掉了這個星球什麼的。」
「這話有點道理,」威爾瑪說,「我們確實搞砸了,雖然不是故意的。」
威爾瑪一直不太清楚託拜厄斯是如何賺錢的,如何賺到足夠的錢,不僅能養活所有的前妻,還能支付安布羅西亞莊園的大套間。她懷疑他參與了一些可疑的跨國商業交易,他對自己早期的財政事務諱莫如深。他只是說自己擁有幾家跨國貿易公司,做過不錯的投資,儘管他不說自己很富有。不過富人從不自稱很有錢,他們說自己生活小康。
威爾瑪自己曾有過小康生活,當時丈夫還在。她現在也許仍然小康。她對自己的存款不再過於關注了,有一傢俬人管理公司在照管她的錢財。艾莉森一直盯著,住在西海岸的她為此儘量操著心。安布羅西亞莊園也沒有把威爾瑪趕到大街上,可見賬單都是付清的。
「他們想從我們這裡得到什麼呢?」她問,儘量不流露慍怒表情,「這些打著標語的人,老天,我們又無能為力。」
「他們說希望我們能騰出地方來,想讓我們搬走,有些標語上寫著‘搬走’。」
「那等於是死
,我想,」威爾瑪說,「今天有面包卷嗎?」有時候這裡會提供非常美味的派克屋面包卷,新鮮出爐的。為了讓住客有賓至如歸的感覺,安布羅西亞莊園的營養師有意努力做出他們想象中的七八十年前的餐單。芝士通心粉、舒芙蕾、蛋羹、米糕、加了鮮奶油的果凍等。這些食物的另一個優點是柔軟,因此不會對鬆動的牙齒造成威脅。
「沒有,」託拜厄斯說,「沒有面包卷,他們現在上的是雞肉餡餅。」
「你覺得他們危險嗎?」威爾瑪問。
「這裡不會,」託拜厄斯說,「不過在其他國家他們就焚燒東西。這個群體。他們說自己是國際性的,還說幾百萬人都行動起來了。」
「哦,他們在其他國家一直在焚燒東西。」威爾瑪輕鬆地說。如果我能活那麼久的話,
她聽見自己對昔日的牙醫說。就是這種漫不經心的語氣:這事絕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真傻,她對自己說道。太自以為是了。可她就是沒法感到威脅,她對門外的愚蠢行為無動於衷。
下午喝茶時間託拜厄斯不請自來。他的房間在大樓的另一邊,那裡可以望見後院的景色:有鋪著碎石的步行道,隨處可見的公園長椅是提供給走路易喘者的,還有可以遮陽的雅緻涼亭,適宜休閒遊戲的槌球草坪。這些託拜厄斯都能望見,他還樂滋滋地向威爾瑪描述這些細節,不過他那裡看不到前門。他也沒有雙筒望遠鏡。此時他就在她的公寓房間裡看風景。
「現在那裡的人更多了,」他說,「也許有一百人,有些還戴著面具。」
「面具?」威爾瑪問,覺得很好奇,「你是說,像萬聖節那樣的?」她想到的是妖怪和吸血鬼、童話公主、女巫和貓王。「我還以為戴面具是違法的,在公眾集會上。」
「不太像萬聖節,」託拜厄斯說,「是嬰兒面具。」
「是粉紅色的嗎?」威爾瑪問,她因為擔憂而微微顫抖著。暴徒戴著嬰兒面具,這令人不安。一群真人大小,有著潛在暴力傾向的嬰兒。局面失控了。
那裡的二三十個小人手拉手,圍成一圈,簡直像那隻糖碗。託拜厄斯喜歡往茶裡放糖。那些女人們穿著像是用重疊的玫瑰花瓣做成的裙子,男人們穿著變色的孔雀羽毛藍的衣服,閃閃發亮。這些人真是精美,真像刺繡品!很難相信他們不是真的,他們栩栩如生,十分精細。
「有些人,」託拜厄斯說,「有些是棕色皮膚的。」
「他們準是為了種族問題而來。」威爾瑪說。她悄悄地把手一點點在桌上挪動,伸向那些跳舞的人。要是她能摸到其中一人,用大拇指和食指像捏甲蟲一樣把他抓起來該多好。也許他們就會承認她的存在,哪怕只是又踢又咬的。「那些人也是嬰兒裝束嗎?」沒準還兜尿布,或穿著標有口號的連體衣,圍著印有海盜和殭屍等邪惡形象的圍兜。那些東西曾風靡一時。
「不,只有面具。」託拜厄斯說。跳舞小人們才不會讓威爾瑪盡興地拿手指穿過他們,以此一勞永逸地表明他們並不真實存在。相反,這些人扭動著舞步躲避她,所以他們其實很可能是在乎她的,也許他們是在耍她,這群小搗蛋。
別傻了,她告訴自己。這是病症。查爾斯·博納爾綜合徵。有據可查,其他人也得的。不,是邦納,博納爾是個畫家,這她幾乎很確定。要不就是邦尼維特?
「這會兒他們又在攔另一輛貨車,」託拜厄斯說,「運送雞肉的車子。」雞肉來自當地一家有機的自由放養的農場,雞蛋也是。農場名叫巴尼和戴夫幸運組合。他們都是週四運送的。沒了雞肉和雞蛋,長期下來會是嚴重問題,威爾瑪想。牆內會怨聲載道,聲音也會提高。我可不是花錢來受罪的。
「那裡有警察在嗎?」她問。
「我沒看到有。」託拜厄斯說。
「我們得去前臺問問,」威爾瑪說,「我們要投訴!應該讓他們清場之類的——這些人。」
「我已經問過了,」託拜厄斯說,「他們也不比我們瞭解得多。」
晚餐的氣氛比往日都活躍,大家聊得更起勁,談笑喧鬧聲更大,也更頻繁地爆發出尖聲的大笑。餐廳裡顯然人手不夠,要在平日裡也許會有更多人抱怨發火,可事實上那裡有一種蓄勢待發的狂歡氛圍。盤碟掉了,玻璃杯碎了,一陣歡呼響起。住客們被提醒要留心灑出的冰塊,它們很難被看見,人容易滑倒。這會兒我們可不想有人臀部骨折,是吧?肖莎娜的聲音傳來,她正拿著麥克風。
託拜厄斯為他這桌點了一瓶葡萄酒。「大夥兒一塊盡興,」他說,「就看你們的了!」碰杯聲響起。他和威爾瑪今晚沒坐兩人桌,而是四人桌。託拜厄斯祝著酒,威爾瑪也響應著,這讓她自己都很驚訝。即便人多並不一定安全,至少會帶來安全的幻覺。假如他們團結在一起,就能把陌生人拒之門外。
同桌的另外兩個人是喬安娜和諾林。沒再多一個男人太糟糕了,威爾瑪心想,可是在這個年齡群體裡,女性和男性人數就是四比一。據託拜厄斯說,女人活得更久是因為她們不容易暴躁,受屈辱時也應對得更好,畢竟,年老不就意味著受更多屈辱嗎?是個好人誰能忍受得了呢?有時候,如果他吃膩了清淡的食物,或是關節炎發作時,他會威脅說,只要自己手裡有必要的武器,就會把腦袋給爆了,或是洗澡時用剃鬚刀把手腕割了,就像尊貴的羅馬人那樣。如果威爾瑪提出異議,他會讓她閉嘴。那是他身上病態的匈牙利人特質,所有的匈牙利男人都那樣說話。如果你是匈牙利男人,你沒有一天不是在自殺威脅中度過的,雖然——他會開玩笑道——幾乎沒人能真的貫徹到底。
為什麼不是匈牙利女人呢?威爾瑪問過他幾次。為什麼她們不在浴缸裡也拿剃刀割手腕呢?她樂於反覆問這些問題,因為回答有時候是一樣的,有時並不相同。託拜厄斯至少有三個不同的出生地,上過四所大學,都是同時的。他有好多本護照。
「匈牙利女人不夠格,」有一次他回答,「她們從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遊戲結束,無論愛情,生活,還是死亡。她們和殯儀館的人,和把泥土鏟到自己棺材上的人調情。從沒消停過。」
喬安娜和諾林都不是匈牙利人,不過她們也會展示令人印象深刻的調情技巧。如果她們手裡有羽毛扇,就會用來敲打託拜厄斯,如果是花束,她們就會扔給他一個玫瑰花骨朵,如果她們有腳踝,準會露出來。這會兒她們就在傻笑。威爾瑪很想告訴她們年紀大了要持重些,可假如她們真這麼做了又會怎樣呢?
她是在游泳池裡認識喬安娜的。她試圖每週兩次去游上幾圈,只要有人幫助她進進出出,帶她去更衣室就行。她肯定是在某個集體活動中遇到諾林的,比如音樂會。她辨得出那種鴿子似的笑,那是顫抖的咕咕聲。她不知道兩人長什麼樣子,不過通過側視看,她注意到兩人都穿著洋紅色的衣服。
託拜厄斯當然很樂意自己有全新的女聽眾。他早就對諾林說她今晚光彩照人,也對喬安娜暗示說如果他依然是從前的自己,那她在黑暗中與他同處可就不安全了。「要是年輕時睿智老練,年邁時雄風依舊,那該多好。」他說。那是親吻手的聲音吧?兩人中傳來了咯咯的笑聲,或者說就是之前一直有的咯咯笑聲,與鳥兒粗糲的叫聲、母雞的咕咕叫,或是某種喘息聲很接近,又像是一陣陣風兒穿透秋日樹葉。是聲帶縮短了,威爾瑪難過地想著。肺部萎縮,一切乾枯了。
她對喝蛤蜊濃湯時的調情又是怎麼看的呢?覺得嫉妒,也想讓託拜厄斯這麼對待自己嗎?完全不想他這樣,不要。她才不要走到這一步呢。她一點都不想和他發展到乾柴烈火的地步,因為壓根兒沒慾望。或者說沒那麼多欲望了。不過她希望被他關注,更確切地說是她想讓他在乎她的關注,儘管他目前似乎在兩個低階替補那裡表現不錯。他們三人正在開著玩笑,就像攝政時期的浪漫橋段,而她必須聽著,因為也沒有其他東西可以分散注意力,小人們還沒出現。
她試圖召喚他們。出來吧
,她默默地下著命令,把曾經能見的視線轉向餐桌中央的人造插花上,那是最高階的插花,託拜厄斯說,你都難辨真假。是黃色的,她能說的也就這些了。
什麼都沒出現。小矮人們沒有登場。她既不能控制他們的出現,也不能操控他們的離場。這似乎不公平,雖然他們只是她腦海的產物。
蛤蜊湯之後上的是牛肉碎燉蘑菇,而後端上了葡萄乾米布丁。威爾瑪專注地吃著,她得用眼角找準盤子的位置,得像用蒸汽挖土鏟一樣撥弄自己的叉子:必須伸過去、轉動、獲得有效負荷、抬起來。這得費力氣。最後,餅乾碟上來了,和往常一樣是脆餅和巧克力棒。匆匆一瞥,是七八個穿著白色褶邊襯裙的女人,長筒絲襪包裹的大腿一一閃過,可是她們又瞬間變回了酥餅。
「外面發生了什麼?」在周圍縈繞著的一片讚美聲的一個空隙,她問,「大門那邊?」
「哦,」諾林輕快地說,「我們剛要忘掉那一切呢!」
「是啊,」喬安娜說,「太糟心了。我們要活在當下,是吧,託拜厄斯?」
「喝酒,女士們,唱歌!」諾林大聲說著,「快讓肚皮舞者登場!」兩人都笑起來。
令人吃驚的是,託拜厄斯沒有笑,而是拉住了威爾瑪的手。她感覺到他乾爽、溫暖、瘦骨嶙峋的手指抓住了自己。「更多人聚過來了。情況比我們最初擔心的更加嚴峻,親愛的,」他說,「低估局勢是不明智的。」
「哦,我們這不是在低估
局勢,」喬安娜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像肥皂泡一樣在空中翻騰,「我們不過是忽視它!」
「忽視就是幸福!」諾林叨叨著。可是她們不再能引起託拜厄斯的興趣。他拋下了自己《紅花俠》的華麗貴族範兒,轉回了實幹家的模式。
「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他說,「他們不會抓到我們的,好吧,女士們,我護送你們回房間。」
她長舒了一口氣,他終於回到自己身邊了。他會把她送到房間門口的,他每晚都這麼做,忠誠如一。她到底在擔心什麼呢?擔心他拋下自己,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失魂落魄地一路摸索回去,自己卻和諾林與喬安娜一起跑進樹叢,在涼亭裡三人行嗎?不可能的,保安們會立即把他們抓起來,提著他們的四肢將他們直接抬進高階生活區的。夜裡保安們四下巡邏,帶著手電筒和小獵犬。
「我們準備好了嗎?」託拜厄斯問她。威爾瑪心裡暖暖的。我們。
又一次,喬安娜和諾林不過如此,只是她們
而已。當他拉著她的手肘時,她靠著他,兩人一起走著,她可以自由想象著這一幕體面離場的情景。
「不過,什麼是最壞的打算呢?」在電梯裡她問他,「我們又怎麼準備呢?你不會認為他們會把我們這裡燒了吧!不會的!警察會制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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