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女人

每天早餐時,喬麗都會關注一下三份報紙上的訃告欄。有些捧場文字會讓她笑出來,但據丁所知,沒有一篇曾讓她哭過。喬麗這人很少會哭鼻子。

她用×來標註那些值得關注的逝者,假如她打算去參加葬禮或紀念活動,就標兩個×,然後她會將報紙遞給餐桌對面的丁。她是看真正的紙質報紙的,因為她認為數字版會省略訃告部分。報紙直接投遞到他們聯排別墅的門階上。

「這兒還有一則,」她說,「‘所有認識她的人無不表示深深的懷念’,我看未必!我和她一起做過詩芬達的推廣活動。她就是個噁心的婊子。」要不然:「‘在家中安然逝去,壽終正寢。’我才不信呢!肯定是服藥過量了。」或者:「終於也有今天啊!鹹豬手!20世紀80年代的一次公司晚宴上,他對我動手動腳,當時他妻子就坐在他旁邊。這樣一個酒鬼,他們都不用給他做防腐處理。」

丁從來不參加那些他不喜歡的人的葬禮,除非為了安慰某個需要幫助的未亡人。艾滋病剛出來時,情形相當可怕,就像黑死病:到處都是葬禮,人人表情麻木,目光呆滯,滿心懷疑,倖存者負罪感深重,擦眼淚的手帕都不夠用。可對喬麗而言,憎恨才是一種激勵。她渴望在墳地上跳踢踏舞,不過這是個比方,他們倆都不能再真正跳舞了,儘管他高中時至少還是個身手敏捷的搖滾樂手。

喬麗在這方面不太敏捷,她更多的是熱情。她身材苗條,動作輕佻,旋轉搖擺著,頭髮蓬鬆狂野。但是大家覺得他們倆共舞時十分登對優雅,因為是龍鳳胎,他能讓喬麗跳起舞來看似比她實際水平要高。他從孩提時起,就有了保護她的責任,以免她衝動之下受傷。而且,和她跳舞時他也能暫時擺脫和舞會美女一起出去的煩惱。他有自己的選擇,有自己玩的領域,這是最好的。

讓他驚訝的是,自己竟然這麼受少女們的喜愛。不過想到這,他也不算驚訝。他待人周到,會傾聽他人的抱怨,而且從不企圖在停著的小車裡粗暴地扒掉姑娘的衣服,不過他在跳舞結束後會摟脖子強吻她們,這樣對方就不會覺得自己有口臭。如果有人給予額外的親密,諸如解開尖頭鋼圈胸罩,脫下帶雌雄貼的束腰內褲,他就會得體地婉拒。

「到了早上你會恨自己的。」他會提醒道。她們會恨自己,會在電話裡哭,會央求他別說出去。她們還會害怕懷孕,避孕藥出來前的那些日子,女孩們都有這樣的擔憂。要不她們甚至會盼著懷上,這樣就能逼他早早結婚,他可是了不起的馬丁啊!很難得手的!

他也從不吹噓撒謊自己有多少女友,這倒是那些不夠優秀、滿臉疙瘩痘的年輕人愛乾的事。當關於他前一晚豔遇的話題在空氣冷冰冰、地面光溜溜、肉體赤裸裸的男生更衣室裡出現時,他會露出神秘的微笑,其他人則咧嘴笑著,相互推搡著,像哥們一樣狠狠地拍著他的胳膊。他身材高大,身手敏捷,是田徑明星。跳高是他的專長。

多帥的流氓。

多雅的紳士。

喬麗可不想在墳地上獨自一人跳踢踏舞,她不想一個人做任何事。如果她堅持,她能不停嘮叨下去,直到丁答應陪她一起參加那些哀傷的滿眼圓髮髻的聚會,儘管他說自己一點都不想被一群假裝悲哀的老古董們弄得頭昏腦脹,這些人抿著沒了牙齒的嘴慢慢嚼著不帶硬皮的三明治,一邊慶幸自己還活著。他發現喬麗對這種臨終儀式的興趣有點過火,甚至病態,並對她直說了。

「我只是表達尊重。」她說。丁對此嗤之以鼻。這是笑話:除了做表面功夫,他倆誰都不把尊重他人放在首要位置。

「你不過是幸災樂禍。」他說。喬麗也就對他嗤之以鼻一下,因為這話太對了。

「你覺得我們脆弱嗎?」據說她曾這麼問過他。

有極好的幽默感

是一回事,可脆弱

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們當然脆弱,」他這麼回答。「我們生來脆弱!但是要看到積極的一面:不脆弱就沒法有品位。」他沒有接著補充說喬麗根本沒品位,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沒品位。

「也許我們本該成為傑出的變態殺手,」她曾這樣說過,好像是十年前,當時他們才過60歲不久,「我們可以隨機殺害陌生人,進行完美犯罪。把他們推下火車。」

「永遠不會太晚,」丁回答,「這當然在我的願望清單中,不過我等得了癌症後再幹。真要幹,就得幹得漂亮。得帶幾個人走,為這個星球減負。還要烤麵包嗎?」

「你可不能落下我獨自患癌!」

「我不會的,我發誓,決不食言,除非得攝護腺癌。」

「可別,」喬麗說,「這會讓我覺得被拋棄了。」

「假如我得了攝護腺癌,」丁說,「我一定要移植攝護腺給你,這樣你就能一起經歷了。我知道有很多男人不會介意把自己的攝護腺丟出窗外的。至少他們夜裡能好好睡一覺,省掉了尿頻的麻煩。」

喬麗咧嘴笑著,「萬分感謝,」她說,「我一直很想有攝護腺,這樣在黃金歲月中又多了一件可以抱怨的事。你覺得捐獻者會願意把整個陰囊也丟了嗎?」

「這話不夠嚴謹,」丁說,「你是故意的。再來點咖啡?」

因為他倆是雙胞胎,所以相處時只做真實的自己,他們對其他人就很難做到這一點。即便是裝腔作勢,他們也只能糊弄外人:他們彼此間就像孔雀魚,是透明的,能看到對方的內臟。抑或這是他們獨有的,雖然丁清楚地知道,連孔雀魚都有不透明的地方。丁曾有過一個開水族館的情人。

當喬麗皺著眉頭,戴著那副深紅色邊框的老花鏡看著訃告時,他深情地凝視她。或者說她儘可能皺起眉來,鑑於她打了肉毒桿菌。近幾年來,近幾十年來,喬麗漸漸有了一種略顯誇張的瞪大眼睛的表情,顯得有些矯枉過正。此外還有頭髮問題。至少他能阻止她把頭髮染得漆黑:與她現在的膚色相比,這實在太像殭屍,儘管她孜孜不倦地抹上棕褐色的粉底和閃閃發亮的銅礦粉,卻毫無光彩,可憐的自欺欺人啊。

「年老只是自己的一種感覺。」她反覆強調,竭力勸服丁做一些荒謬的事情,諸如參加倫巴舞班、水彩畫假日班,以及動感單車班等有害身體的時尚運動。他無法想象自己騎在健身單車上,身穿氨綸緊身衣,把車輪踩得像鋸木機一般嗖嗖飛轉,不斷加劇自己乾癟的胯部的損傷。他沒法想象自己騎在任何腳踏車上。繪畫也是一件不可能成功的事情,假如他真要做,那為何要混跡於一群牢騷滿腹的業餘愛好者之中呢?至於倫巴舞,你得會轉動自己的尾骨,他放棄性愛時就喪失了這種技藝。

「確實,」他回答,「我感覺自己有兩千歲了,比我坐著的岩石都要老。」

「什麼岩石?我沒看到有石頭啊。你不是坐在沙發上嘛!」

「這是一句引語,」他說,「一個釋義,引自沃爾特·佩特。」

「哦,你和你那些個引語!不是人人都吃引語這套,你明白的。」

丁嘆了口氣。喬麗書讀得不多,她更喜歡都鐸王朝和波吉亞家族的歷史傳奇小說,而不是那些更具實質性的內容。「我就像吸血鬼,已經死了很多次。」他自言自語著,雖然他不想太大聲,以免嚇著喬麗,憂心忡忡的喬麗不好應付。她不會害怕這樣的吸血鬼,她魯莽而好奇,會第一個走進這個墓穴禁地。可是她不喜歡丁變成吸血鬼,或任何超出她認知的東西。

同時,她自己卻有著想變成別人的執念。她達不到自己設立的標準。她唯一的迷信與昂貴的化妝品上的標籤相關。喬麗相信那些虛假誘人的標籤,諸如豐滿、緊緻、去皺、回春、長生不老的暗示等,儘管她幹過廣告這一行,而這一行的經驗一定會讓那些裝飾性的形容詞黯然失色。生活中有很多她應該知道卻沒有好好了解的東西,其中就包括化妝術。他就不得不經常提醒她,不要把閃閃發亮的銅粉只抹到脖子一半,否則她的腦袋就像是縫上去的。

讓他最終妥協的髮型就是在左側染一道白色——這是一種老年朋克髮型,他輕聲對自己說道——近期又加上了一塊醒目的紅色發片。整個形象就像是一隻臭鼬在找到一瓶番茄醬後,突然被探照燈照著,驚恐萬分的樣子。他用手指遮住那血色部分,希望不要被認為是老人捱了打。

喬麗曾經以性感的吉普賽形象、生動的非洲印花布和叮噹作響的民族首飾出名,這些日子已然逝去,當年她可是能駕馭任何吸引她眼球的時尚之風。現在儘管她依然喜歡豔麗浮誇,卻失去了當年的技巧。像羊肉餡餅

,他不時地想告訴她,雖然並沒真說出來。相反,他緊縮著,退了回去,倒是用對其他女人的評頭論足來逗她笑。

他常常設法引導她遠離更陡峭危險的懸崖。早在20世紀90年代,就有過一段關於鼻環的插曲:她事先沒打招呼就把那個俗氣的小玩意兒弄上了,還直截了當地問他怎麼樣。他只好把嘴縫嚴實了,雖然他還虛偽地點頭咕噥。有一次她感冒,就把這個俗氣的飾品扔了,當時她的手帕被鼻環鉤破了,鼻孔還差點被扯斷。

後來又有了打舌釘的危險,幸虧她事先徵求了他的意見。他當時怎麼說的呢?「難道你想讓嘴巴里面看上去像機車夾克?」也許不是這麼說的,反正贊同的風險太大了。當然他不可能告訴她,說有些男人會把這種玩意兒看作給口交打廣告,這麼做也許會很刺激。善意的勸導則是:「你會因舌部敗血症喪命的。」可是善意的勸導對她不管用,因為她有反骨,覺得自己優越的免疫系統肯定會擊潰「隱形世界」丟給她的任何微生物。

他更有可能是這樣說的:「你說起話來會像達菲鴨,會把唾沫噴得到處都是。反正我覺得不好看。再說,在身上打釘子的風潮都過去了,只有股票經紀人還會這麼幹。」至少她聽了咯咯笑起來。

對她最好不要反應過激。你推她,她就回推。他不會忘記她童年時的暴脾氣,她經常打架鬥毆,其他孩子笑她、奚落她時,她會徒勞地揮舞著自己長長的胳膊。他看著,自己都要哭出來了:他愛莫能助,因為自己也困在了校園男生的陣營了。

於是他避免衝突。惰性是更有效的控制方法。

這對孿生兄妹受洗時分別取名為馬丁和瑪喬麗,當時父母覺得小孩名字押頭韻很酷,愛讓他們穿一樣的小衣服。就連他們的母親,儘管腦子算不上太靈,都明白不能讓馬丁穿裙子,否則他會變成娘娘腔的。於是他倆兩歲時就穿著相配的水手服,戴著小小的水手帽,手拉手,對著陽光眯起眼睛,露出淘氣、歪嘴的笑容:他朝左歪,她朝右。你分不清誰是男孩誰是女孩,但是你不得不承認他們好可愛。他們身後有一位穿軍裝的男人的身體,那是戰爭年代,父親的頭頂部分被切掉了,削腦袋的事很快也在現實中降臨到他身上。母親常常在喝酒時對著相片大哭。她覺得這照片是先兆:她要是把相機端平了該多好,那致命的爆炸就不會發生,韋斯頓的腦袋就不會這樣被削掉了。

凝望著昔日的自己,喬麗和丁感到一種在當下很少對他人袒露的溫馨。他們好想抱抱那兩個可愛的小淘氣,擁抱那些個發黃的、褪色的回憶。他們很想讓那兩個小海員明白,雖然他們在時間中的航行會變得更坎坷,糟糕的狀態會持續一陣子,但最終,或接近終點時,一切都會迎刃而解。泰然面對吧,他們現在就在接近終點階段。

因為,你瞧,他們現在又在一起了,又回到了起點。幾處內傷,幾個疤痕,一些擦傷,可依然挺立著,仍然是喬麗和丁,他們不喜歡被別人叫瑪喬和馬維,而樂意用自己名字的最後音節來命名,那是他們真正的、秘密的名字,只有彼此知曉。喬麗和丁反叛社會認可的做法,例如,他們就不辦白色婚禮。喬麗和丁拒絕退讓。

同樣,這也是他們的故事。丁私下裡還記得幾次令人屈辱卻很爽的退讓經歷,就發生在櫻桃海灘等地的夜間灌木叢裡,但他覺得沒必要說這些事來玷汙喬麗的耳朵。至少他在午夜的小路上緊張不安地徘徊時,從沒碰到過任何一個學生。至少他從未被搶劫過,也從沒被抓過。

「真棒啊。」丁說道,他對著照片微笑。相框是櫟木的,就掛在餐廳牆上,在藝術裝飾的餐櫃上方,餐櫃是40年前丁淘來的便宜貨。「可惜那時我們的頭髮是黑的。」

「哦,我不懂,」喬麗說,「金髮被高估了。」

「潮流又回來了,」丁說,「20世紀50年代又流行起來,你注意到沒?夢露的風格。」

他不相信最近大螢幕小螢幕上展現的20世紀50年代。他們所經歷的50年代似乎與平常生活無異,可現在它們成了往昔歲月,成了電視畫面的素材,那些色彩都不對,太乾淨、太柔和了,還有太多的裙襯。當時的真實生活中很少有人梳馬尾,成年男性也不是總穿著定製西服,俏皮地斜戴著軟呢帽,或把白色手帕漿成了三角形。

不過他們確實抽菸鬥,儘管當時菸斗都漸漸不那麼流行了。週末他們穿著鹿皮鞋和牛仔褲四處閒逛,那是最早的牛仔褲,可依然是牛仔褲。他們坐在配著墊子的瑙加海德革的躺椅上看報紙,喝著令人輕鬆的曼哈頓酒,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他們一臉憐愛地清洗和給自己那長著尖鰭、鍍了太多鉻、油耗過量的汽車打蠟;他們用推式割草機修理草坪。至少雙胞胎朋友的父親們就是這樣的。丁內心對那種圓胖的躺椅、鋥亮銷魂的汽車,以及笨重的推式割草機充滿了渴望。如果他們的生父當時還活著,對丁來說一切會更好些嗎?

不,事情並不會更好,反而會很糟糕。他就不得不去釣魚:把魚猛拉出水面,一邊殺死它們,一邊發出男性特有的咕噥;要拿著扳手爬到車底,嘴裡說著「消聲器」之類的東西;被人拍著背部,被告知爸爸為你驕傲。沒門。

「雖然歐內斯特·海明威的母親也這麼做。」喬麗說。

「什麼?做什麼?」

「讓厄尼穿裙子。」

「是哦。」

雙胞胎常常說著說著又回到了前面的話題,儘管他們明白有他人在場時不要這麼做。這樣討人嫌。不是針對他們,他們彼此可以不掉線的,但是其他人會覺得被排斥了。要不然,最近就是這情況,它會讓其他人覺得自己掉鏈子了。

「於是後來他就一槍爆了自己的腦袋,」丁說,「我個人絕不會這麼做。」

「最好別,」喬麗說,「那會一塌糊塗,腦漿會噴濺在牆上。真想這麼幹,那就跳橋好了。」

「多謝,」丁說,「這個建議我收下了。」

「別客氣。」

他們就是這樣聊天的,就像20世紀30年代的詼諧幽默電影。他倆像馬克斯兄弟、赫本和屈塞、尼克和諾拉·查爾斯,只是沒有不停地喝馬提尼酒,喬麗和丁已經做不了這方面了。他們從冰面掠過,表層冰冷、纖薄,閃著光澤。他們迴避深度。雙簧表演讓丁有些吃力,也許喬麗也這麼覺得,可是兩人都明白得配合下去。

丁最後成了同性戀,雙胞胎聲稱這是給他們的母親挖的一個滑稽的陷阱,儘管當丁不再掩飾自己的娘娘腔時,母親已經去世了。角色反叛本該倒過來的,喬麗童年穿水手服時一直在跨性別,不過她不會跳進女同性戀的行列,因為她也不太喜歡其他女性。

可她為什麼要這麼對母親呢?母親梅芙不但變得木訥寡言,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對父親被爆頭一事的悲痛絲毫未減,還變成了酗酒者,從雙胞胎的儲蓄罐裡搶錢買酒喝。她還往家裡帶渾蛋和惡棍,在晚餐聚會上說起這些事時,據丁所言,母親這麼做的目的就是「召開性愛大會

」。太搞笑了!雙胞胎聽到開門聲音,就會從後門逃走,或者會躲進地下室,等到上面安靜下來,他們就爬上樓,悄悄地暗中監視大會的程式,如果遇上臥室門緊閉的情況,他們就偷聽。

孩提時他們對這一切的感受是怎樣的,他們記不清楚了,因為他們用太多輕率的,或許帶有神話色彩的敘述覆蓋了太過頻繁重複的原始場景,以至於最初的簡潔輪廓都被模糊了。(那隻狗真的叼著一個很大的黑色胸罩跑出來,將它埋在了後院嗎?難道他們真有狗嗎?俄狄浦斯真解開了斯芬克斯的謎語嗎?伊阿宋真的偷走了金羊毛嗎?這些都是同一類的問題。)

在丁看來,這個逸事般的家庭笑話早就不好笑了。母親去世很早,也死得很慘。丁對自己解釋道,這倒不是說人人得死得安詳,但是程度各異。商店關門後,帶著滿臉悲傷的淚水亂穿馬路,被卡車撞了,這就不是「好死」了,雖然死得很快。這也意味著,當他們上大學時,生活中已經沒有了渾蛋和惡棍。有惡必有善,丁在偶爾寫幾筆的日記中這樣表述道。黑暗中總有一絲光明。

有兩個蠢貨居然有膽來參加葬禮,這也許可以解釋為何喬麗會對葬禮心懷執念。她至今依然覺得不該放過這些渾蛋:他們出現在墳地,假裝很傷心,對雙胞胎說他們的母親是個多好、多善良的女人,是個多好的朋友。「朋友們,這是胡說八道!他們只想睡她!」她怒不可遏。她本該叫住他們,本該大鬧一場,一拳打在他們的鼻樑上。

丁覺得,也許這些男人真的很憂傷。難道他們真的不會愛上母親梅芙嗎?從「愛」這個詞的另一個層面,或者兩個,甚至三個層面上?愛情、愛慾、愛戀等。但是他沒有說出這想法,否則會惹惱了喬麗,尤其是他還用了拉丁文。喬麗對任何拉丁文都沒有耐心。這是他身上她永遠無法理解的一部分。你為什麼要把生命浪費在一群陳腐的、被遺忘的、用死去的語言創作的三流作家身上?他如此聰明、如此有才華,本來可以……(一長串他原本可以從事的事情,其實沒有一樣是可能的。)

所以最好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渾蛋和惡棍」是他們八年級時從校長那裡學來的短語,這位校長曾對全校長篇大論地宣講過人要謹防變成渾蛋和惡棍,尤其當你把石頭包在雪球裡扔向人,或在黑板上寫髒話。「渾蛋對惡棍」很快就成了丁發明的校園遊戲,那時他還很受歡迎,還沒顯出娘娘腔。它類似於搶旗,是專門給男生們在操場上玩的遊戲。女生可當不了渾蛋和惡棍,丁說,只有男生可以玩,這讓喬麗很惱火。

也正是她想出了一個點子,把母親梅芙那些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男性訪客稱為「渾蛋和惡棍」,丁後來會用譏諷的口吻說,「也可以把他們稱為一請就來一轟就走的傢伙。」這樣就毀了丁的遊戲。這也無疑加劇了他的娘娘腔,他後來才確定這一點。「別指責我,」喬麗說,「我並沒有邀請他們來家中。」

「親愛的,我並沒有指責你,我要謝謝你,」丁說,「由衷感謝。」這話,在當時,在他理清楚一些頭緒後,確實是真誠的。

他們的母親並非整日酗酒。她的放縱僅限於週末:秘書工作的薪酬入不敷出,她得想方設法餬口,軍人遺孀的撫卹金太低了。而且,她要以自己的方式來愛雙胞胎。

「至少她並不暴力,」喬麗會說,「雖然她會失控。」

「那時大家都打孩子,都會失控。」其實拿自己受的那點體罰和其他孩子相比,加以誇大其詞,多少是一種炫耀。拖鞋、皮帶、尺子、髮梳、乒乓球拍,這些都是家長選擇的武器。雙胞胎小時候為此感到難過,因為他們沒有父親來實施體罰,只有母親梅芙的無能,他們都假裝受到了致命傷害,讓母親除了落淚別無他法;他們還戲弄她,為免於捱打而逃走。他們有兩個人,而她只有一個人,團結就是力量。

「我覺得我們很沒良心。」喬麗會說。

「我們不聽話,還還嘴,不聽管教。可是我們很可愛,這你得承認。」

「我們是頑童,沒心沒肺的小屁孩,毫無同情心。」有時喬麗會如此補充。她這是在後悔,還是在吹噓?

喬麗正值青春期時,在一個渾蛋那裡遭遇了一段痛苦經歷。那是一次偷襲,丁都沒法保護她,當時他睡著了。他為此感到壓力重重。這事肯定攪亂了她對男性的看法,儘管她的生活本來就很可能是一團亂麻。現在她說起這事會開玩笑:「我被一個山精強姦了!」可是她並不總是這麼應對。20世紀70年代初,眾多女性對強姦行為大動干戈,她對這一話題一直非常不滿,但現在她似乎已經釋然了。

在丁看來,性侵併非唯一癥結。他自己從沒被渾蛋騷擾過,可是他和男性的關係也同樣一團糟,至少不比她的好。喬麗說他在愛情上有障礙,說他對此太過概念化。他說喬麗倒是對此概念不足。那時候他們倆還會把愛情當話題討論。

「我們應該把所有的情人都放在攪拌機裡,」喬麗有一次說,「把他們混合起來,攪勻了。」丁說她的處理方式總是那麼野蠻粗暴。

事實上,丁心想,我們這對雙胞胎除了彼此,還從沒真正愛過任何人。或者,他們從未無條件地愛過他人。他們對其他人的愛有著諸多條件。

「聽聽誰在發牢騷來著,」喬麗說道,「是大雞巴隱喻!」

「這綽號對很多男人都適用,」丁說,「雖然我猜想你指的是某個特定的人,我看到你耳朵動了動,因此這個人一定對你很重要。」

「給你猜三次,」喬麗說,「提示一下,他那時經常到河船來,那年夏天我為他們記賬,我主動乾的,是兼職。」

「因為你想和波希米亞人混在一起,」丁說,「我依稀記得的。是誰呢?是瞎眼桑尼·特里嗎?」

「別傻了,」喬麗說,「他那時就已經很老朽了。」

「猜不到。我那時不常去那裡,覺得太臭了。那些民謠歌手熱衷於從不洗澡。」

「不對,」喬麗說,「不是所有人都這樣,我瞭解事實。放棄可是賴皮啊!」

「有人說過我不賴皮嗎?反正你沒有說過。」

「你該懂我心思的呀。」

「哦,還叫板了,好吧,是加文·帕特南,那個讓你神魂顛倒的自稱是詩人的傢伙。」

「你一直知道的!」

丁嘆了口氣:「他太矯情,他和他的詩歌都是。多愁善感的垃圾,酸腐得令人可怕。」

「早期作品挺不錯的,」喬麗申辯道,「那些十四行詩,不過說來也算不上真正的十四行詩,黑女人系列。」

丁一時出錯,他總是笨手笨腳的。他怎麼可能忘掉加文·帕特南的一些早期詩歌是關於喬麗的呢?至少她是這麼認為的。她一直為此激動不已。

「我是他的繆斯。」當黑女人系列首度印刷發行,或者說成了那種在詩人之間傳閱的印刷物時,她這樣聲稱。那是一本詩人們自行裝訂的油印雜誌,以一美元的價格出售。他們管它叫《塵埃》,以彰顯堅韌不拔。

看到喬麗為這些詩歌興奮不已,丁很感動。那段時間他很少見到她。說得委婉些,她那時的社交生活異常活躍,這無疑緣於她撲倒在床上時的敏捷,而他當時住在鄧達斯大街理髮店樓上的兩居室裡,一邊悄悄經歷著性愛身份危機,一邊埋頭苦寫博士學位論文。

他那時在對馬提雅爾更潔淨、更精美版的箴言警句進行再度研究,工作得很紮實,不過說實在的他並不覺得富有靈感,他對馬提雅爾的興趣其實是因為詩人對性的態度比較靠譜,而丁所處的時代就複雜許多。在馬提雅爾看來,並沒有浪漫的謹慎行事,也沒有所謂的女性擁有更高精神追求的理想化觀念,這種論調會讓馬提雅爾笑掉大牙的!馬提雅爾的觀念裡也沒有什麼禁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無所顧忌:無論是奴隸、男孩、女孩、娼妓、基佬、直男直女、色情業、淫穢作品研究、妻子們、年輕的、中年的、老年的、正面、背面、嘴巴、手、陽具、美的、醜的,包括完全令人厭惡的。性是一種給予,就像食物,可口的就享受,差勁的就奚落。這就是娛樂,就像劇場,因此可以當表演來觀看。貞潔並非首要美德,不管男女,但一定形式的友誼、慷慨、溫柔最是可貴。馬提雅爾同時代的人稱其格外開朗與和善,他那嚴厲、尖刻的睿智都不會減損這種評判。他聲稱自己的批評並不直接指向個人,而是針對各種型別。不過丁對此抱有懷疑。

然而論文並不是陳述寫作者為何欣賞自己的研究物件。他得明白,在學術界,論文這種東西要經受眾人的評頭論足。你得炮製出某種更重要的東西。丁的主要假設就圍繞著這樣一個主題,即諷刺作品在缺乏普遍道德標準的時代困難重重,馬提雅爾的時代無疑就是如此。在尼祿統治時期,他搬到了羅馬。馬提雅爾是真正的諷刺作家嗎?或者據某些評論者所言,他只是個猥瑣的八卦者?丁想要為他的詩人辯護:他想說,除了陽具、基佬、蕩婦和低俗笑話,馬提雅爾有更多的東西可以研究!儘管他當然不會在自己的論文裡用這些粗鄙低俗的詞彙。他會用自己的翻譯,來補充更新馬提雅爾的那些精巧的俚語,不過箴言中那些最骯髒的話會被謹慎迴避,這些話的時機尚未到來。

「萊提努斯,你染了頭髮,試圖模仿年輕人。太快了!昨天還是天鵝,此刻你成了烏鴉。可是你蒙不了所有人:普羅塞爾皮娜就發現了你灰白的頭髮。她會立即把你頭上愚蠢的偽裝扯掉!」這是他在自己翻譯中運用的口吻,具有當時的語言特性,強有力、不生硬。他過去常常一週譯一兩行。可現在他不再譯了,因為又有誰在意呢?

他做博士研究期間獲得了基金資助,儘管數額不多。喬麗對他說經典肯定會很快消失,那以後他靠什麼為生?他應該從事設計工作,因為他肯定會賺大錢。可是,丁說,賺大錢恰恰是他不想做的事情,因為要賺大錢就得拼命,而他沒有拼命賺錢的天分。

「金錢萬能啊。」喬麗說,儘管她頗有波西米亞風格,卻很想發財。她可不想幹那些單調乏味、折磨靈魂的雜務,像母親那樣勞累過度,薪水又低,只能受渾蛋和惡棍擺佈。她最初的願望就是想擁有豪車,在加勒比海度假,還有滿衣櫃貼合身材的衣服。她並沒說出過這個願望,還沒有明確說過,可是丁能看出來。

「沒錯,」丁說,「金錢萬能,但它也有一定侷限。」馬提雅爾也會這麼說,也許馬提雅爾確實說過。丁要查一下。金魚鉤。用金釣鉤釣魚。

丁住的那幢房子一樓理髮店的理髮師是三個義大利兄弟,都是厭惡人類的老者,他們不知世事會如何發展,反正已然很糟糕。店裡有一架子的少女雜誌,裡面盡是警匪故事和大胸妓女的圖片,據說這都是男人們喜歡的東西。那些雜誌讓丁覺得噁心,彷彿母親梅芙的幽靈淫蕩地飄浮在一切之上,擺弄著她的黑色胸罩。可是他仍然在那裡理髮,以此示好,並在等待時翻閱那些雜誌。那時,太明顯地表現出同性戀特徵並不可行,況且他那時還在猶豫不決中。義大利兄弟們是房東,得討好他們。

不過他得向他們表明,喬麗和自己是雙胞胎,她不是行為放浪的女友。儘管有那堆俗豔的雜誌(也許他們認為這是職業必備),但他們對出租房裡發生任何未經批准的行為都持有清教徒式的態度。他們認為丁是一位優秀、正直的年輕學者,稱他為教授,還不停問他打算何時結婚。「我太窮了」,丁會回答,或者「我還在等心儀的姑娘」。三兄弟審慎地點頭,這兩個理由都很靠譜。

因此當喬麗偶爾到訪,義大利理髮師們會透過玻璃窗向她揮手,露出他們特有的憂鬱的微笑。教授有如此一位模範妹妹真不錯。家人就該這樣。

當《塵埃》的「黑女人」那期出來時,喬麗等不及要和丁分享她的繆斯身份。她飛奔上樓,手裡揮舞著那本熱烘烘剛出爐的《塵埃》,一屁股坐在他那張柳條藤椅上。

「瞧!」她說著,將裝訂在一起的紙頁杵到他面前,一隻手將長黑髮拂到後背。她纖細的腰間纏著一塊紅褚兩色的印花布,還戴著一條項鍊,是什麼材料來著?牛齒?項鍊懸垂在她圓領村姑襯衫外。她的眼睛閃著光,手鐲叮噹作響。「七首詩歌!都寫我呢!」

她毫不掩飾,忘乎所以。虧得丁是她胞兄,且不是直男,否則一定會去跑上一英里。到底是跑著逃開,還是朝著她跑去呢?她有點嚇人,充滿渴望,貪得無厭,什麼都想體驗。丁不無厭倦地覺得,所謂體驗,就是當你無法得到你想要的東西時自以為得到的那種東西,可喬麗總是比他更樂觀。

「你不可能在

詩歌當中

的。」他生氣地說道,因為她的這種癲狂令他擔憂。她就差砍傷自己了,她是個笨拙的姑娘,用起鋒利的工具時毫不熟練。「詩歌是文字構成的,它們又不是箱子,又不是房子,沒人能身處

詩歌當中

,真的。」

「吹毛求疵,你懂我的意思嘛。」

丁嘆了口氣,在她的央求下,他坐到那張搖搖晃晃的「三手」圓桌旁,手捧著馬克杯,他剛為自己泡了茶,讀起詩歌來。「喬麗,」他說,「這些詩寫的不是你。」

她的臉陰沉下來。「不,是寫我的!肯定是的!絕對是我……」

「只有一部分是寫你的。」是下半身,他沒說出口。

「什麼?」

他又嘆了口氣。「你不止於此,你比這要好。」他怎麼說呢?你不僅僅是一條低廉的尾巴?

不,這話太傷人。「他忽略了你的,你的……你的思想。」

「你總是不停唸叨睿智寓於健體,」她說,「健全的思想存在於健康的身體。我明白你的想法,即這僅僅關乎性。可這就是關鍵

所在!我代表著,我的意思是,她,黑女人,她代表著一種健康的、務實的,對虛妄、脆弱、多愁善感……的拒絕。這就像d.h.勞倫斯,這是他說的話。這就是加文愛我的地方!」她繼續說著。

「所以,他把你當愛神維納斯本尊了?

」丁說。

「什麼?」

唉,喬麗啊,他心想。你不明白的,這樣的男人,一旦得手了,就會厭倦你的。你會上當的。馬提雅爾說,這是尋歡,不是愛。

關於上當,丁說對了。他們結束得很快,也很難。喬麗沒詳細說,她震驚得蒙了,不過當時丁根據所有資訊得出的推斷是,當喬麗和那個泥土詩人在神聖不可侵犯的床墊上進行劇烈運動時,恰好被他的同居女友撞見了。

「我本不該笑的,」喬麗說,「這樣很粗魯,可是太滑稽了!她一副驚愕的樣子!這樣子對她肯定是非常卑鄙的,我還笑起來。我就是控制不住。」

那個女友名叫康斯坦絲(「真是小家子氣!」喬麗嗤之以鼻道),此人正是蹩腳詩人蔑視的那種脆弱和多愁善感的化身,她的表情立即變得慘白,毫無血色,嘴裡還說著房租什麼的。然後她扭頭走了出去,甚至都沒跺腳,急促地跑開了,就像一隻老鼠。這恰好顯現出她的脆弱。喬麗說,換作自己,起碼得拽對方一把頭髮甩幾個耳光什麼的。

她當時覺得康斯坦絲的離開應該值得慶賀,精力、生命、肉體的真實打敗了抽象和停滯嘛,可是結果並非如此。沒等那位半吊子詩人開始阿諛多情地重歸於好,他就被趕出了月宮,他像一個失去了奶頭的嬰兒一樣,為他那空幻的真愛號啕大哭。

對這種過度的嗚咽和悔恨,喬麗應對得不夠圓滑,也許她把妻管嚴

和軟蛋

這些詞砸出去是太過放肆了,所以她必然會被拋棄。照蹩腳詩人的說法,此番糾葛頓時變成了完全是她的過錯,是她引誘了他,勾引了他。她就是果園裡的那條毒蛇。

這話有點道理,丁猜想。喬麗是女獵手,不是獵物。可是一隻碗碰不響,那個小遊吟詩人完全可以拒絕嘛。

簡而言之,喬麗讓他閉嘴別提康斯坦絲,他們還為此幹了一架,喬麗就像一隻被用過的避孕套,被扔在了人生的下水道格柵板上。之前還從沒人這麼對過她!丁自己的心因為同情而悲痛不已,他試圖分散她的注意力,請她看電影、喝酒,倒不是說他能在這上面支付多少錢,但她就是平靜不下來。她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落淚,可是憂鬱開始了,隨後是難以掩飾的悶悶不樂。

她會鋌而走險嗎?會公開與詩人對峙嗎?尖聲叫喊,打人?她有足夠大的怒火。她被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因為她的繆斯身份,那曾經的驕傲和歡樂的源泉,變成了一種折磨:《黑女人》非十四行詩,此時被加文的第一部薄詩集《沉重的月光》珍藏收入,於是人們在紙頁間嘲笑著喬麗,帶著諷刺和譴責。

更糟糕的是,隨著加文受到的讚頌日益增加,聲名不斷壯大,這些詩歌越發重要,在一系列雖小卻能提升職業成就的獎項中,它們佔了頭等地位。這些早期詩歌又被其他詩作擴充,內容不盡相同:情人從黑女人身上只看到肉體,純粹的粗鄙和浮躁,轉而去追求他蒼白而閃亮的真愛。可是那位冷眼的完美者拒絕原諒心碎的情人,儘管他隨後又發表了扭捏造作、矯情的懇求詩。

後來這些詩歌都沒正面寫過喬麗。她不得不去丁的《俚語和非傳統英語詞典》中查查「trull」一詞的意思。太傷人了。

喬麗展開了一場報復性的尋人活動,從路邊的溝渠和停車場採雛菊似的拿下情人,然後又漫不經心地把他們扔到一邊。倒不是說這樣的行為對拋棄自己的人會有什麼打擊,丁憑著自己的經歷深諳這一點:若是真到了這一步,他們是不會在意你如何屈尊去報復的。哪怕你硬上了一隻無頭山羊也無濟於事。

季節輪迴,黎明用溫柔的手指揭開了三百六十二個粉色的清晨,而後又是一年,再是一年;月的陰晴圓缺交替反覆著;這位活躍的渾蛋詩人隱退在幽暗朦朧的遠方。或許這是丁因為顧及喬麗而希望的。

儘管詩人似乎並未真正消逝。你能做的就是翹辮子,而後返回記憶的聚光燈下,丁想。他希望加文·帕特南那揮之不去的陰影最終變得友好,如果它真的無法驅散。

此時他說:「沒錯,《黑女人》十四行詩。我還記得的。苦艾酒讓酸味變得醇厚,卻讓詩歌更加低廉——它當然讓你

入迷。你以前常常臭氣熏天地踉蹌著走進我的理髮店蝸居,渾身臭得像放了一週的白魚。你整個夏天盯著那玩意兒,都成鬥雞眼了。我自己可瞧不見那東西。」

「因為他從沒讓你瞧過,」喬麗說道,為自己的玩笑話笑出了聲,「很值得一瞧的,你會嫉妒的。」

「可千萬別說你當時愛上了他,」丁說,「這是低下的、骯髒的淫慾,你那時被荷爾蒙衝昏了頭。」他理解這種事,他自己也有過類似的魔怔。在他人看來,這些東西總是很滑稽。

喬麗嘆息著。「他身材很棒的,」她說,「居然還一直維持下去了。」

「沒關係的,」丁說,「變成屍體了,身材再棒也沒用。」兩人竊笑著。

「你陪我一起去嗎?」喬麗問,「去參加追悼會?去看個究竟?」她一副得意揚揚的姿態,可這樣子他倆誰都騙不了。

「我覺得你不該去,這對你不好。」丁說。

「為什麼呢?我很好奇。也許他幾位妻子都會到場。」

「你太爭強好勝了,」丁說,「你還是不肯相信自己被其他女人擠走了,沒成為贏家。正視現實吧,你倆從來就不是一對兒。」

「哦,這我懂的,」喬麗說,「我們都燒過頭了,太熱了,沒法持久的。我只是想看看那些妻子的雙下巴。也許那個叫什麼來著的也會在,不是很有趣嗎?」

哦,拜託了,丁心想,別再「那個叫什麼來著」了!喬麗還在糾結著康斯坦絲,那個被她玷汙了床墊的同居女友,她甚至都不願直呼其名。

不幸的是,康斯坦絲·w.斯塔爾並未因她的脆弱所預示的那樣隱入了沉寂無名。相反,她變得赫赫有名,儘管原因很荒謬:她以c.w.斯塔爾的身份成了一個腦殘幻想系列作品的作家,該系列名為「阿爾芬地」。她靠阿爾芬地賺了一大筆錢,以至於加文這個相對貧困的詩人在死前幾十年裡肯定一直覺得生不如死。他肯定懊惱自己那天居然被喬麗這個過熱的雌激素引入了歧途。

隨著斯塔爾之星冉冉上升,喬麗的星辰逐漸黯淡:她不再閃爍,不再胡鬧。在新書出版的日子裡,c.w.斯塔爾的搶購狂潮在書店引發了長長的、鬧鬨鬨的排隊人群,男女老少都穿得像邪惡的紅手米爾茲萊斯,或是面無表情的時間吞噬者斑豆皮,或香須弗雷諾希婭,即帶著靛藍蜜蜂和綠寶石蜜蜂隨從的複眼女神。儘管喬麗從不承認自己注意到了這些,但所有這些喧鬧的場面一定會引她側目。

在丁陪著喬麗去河船的那少數幾次裡,他依稀記得阿爾芬地有著匪夷所思的起源。該傳奇始於一系列關於劍和魔法的虛假童話故事,它們最初發表在廉價雜誌上,就是那種封面印著半裸姑娘被蜥蜴人覬覦的雜誌。河船的常客,尤其是詩人們,他們常常開康斯坦絲的玩笑,不過他猜想後來他們不再嘲笑她了。金錢萬能。

他當然讀過《阿爾芬地》系列,或者說讀過一部分:他覺得自己欠了喬麗的,萬一她問起他對此如何評論,他就能誠懇地告訴她這系列作品如何的糟糕。喬麗當然也讀過。她禁不住自己充滿嫉妒的好奇心,她是剋制不住的。不過兩人都沒有承認自己竟被徹底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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