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芬地
凍雨如濾過細篩,沙沙而下,就像隱身的天神將晶瑩透亮的稻米一把把撒落下來,落地即成冰晶。街燈下一切如此迷人:宛若銀裝仙女,康斯坦絲心想。不過,她是會這麼想的;她很容易被美妙迷人的東西所吸引。美只是一種幻覺,也是一個警告:美自有其暗黑的一面,就像有毒的蝴蝶,迷人卻自有其黑暗面。她應該考慮到冰風暴即將給人們帶來的風險、危機和痛苦。據電視新聞報道,冰風暴已經來了。
平板高畫質電視是埃文為了觀看曲棍球和足球賽買的。康斯坦絲倒是寧願要回那臺老舊模糊的電視,那上面會有怪異的橘紅色人影,畫面常常泛起漣漪,色彩時暗時明。有些東西在高畫質畫素下表現不佳。她就討厭突兀地堆在人眼前的那些毛孔、皺紋、鼻毛、白淨得不可思議的牙齒,而在日常生活中,你對這些東西還能視而不見,現在,你像是被迫做了別人家的浴室鏡子,那種具有放大功能的鏡子,這類鏡子很少能帶來愉悅的感受。
幸好,天氣播報員站得都很靠後。他們得關注地圖,手勢做得很大,就像20世紀30年代電影裡的迷人的侍者,或即將揭開幕布展示飄浮女子的魔術師。瞧!鵝毛大雪大範圍覆蓋整個大陸!瞧它蓋住了多大一片地方!
此時,鏡頭移到戶外。兩位年輕的評論員,一個小夥、一個姑娘,都裹著時髦的黑色皮大衣,臉龐被一圈淺色毛皮圍著,蜷縮在不斷掉落水滴的傘下。小汽車緩緩地從他們身旁滑過,擋風玻璃上的雨刷器費力地搖擺著。他們很興奮,都說從未見過此番景象。當然沒見過啦,他們都太年輕。接著,出現了一些災難畫面:一起連環車禍,一棵倒下的大樹砸中了房屋的一部分,一團糾纏的電線不堪冰雪的重負被拉斷,晃來晃去十分危險,一排被雨雪覆蓋的飛機擱淺在機場裡,一輛巨型卡車被折彎,傾斜地側翻著,還冒著煙。現場來了一輛救護車、一輛消防車,還有一群穿著雨衣的工作人員,有人受傷了,這畫面總能讓人心跳加速。一個警察過來了,鬍子上蒙著冰晶,白花花的,他語氣嚴厲地懇請大家待在室內。這不是開玩笑,
他衝著旁觀的人們說道,別以為你們能勝過老天!
他那皺起的、被雨雪覆蓋的眉毛顯得很高貴,就像20世紀40年代鼓動人買債券的海報上的形象。康斯坦絲記得這些海報,或者說她相信自己是記得的。不過她也許只是從歷史書、博物館展品或紀錄影片中記住了這些畫面,有時候,真的很難把這些畫面鐫刻在記憶中。
最後是觸動情感的輕輕一筆:一條流浪狗出現了,幾乎要凍僵了,包裹在一條粉色的兒童睡毯裡。要是換成一個挨凍的嬰兒會更好,不過要是沒有嬰兒,用狗來替代也行。兩位年輕的評論員做出噢真可愛
的表情;姑娘輕撫著狗,狗無力地搖動著溼透的尾巴。「幸運的傢伙」,小夥子說道,就像在暗示:你要是不乖,也會落得如此下場,甚至都沒人來救你。小夥子轉向鏡頭,做出凝重的表情,即便他顯然還有大把青春。他說道,事態還會更嚴重,因為暴風雨的主力部隊還沒到呢!芝加哥的情況更糟糕,事情經常如此。請繼續關注!
康斯坦絲關掉電視。她走到房間另一頭,調暗燈光,在前窗旁坐下,盯著窗外路燈下的那片黑暗,望著世界變成了一顆顆鑽石,那些樹枝、屋頂、水電線路,一切都在熠熠閃爍著。
「阿爾芬地。」她大聲感喟。
「你得來點鹽。」埃文在她耳畔說。他第一次對她說話時,她很吃驚,甚至嚇著了,埃文消逝於有形生存空間至少已有四天,不過現在她已經輕鬆多了,儘管他還是很出人意料。聽到他的聲音已經很棒了,哪怕她根本無法和他有任何形式的對話。埃文的介入往往是單向的:即便她回應了,他也不會答覆。反正以前他倆之間差不多也是這樣子。
她不知道以後該如何處理他的衣服。她先是將它們掛在衣櫃裡,可每次開啟櫃門,看到那些衣架上成排的夾克和西裝,看到它們無聲地等著埃文去穿著走出去,她就心煩意亂。那些粗花呢上衣、羊毛衫、格子襯衫……她就是沒法送給窮人,照理這麼做挺合乎情理的。她也沒法丟棄:這樣不僅浪費,也太突然,像是硬扯掉繃帶似的。於是她把衣服摺好,存放在三樓的一隻箱子裡,還放了些樟腦丸。
白天還行。埃文似乎也不在意,他發出的聲音泰然愉悅,隨著領路的腳步聲而一起一落的說話聲,和著伸出食指點這兒點那兒的發令聲。這兒走,買這個,就那麼做!
略帶嘲諷的聲音,玩笑話,故作輕鬆,這是他生病前常對她的態度。
可到了夜晚,一切就複雜起來。噩夢來了:箱子裡傳來抽泣聲,傳來痛苦的抱怨,懇求放他出來。大門口有陌生男人言之鑿鑿地聲稱自己就是埃文,但他們並不是。此外,他們身穿黑色衝鋒衣,樣貌嚇人。他們想要一些亂七八糟的、康斯坦絲都弄不明白的東西,更糟糕的是,他們還執意要見埃文,從她身邊擠過去,顯然是殺氣騰騰的。「埃文不在家。」她央求著,儘管三樓箱子裡不斷髮出緘默的求救聲。等他們開始咚咚咚地走上樓梯,她醒了過來。
她考慮服用安眠藥,雖然她知道藥物容易上癮,而且會引發失眠症。也許她該賣了房子,搬去公寓住。葬禮時孩子們就這麼使勁建議她,他們也不再是孩子了,在紐西蘭和法國的城市裡定居,遠到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常來看她。他們的妻子活潑、機智、事業有成,一個是整形醫生,一個是註冊會計師,而且顯然都很支援他們,這樣就成了四對一的局面。不過康斯坦絲堅定不移,她不能放棄房子,因為埃文在裡面。儘管她足夠聰明,不會向他們透露這事。他們一直以為她是由於阿爾芬地而有些舉棋不定,雖然幹這種事一度很賺錢,可縈繞它的狂熱氣息似乎消散了。
公寓
是養老院的委婉說法。康斯坦絲並不因此有所介懷:他們也是為她好,不僅是圖方便,而且他們目睹這亂糟糟的局面,焦慮心情可以理解;不僅因為康斯坦絲心緒混亂(哪怕他們承認她經歷著喪偶之痛),還因為,舉例說吧,她的冰箱也亂七八糟的。冰箱裡的東西讓人覺得莫名其妙。簡直是一片沼澤地,
她都能聽見他們腦子裡的聲音。肉毒桿菌氾濫,她居然沒病倒也真是奇蹟。
她當然不會啦,因為最後那幾天她壓根兒沒怎麼吃東西,就是蘇打餅乾、芝士條,直接從罐子裡挖點花生醬。
兒媳們孝心滿滿地應對一切。「您想吃這個嗎?嚐嚐看?」「不,不,」她哀嘆著,「我不要!全扔了!」三個孫輩的孩子,兩女一男,都曾參加過某個尋找復活節彩蛋的活動,他們不停找著杯子,裡面都是康斯坦絲喝了一半的茶和可可,放在家裡到處都是,這會兒都已經覆蓋了一層灰色或淺綠色的東西,顏色因其成長階段的差異而不同。「瞧,媽媽!我又發現一杯!」「呃,真噁心!」「爺爺在哪兒?」
在養老院她至少有同伴。這樣會減輕她的負擔,還有責任,因為她住的房子需要維護,需要照料,她幹嗎再被這些雜務拖累呢?兒媳們就詳細提及了這些想法。康斯坦絲可以打打橋牌,或玩玩拼字遊戲,她們建議道;或是雙陸棋——據說又流行起來了。這些遊戲都不累腦子,也不耗神;或者還有某些不激烈的集體遊戲。
「還不到時候,」埃文說話了,「你現在還不需要這些。」
康斯坦絲知道這聲音不是真的。她知道埃文已經死了。她當然知道!其他人,其他那些近期失去親人的,也有同樣的,或類似的感受。它被稱為幻聽。她聽說過,這很常見。她沒有瘋。
「你沒有瘋。」埃文安慰道。每次他覺得她感到苦悶時,就會很溫柔。
在鹽的事情上他是對的。這周她本該早些儲存一點融冰鹽的,可是她忘了,這會兒她如果還弄不到,就會困在家中,因為明天這條街就會變成溜冰場。假如冰層好幾天都化不掉呢?食物會短缺,她就會成為那些統計資料中的一個:孤寡老人、體溫過低的人、餓死的人,畢竟,就像埃文此前說過的,她並非不食人間煙火。
她得冒險出去一趟。哪怕一袋鹽也足夠用在臺階和走道上,這樣人們就不會摔壞了,更別說她自己了。最好街角那家店就有,才兩個街區之隔。她得帶上兩輪拉桿購物袋,那個紅色的袋子還防水,畢竟鹽很重的。只有埃文會開車過去,她自己的駕照早已過期幾十年了,因為她一旦發現自己和阿爾芬地有了千絲萬縷的關係,就覺得太容易分心,不適於開車。阿爾芬地讓人思緒萬千,會忽略諸如停車標誌等細枝末節。
外面的路肯定已經很滑了。如果她一意孤行去冒險,沒準會摔斷脖子。她站在廚房裡猶豫不決。「埃文,我該怎麼做?」她說道。
「別緊張。」埃文堅定地說著。這話並不管用,不過每當他被問起該做什麼又不肯服輸時,就會習慣這麼回答。你在哪裡,我很擔心,出什麼事了嗎?別緊張。你真的愛我嗎?別緊張。你愛上別人了?
一番搜尋,她在廚房裡找到了一個很大的拉鏈冷藏袋,把裡面三根皺巴巴的、長鬚的胡蘿蔔倒出來,用那把小小的黃銅鐵鏟往裡面灌滿壁爐灰。埃文的肉身消失後,她就再沒生過火,因為總覺得不對勁。生火是一種更新重啟的行為,而她不想重啟,她想延續,不,她是想倒退。
那裡還有一堆木頭和引火物,爐膛裡還有幾條沒燒完的木頭,那是他們在一起時最後一次生火時用過的。當時埃文躺在沙發上,旁邊還放著一杯令人作嘔的巧克力營養飲料,化療和放療讓他禿了頂。她把他裹著的車用格子小毯四下塞緊了,坐在他身旁,拉著他的手,淚水靜靜地順著她臉頰滑下來,她把頭扭開,以免被他看到。他無須被她的憂傷煩擾。
「真好。」他努力地說著話。那會兒他說話都很費力了,聲音和身體一樣虛弱。不過現在他的聲音可不同。他現在的聲音又恢復正常了,是他20年前的音質,低沉洪亮,尤其是笑聲。
她穿上大衣和靴子,找到手套,還有一頂羊毛帽子。得帶上錢,要用著的;還有房屋鑰匙,要是被鎖在屋外,在自家門口凍成一團,那就太傻了。拉著有輪子的購物袋走到門口時,埃文對她說:「帶上手電筒。」於是她步履沉重地走上樓,穿著靴子進了臥室。手電筒放在床鋪他睡的那一側的床頭櫃上;她把手電筒放進手提袋裡。埃文最擅長未雨綢繆做好安排。她自己從不會想到要用手電筒。
門前的臺階早就結冰了。她把拉鏈袋裡的炭灰撒在冰面上,再將袋子放入口袋,側著身子往下走,一次邁一步,一隻手抓著欄杆,另一隻手將滾輪購物袋拖在身後,砰——砰——砰。一走到人行道上,她就開啟傘,可是沒用,她沒法同時應對兩件事,於是她又把傘收攏了。她拿傘當柺棍,慢慢地走到街上,那裡不像人行道上結滿了冰。她顫顫巍巍地走在街中央,用傘平衡著身體。街上沒有車,至少她不會被撞到。
到了最容易打滑的地方,她就多撒些炭灰,這樣就留下了淡淡的黑色痕跡。情況糟糕時,沒準她還能跟著這路線回家呢。這種事在阿爾芬地是會發生的——一道黑色的灰燼,神秘,充滿誘惑,就像森林裡發光的白色石頭,或是麵包屑,只不過那些灰燼還另有些怪異的東西,某種你需要了解的東西。你得說出一句話或一個短語,方能抵擋住那些無疑是邪惡的勢力,但並非塵歸塵土歸土之類的話,也不是什麼臨終禱告,而更像是一種符咒。
「撒呀,拍呀,踩呀,衝呀,咬呀,搗呀,潑呀。」她一邊大聲說著,一邊在冰面上找路。這些都是和灰燼
有關的押韻的詞,她得把「灰燼」一詞放進故事情節裡,或是其中一個故事情節中:由此看,阿爾芬地具有多樣性。紅手米爾茲萊斯最有可能是這些充滿魅惑的灰燼的發源地,因為他自身就是扭曲的、狡猾的霸凌者,喜歡用洗腦的幻象來迷惑遊客,引誘他們誤入歧途,將他們鎖進鐵籠子,或是用金鍊子將他們綁在牆上,拿多毛的漢克小鬼、藍藻人,還有小火豬等諸如此類的東西來折磨他們。他就愛看著那些人的衣服,如絲綢袍子、刺繡衣服、毛皮披肩、亮閃閃的面紗等,被撕成碎片;看那些人求著饒,扭動身子,很是妖嬈。等她回家後,可以再細細琢磨這些個錯綜複雜的細節。
米爾茲萊斯的臉長得就像她的前僱主,她之前當過女招待。那人就愛拍人屁股。她都懷疑他是否讀過這個系列故事。
這會兒她走到了第一個街區的盡頭。走出戶外或許並不壞:她滿臉溼漉漉,雙手凍僵了,融雪還順著脖子往下滴水。可是她既然上路了,就得把事做成。她呼吸著冰冷的空氣;冰凌子衝著臉龐飛來。風越來越猛,電視裡也是這麼預報的。不過走在暴風雪中自有一種輕快,令人振奮:它把雜亂一掃而空,讓人大口呼吸。
街角商店全天營業,20年前她和埃文搬到這裡時就對此讚賞有加。不過,平日裡擺在外面的一袋袋融雪鹽不在了。她走進店裡,拖著兩輪拉桿購物袋。
「還有鹽袋嗎?」她問櫃檯後面的女人,那人是新來的,康斯坦絲之前從沒見過她;這裡的人員流動很快。埃文以前常說這地方準是洗錢點,因為它不太可能會盈利,從周圍稀疏的交通和生菜的品質就看得出來。
「沒有了,親愛的,」那女人說,「早幾天就有很多人來買。有備無患,我猜他們肯定這麼想的。」言下之意是康斯坦絲沒好好預先準備,確實也對。真是終身遺憾:她從來不未雨綢繆。可一旦你事事有備無患,還怎麼能有意外驚喜呢?準備迎接日落,準備去看月出,準備應對冰風暴。那多平淡無奇啊。
「哦,」康斯坦絲說,「沒有鹽袋啊,我運氣不好。」
「您不該這時候出來,親愛的,」女人說,「太危險了!」儘管她染成紅色的頭髮在脖子後面被削成很時髦的髮型,看上去也只不過比康斯坦絲小了十歲左右,而且比她胖多了。至少我不喘,康斯坦絲心想。當然,她倒是樂意被人叫親愛的
。年紀還輕許多時,她就被人這麼稱呼,後來很久沒人這麼叫她了,這會兒她又屢屢聽到了這個詞。
「沒事,」她說,「我就住在兩個街區外。」
「對於這種天氣兩個街區就很遠了,」女人說著,她雖然已經這把年紀,領子往上還露著一個文身,貌似是一條龍,或者類似的東西,長鬚、尖角,眼睛凸起,「您會凍壞的。」康斯坦絲表示認同,並問她可否將購物袋和傘存放在櫃檯邊上。接著她在過道上來回走動,還推著一輛金屬絲網的購物車。店裡沒有其他顧客,雖然她在過道上遇到一個樣子亂蓬蓬的小夥子把一罐罐番茄汁擺到貨架上。她挑了一隻脆皮雞,那些雞都放在一隻玻璃盒子中,天天在烤肉叉上旋轉著,宛若地獄即景。她還拿了一包凍青豆。
「貓砂。」埃文說道。難道這是對她購物的評論?他不喜歡這些雞,說它們滿是新增劑,雖然她要是將它們買回家他也樂意吃——那是以前他還能吃東西的時候。
「你這是什麼意思?」她問,「我們又沒再養貓了。」她發現自己對埃文說話得放大聲音,因為他大多時候都沒法讀懂她的心思。儘管有時他也能懂,但這種能力斷斷續續出現。
埃文沒再詳述,他就愛逗她,常常讓她自個兒領悟,果然答案來了:貓砂可以代替鹽,撒在門口臺階上。沒用的,貓砂融化不了什麼,不過至少能增加阻力。她費力地將一整袋貓砂放進購物車,又加了兩根蠟燭和一盒木柄火柴。好了,她算是做了準備。
回到櫃檯,她和那女人就脆皮雞的美味寒暄了幾句,對方也喜歡那東西,畢竟獨自一人,哪怕兩個人過日子,誰還費神做飯啊。她把貨物裝進滾輪購物袋,強忍住不提及那個龍文身。那話題很自然就會引向錯綜複雜的內容,這麼多年她早有經驗了。阿爾芬地有龍,它們有眾多粉絲,而他們腦中滿是各種奇思妙想,就想著與康斯坦絲分享呢。康斯坦絲本該如何區別對待那些龍呢?換作他們,又會如何對待那些龍,那些龍的亞種呢?她在龍的照料餵食等事情上就犯過錯誤。真是令人吃驚,人們居然會為壓根兒不存在的東西這麼勞神費力。
那女人聽到她對埃文說話沒?很可能聽到了,也很可能她根本不在意。任何24小時營業的商店都會有顧客對著隱形人說話。在阿爾芬地,這種舉動會有不同的詮釋:有些居民會有幽靈熟人。
「您具體住在哪裡,親愛的?」康斯坦絲快要走出店門時那女的衝她身後問道,「我可以給一個朋友發簡訊,送您回家的。」什麼樣的朋友?也許是個騎摩托車的姑娘,康斯坦絲心想,也許她比康斯坦絲年輕一點,也許她恰好飽經風霜。
康斯坦絲假裝沒聽見。沒準這是個詭計,接下來你就會看到一個黑幫流氓站在門外,口袋裡早備好了黑膠帶要入室搶劫。他們說車子壞了,問能用一下你的電話嗎?出於好心,你讓他們進屋,沒等你回過神來,就被膠帶綁在了欄杆上,他們還會把圖釘塞在你指甲下面準備刺進來,逼著你說出密碼。康斯坦絲可瞭解這種事情了,電視新聞可不是白看的。
一路撒下的灰燼沒什麼用,那道痕跡上面已經結了冰,她甚至看不清它,而且風越來越大。她還要在半道上開啟貓砂袋子嗎?不了,還得用刀子或是剪刀什麼的,雖然袋子上一般會有拉線。她拿著手電筒照著,朝購物袋裡瞥了瞥,電池電量肯定不足了,因為光線很暗,瞧不清楚。再和這樣的袋子糾纏下去,她會凍僵的,最好快點衝回家。不過沖
這個字很不貼切。
冰層比她出來時又厚了一倍。門前草坪裡的灌木就像噴泉,亮晶晶的葉子姿態優雅地傾覆在地面上。到處是折斷的樹杈,有的都擋住了路。康斯坦絲一走到家門口,就把購物袋放在屋外的過道上,然後緊貼著欄杆,費力地走上打滑的臺階。幸好手電還亮著,她忘了自己一直把它開著。她頗費周折地拿出鑰匙,開鎖,推開門,步履艱難地進了廚房,將身上的水抖落。而後,她手拿剪刀,折返回去,從臺階上走到紅色購物袋旁,剪開貓砂袋,撒出大量的貓砂。
好了。她把購物袋拉上臺階,砰——砰——砰,拖進了屋子。門在她背後關上。溼漉漉的外套被卸下,浸溼的帽子和手套放在暖氣片上烘烤,靴子放在客廳。「大功告成。」她說著,就得讓埃文聽到。她要讓他知道自己安全返回了,否則他會擔心的。他們以前總是給對方寫留言,要不就是在電話答錄機裡留話,那是在所有這些數碼玩意兒出現之前的事。在最無助和孤獨時,她想過要在電話裡給埃文留言。也許他能通過電粒子、磁場,或是任何能在電波中傳遞聲音的東西,來聽到這些話。
不過這會兒並非孤獨時刻。現在她感覺良好:她對自己完成了融鹽任務感到愉悅。她也有了飢餓感。埃文不上餐桌後,她就再沒感到飢餓,獨自吃飯太令人沮喪了。可是,現在,她用手指將烤雞撕開,狼吞虎嚥起來。阿爾芬地的人們在被從地牢、沼澤、鐵籠和漂浮的船兒中解救出後,就是這樣吃東西的——用手抓著吃。只有那種最上流社會的人用所謂的餐具,不過普通人差不多都有餐刀,除非你碰巧是一頭會說話的動物。她舔著手指,再用洗碗毛巾擦拭。應該用紙巾的,可這會兒沒有。
還有點兒牛奶,於是她直接就著紙盒大口喝,幾乎沒灑出來。她過會兒得給自己弄點熱飲。灰燼的痕跡使她想趕緊回到阿爾芬地。她要破譯它,揭示它,追隨它,弄清這道痕跡的來龍去脈。
《阿爾芬地》就存在於她的電腦中。多年來,它的情節一直在閣樓裡一點點鋪展著。《阿爾芬地》剛能賺來足夠的錢用於裝修,她就把閣樓改成了自己的工作空間。可是即便有了新地板,打了窗戶,也裝了空調和吊扇,閣樓還是狹小閉塞,就像那些維多利亞時代老磚房的頂層一樣。所以不久之後,等孩子們都上中學了,《阿爾芬地》就被搬到了廚房餐桌上,在一臺電動打字機上繼續鋪展了好幾年,不過那曾經的創新現在也過時了,電腦成了它下一個居所,但這也並非沒有風險——《阿爾芬地》的內容可能會以一種令人憤怒的方式從電腦中消失。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已經改進了電腦,而她現在也逐漸適應了它。自打埃文的肉身消失後,她就把它搬入了他的書房。
她從不用「他去世後」這樣的措辭,哪怕對自己都不說。她對他絕不用d開頭的那個詞。沒準他聽到後會受傷或不快,也許他會很困惑,甚至惱火。她有一些不成形的信念,她覺得埃文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死了。
她坐在埃文的書桌前,裹在埃文那件黑色的長毛絨浴袍裡。男式黑色長毛絨浴袍曾經很時髦,那是什麼時代來著?20世紀90年代?她自己買的這件浴袍,作為給埃文的聖誕節禮物。埃文對她試圖讓自己變時髦的舉動一直很牴觸,倒不是說她還做過多少別的努力讓他顯得時尚;她早就不在意他的對外形象了。她穿這件浴袍更多是為了舒適而不是暖和,她覺得這樣就能感覺埃文還在家中,就在身邊。他去世後她都沒洗過這件浴袍,她不想讓洗滌劑的味道蓋過埃文的氣味。
哦,埃文啊,
她心想,我們曾經如此幸福!現在一切都不在了。時光何其飛速?
她用黑色長毛絨的袖子擦拭眼角。
「振作起來。」埃文說。他不喜歡她哭哭啼啼的。
「好的。」她說。她挺起肩膀,把埃文那張符合人體力學的書桌椅子上的墊子調整好,開啟電腦。
螢幕保護出現了:那是一扇大門,是埃文為她畫的。他在獲得更為穩固的大學教職前,曾經是一位職業建築師,不過後來他所授課程也並非「建築學」,而是「空間結構理論」、「人文景觀創造」以及「內在結構」。他畫圖一直很棒,靠這個為兒子和孫子們創作了不少有趣的圖畫。他還畫了屏保當禮物送她,以此表明,他對她的事情——這事兒呢,就這麼說吧,對於他這種擅長抽象思維的人而言,多少有點兒尷尬——是很在乎的。或者說他很在乎她,而她卻不時會對此表示懷疑。此外,他在《阿爾芬地》一事上也能諒解她,諒解她為此忽略了他自己。就是她那種對他視若無睹的樣子。
她一度覺得那個屏保就是個謝罪的禮物,是為了某件他不會承認做過的事情而對她的彌補。就在那段情感缺失期,當時埃文肯定心有旁屬——就算肉體沒有,精神上多半是的——和另一個女人有了關係。另一張臉,另一個身體,另一種聲音,另一種氣味。那些衣服不是她的,是別人的腰帶、紐扣和拉鏈。那個女人是誰?她心生疑竇,卻猜錯了。凌晨3點時,在失眠的黑暗中,這鬼魅般的存在向她發出嘲笑,而後消失了。她什麼都無法確定。
那段時間她整天都覺得自己像是一塊笨重的木頭。她感到無聊,半死不活,她覺著麻木。
她從未逼迫他說出那段插曲,從沒對他明確提出過。那個話題就像那個d開頭的單詞:就在那裡,就像他們頭頂的一條巨大的廣告飛艇,可一旦被提及,符咒就會被打破,一切就終結了。埃文,你真的愛上別人了嗎?振作起來。用常識想想。我幹嗎要這麼做?
他一下就把她反駁了,也把問題小而化之。
康斯坦絲能想象到他要這麼做的諸多原因,但還是微笑著抱了抱他,問他晚餐想吃點什麼,不再提這事了。
屏保上的大門是石頭結構,羅馬拱門,矗立在一堵很長的高牆中間,牆頂還有幾個炮塔,上面飄蕩著紅色三角旗。這是個裝著鐵欄杆的大門,門敞開著。門外望去是陽光普照的風景,遠處有更多矗立的炮塔。
埃文為這個大門費了不少功夫。他畫了交叉陰影線,上了水彩,甚至在遠處的田野裡新增了幾匹放牧的馬,雖然他明知道可以用幾條龍來糊弄的。畫面非常漂亮,頗具威廉·莫里斯的風格,或者說更像愛德華·伯恩-瓊斯的作品,可就是沒抓住重點。大門和高牆都太乾淨、太新,維護得太好了。儘管阿爾芬地自有奢華之處,但它的綾羅綢緞、織錦、華麗燭臺等,大多是古代的,暗淡而帶點破舊感;它也常常是荒涼的,有大量的廢墟。
在屏保的大門上,是鐫刻在石頭上的傳奇,是仿哥特式的前拉斐爾風格文字:阿爾芬地。
康斯坦絲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門的另一頭沒有陽光普照的風景,而是一條狹窄的公路,近乎小徑,蜿蜒向下通往一座橋,那裡亮著燈,因為是晚上,燈火微黃,形似雞蛋或水滴。橋那頭是一片黝黑的樹林。
她要過橋,悄悄地穿越樹林,得小心埋伏,等她從另一頭出來,就到了交叉路口。接著就得決定走哪條路了。它們都在阿爾芬地,但是每一條路都有不同的歸屬。即便康斯坦絲是創造者,是木偶牽線人,是決定命運者,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會走到哪一個終點。
很久以前她就開始創作《阿爾芬地》,幾年後才遇到埃文。遇到埃文前她和另一個男人一起生活,住在沒有電梯的兩居室公寓,地上擺一張笨重的床墊,走廊裡有一個公用的廁所,還有一個電茶壺(她的)和電爐(他的),他們原本不該有這些東西的。屋裡沒有冰箱,於是他們把裝食物的器皿放在外面窗臺上,食物冬天會凍結,夏天會腐爛,春秋季倒是儲存得不錯,除了會引來松鼠。
同居的男人是一位詩人,她以前常常和詩人混,青春年少時她真的以為自己也是詩人。那人叫加文,當時這名字很少見,現在倒多起來了,加文們數倍增加。年輕的康斯坦絲覺得自己被加文看中很是幸運,他比她大四歲,認識很多詩人,他瘦削、尖酸,對社會規範毫不在乎,總愛冷嘲熱諷,那時詩人都這樣。也許現在他們依然如此,可康斯坦絲太老了,以致於無法知曉當下情形。
哪怕康斯坦絲成為加文反諷和嘲弄的物件,甚至被調侃說她的詩歌顯然容易被人遺忘,還不如她那個具有催眠作用的屁股來得更有意義,她都會覺得莫名興奮。她自然也享有特權——出現在加文的詩作中。當然不是有名有姓,詩中的女性慾望客體被稱為「淑女」,或是「我的摯愛」,帶著騎士精神和民謠姿態,不過康斯坦絲對加文那些更充滿情慾的詩歌迷戀至極,她知道每次他寫「淑女」,或者再進一步,寫「我的摯愛」時,那指的就是她。「我的淑女倚在枕上」,「我的淑女清晨的第一杯咖啡」,還有「我的淑女舔著我的盤子」,都很暖人心脾,不過她最喜歡「我的淑女俯下身子」。每次當她覺得加文對她寡言少語時,就會拿出那首詩再讀一遍。
這些文字的魅力,還觸發了不少強烈而即興的性愛。
直到她和埃文在一起,康斯坦絲才知道不能輕易透露自己早先的生活細節。儘管她又有什麼好擔心的呢?雖然加文情感熱烈,可依然不改混賬本性;他當然不能和埃文比,對比之下後者就是身披盔甲、光芒四射的騎士。於是,那段不堪的早期生活就這麼糟糕地結束了,給康斯坦絲平添了懊悔和屈辱。那幹嗎要提加文呢?又沒有一點意思。埃文從沒問過她之前的情史,所以康斯坦絲也從不提及。她現在當然希望埃文不會碰到加文,哪怕經由她無聲的思緒或其他什麼途徑。
阿爾芬地的其中一個益處就是,她可以將昔日那些煩人的東西通過石頭門儲存在常用的記憶宮殿中,那個宮殿模型是哪個時期的?18世紀?你把想記住的事情與虛構的房間相關聯,當你想呼叫整段記憶時,就走進那個房間。
於是她在阿爾芬地安放了一個廢棄的酒莊,就在鐵拳齊姆利現在駐守的要塞地帶。那是她的一個同盟者,是單為了加文而設的。因為根據阿爾芬地的戒律之一,埃文是不允許走過石門的,他絕不會找到那處酒莊,不會發現她在酒莊裡藏了誰。
就這樣,加文身處那個酒莊的橡木桶裡。他並不痛苦,儘管平心而論他活該受苦。可是康斯坦絲一直努力原諒他,這樣他就被允許不受煎熬。反之,他倒是始終處於一種生命暫停的狀態。她有時會來到酒莊,給齊姆利送點禮物,以此拉近彼此的關係,諸如裝在白瓷罐裡的蜜汁薩米克海膽、一圈藍藻爪什麼的。她還念著符咒,開啟木桶蓋子,往裡面看看。加文正在桶裡安靜地沉睡著。他閉著眼睛時總是這麼英俊,沒有比她最後一次見他時衰老哪怕半分。一想到那一天,她就會很痛苦。於是她把木桶蓋子蓋上,又說了一遍咒語,把加文封在裡面,直到她又想再過來瞧他一眼。
加文在現實生活中贏得了一些詩歌獎項,也獲得了在曼尼託巴一所大學教創意寫作的終身職位,儘管退休後他匆匆前往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的維多利亞,想要一睹太平洋的落日美景。康斯坦絲每年都會收到他寄來的聖誕卡——其實是他和他的第三任妻子、比他年輕許多的雷諾茲寄來的。雷諾茲,多無聊的名字!聽起來就像20世紀40年代的香菸牌子,那時香菸還算那麼回事兒。
雷諾茲在兩人合寄的卡片上簽名:加和雷伊。除了簽名,她每年還附上語氣輕快、討人嫌的書信,盡說些度假的事兒(摩洛哥!幸好他們隨身帶了易蒙停!不過,最近的一封:佛羅里達!細雨中外出太棒了!)。她還會寄上當地小說閱讀會的年度報告,僅限重要
書籍,僅限智慧
書籍!這會兒他們正在研讀波拉尼奧,很艱深,不過只要堅持一定值得!讀書會成員還準備了與閱讀內容相匹配的主題點心,所以雷伊正在學做墨西哥麵餅,從零開始學。好有趣!
康斯坦絲懷疑雷諾茲對加文放蕩不羈的青年時期,特別是對康斯坦絲本人有著病態的興趣。她怎麼可能沒興趣呢?康斯坦絲曾是加文的第一個同居者,當時他如飢似渴,一旦康斯坦絲身處距他半英里內的距離,他連褲子拉鏈都拉不上了。那時她彷彿發射出了魔力光圈,似乎施展了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咒語,就像阿爾芬地披著寶藍色長髮的菲洛莫尼婭。這是雷諾茲無法企及的。鑑於加文都這把年紀了,她也許得讓他用性藥,假如她對他不滿的話。
「誰是加文和雷諾茲?」埃文每年都會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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