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只有她獨自承受那一夜帶來的痛苦呢?她太傻了,真的,而鮑勃太邪惡。他全身而退,不承擔任何後果,毫無悔恨,而她的一生都被毀了。曾經的弗娜已經死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弗娜堅定地站了起來,取代了她這個被糟蹋、扭曲、損毀的人。正是鮑勃教她明白只有強者能勝出,弱者只會被無情踐踏的道理。正是鮑勃讓她變成了——幹嗎不說出這個詞呢?——一個兇手。

次日清晨,在包機北上飛往波弗特海上停船點的途中,她思考著自己的各種選擇。她可以把鮑勃像條魚似的把玩,直到最後一刻,然後把褲子脫到腳踝的他晾到一邊,這令人滿足,可是愉悅度不高。她可以全程不理會他,將過去半個多世紀的糾結留在原地,永不解決。或者,她把他殺了。她從理論角度冷靜地琢磨著第三種選擇。比方說,如果她要殺掉鮑勃,在郵輪上怎麼做才能不被抓呢?她的藥物和性愛配方太慢了,可能不管用,因為鮑勃看起來沒什麼病。把他推下船也不是個可行的辦法。鮑勃太龐大,欄杆太高,而且憑她之前的旅行經驗,甲板上始終會有人,他們欣賞著歎為觀止的美景,拍著照片。船艙裡發現屍體會引來警方展開調查,檢查dna和纖維毛髮等,就像電視裡放的。不,她必須在一次上岸旅行中安排謀殺。可是如何進行呢?在哪裡?她研究著行程單和計劃的路線地圖。因紐特人居住地不行,狗會叫的,孩子們會跟過來。至於其他的站點,他們旅行的地方沒什麼遮蔽之處。帶槍的工作人員將陪伴遊客,保護他們免受北極熊的傷害。也許是擦槍走火的意外事件呢?為此她在計時上需要毫釐不差。

不管用哪種方式,她得在旅程中趁早下手,別等他有時間結交新朋友,否則會有人注意到他失蹤了。另外,鮑勃突然認出她的可能性也一直存在。一旦被認出,那就玩完了。同時,最好別被人看到頻頻和他在一起。既要吊起他的胃口,又不足以引起閒話,比如有戀情苗頭等。郵輪上的閒言碎語就像流感般易傳播。

船名「決心二號」,弗娜前一次郵輪旅行就是乘的這條船,一旦上了船,遊客們就排著隊在服務檯存放護照。接著大家聚集在前廳,聽三位能幹得令人提不起勁的工作人員介紹行程安排。每次上岸,第一個工作人員海盜似的皺著眉頭嚴肅地說,大家必須把標籤牌上自己的標籤從綠色翻轉成紅色,而返回船上時,則將標籤轉回綠色。乘坐橡皮艇上岸時大家必須全程穿救生衣,救生衣是全新的,扁扁的,一旦入水就會充氣。上岸後他們必須把救生衣存在碼頭,放在提供的白色帆布袋裡,離岸時則再穿上。如果有標籤沒翻面,或者有救生衣留在袋子裡,那工作人員就能知道誰還在岸上。誰都不想被落下,不是嗎?此外還有一些客房服務的細節。他們會在自己的船艙裡發現洗衣袋。酒吧的賬單會計入各自賬戶,小費最後結算。郵輪實行艙門開放政策,以方便清潔人員打掃,不過當然了,如果他們願意,可以鎖上自己的房間門。服務檯設有失物招領處。都明白了嗎?好。

第二個發言的是考古嚮導,弗娜覺得此人看上去只有12歲上下。她說,大家會遊覽多種景點,包括獨立1號、多賽特,還有極北之地等,但是大家一定一定不能拿走任何東西。不可以帶走文物,特別是骨頭。這些骨頭可能是人骨,大家必須非常小心,不要去動它們。但即便是動物骨頭,那也是烏鴉、旅鼠、狐狸以及整個食物鏈中稀缺鈣質的重要來源,因為北極回收利用一切資源。都記住了嗎?好。

現在說說槍支。第三個人開始發言,這是一位時髦的光頭,看上去像私人教練。槍非常重要,因為北極熊什麼都不怕。不過工作人員一定會先向空中開火,把熊嚇跑。迫不得已才會朝熊射擊,不過熊很危險,遊客的安危始終放在第一。大家不必害怕槍聲,乘坐橡皮艇往返時會取出子彈,不會誤傷任何人的。大家清楚了嗎?好。

顯然擦槍走火這招是不能用了,弗娜心想。遊客是不能接近槍支的。

午餐後是關於海象的講座。有傳言說,兇猛的海象以海豹為食,它們用獠牙刺穿海豹,然後用嘴用力吸吮脂肪。坐在弗娜兩旁的女人都在織毛衣,其中一人說,「就是抽脂嘛」。另一個人笑了起來。

幾輪發言講話結束,弗娜走到了甲板上。天空一片澄澈,一團透鏡狀的雲像宇宙飛船似的在空中盤旋。空氣暖洋洋的,海水碧藍。在左舷有一座典型的冰山,冰山中心藍得像染過色,他們前面出現了海市蜃樓,那幻象就矗立在地平線上,宛若冰城堡,若非輪廓上微弱的閃爍,簡直和真的一樣。水手們就是這樣被引誘著喪失性命的。他們在地圖上畫上山,而那裡根本沒有山。

「太美了,是吧?」鮑勃說,出現在她身旁,「今晚一起喝酒如何?」

「太棒了,」弗娜說,微笑著,「今晚也許不行,我答應了其他姑娘。」確實,她約了那兩個織毛衣的。

「那明晚呢?」鮑勃咧著嘴笑,並透露他住的是單間:「222號,聽起來像止痛藥片。」他打趣道,而且是在船中部舒適位置。「幾乎沒有任何搖晃感。」他補充說。弗娜說她也是住單間,這值得額外加錢,因為這樣可以真正放鬆。她拖長了「放鬆」這個詞,聽起來就像在緞子床單上撩人地扭動著。

晚餐後,弗娜在船上漫步,她掃了一眼標籤板,並注意到了鮑勃的那塊,和她自己的捱得挺近。之後她在禮品店裡買了一副便宜的手套。她讀過大量的犯罪小說。

次日伊始,一位精力十足的年輕科學家談起地質學,他的發言激起了一些遊客的興趣,特別是女遊客。他告訴大家,真是天大的運氣,因為浮冰,行程有變,他們會在計劃外安排一次停留,大家可以觀賞一處鮮有人能有機會看到的地質學奇觀,有幸目睹世上最早的疊層石化石,它們距今已有19億年,令人驚歎,這比魚類、恐龍以及哺乳類動物的出現更早,是這個星球上最早儲存下來的生命形式。那什麼是疊層石呢?他反問道,目光炯炯有神。這個詞來自希臘語stroma,即「床墊」,與石頭的詞根組合起來,即「石床墊」,就是化石墊子,由層層疊疊的藍綠海藻疊加而成的一堆或一團東西,正是這種藍綠海藻生產出大家呼吸的氧氣。這難道不令人驚歎嗎?

午餐和弗娜同一桌的一個乾癟頑劣的男人咕噥著,說他希望大家能看點比岩石更令人激動的東西。他就是另一個鮑勃,弗娜默默評判,多一個鮑勃也許能派上用場。「我可一直盼著能看到它們,」她說,「石床墊。」她給「床墊」這個詞一種極為細微的暗示,鮑勃立即眨眼回應。調情還真是從不會嫌老啊。

喝完咖啡,她來到甲板上,通過雙筒望遠鏡眺望著逐漸靠近的陸地。此時是秋季,微型樹木像藤蔓一樣沿著地面蜿蜒伸展,葉子是紅的、橙的、黃的、紫的,岩石如層層波浪褶皺般從地面騰起。那裡還有一道山脊,又一道更高的,接著又有再高一點的。第二道山脊上會出現最美的疊層石,那個地質學家告訴大家。

若是有人滑落到第三道山脊後面,那從第二道山脊那裡能看見那個人嗎?弗娜覺得不會。

此時大家都穿上了防水褲和橡膠靴子,身上的救生衣被拉上拉鏈,也都扣好了,人人都像是大號的幼兒園孩童。眾人把自己的標籤從綠色翻到紅色,慢慢地沿著舷梯走下去,走下去,被帶上了黑色的充氣橡皮艇。鮑勃設法上了弗娜的那條橡皮艇,他舉起相機,給她抓拍了一張。

弗娜的心跳加速了。如果他一下子認出我來,我就不殺他了,她想。如果我告訴他我是誰,然後他認出我來,並道歉,那我也不殺他了。她多給了他兩次逃生機會。這將意味著放棄出其不意的優勢,此舉會很危險,鮑勃的體形比她大得多,但她希望自己做到十分的公平。

他們上岸了,並脫下了救生衣和橡膠靴子,繫好了登山鞋。弗娜靠近鮑勃,注意到他沒穿橡膠靴,倒是戴著紅色的棒球帽,她看著他將帽子反戴。

這會兒人群分散了。有些人待在岸邊,有一些走上了第一道山脊。那個地質學家正拿著錘子站在那裡,一群嘰嘰喳喳的遊客早已圍在他四周。他的演講火力全開:拜託大家不要帶走任何疊層石,不過郵輪有采樣許可,所以如果有人發現某個特別的碎片,尤其是某個橫截面,那先讓他檢查一下,他們可以把它放在岩石展臺桌上,他會擺在船上,這樣大家都能觀賞。這裡有幾份樣本,這是專門給那些可能不想去爬第二道山脊的遊客……

大夥都低下頭,拿出相機。完美,弗娜心想。越是能分散注意力越好。她不用看就感覺到鮑勃靠攏過來。現在他們正在第二道山脊,有些人爬起山來比別人更加輕鬆。這裡有最好的疊層石,一大片,還有未破損的,就像水皰或癤子,小小的,大的有半個足球大小。有的少了頂部,就像孵化過程中的雞蛋。還有一些被磨碎了,所以只剩下一串串凸起的同心圓,就像肉桂麵包或樹上的年輪。

還有一塊碎成了四片,就像切成楔形的荷蘭乳酪。弗娜撿起其中一片,端詳著每一層,一層層黑、灰、黑、灰、黑……逐年地交疊,最底下是平平無奇的核心。這一片很重,邊緣很鋒利。弗娜撿了一片放進背包。

這時鮑勃像是應聲而來,他殭屍般笨拙緩慢地上山向她走近。他已經脫下了外衣,就塞在背包帶子下面,氣喘吁吁的。有一瞬間,她有了悔意:他爬上了山,越發疲憊虛弱。她是否該對過往釋懷了?男孩總歸是男孩,他們在那個年紀不都是荷爾蒙作祟嗎?為什麼要用另一個時代的事來評判一個人,也許都是幾百年前的事了?

一隻烏鴉在頭頂盤旋。它能傳達訊息嗎?它在等著什麼嗎?她看向它眼睛深處,看見一個老婦人,唉,面對現實吧,她現在就是個老婦人了,正要殺了那個更老的男人,就因為憤怒已然隨時光流逝而淡去。這是卑鄙的,是邪惡的,也是正常的。生活就是這樣。

「今天真不錯,」鮑勃說,「有機會活動活動腿腳太好了。」

「確實啊!」弗娜一邊說,一邊朝著第二道山脊的遠端走去,「也許那裡還有更好的景色,但工作人員不是告訴我們不要走那麼遠嗎?別走出視野外?」

鮑勃笑了,一副傻瓜才會恪守規矩的表情。「我們是付了錢的。」他說。其實他還領頭走了,不僅爬上了第三道山脊,還翻越過去了。走出視野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背槍的人在第二道山脊上朝著一些向左散去的遊客大喊著。鮑勃背轉身子。又走了幾步,弗娜扭頭看,身後沒人了,這意味著誰都看不到她了。他們嘎吱嘎吱地踩過一片泥濘之地,她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副薄手套,套在手上。此時他們已經在第三道山脊的遠處,就在斜坡面上。

「到這裡來。」鮑勃說,拍拍岩石。他的背包放在一旁。「我給咱們帶了點喝的。」他四周是一層破敗的黑色地衣。

「太好了。」弗娜說著,坐了下來,拉開了背包拉鏈。

「瞧,」她說,「我找到了一塊完美的樣本。」她轉過身,把那塊疊層石放在兩人中間,用雙手捧著。她深吸一口氣,「我想我們之前就彼此認識,」她說,「我是弗娜·普理查德,我們是一個高中的。」

鮑勃毫無遲疑。「我之前還覺得你很眼熟呢。」他說道,居然還得意地笑起來。

弗娜記得這笑,她腦海裡有這樣栩栩如生的一幕:鮑勃得意揚揚地在雪地裡跑著,像個十歲孩子般咯咯地笑。她自己則被毀了,徹底完了。

她明白動作幅度不能太大。她將疊層石用力往上抬,那短而尖銳的一頭正對著鮑勃的下頜。咔嚓,只有一聲,他腦袋猛地往後一摔。此時他仰面跌倒在岩石上,她把疊層石舉在他的前額上方,讓石頭落下去。再一次,又一次。好了,似乎結束了。

鮑勃看上去很滑稽,雙眼圓睜,一動不動,前額被砸碎了,血從臉龐兩側流下來。「你真是一塌糊塗。」她說。他看著太好笑了,於是她笑起來。正如她所懷疑的,他的門牙確實是種植的。

她稍事休息,讓呼吸平定下來。接著,她把疊層石收回,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沾到血,連手套上都不能有血跡,而後讓石頭滑進沼澤水窪裡。鮑勃的棒球帽掉在地上,她把帽子,包括他那件外套,一起塞進自己的背包。她把鮑勃的背包翻倒出來,裡面除了照相機,一副羊毛手套,一條圍巾,6小瓶蘇格蘭威士忌,什麼都沒有。他真是樂觀得令人悲哀啊。她捲起那隻背包,也塞進了自己的包中,包括那隻相機,她之後要把它扔進海里。接著她把疊層石用圍巾擦乾,仔細檢查一遍,確保上面沒有血跡,然後把它裝進背包。她把鮑勃留給了烏鴉、旅鼠,以及食物鏈上的其他動物。

完事後,她步行從第三道山脊的底部返回,拉扯整理著自己的上衣。誰見到了都會以為她剛才在解手。海岸旅行時,遊客常常這樣悄悄溜開去的。不過沒人在看她。

她找到了那位年輕的地質學家,他還在第二道山脊,被一群崇拜者跟著,她把疊層石交給了他。

「我能把它帶上船嗎?」她聲音溫柔地問道,「放在岩石展臺上?」

「好棒的樣本!」他說。

遊客們都往岸邊走,回橡皮艇上。弗娜來到裝救生衣的袋子旁,搗鼓起自己的鞋帶,直到沒有人再注意她,這才將多餘的那件救生衣塞進了自己的背包中。背包比她下船時重了不少,不過有人會留意到才怪呢。

一走上舷梯,她就揹著背包四處晃盪,等大家都經過了標籤板後,她才將鮑勃的標籤牌從紅色翻回綠色,當然,她也把自己的翻好了。

回自己房間的路上,她等到走廊都沒人了,就悄悄溜進鮑勃沒有鎖上的房間裡。房門鑰匙就在梳妝檯上,她沒去動鑰匙,而把救生衣和鮑勃的防水棒球帽掛了起來,又在水槽裡放了水,把毛巾散開弄亂,接著就經過依然空蕩蕩的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間,脫掉手套,把它們清洗好,掛著晾乾。她的一個指甲斷了,真糟糕,不過能修復。她端詳著自己的臉:有點曬傷,但不嚴重。吃晚餐時,她穿一身粉色,還試圖和鮑勃二號調情,對方也果敢地回應了她,只是他太過老邁,不能認真。幸好,她的腎上腺素水平也在急劇下降。他們被告知,一旦有北極光出現,就會有通知,不過弗娜不打算為此起床了。

目前為止,一切平安無事,她現在只需要讓鮑勃的幻影繼續存在,忠實地將他的標籤牌從綠色翻到紅色,再從紅色翻回綠色。他會在房間裡挪動東西,穿各式米色格子呢的衣服,在床上睡過,洗過淋浴,還把毛巾丟在地上。他會收到一張只寫名字不寫姓的請柬,邀請他在員工餐桌上吃飯。而後這請柬會悄悄地出現在另外一個鮑勃的房門下面,沒人會發現他被替代了。他還要刷牙,上鬧鐘,會把要洗的衣服送出來,但是不填洗衣單,否則會太冒險。洗衣房的人不會在意的,很多老人都會忘記填寫單子。

那塊疊層石會放在地質樣本桌上,會被人拿起來細細觀察和討論,上面會留下很多指紋。旅行結束時,它就會被扔掉。「決心二號」會行駛14天,因為上岸參觀,它要停泊18次,要經過冰蓋和陡峭的懸崖,以及諸多黃金、紅銅、烏木、銀灰色的山脈。它將滑過浮冰,會在漫長、起伏不定的海灘附近停泊很久,探索數百萬年來被冰川鑿開的峽灣。在如此艱難險阻後的壯觀下,誰還會記得鮑勃呢?

行程的最終,真相時刻會到來,鮑勃沒有現身支付費用,沒有取回自己的護照,也沒有打包行李。這會引發驚慌和擔憂,接著會有員工會議,是關起門來的討論,以免驚擾乘客。最後會發布新聞:悲慘而不幸的是,鮑勃一定是在旅行的最後一晚,因為要選取更好的角度拍攝北極光,身子過於傾倚,不慎從船上落水。其他解釋都不可能。

與此同時,乘客將會四處解散,包括弗娜在內,如果她成功的話。她會得手,還是會失手呢?她應該更在意的,應該覺得這是令人興奮的挑戰,可是現在她只是覺得很疲倦,還有點空虛。

一片祥和,平安無事,正如她第三任丈夫在偉哥神效結束後常常煩人地感嘆:一切激情歸於平靜。那些維多利亞時代的文人總是將性愛和死亡聯絡在一起。到底是哪個詩人來著?濟慈?丁尼生?她的記憶力遠不如從前了,不過稍後會想起細節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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