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丁想,據說康斯坦絲·w.斯塔爾似乎與世隔絕,她丈夫去世後尤甚,這一報紙上的訃告被喬麗默不作聲地略過了。在一個完美的世界裡,c.w.斯塔爾是不會出席葬禮的。

完美世界的可能性是多少?百萬分之一。

「如果帕特南葬禮上大家的話題全是康斯坦絲·w.斯塔爾的話,」丁說,「那我絕對拒絕,因為它不會如你所言,很有趣,而會給你帶來很大傷害。」他沒說出口的話是:你會輸的,喬麗。就像上次那樣,她有勝算優勢。

「不會談她的,我敢保證!」喬麗說,「都是50多年前的事了!我連她叫什麼名字

都記不清了,怎麼可能談她呢?總之,她那麼脆弱

!根本無足輕重!我打個噴嚏

就把她吹翻了!」她笑得喘不過氣來。

丁仔細琢磨著。喬麗這番氣勢洶洶,正表明她不堪一擊,因此他得支援她。「好吧,我去。」他說著,明顯很不情願的樣子,「不過我對此並不熱衷。」

「是爺兒們就一言為定。」喬麗說。這句話是日場西部片裡的常用語,他們小時候常說的。

「這可怕的活動在哪裡舉行?」開追悼會那天早上丁問。那天是週日,是喬麗被允許烹飪的日子。她的烹飪過程基本上就是開啟外賣餐盒,不過她要是有了興致,就會有碎碗砸盤、大聲咒罵、燒成焦炭等事情頻頻發生。當天是貝果日,謝天謝地。咖啡也棒極了,因為是丁自己煮的。

「在伊諾克·特納校舍,」喬麗說,「那裡有一種親切的懷舊氣氛。」

「這是誰的原話?」丁問,「查爾斯·狄更斯嗎?」

「是我,」喬麗說,「多年前,我剛成為自由撰稿人後不久,那時他們需要懷舊古風。」據丁的回憶,她其實並沒有真正當過自由撰稿人。當時廣告公司發生內部鬥爭,她站在了失敗方的陣營,很不幸的是,她還向對手們說出了自己對他們的真實看法。不過她也因此積攢了一定的人脈,以致於後來能進入房地產投機領域。直到她更年期時她的其中一位情人捲走了她的積蓄,她才放棄了那些奢侈的戀足用品,以及庸俗昂貴的冬季假期。此後她負債累累,不得不在市場低迷時拋售,損失慘重,因此丁除了給她提供避難所,還能怎樣呢?他的住所夠兩人居住的,不過只是勉強滿足,喬麗佔用了很大空間。

「我希望這個校舍不是庸俗的溫床。」丁說。

「難道我們還有選擇?」

喬麗在衣櫃裡翻找了一番,舉著掛在衣架上的三套衣服,讓丁評價。這也是丁在答應陪她參加諸多活動前提出的要求之一,是他的其中一個請求。「哪套好?」她問。

「不要那套鮮粉紅色的。」

「可那是香奈兒啊,是真品!」他們倆經常逛舊衣店,只去高階的,至少他們都保持著身材:丁幾十年來依然可以穿他那套20世紀30年代的優雅三件套,他甚至還有一根漆手杖。

「這不是重點,」他說,「沒人會看標籤的,你又不是傑奎琳·肯尼迪。鮮粉紅太扎眼。」

喬麗就想扎眼,她就是這麼希望的!如果加文的妻子們在場,尤其是那個叫什麼來著的也在的話,她希望自己一走進去就被她們關注。但是她妥協了,因為她知道,再固執下去丁就不肯陪她去了。

「也不要人造豹紋長袍。」

「可現在它又流行了!」

「確實,可就是太時髦了,別噘嘴,你看上去會像一頭駱駝!」

「那你看中的是灰色這套嘍,我怎麼覺得乏味

啊?」

乏味

「你可以這麼覺得,但我還是這樣選。灰色的裁剪很棒,樸素低調,再配一條圍巾如何?」

「遮住我瘦骨嶙峋的脖子嗎?」

「這是你說的,我可沒有。」

「我可一直靠你的啊。」喬麗說。她這話是當真的:在這方面每次她聽從丁的建議,都會讓自己擺脫絕境。等到出門時,她就會堅信自己形象得體了。他為她選的圍巾是柔和的硃紅色,它提亮了臉部膚色。

「怎麼樣?」喬麗說著,在他面前轉動身子。

「太震驚了。」丁說。

「我就愛聽你的恭維話。」

「我說的是實話。」丁說。震驚,意思是導致驚訝或迷惑,由拉丁文

stupere(令人訝異)衍生而來。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過了人生某個時刻,也只能靠一套裁剪精美的灰色衣服來挽回這麼一點了。

終於,他們準備出發了。「你得穿上最保暖的大衣,」丁說,「外面很冷。」

「什麼?」

「外面很冷,零下20攝氏度呢,還是預報的最高溫度。眼鏡呢?」他想讓她自己看流程單,省得麻煩他。

「帶了,帶了,兩副呢。」

「手帕呢?」

「別擔心,」喬麗說,「我才不會哭呢,為這個渾蛋!」

「如果哭了,不許拿我袖子擦。」丁說。

她仰起下巴,一副宣戰的樣子:「我用不到的。」

丁執意要自己開車,坐喬麗開的車簡直像玩俄羅斯輪盤賭。有時候她還行,可是上週她撞倒了一頭浣熊。她還說這浣熊早死了,不過丁才不信呢。「反正它不該出來的。」她說,「在這樣的天氣裡。」

丁駕駛著自己這輛細緻保養的1995年的標緻汽車,車子小心翼翼地行駛在冰凍的街道上,輪胎滑過雪地吱吱響著。前一天的積雪還沒有清除,雖然當時只是暴風雪,還不是那種襲擊聖誕節的冰風暴。在椰菜城沒有暖氣和電的房子裡困上三天實在折磨人,因為喬麗把暴風雪當作針對個人的傷害,一直抱怨它不公平。為什麼老天要這樣對她?

國王大街北邊有一個停車場,丁特意在網上確定了位置,因為他最怕喬麗亂指方向,可是停車場擠得嚇人:他們身後的好幾輛車都掉頭了。丁把喬麗從前排拉下車,她在冰面上腳步一滑,他穩住她。他幹嗎不把那些後跟打釘的靴子扔了呢?這樣她就會狠狠跌一跤弄個骨折什麼的,比如髖部、腿部,如果是這樣,她就會在床上待幾個月,他則端餐盤和尿盆。他緊緊地拽著她的胳膊,推著她在國王大街上走著,然後往南走上了三一街。

「瞧這些人,」她說,「他們到底是誰?」沒錯,有一大群人朝伊諾克·特納校舍方向走著。如你所期待的,他們當中很多人是老朽一代,和丁與喬麗一樣,可怪異的是,其中也有不少年輕人。難道加文·帕特南現在成了年輕人的崇拜物件?這可不好受,丁想。

喬麗朝他身旁貼近過來,腦袋如潛望鏡般轉動著。「我沒看見她,」她低語,「她沒來!」

「她不會來的,」丁說,「她怕你叫她‘那個叫什麼來著’。」喬麗笑了,但並不由衷。她毫無計劃,丁心想:她做事總是冒冒失失,很盲目。幸好丁陪著她。

進了室內,房間裡很擁擠,又太悶熱,雖然那裡確實有一種優雅的氛圍,讓人想起往昔歲月。一陣壓低音量的急促含混的話語聲,就像遠處的水鳥發出的。丁幫著喬麗脫下大衣,自己也用力掙脫了外套,而後在椅子上安坐著。

喬麗用胳膊肘推他,發出嘶嘶的低語:「那人一定是未亡人,穿藍色衣服的。見鬼,她看上去就像12歲,加文可真是變態。」丁也想努力瞧瞧,卻沒發現可能的目標。光從背面,她是怎麼看出來的?

此時一片肅靜,司儀站到講臺上。他是個年輕一些的男子,穿著高領毛衣,還有花呢夾克,一副教授的做派。他正在感謝大家前來參加追悼會,來紀念我們最著名、最受愛戴的,也可以說是最重要的詩人之一。

那是你自己說的,丁心想,對我

可不是最重要的。他調轉了注意力,凝神於馬提雅爾的幾句箴言。他不再發表譯作,因為幹嗎要費力去嘗試呢,但即興翻譯過程是私密的腦力練習,可以愉快地消磨必須消磨的時光。

不像你,你追逐我們的觀點,

他們迴避觀眾,那些妓女;

他們在緊閉的門後偷偷洩慾。

在拉上窗簾的、幽閉的屋裡;

連那些最骯髒、最低賤的

都偷溜到墳地後幹他們的生意。

再謹慎一些,就像他們!

萊斯比亞,你覺得我卑鄙?

把你的腦袋砍掉!只是——別被看到!

太像《鵝媽媽童謠》了,這韻腳,有韻腳嗎?那麼,也許可以更簡潔一些:

為何不效仿娼妓?

撞它,撞它,不停撞擊,

萊斯比亞!千萬別揚揚得意!

不,這可不行,比馬提雅爾最差的作品都更差勁,還暴露了太多細節。最初的那些墳地值得保留,墳地幽會有很多可以說的。他得稍後再嘗試了。也許他可以試試關於櫻桃和李子相對比的……

喬麗用胳膊肘猛戳他。「你打瞌睡了!」她嘶嘶地低聲說。丁一下子驚醒過來,他趕緊瀏覽關於活動流程的手冊,上面有黑色邊框的加文照片,照片中的人威嚴地凝視他。進行到哪一步了?孫輩的唱過歌了嗎?顯然唱過了:甚至都不是悲哀之歌,而是,哦,真可怕,是「我的路」。誰提議的,真該打,不過好在丁那時渾然無知。

那位已成年的兒子正在朗讀什麼,不是《聖經》,而是已故詩人自己的作品,是詩人晚年的一首關於池中落葉的詩。

瑪麗亞撇去枯萎的落葉。

它們是靈魂嗎?我的亦在其中?

難道她是死亡天使,一頭黑髮,

幽暗一片,來將我帶走?

黯淡的遊魂,在清冷水池中打旋,

別了,愚者的幫兇,我的肉體,

你將歸於何處?在何方,寂寥水岸?

難道你只是一片落葉?抑或……

唉,詩歌未寫完:加文在寫這首詩時逝去。真令人傷感,丁想。難怪他四周都是壓抑的抽泣聲,就像春日的蛙鳴。不過,如果再好好打磨一下,這首詩還算不錯,除了其中那段隱藏得並不巧妙的剽竊,即垂死的哈德良大帝對自己遊魂說的話。不過也許不算剽竊

:善意的評論家會稱為喻指

。加文·帕特南對哈德良有足夠的瞭解,這才借用了他的話,這想法大大改變了丁對這位過氣的蹩腳詩人的看法,但僅在作為詩人這一點上,並不包括他的為人。

「animula,vagula,blandula,」他低聲背誦著,「hospescomesquecorporis/quaenuncabibisinloca/pallidula,rigida,nudula/nec,utsoles.dabisiocos...」很難說得更好了,雖然嘗試者眾多。

一陣靜穆的冥思,其間大家遵從提議閉上眼睛,回想著自己與這位已故同道和夥伴之間豐富珍貴的友誼,以及這種友誼對個人的意義。喬麗又用胳膊肘戳了戳丁。這動作在示意他,以後想起這一幕該多好笑啊!

接下來的葬禮烤肉大餐很快要上來了。講臺上走上來一位「河船」時代知名度略低的民謠歌者,他滿臉皺紋,留著散亂的山羊鬍,那鬍子看起來就像是蜈蚣的足底,他給大家帶來了一首那個時代的歌曲《鈴鼓先生》。身為民謠歌手,他在唱歌前坦言選這首歌確實奇怪。可它表達的不是哀悼,是吧?倒是慶賀!我知道加文也許這會兒也在傾聽,也在用腳愉快地打著拍子!興奮起來,朋友們!我們向你招手!

屋裡到處是哽咽聲。

饒了我們吧,丁嘆息著。喬麗在他身旁顫動著。這是傷心還是高興?他不能朝她看:假如是高興,他們倆會咯咯笑出聲的,這樣就尷尬了,因為喬麗收不住的。

接著是致頌詞,發言的是一位穿著高筒靴,披著一條鮮亮披肩,咖啡膚色,漂亮得很邪門的年輕女人。她自我介紹說名叫納維娜什麼的,是研究詩人作品的學者。然後她說她想告訴大家一件事,儘管她只在帕特南先生生命的最後一天見過他,但詩人富有情感的個性和極具感染力的對生活的熱愛讓她非常感動,她也很感激帕特南夫人雷諾茲,後者給了自己這個機會,雖然自己失去了帕特南先生,卻因為共同經歷這段艱難苦痛,而和雷諾茲成了朋友,她還說自己很慶幸事故發生的那天沒有離開佛羅里達,能陪著雷諾茲,她也相信在場各位會和自己一樣撫慰雷諾茲,尤其在這悲傷、艱難的時刻,還有……她聲音顫抖著停了下來。「抱歉,」她說,「我本想說更多的,關於,你們都理解的,關於詩歌,可是我……」她流著淚從臺上匆匆走下來。

動人的小傢伙。

丁看看手錶。

終於到了最後一支歌,是《告別》,一首傳統民謠,據說加文·帕特南創作日後很知名的第一部詩集《沉重的月光》時,這首歌給他帶來很多靈感。一個年齡至多18歲的紫銅色頭髮的小夥子在臺上為大家演唱著,還有兩人彈著吉他為他伴奏。

別了,我的摯愛,

暫時別了;

我要離開,但我會回來

假如我走過一萬英里。

這支歌每次唱都很打動人:承諾歸來,卻明知無法歸來。歌手那顫抖的男高音漸漸消散,接著傳來一陣陣抽泣和咳嗽聲。丁覺得有人在輕輕碰他的外衣袖子。

「哦,丁。」喬麗說。

他說過讓她帶手帕的,可她自然是沒帶。他掏出自己的手帕遞給她。

此時傳來低語聲,窸窸窣窣的,人們起身,相互簇擁著。他們被告知客廳設有免費酒吧,西廳備有茶點。隨之響起了小心翼翼的腳步聲。

「洗手間在哪裡?」喬麗問。她的臉都哭花了,真沒經驗:睫毛膏順著臉頰往下流。丁拿過手帕,儘可能擦掉她臉上的黑色汙跡。「你在外面等我好嗎?」她哀傷地問。

「我也去洗手間,」丁說,「之後我在吧檯等你。」

「別整天待在那裡,」喬麗說,「我得走出這雞舍。」她發起牢騷來,這會兒她的血糖肯定低了。之前吵吵嚷嚷著做準備,他們都忘了吃午餐。他會讓她喝點酒抖擻一下精神,再來點去了麵包皮的三明治。然後,再吃一兩塊檸檬酥,葬禮可不能缺檸檬酥,接著他們就要開溜了。

他在男廁所撞見了賽斯·麥克唐納,此人是普林斯頓大學古代語言系的榮休教授,俄耳甫斯讚美詩的著名譯者,居然也是加文·帕特南的老朋友。他們不算同道中人,不過曾經在同一條地中海郵輪上遇見過,同遊「古代世界熱門景點」,當時他們相處甚歡,並在最近幾年一直保持著通訊交往。兩人相互表示了哀悼情緒,丁照例支吾寒暄了一番,編造了自己到場的原因。

「我們都對哈德良感興趣。」他說。

「啊,是的,」賽斯說,「沒錯,我注意到這個典故了,很巧妙。」

這番意外耽擱也就意味著喬麗比丁先走出了洗手間。他不該不看住她的!她就這麼帶著亮閃閃的銅粉妝進城了,而且妝容上還塗了別的東西:一層大大的、熠熠發光的金色薄片。她看上去就像是一隻裝飾著亮片的手提包,她準是在手提包裡偷偷放了一些東西,這是對丁不看好亮粉色香奈兒的報復。當然,她還沒法在洗手間的鏡子裡完全看清楚了自己的裝扮,她不可能一直戴著那副老花鏡的。

「你這是幹什麼……」他開口道。她瞪了他一眼:給我閉嘴!

沒錯,為時晚矣。

他抓住她的胳膊肘,「輕騎兵繼續挺進。」他說。

「什麼?」

「去喝一杯。」

兩人手拿價格不貴但品質還算可以的白葡萄酒,朝茶點桌走去。等他們靠近桌子四周的人群時,喬麗僵住了,「瞧,她和第三任妻子在一起!在那兒!」她說著,渾身顫抖起來。

「誰?」丁問,心裡再清楚不過了,就是那個可怕的叫什麼來著的女怪,c.w.斯塔爾本人,看過報紙上的照片就能認出她:一位身材矮小、滿頭白髮的老婦,身穿破舊的絎縫大衣。她臉上沒有閃粉,確切地說,完全素面朝天。

「她沒認出我!」喬麗輕聲道。此刻她樂滋滋的。誰會

認出你來,丁心想,就憑臉上這一層灰泥和龍鱗?「她衝我看呢!快,咱們去偷聽他們在說什麼!」他們童年時的窺探陰影又來了,她拉著他往前走。

「不,喬麗。」他說,就像對著一隻訓練不足的小獵犬。可是沒用,她繼續往前撲,想掙脫脖子上那條無形的狗鏈子,他可沒法拽緊了往回拉。

康斯坦絲·w.斯塔爾一隻手拿著一個雞蛋沙拉三明治,另一隻手拿著一杯水,看上去很困惑又很謹慎的樣子。她右手邊肯定是那位喪偶的寡婦雷諾茲·帕特南,一身素淨的藍色,佩戴珍珠首飾。雷諾茲真的很年輕,並沒顯得過於悲痛,畢竟距真正死亡已經有一段時間。帕特南夫人右側是納維娜,即那個迷人的年輕擁躉,她方才致哀悼詞時曾崩潰過。此時她的狀態似乎徹底恢復了,正滔滔不絕地說話。

但是她說的話題不是關於加文·帕特南和他不朽的措辭。當丁適應了她平淡的中西部口音後,他意識到她是在不停訴說自己對《阿爾芬地》系列的熱愛。康斯坦絲·w.斯塔爾咬了一口三明治,這種話她之前多半聽到過。

「那個弗雷諾希婭詛咒,」納維娜說著,「第四卷,真是太……裡面有蜜蜂,還有紅巫婆魯普託被禁閉在石頭蜂窩中!實在太……」

女作家左側空著沒人,喬麗悄悄擠了過去。她的手還抓著丁的胳膊,頭往前探,一副專注聆聽的樣子。她這是要做出粉絲姿態?丁疑惑著。她想幹什麼?

「在第三卷,」康斯坦絲·w.斯塔爾說,「弗雷諾希婭最早出現在第三卷,不是第四卷。」她又咬了一口三明治,旁若無人地咀嚼著。

「哦,對的,第三卷,」納維娜說。她侷促地哧哧笑著。「帕特南先生說過,他說您把他寫進了這個系列。當時您走出房間,去沏茶,」她對雷諾茲說道,「這時候他告訴我的。」

雷諾茲的臉板了起來:這話干涉她的隱私了。「你確定?」她說,「他一直是堅決否定的……」

「他說有很多事情他從沒對你說過,」納維娜說道,「怕傷你感情。他不想讓你覺得被疏離,因為你自己不在阿爾芬地。」

「你撒謊!」雷諾茲說,「他一直什麼都不瞞我的!他一直覺得阿爾芬地就是胡扯!」

「確實,」康斯坦絲說,「我是把加文放進了阿爾芬地。」她剛才一直對喬麗置若罔聞,這會兒她才轉過身,直直地盯著她,「是為了他的安全。」

「這不對啊,」雷諾茲說,「我覺得你應該……」

「這樣的確讓他安全了,」康斯坦絲說,「他就在一個酒桶裡,沉睡了50年。」

「哦,我明白了!」納維娜說,「我始終認為他在系列中!是哪一卷呢?」

康斯坦絲沒有理會她,她一直對著喬麗說話。「不過現在我已經把他放出來了,這樣他想去哪裡就能去哪裡。他已經不再受到你的危害了。」

康斯坦絲·斯塔爾這是怎麼了?丁想。加文·帕特南受到喬麗的危害?可明明是他拋棄的她,他才是施害者。難道康斯坦絲的水杯裡是伏特加?

「什麼?」喬麗道,「你在對我說話?」她捏緊了丁的胳膊,但這並非為了忍住不笑,相反,她一副驚慌的樣子。

「加文並不在那本該死的書

裡面!加文已經死

了。」雷諾茲說著,開始叫喊起來。納維娜向她走了一小步,可又移了回來。

「你的惡意會傷害他,瑪喬麗,」康斯坦絲說,聲音淡然,「你怒火中燒,怨念很重,你也明白的。只要他的靈魂在此岸還有一個肉身,他就會有危險。」她清楚地知道喬麗是誰,儘管有金箔片和銅粉,她肯定第一時間就認出她來了。

「我那時當然很生氣,因為他那樣對我!」喬麗說,「他把我扔了出去,踢出了門,就像,就像對一個破舊的……」

「哦。」康斯坦絲說。一時間,局面僵住了。「我沒想到這一點,」她最後道,「我以為恰恰相反,以為是你傷害了他。」這算是一場對峙嗎?丁想。物質對反物質的?難道她們倆打算相互開炮?

「他是這麼說的?」喬麗問,「該死的,有可能啊!他當然

會說這都是我的錯!」

「哦,天哪,」納維娜對喬麗說,聲音壓得很低,「你就是那個黑女人!十四行詩

裡的!也許我們可以談談……」

「這裡畢竟是追悼會

,」雷諾茲說,「不是討論會

!加文會憤怒

的!」另外兩個女人毫不理會她的表情。她抽泣著,紅著眼睛氣憤地瞪著她們,而後朝吧檯走去。

康斯坦絲·w.斯塔爾把剩下的那點三明治插入水杯裡,喬麗盯著她,就好像她在調配著什麼。「這樣的話,我有義務釋放你,」康斯坦絲最後說道,「看來我一直對你有很深的誤解。」

「什麼?」喬麗差點兒喊起來,「把我從哪裡釋放出來?你在說什麼?」

「從石頭蜂窩裡,」康斯坦絲說,「你在那裡被監禁了很長時間,受到懲罰,被綠寶石蜜蜂和靛藍蜜蜂蜇,就是為了讓你不去傷害加文。」

「她就是那個紅巫婆魯普託!」納維娜說,「這太邪惡了!您能否告訴我……」康斯坦絲依然沒理會她。

「關於蜜蜂我很抱歉,」她對喬麗說,「肯定非常痛。」

丁緊握著喬麗的胳膊肘,企圖把她拉回來。對她來說,暴脾氣發作,對著這個老女人作家的小腿踢過去,或者至少大吵大鬧一番,都不是沒有可能的。他得拉她走。他們得回家去,他會給彼此倒上一杯烈酒,會讓她靜下來,然後兩人對這整件事開開玩笑。

可是喬麗不肯動,她還放掉了丁的手臂。「是非常痛,」她低語著,「太痛了,哪兒都痛,我整個一生都痛。」她在哭嗎?是的,真哭了,金屬色的眼淚,閃著青銅和黃金的光澤。

「我也很痛。」康斯坦絲說。

「我知道的。」喬麗說。她們倆相互凝望著,彷彿定格在某種無法穿透的心靈交融中。

「我們身處兩地,」康斯坦絲說,「阿爾芬地沒有往昔,沒有時間。可是這裡有時間,我們就在此地。我們還有一點剩餘時間。」

「是的,」喬麗說,「就是現在了。我也很抱歉,我也把你釋放了。」

她走上去。難道她們是要擁抱?丁想。她們這是在擁抱,還是摔跤?是災難嗎?他該怎麼去解救?這上演的是怎樣一齣女性怪誕劇啊?

他覺得自己很愚蠢。難道這幾十年來,他一直沒理解喬麗?難道她還有其他面,其他的能力?還有他從沒見識到的另外維度?

康斯坦絲退了回來。「祝福你。」她對喬麗說。她那慘白的面色此刻閃著金色光澤。

年輕的納維娜簡直不相信自己會如此幸運。她的嘴半開著,正咬著自己的手指頭,大氣都不敢出。她正在把我們嵌入琥珀吧,丁想,就像古時候的蟲子那樣,她要把我們做成永恆的標本。嵌入琥珀珠子,進入琥珀的文字,當著我們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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