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

雷諾茲匆匆走進客廳,抱著兩隻枕頭。不知多少年前,這兩隻枕頭就被雷伊環抱著,胖鼓鼓的,像兩隻豐滿膨脹的乳房,柔軟又堅實,加文準會覺得那是真實的乳房,同樣柔軟而堅實,隱藏在內衣下面。例如,他很可能會用一個巧妙的隱喻把兩袋羽毛和兩隻有了性發育的雞聯絡起來;又或許,因為其中的彈性,回彈力,柔韌性,而將它們比作兩張蹦床。

不過,這會兒,這兩隻枕頭除了讓人想起乳房,還讓人想起《理查三世》這部過分前衛的製作,那是去年夏天他們在公園裡看的一部戲。當時是雷諾茲提議去看的,她說這有助於加文跳出窠臼,來到戶外,袒露在新的理念中,而加文說他寧願到戶外袒露自己,雷伊開玩笑地拿手肘推他,說道:「壞加文!」這是她賣弄風情的一種手段,假裝加文是隻沒用的寵物。也不算太離譜,他悻悻地想:自己還不至於在地毯上拉屎,破壞傢俱,哭鬧著要吃東西,但也差不多了。

在前往公園的「遠征」中,雷諾茲揹著背包,裡面放著一塊可以鋪開坐的塑膠布,兩條車用毯子,以免加文感到寒冷,外加兩個保溫杯,一杯裝著熱可可,另一杯裝著伏特加馬丁尼酒。她的計劃明明白白:假如加文不停抱怨,那就灌他酒喝,再用毯子蓋著他,希望他就此睡去,這樣她就能沉浸在不朽的莎翁世界中。

帶上塑膠布真是個好主意,因為下午下雨了,草地很潮溼。加文內心悄悄地盼著雨勢更大些,這樣他就能回家了。他拿車用毯子裹住身子,抱怨說自己膝蓋疼,還說很餓。雷諾茲早就預料到他會有這兩種不滿狀態,便取出含有「消炎成分」(這是加文最喜歡的毫無意義的詞之一)的a555軟膏,還有三文魚沙拉三明治。「我看不懂那該死的節目單。」加文說道,倒不是說他真想讀它。雷伊把手電筒遞給他,還有一個放大鏡。她幾乎準備得萬無一失。

「真令人激動!」她用最開朗明快的語調說,「你會很享受的!」加文露出幾分懊悔:她有著如此感人的信念,堅信他擁有享受生活的天賦。假如他努把力,他也能做到,可問題在於,他太消極了。對此他們不止討論過一次。他說自己的困惑就是覺得這世界爛透了,問她幹嗎還拼命想拯救世界,還執念於此?她回答說爛透了是鼻子嗅覺上的問題,或是康德唯心主義的感受,她提到這個倒不是說她自己有多懂康德唯心主義,再說了,他不是也拿佛教禪修說事兒嗎?

還有普拉提課程,雷伊強烈建議他練普拉提,早早就請了一位女普拉提教練,那人願意一反常規給他進行私人指導,是因為她尊重他的工作。這個主意令人十分不安:讓某個雌性激素滿滿、只有他四分之一年紀的小女孩一邊擺弄他瘦骨嶙峋的四肢,一邊把他早期詩歌中那個風度翩翩、充滿性魅力和警句妙言的主角與現在這個萎縮成一團、骨瘦如柴的他進行對比。看這張圖,再看看這個。

雷諾茲為何如此熱衷於讓他經受普拉提的折磨,拉扯他,直到他像一根老舊的皮筋般被拉斷呢?她想知道他在受苦。她想羞辱他,同時又覺得這樣做是出於善意。

「別再把我推銷給這些粉絲了,」他對她說,「幹嗎不把我捆綁在椅子上,賣票展覽呢?」

公園裡活潑熱鬧。孩子們在操場上擲飛盤,嬰兒們叫喊著,狗狗也吠了起來。加文仔細研究著節目單,照例又是些裝腔作勢的廢話。戲很晚才開演:據說是燈光系統出了點故障。蚊子聚攏過來,加文用力拍打著;雷諾茲拿出防蚊噴霧器。一個穿著深紅色彈力緊身衣、長著一對豬耳朵的傻子吹起喇叭,讓大家安靜下來,此後傳來一個小小的爆破聲,一個戴著輪狀皺領的人朝著小食亭子飛奔——他要找什麼?他們忘了什麼嗎?——戲開演了。

序幕放映了一個電影片段,理查三世的骨骸在停車場底下被挖掘出來,這是一個發生過的真實事件,加文在電視新聞裡見過。確實是理查三世,有完整的dna證據及多處頭骨損傷。序幕被投影在一塊像床單的白色幕布上,也許那就是一條床單,既然藝術預算就那麼點兒,加文壓低聲對著雷諾茲評論道。雷諾茲用胳膊肘碰碰他。「輕點聲。」她低語。

配音從噼啪作響的揚聲器裡出來,那是對伊麗莎白時期的五步抑揚格的拙劣模仿,他們聽明白了,整部戲會揭示理查遭受重創的腦子的屍檢結果。這時出現了頭骨上一個眼窩的特寫鏡頭,接著穿過眼窩進入了顱骨內部。一片漆黑。

幕布唰地一下被拉開,強光燈下站著理查,一副要跳躍的樣子,準備衝上前來大聲謾罵。他背上有一個突兀的隆起,上面裝飾著小丑的紅黃條紋,就像潘趣先生,演出說明上解釋過,他本人就是個丑角;因為導演認為莎士比亞的理查就是模仿即興喜劇的,當時英國盛行這種劇團演出。那個巨大的駝背是故意渲染的:該劇的內在核心(「正好與外在核心相反。」加文自言自語地揶揄道)就是道具。它們就是理查無意識的象徵,這就解釋了為何它們被放大。導演的想法一定是,如果觀眾們盯著特大號的王座、駝背之類的東西看,心想他媽的這些東西在戲裡到底幹嗎用,那他們就不會對聽不清檯詞而耿耿於懷了。

因此,除了他那巨大、雜色、有轉喻意義的駝背,理查還穿了一件高貴的長袍,後面拖著16英尺長的裙襬,裙襬被兩個侍從抬著,他們頭戴特大號野豬頭,因為理查的盾徽上就有一頭野豬。克萊倫斯要淹死在一個巨大的馬姆齊甜酒桶裡,臺上還有兩把和演員一般高的劍。至於王子們悶死在倫敦塔裡的一幕,則採用默劇表演,就像《哈姆雷特》裡的戲中戲,兩隻巨大的枕頭被擔架抬著,就像屍體或烤乳豬,枕套的雜色還與理查的駝背相配,以免觀眾抓不住重點。

真要被駝背搞死了,加文一邊心想,一邊看著雷諾茲抱著枕頭走過來。造化弄人。雷諾茲就是第一殺手。不過從各個方面想,這還真合適;加文確實從各方面想過了。他有時間。

「你醒了?」雷諾茲噼啪地走過地板,輕快地問道。她穿著黑色套頭衫,繫著一根銀色和松綠色相間的腰帶,下身是一條緊身牛仔褲。她的大腿外側有點臃腫,否則就能顯出速滑選手堅實的肌肉線條。他要指出這些臃腫的肉袋嗎?不,最好等以後時機恰當了再說。也許不是臃腫,就是肌肉隆起。她經常鍛鍊的。

「就是之前沒醒,這會兒也清醒了,」加文說,「你聽起來就像枕木鐵路。」他討厭那雙木屐,之前也對她說過。它們和她的腿不搭,可是她和以前一樣並不在乎他怎麼看自己的腿。她說木屐很舒服,並覺得舒服比時尚更重要。加文試圖引用葉芝的詩句來表明女性必須努力讓自己美麗,可是雷諾茲(她以前超迷戀葉芝的)現在認為,葉芝有權表達自己的觀點,不過那是當時,社會觀念也不盡相同,而且事實上葉芝已經離世了。

雷諾茲把枕頭塞在加文身後,一隻放在頭後面,另一隻放在腰下。枕頭這樣放,她聲稱,會讓他顯得高大些,因此更有型。她把車用格紋毯撫平,蓋住他的雙腿雙腳,她執拗地管它叫午睡毯。「哦,暴躁先生!」她說,「您的笑容哪兒去了?」

她喜歡根據自己對他當日、當時情緒的分析給他改名字:在她看來,他很情緒化。每種情緒都被她擬人化,並加以尊稱,於是他成了暴躁先生、瞌睡先生、反諷博士、譏諷爵士等,有時候,她會尖酸刻薄,或頗感懷舊,就稱他浪漫先生。不久前她管他的「小弟弟」叫扭扭先生,可現在不叫了,也不再嘗試用藥膏,草莓醬口味、爽口薑汁檸檬味、薄荷牙膏味的潤滑劑來複蘇他那蕩然無存的性慾。還有一次是用吹風機,這冒險他可不願再想起。「三點四十五,」她繼續道,「讓我們準備迎接夥伴吧!」接著就會上來一把梳子,他一直設法留住一樣東西,就是頭髮,接著又來了一把絨毛刷。他像狗一樣,毛髮隨著梳子落下了。

「這回是誰?」加文問。

「一個很不錯的女人,」雷諾茲說,「很好的姑娘,是位研究生。她在寫關於你作品的論文。」她自己就曾經寫過關於他作品的論文。當時,這對他充滿了吸引力,能有這樣一位魅力十足的年輕姑娘對他每個形容詞都予以聚精會神的關注。

加文呻吟著。「關於我該死的作品的論文,」他說,「老天開開眼吧!」

「聽著,褻瀆先生,」雷諾茲說,「不要這樣刻薄。」

「這位淵博的學者他媽的在佛羅里達幹什麼?」加文說,「她肯定腦子壞了。」

「佛羅里達可不是你口中的鄉巴佬小鎮,」雷諾茲說,「時代不同了,現在這裡有很好的大學,有很棒的圖書節!數以千計

的人都會來!」

「真他媽的精彩,我好感動。」加文說。

「總之,」雷諾茲說著,沒有理會他,「她不是佛羅里達人,她是從愛荷華飛來的,就是為了採訪你!到處都有人研究你的作品,你也知道的。」

「愛荷華,真見鬼。」加文說。研究你的作品。

有時候她說話就像五歲小孩。

雷諾茲開始用絨毛刷。她對著他的肩膀刷,接著又在他的襠部頑皮地刷著。「讓我們瞧瞧扭扭先生有沒有絨毛!」她說。

「把你淫蕩的爪子從我的私處拿開。」加文說。他很想說扭扭先生當然

有絨毛,反正上面有灰,或是汙垢。她有什麼好期盼的,她難道不清楚,扭扭先生已經退出江湖有一陣子了。可是他忍住沒說。

不磨礪就要生鏽,不使用就不會發光,

他心想。丁尼生的詩句。尤利西斯開始了最後一次航行,他是幸運的,至少他溺水時是穿著靴子的。倒不是說希臘人穿靴子。那是加文上學時最初背誦的一首詩。他記性非常好。雖然他羞於承認,不過他因此走入了詩歌:丁尼生,這個過氣的維多利亞話癆,還刻畫老人,事事都有個迴圈,在他看來,這真是個糟糕的規律。

「扭扭先生喜歡

我淫蕩的爪子。」雷諾茲說。她用現在時來表述,還真大膽。這曾經是他們之間的遊戲,雷諾茲扮演勾引者、女性施虐狂、女妖精,而他則是乖乖就範的受害者。她似乎很享受這樣的情境,他便配合她。現在不再有遊戲了。所有的老遊戲都沒用了。要是嘗試重新玩,兩人只會覺得傷心。

這可不是她嫁給他時想要的結果。那時她很可能遐想過一種迷人的生活,充滿各種魅力十足、創意滿滿的朋友,還有令人興奮、睿智的談話。這確實發生過,那是他們的新婚期。還有,他一直活躍的荷爾蒙會陡然爆發,那是爆竹在嘶嘶熄滅前最後的爆炸。可是現在她身陷爆炸後的灰燼,在他更覺得豁達時,他為她感到難過。

她肯定會在別處尋求安慰。換作他,他會這麼做的。她出去上室內蹬車課程或和她所謂的女友們前往所謂的舞蹈晚會時,究竟在做什麼?他能想象的,也確實這麼做了。這種想象曾經讓他不快,可是現在他預想著雷諾茲可能出軌,不僅是可能,幾乎是肯定,帶著無動於衷的超脫。她當然有一定的資格這麼做:她比他年輕30歲。他很可能戴了不少綠帽子,正如詩人所言,比一百隻腦袋的蝸牛都多。

和年輕女人結婚確實不錯。他接連娶了三個年輕的,娶了自己的研究生,娶了個蠻橫、自封是他生命和時間的監護人的妻子,反正結婚就是不錯。

但至少雷諾茲不會離開他,對此他很肯定。她會好好扮演寡婦角色,不會輕易浪費的。她如此具有競爭力,會堅持下去,確保前面兩位妻子無法佔有他任何一部分,無論是真正意義上的還是別的方面。她想要控制他的敘述,想要幫他寫傳記,如果真要寫的話。她還想撇開他的兩個孩子,他們分別是兩個前妻所生,也不再是孩子了,因為其中一個肯定有51歲,或是52歲。打他們是嬰兒起,他就沒怎麼關注過他們。他們和他們那些淡色的、被尿液泡過的用品佔用了他那麼多空間,奪走了本該屬於他的關注,不等他們長到3歲,他就撤離了。因此,他們不怎麼愛他,他也不責怪他們,他就很討厭自己的父親。不過葬禮之後肯定會有一些爭執:他心知肚明,故意不把遺囑確定下來。他要是能飄浮在半空中觀看這一切該多好!

雷諾茲用絨毛刷最後撫了撫他,解開了他襯衫的第二顆釦子,把領子拉好。

「看,」她說,「這樣好多了。」

「那姑娘是誰?」他問,「那個對我所謂的作品很有興趣的姑娘,她的屁股可愛嗎?」

「打住,」雷諾茲說,「你們這一代人盡沉迷在性愛中。米勒、厄普代克、羅斯,所有這些傢伙。」

「他們比我老。」加文說。

「沒老多少,整天性、性、性的,沒完沒了!拉鏈都拉不上!」

「你這話什麼意思?」加文冷靜地問道,他很有興致,「難道不好嗎,性?你怎麼突然有點拘謹了呢?其他還有什麼能讓我們沉迷呢?購物嗎?」

「我的意思是,」雷諾茲說,她得停頓一下,再想想,重新調整內心的思緒,「好吧,購物確實無法代替性,這我承認。不過可以更好。」

這就傷人了,加文心想。「什麼更好?」他問。

「別裝傻了,你懂的。我的意思是,不要總是屁股屁股的,那女人名叫納維娜,她應該受到尊重,她已經發表了兩篇關於‘河船’歲月的論文,而且她很聰明,我覺得她有印第安血統。」

有印第安血統。

她哪裡得來的這些古舊辭令?每次她想要顯得頗有文學修養時,說起話來就像奧斯卡·王爾德戲裡的滑稽女士。「納維娜,」他說,「聽起來就像乳酪片,或者好聽點,就像脫毛膏。」

「你別總是貶低人家。」雷諾茲說,她以前一直很縱容他貶低他人,或至少是針對某些人;她以為這意味著他比別人智商高,更見多識廣。現在她只感覺噁心,或者認為這是缺乏維生素的症狀。「這就是你不由自主的反應!貶低別人並不會讓你更加高大,你知道的。納維娜偏偏是個嚴肅的文學學者,她有碩士學位的。」

「還有個可愛的屁股,否則我就不理她,」加文說,「每個傻子都有碩士學位,多得就像爆米花。」每當雷諾茲說起某個新的文學愛好者、某個有抱負的新人、學術鹽礦裡的某個新苦力時,他就這麼㨃她,因為他就是不想讓她舒坦。

「爆米花?」雷諾茲說。加文頓時支吾起來,他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他吸了口氣。「細弱微小的顆粒,」他說,「放在學術爐灶裡過度加熱,熱空氣膨脹開來。噗啪!一個碩士學位。」不錯,他心想。也很真實。大學想要賺現金,便引誘孩子們進來,然後把他們膨化了,什麼工作都幹不了。還不如有一張管道方面的證書。

雷伊笑了,有點酸酸的——她自己就有一個碩士學位。接著她皺起眉頭。「你應該心懷感恩。」她說。責備接踵而來,外加用捲起的報紙擊打。壞加文!「至少有人還對你感興趣!還是年輕人!別的詩人求之不得呢。20世紀60年代的東西現在可火了,你多開心啊,你都不能抱怨自己被忽略了。」

「我什麼時候這麼做來著?」他說,「我從不抱怨的!」

「你整天抱怨,事事不順眼。」雷諾茲說。她快要受不了了。他應該打住了。可是他偏不。

「我真該娶康斯坦絲的。」他說。這是他的王牌:啪!直接甩在桌子上。這幾個字通常很奏效:他會招致一連串的敵意,甚至會有淚水。最狠的是摔門而去。要不就是把東西扔來扔去。她曾經對著他砸來一隻菸灰缸。

雷諾茲微笑著。「呵,你並沒娶康斯坦絲,」她說,「你娶了我,就別抱怨了。」

加文的心猛抽了一下。她愛顯出無動於衷的樣子。「唉,悔不當初啊。」他一邊說,一邊露出誇張的渴望表情。

「假牙還真不耽誤你。」雷諾茲乾脆地說道,被他逼急了,她豁得出去。這種尖酸刻薄令他佩服,儘管衝他而來時他會很不情願。「現在我要去泡茶了,如果納維娜來了你不好好表現,那就不許吃餅乾。」拿餅乾說事兒是開玩笑,她是想活躍氣氛,在他看來卻有點恐怖,自己居然被不許吃餅乾這樣的威脅擊中要害。不許吃餅乾!一波憂傷漫過他的身體,他還流口水了。老天,真到了這種地步嗎?要坐起來討東西吃了?

雷諾茲大步朝廚房走去,留下加文獨自在沙發上盯著風景看,也不過如此。藍天,落地窗。窗戶對著有柵欄的圍牆,中間有一棵棕櫚樹,還有一株紫薇,或是雞蛋花?他也不清楚,這房子只是他們租的。

這裡還有一個他從沒用過的泳池,儘管水是溫暖的。清晨他醒來前,雷諾茲有時會跳進泳池,也許她只是說說而已:她喜歡炫耀這些表示她身體靈活的事情。那株雞蛋花之類的樹上會有葉子落到泳池裡,棕櫚樹那針叉般的葉子也會落下,它們漂浮在水面,慢悠悠地打轉,在迴圈泵的作用下形成漩渦。有個姑娘每週會過來三次,用一個長柄的網撇去樹葉。她名叫瑪麗亞,是個中學生,房租裡包含了她的服務。她用鑰匙從花園的門那裡進來,穿著橡膠底的鞋子,悄無聲息地走在鋪磚的光滑天井。她一頭黑色長直髮,腰肢曼妙,很可能是墨西哥人。加文並不肯定,因為他從沒對她說過話。她總是穿短褲,是淡藍色或深藍色牛仔布的,撇樹葉時她穿著牛仔短褲,彎下身子。在他能看到她的臉時,發現她毫無表情,雖然有點凝重。

哦,瑪麗亞,他對自己嘆息著。你遇到什麼難處了嗎?若是沒有,很快也會有的。你有那麼標緻的屁股,如果能搖來擺去的就更棒了。

她是否知道他透過落地窗在看她?很可能知道。她會覺得他是個色眯眯的老頭兒嗎?很可能會的。可他並非真的如此。如何能傳達他這種混雜著渴望、嚮往,以及默默的遺憾的情緒呢?讓他遺憾的是自己並非是個色眯眯的老頭兒,他倒是希望自己是。他希望自己依然能好色。要如何形容冰激凌的可口,而你又不再能品嚐它?

他正在寫一首詩,開頭就是:「瑪麗亞撇去枯萎的落葉」。儘管確切說來那樹葉早已死去。

門鈴響了,雷諾茲啪嗒啪嗒走進客廳。門口傳來女人寒暄的聲音,哦哦啊啊,請進,鴿子般咕咕噥噥的,女人們現在都這麼說話。她們相互問候著,發出啊哦噢的聲音,就像閨密,儘管之前從未見過。她們用電子郵件溝通,加文對此嗤之以鼻。不過,他本不該瞧不起的:把他的所有通訊聯絡都交由雷諾茲來負責,這就是個錯誤,因為這樣她就有了進入王國的鑰匙,她現在成了加文王國的守門人。不經她的許可,誰都別想進去。

「他剛剛在午睡,」雷諾茲說,帶著那種略微嘲弄的尊敬語氣,她很自然地要把他展現給第三方,「你要先看看他的書房嗎?他進行創作的地方?」

「哦,好的呀,好的,」傳來了納維娜的聲音,她準是在表達喜悅,「假如可以的話。」兩雙穿鞋的腳啪嗒啪嗒地走過走廊。

「他沒法在電腦上寫作,」雷諾茲說,「他一定要用鉛筆寫,他說這是手眼交融的事情。」

「太酷了。」納維娜說。

加文對書房懷著一種怨恨難解的惡意。他憎惡那書房,儘管那只是個臨時的書房,可他還特別憎惡自己真正的書房,在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的那個。那是雷諾茲為他設計的,她還把他那首被選編次數最多的詩中的幾句用白塗料印刻在赭紅色的牆壁上,這樣他端坐時就得被自己腐朽的輝煌豐碑包圍,四周的空氣充滿了他曾經崇拜的星辰般的詩歌傑作的碎片和殘渣:那精緻骨灰盒般的碎片,他人智慧和見識的破碎迴響。

在雷諾茲眼裡,他的兩間書房彷彿是神殿,而他就是它們不朽的象徵。她削尖了他所有的鉛筆,擋掉了所有的電話,把他關在裡面,然後她踮著腳在房間外面四處走動,好像給他上了生命維持系統,結果他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他無法將稻草紡成金子,在那陵墓般的書房裡他做不到。侏儒怪,那個邪惡的侏儒最有可能是他那些日子裡繆斯的樣子,遲緩的侏儒怪從不現身。接著是午餐時間,雷諾茲會在桌子對面滿懷希望地盯著他,並說:「有新點子了嗎?」她為自己能保護他的隱私,促進他和自己的詩意靈感進行交流,促成她稱之為他的「創意時刻」而感到無比自豪。他都沒有勇氣告訴她,自己早已枯竭了。

他需要走出去,離開這裡,至少是走出書房;那兩個書房,裡面充滿了經過防腐處理的書頁的乾燥氣味。20世紀60年代時,他和康斯坦絲曾經住在那個狹小、蒸騰著浴室熱氣的房間裡,就像被燉熟的梅子。當時他們很窮,他當然沒有什麼裝腔作勢的書房

,他在哪裡都能寫,無論是酒吧、快餐店、咖啡店,文字在他身體裡流淌,從鉛筆或圓珠筆端流出來,直接落到手邊任何的平面上,諸如信封、紙巾等。說起來很俗套,他承認,可全都千真萬確。

怎麼才能回到那裡?如何能失而復得呢?

啪嗒啪嗒,聲音朝他的方向來了。「就這裡了。」雷諾茲說。

納維娜被引進起居室。她是個美麗玲瓏的姑娘,簡直就是個孩子。害羞烏黑的大眼睛,耳環是八爪魚或章魚形狀的。你耳朵上掛著海鮮呢,要是在酒吧想釣走這個姑娘,他會這麼開場,可現在他已經放棄這種事了。「哦,請別站起來。」她說,可是加文做出要費勁站起身和她握手的樣子。他握住了那隻手,故意地,握得有點久。

於是雷諾茲非得再調整一下枕頭,扮演起她那得力看護的角色。假如加文一把抓住那黑色套頭衫裡直衝著他的奶頭,一下子把雷諾茲烏龜似的翻過來仰躺著,那會怎樣?一個洋溢著快樂、欣欣向榮的求愛者。

尖叫、責備,就在一個興致勃勃的觀眾面前,保鮮膜被撕開,他們那碗婚姻的殘羹剩渣露了出來。這樣的喧囂會讓他逃脫這外行的訪談嗎?

不過他並不想逃脫,目前還不想。有時候他也很享受這些煎熬。他會享受地述說自己記不得寫過這種文字雜燴,不管它們是什麼。他也樂於將這些多愁善感的孩子們當珍寶一樣拿出來秀的詩歌進行一頓批判。廢話、胡說、垃圾!

他還愛講自己昔日的詩人好友和對手們的逸事。他們大多數都故世了,也不會受到什麼傷害了。倒不是說他怕傷人而不講那些事。

雷伊把納維娜安插在安樂椅上,這樣她就能正面對著他。「見到您真是榮幸,」她說,非常謙恭有禮,「真的奇怪,可我就是覺得似乎自己,就像……彷彿真的和您是相熟的,我想這是因為我一直研究您的作品,以及一切吧。」她也許有印第安血統,不過口音是純中西部的。

「那你就佔上風了。」加文說道,像流氓一樣斜睨著看人。

「什麼?」納維娜說。

「他的意思是,雖然你很瞭解他,他卻對你一無所知。」雷諾茲說道,照常插著話。她扮演著他的翻譯官。好像他是聖人,正滔滔不絕地說出只有女祭司才能破譯的話。「那你為何不對他說說你目前的研究?比如說他作品的哪一部分?我去給大家沏茶。」

「我洗耳恭聽。」加文說著,依然斜睨著。

「可別咬她。」雷諾茲說著,離開時拉了拉自己的緊身牛仔。這是句很妙的退場臺詞:咬人的可能性……咬人如同「雙刃劍」,方位和意圖都很含混,宛若芬芳氣韻飄浮在空氣中。他從哪裡開始呢,如果讓他咬她的話?輕柔地咬一下她的後脖頸嗎?

沒用的。即便這麼遐想他也興奮不起來。他忍住沒打哈欠。

納維娜擺弄著一個小玩意兒,然後把它放在他面前的咖啡桌上。她穿著一條迷你裙,下面露出了印著圖案的長筒襪,就像黑色織染的花邊窗簾;她還穿綴著金屬釘的高跟靴子,令人瘮得慌。加文看著那靴子就覺得自己的腳疼。她的幾個腳趾肯定被擠成了楔形,就像棕褐色照片裡的纏小腳。那些畸形的腳會引發性興奮,加文好像讀到過。男人們會把他們的扭扭先生滑進那些彎曲的、發育不良的腳趾形成的潮溼孔洞裡。他沒能親眼見識一下。

她的頭髮挽成一個髮髻,就像芭蕾舞演員。髮髻是很性感的。把它們拆開曾經是一種樂趣,就像開啟一份禮物。把頭髮挽成髮髻的腦袋都很優雅和緊緻,很有少女的氣息。然後解開頭髮,散開來,鬆開的頭髮蓬鬆濃密,從雙肩傾瀉而下,蓋住胸部,落在枕頭上。他在心裡默數:那些我知道的髮髻。

康斯坦絲沒有髮髻,她也不需要。她自己多少就是個髮髻:優雅而緊緻,而鬆弛時又如此狂野。她是他第一個同居的女人,是他的夏娃。誰都難以替代。他一直記得自己在他們狹小、逼仄、有著電爐和電茶壺的伊甸園裡等她,等得無比焦灼。她那柔軟而肉感的身體會從門口進來,頂著個淡漠、矛盾的腦袋,她的臉如月牙般白皙,那輕盈光澤的頭髮光線般縈繞著臉蛋,他會將她擁入懷中,把牙齒埋進她的脖子。

不是埋進

,並非真的這樣,可是他喜歡這樣做。一方面是因為那時他總覺得飢餓,而她聞起來就是「鼻菸」餐廳的炸雞味道。另一方面是因為她也愛慕他,會像熱蜂蜜一樣融化了。她真是柔軟。和她在一起他什麼都能做,可以隨心所欲地指使她,而她也會說好的。不光是好的,而是哦,好的!

那以後他還這麼被愛慕過嗎,純粹的愛慕,別無用心的那種?因為他那時並不出名,甚至毫無詩人所享有的圈內不溫不火的名氣。他還沒得過什麼獎,任何獎都沒有。他也沒有出版過任何薄薄的、有價值的、令人羨慕的詩集。他有的是無名者的自由自在,未來像一片空白在他面前展開,上面可以書寫任何東西。她愛慕的只是他本人,他的內在核心。

「我可以把你整個都吞了。」他想這麼對她說。嗯,嗯,呃,呃。哦,好的!

「什麼?」納維娜問道。

他猛地切回到當下。他剛才發出聲音了嗎?嘖嘖聲,咕噥聲什麼的?要是發出了,又怎樣呢?他總得有自己的聲音,想怎麼發就怎麼發唄。

可是溫柔的你啊,美麗的納維娜,小仙女,我的雙關語都記在了你的詞彙表中。還得有一些更實際的評論。

「這雙靴子穿著舒服嗎?」他和藹地問。最好慢慢來,讓她談點自己熟悉的東西,比如靴子什麼的,因為她很快就會陷入困境。

「什麼?」納維娜問道,很驚訝,「靴子嗎?」她臉紅了?

「夾腳趾嗎?」他問,「看上去很時髦的,可你怎麼走路呢?」他很想讓她站起身,在房間裡踱步。高跟鞋的功能之一就是讓女人的盆骨前傾,這樣她的臀部曲線就能往後翹,乳房向前凸,由此顯現出美麗的「s」形曲線。不過他不會真叫她那樣做的。畢竟她完全是個陌生人。

「哦,」納維娜說,「它們啊,是的,穿著很舒服,雖然道路結冰時我也許不會穿。」

「這會兒路上沒結冰。」加文說。看來不太聰明,這小仙女。

「哦,是啊,這裡是沒有,」她說,「我的意思是,這裡是佛羅里達,對吧?我是說在我家那裡。」她緊張地咯咯笑著,「結冰。」

加文看著電視裡的氣象預報,頗有興趣地注意到極地渦流席捲了北部、東部,還有中部。他見過暴風雪的畫面,那些冰風暴,汽車被掀翻,樹木被折斷。康斯坦絲現在肯定在那裡,在風暴中心。他想象著她向他伸出雙臂,身上除了白雪,赤裸著,周身散發著超凡脫俗的光。他的月光女神。他都忘了他們是如何分手的。是一件瑣事引起的。原本什麼事都不會讓她在意的。他和別的女人上了床。她叫梅勒妮、梅根,還是瑪喬麗?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那女人幾乎是投懷送抱的。他也努力向康斯坦絲解釋來著,可她壓根兒不理解他的困境。

他們倆為何就不能永遠地一直這樣好下去呢?他自己和康斯坦絲,太陽和月亮,都各自發著光,雖然方式不一樣。可現在他落到這般田地,被她甩了,拋棄了。從時間上,他難以為繼;從空間上,他無從滋養。

「佛羅里達,是嗎?你怎麼想的?」他很突兀地問道。這個納維娜在瞎掰扯什麼呢?

「這裡根本不會結冰。」她輕聲道。

「沒錯,當然了,可是你很快就回去了。」他說。他得讓她明白自己沒有跑題,並非毫無頭緒。「回去——哪裡?印第安納?愛達荷?愛荷華?那裡到處都結冰!如果你摔倒了,別伸出手,」他說,帶著長輩的教誨口吻,「你要肩膀著地,這樣就不會手腕骨折了。」

「哦,」納維娜又說,「謝謝您。」一陣尷尬的沉默。「現在可以談談您嗎?」她問,「而且,您知道,您的,呃,您的作品,關於您早期作品創作。我帶了卡帶錄音機,我可以錄音嗎?我還帶了影片片段,也許可以放一下,您可以談談這個,關於其中的人物,還有背景,如果您不介意的話。」

「儘管問吧。」他說,往後靠了靠。雷諾茲又到哪裡去了?他的茶呢?還有餅乾,這是他應得的。

「好的,那,我現在研究的是,嗯,關於‘河船’歲月。那是20世紀60年代中期,當時您創作了《致我淑女的十四行詩》系列。」她這會兒支起了其他的科技小玩意兒,一種平板。雷諾茲剛買了個綠色的。納維娜的是紅色的,還帶了一根精妙的三角支架。

加文把一隻手放在眼睛前面,假裝很尷尬。「別提了,」他說,「《致我淑女的十四行詩》,那是我的學徒作品。很鬆散,很業餘,沒什麼價值。那時我才26歲。我們能否談一些更實質的作品?」其實,這些十四行詩很值得關注,首先是因為它們只是名義上的十四行詩,他那時有多大膽!其次是因為它們開拓了新的領域,拓展了語言的疆界。至少作品封底就是這樣評價的。總之,那本書為他贏得了第一個獎項。他假裝很不在意,甚至帶著輕蔑態度,獎項除了對藝術施加更高程度的控制,其他還有什麼呢?不過他還是把支票兌現了。

「濟慈26歲就去世了,」納維娜很認真地說,「看看他多有成就啊!」一個反駁,很有力的反駁!她怎麼敢?她出生時他都已經中年了!他都能當她父親!都能對她進行猥褻!

「拜倫稱濟慈的東西是‘尿床約翰尼之詩’。」他說。

「我知道,是吧?」納維娜說,「我猜想他是嫉妒。反正,這些十四行詩很棒!‘我淑女的嘴貼著我’……多簡潔,多美好,多直接。」她似乎沒有意識到這裡說的其實是口交。這與「我淑女的嘴貼著我的」大相徑庭:那時候,如此語境下的「我」就是暗指「那玩意兒」。雷諾茲第一次讀到有關嘴

的這一詩句時,大聲笑著:在他本人那朵潰爛的百合裡可沒有如此純潔的念頭。

「看來你在研究‘淑女’十四行詩啊,」他說,「如果有任何需要我詮釋的地方,請告訴我。原產正宗,充實你的論文,可以這麼說。」

「嗯,我研究的也不完全是它們,」她說,「它們已經有了充分研究。」她低頭看著咖啡桌;現在她興奮得滿臉紅暈。「其實,我正在寫關於c.w.斯塔爾的論文,你知道的,是康斯坦絲·斯塔爾,雖然我明白斯塔爾並非她的真名,關於她的《阿爾芬地》系列,哦,對了,你當時瞭解她的,在河船,以及所有的一切。」

加文感覺渾身像有冰冷的水銀流過血管。誰讓這小東西進來的?這個羞辱者、破壞者!雷諾茲,就是她!難道背信棄義的雷諾茲知曉這個女妖的真正意圖?如果是的話,看他不拔出她的臼齒來。

可是他陷入了絕境,他不能假裝鄭重其事,自己竟然成了主體的陪襯,而主體是康斯坦絲。康斯坦絲這個絨毛球,她那些愚蠢的侏儒故事。康斯坦絲這個輕飄飄的東西,這個笨蛋。表示慍怒會暴露他氣量太小,不啻對原本的屈辱雪上加霜。「哦,沒錯。」他放縱地笑著,彷彿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沒錯!

太多的所有

,太多的一切

!從早到晚盡是

所有和一切!但我當時還有足夠的耐心。」

「什麼?」納維娜問,兩眼放光:她此番過來想要的乾貨來了,可是她不會全拿到的。

「孩子啊,」加文說,「康斯坦絲和我那時住在一起,我們是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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