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大學時認識的。」康斯坦絲如此回答。這話也不假:事實上她就是為了和加文在一起才從大學輟學的,那時她對他,還有他那半是冷漠半是熱切的態度著了迷。不過埃文聽了可不會樂意,他會傷心,會吃醋,甚至會憤怒。幹嗎惹他心煩意亂?
加文的那些詩人朋友,還有那些民謠歌手、爵士樂手和演員,都是這個變幻多樣、瞬息萬變的藝術冒險群體中的人,他們整日混跡在位於多倫多的約克維爾區、被稱為「河船」的咖啡館裡,把那裡從吃白麵包的準貧民窟變成很酷的前嬉皮士聚集地。現在河船的標誌性裝飾就只剩下那些令人壓抑的歷史性鑄鐵標語了,佔據了舊址所在的俗豔的賓館大門。一切都將消散,
那標語如此表達道,遠比你想得更為迅速。
那些詩人、民謠歌手、爵士樂手都一文不名,康斯坦絲也一文不名,但是她足夠年輕,覺得貧窮都是迷人的。她就是波希米亞人。她開始創作阿爾芬地故事,想賺足錢來支援加文,他也把這種支援視為摯愛的一種奉獻。她在自己要散架的手動打字機上炮製著這些早期故事,進行即興創作。然後她設法——最初,連她自己都驚訝——把故事賣了,雖然沒賺太多錢。故事被賣給了紐約的一家亞文化雜誌社,他們當時很喜歡這種矯情俗氣的奇幻故事。雜誌封面上盡是長著透明翅膀的人、多頭獸、青銅盔甲和皮坎肩,還有各種弓箭。
她寫這些故事很是得心應手,好到足以刊載。小時候她就有亞瑟·拉克姆和他的同行們插畫的童話書,上面盡是粗糙扭結的樹木、山精小怪、身披飄逸長袍的神秘少女、寶劍、佩飾、太陽的金蘋果等。阿爾芬地就是那景緻的拓展版,只要把服裝變一下、名字改一改就行了。
當時她在一家名為「鼻菸」的餐館當服務員,這家餐館是以一個鄉巴佬卡通人物命名的,專營玉米麵包和炸雞;她報酬的一部分包含免費吃炸雞,康斯坦絲過去常把剩下的雞塊偷偷帶出來給加文,樂滋滋地看著他狼吞虎嚥。那工作很累人,老闆又好色,但小費還不錯,還可以加班多賺點,康斯坦絲當時就這樣乾的。
那時的姑娘都這樣,拼盡全力支援某些男人的天才夢。那加文幫著付房租沒?他沒付多少,儘管她懷疑他私下買賣毒品。他們甚至不時會抽一些,不過不太頻繁,因為康斯坦絲抽了會咳嗽。那時一切都很浪漫。
當然了,那些詩人和民謠歌手常拿她的《阿爾芬地》系列故事打趣。幹嗎不呢?連她自己都拿它們開玩笑。她炮製的這些亞文化小說壓根兒談不上受人尊敬。有少數人承認自己讀過《魔戒》,儘管他們得藉著對古斯堪的納維亞語有興趣為閱讀理由。不過詩人們認為,康斯坦絲的作品比托爾金的水準差遠了,平心而論,確實如此。他們開玩笑說她是在寫花園精靈的故事,她笑著說沒錯,可是今天這些精靈挖出了那罐金幣,都能請所有人喝啤酒了。他們就喜歡免費喝啤酒,還會碰杯祝福:「致敬精靈!長路遠行!如影隨形!」
詩人們討厭為錢寫作,可是康斯坦絲例外,因為《阿爾芬地》不像那些詩歌,它就是要成為商業垃圾的,反正她的創作是為了加文,淑女就該這樣,再說了,她也不會蠢到把這些胡言亂語太當真。
人們不理解的是,漸漸地,她還確實當真起來。阿爾芬地是她自己的,是她的庇護地,是她的堡壘,和加文鬧不愉快的時候,那裡是她可以躲清淨的地方。她的靈魂可以穿越那無形的入口,漫步在幽暗的森林和波光粼粼的田野,締結同盟,打敗敵人,沒她的允許,其他人都不得入內,因為入口有一個五維咒語守護著。
她花在阿爾芬地上的時間越來越多,尤其是當她明白,加文的新詩作裡的「淑女」不一定都是她自己,除非他在他淑女的眼眸顏色上極為困惑,一會兒形容其為「魅惑之藍」和/或「遙遠星辰」,一會兒又說是黝黑深邃。「我的淑女的圓臀不似月亮」,這是在致敬莎士比亞,加文就是這樣解釋的。難道他忘記了他自己之前還寫過一首詩,略粗糙些,但是很真摯,即宣稱他的淑女的圓臀就像
月亮,白皙、圓潤,在幽暗中發出柔光,充滿誘惑嗎?不過另一個臀部則緊緻而強壯,更為主動而非被動,咄咄逼人而不僅僅充滿誘惑,更像是一條蟒蛇,當然形狀不盡相同。藉助帶手柄的鏡子,康斯坦絲觀察著自己的背影。沒理由啊,這和加文的描述毫無關聯性。會不會是康斯坦絲在「鼻菸」餐館當服務生時,把自己曾被詩意化的臀部累沒了;因為她太累了,更想睡覺而不是做愛,所以加文就和另一個新鮮、活潑的摯愛在他們厚實的床墊上翻騰?而那人有一個讓人心動、難捨難分的臀部?
過去加文總是喜歡當眾羞辱康斯坦絲,用詩人擅長的尖酸刻薄的諷刺話來說她:她倒覺得那是一種恭維,因為她由此成了他的關注點。在某種意義上,他是在炫耀她,既然這麼做讓他興致勃勃,她就溫順地接受那羞辱的洗禮。可是後來他不再羞辱她了,相反,他開始怠慢她,這就糟糕了。當兩居室只有他倆時,他不再吻她的脖子,不再扒掉她的衣服,不再用浮誇的、按捺不住飢渴的樣子,把她甩到床墊上。反之,他會抱怨背部痙攣了,並暗示(不止如此,他還要求)她彌補他的疼痛和僵硬,給他口交。
這可不是她喜歡的動作。她沒有這方面的經驗,而且比起這個,她倒是有許許多多的各種各樣的東西想往自己嘴裡塞呢。
相比之下,在阿爾芬地就沒人要求口交。不過那時阿爾芬地也沒人有廁所。廁所不是非要不可的。巨型蠍子都要入侵城堡了,幹嗎把時間浪費在這種日常的身體功能上?不過阿爾芬地是有浴缸的,更確切地說,是茉莉飄香的花園裡挖出的方形水池,還是熱的地下溫泉呢。一些更為奢靡的阿爾芬地人就在他們俘虜的鮮血中泡澡,這些俘虜被拴在水池周圍的木樁上,眼看著自己的生命慢慢消逝於殷紅的水池裡。
康斯坦絲不再參加河船聚會了,因為別人都拿同情的目光看她,還會問一些誘導性的問題,諸如「加文去哪裡了?他剛剛還在這兒的」。他們比她更有數,知道有好戲看了。
她終於得知那個新的淑女名叫瑪喬麗。康斯坦絲想,這是一個幾乎已經消失的名字,瑪喬麗一家即將滅絕;而這一刻對她來說一點也不早。瑪喬麗黑髮、黑眼睛、細長腿,是河船的兼職會計,她喜歡用色彩明快的非洲織物纏繞腰肢,手工珠子耳環不停晃動,總愛發出刺耳的大笑,就像一頭得了支氣管炎的驢子。
或許是康斯坦絲這麼覺著,不過加文肯定不會這麼想。因為康斯坦絲走進房間時,加文和瑪喬麗正扭成一團,從加文的後背看倒也沒有任何痙攣抽搐的跡象。餐桌上一片狼藉,衣服亂丟在地板上,瑪喬麗的頭髮散亂在枕頭上,那是康斯坦絲的枕頭。加文呻吟著,也許是因為高潮,也許是康斯坦絲進去的時機讓他很不高興。瑪喬麗則高聲叫著,也許是衝著康斯坦絲,或是衝著加文,沒準是對整個局勢發出感慨。那是嘲諷的嘶叫,並不友好,充滿怨恨、不快。
康斯坦絲還能說什麼呢,除了你還欠我一半房租?
不過她沒這麼說。加文就是個不值錢的東西,其他什麼都不是,可當時不值錢就是詩人的特徵之一。她搬了出去,帶著自己的電茶壺,不久就簽下了《阿爾芬地》一書的第一份合同。她靠精靈發家致富(對她而言的致富)的傳聞剛在河船傳開,加文就趕到她全新的三居室公寓要求複合,公寓裡顯擺地放著一張貨真價實的床鋪,當時她的床伴是一位民謠歌手,雖然這關係也沒維持多久,而且他還嘗試過要和她重歸於好。瑪喬麗就是個意外,他說,算是突發事件,不當真的,以後絕不再發生。他真正的摯愛是康斯坦絲,她當然也明白他們倆才是註定要在一起的!
加文此舉不只是粗鄙低俗,康斯坦絲對他說。難道他就沒有羞恥心,沒有尊嚴嗎?他沒意識到自己就是寄生蟲,毫無自主精神,自私透頂嗎?加文起初被自己之前溫柔的月下姑娘那番劍拔弩張的樣子弄呆了,他蒐羅聚集了所有諷刺挖苦的話加以反抗,說她就是個怪物,說她的詩作一文不值,說她的口交水平超爛,還說她愚蠢的阿爾芬地就是小孩的空想,說他自己流浪漢的腦殼都比她那一整隻吹氣面球般的小腦袋更裝得下才華。
真情
和愛意
就此告終。
不過加文從未真正領悟過阿爾芬地的內在意義。那是一片危險之地,而且,實話說,它有些方面荒謬反常,可是它絲毫不骯髒。那裡的居民是有原則的,他們理解何為勇敢、勇氣,也明白復仇的意義。
因此,瑪喬麗並沒被藏在加文曾經停留過的廢棄酒莊。相反,她被北歐古咒語禁錮在了一塊石頭蜂巢中,那蜂巢屬於香須弗雷諾希婭。這個半神半人的女子身高8英尺,渾身金色的絨毛,長著複眼。她有幸成為康斯坦絲的密友,很樂意在她的計劃和裝置方面給予協助,以換取康斯坦絲有能力發出的與昆蟲相關的魔咒。於是每天正午12點整,瑪喬麗就會被一百隻綠寶石蜜蜂和靛藍蜜蜂蜇刺,蜜蜂蜇起來就像滾燙的針蘸了熾熱的辣椒醬在戳,令人痛不欲生。
在阿爾芬地之外的世界裡,瑪喬麗與加文和河船都分道揚鑣了,她進了商學院,後來在一家廣告公司工作。小道訊息是這麼傳的。康斯坦絲最後一次見她,是在20世紀80年代,她在布洛大街上大步行走,身穿米色西裝,肩墊很寬大。那件西裝醜得要命,腳上配的那雙什麼爛路都可以走走的鞋也一樣笨重難看。
不過瑪喬麗沒看到康斯坦絲,要不她是假裝沒看到。反正都一樣。
康斯坦絲內心還存著另一個版本:那天康斯坦絲和瑪喬麗都認出了對方,她們相互開心地喊叫著,一起喝了咖啡,肆無忌憚地大談加文和他的詩歌,還有他的口交癖好。可是這事從沒發生過。
康斯坦絲沿著小路往下走,拎著蛋形的、幽暗的提燈過了橋,走進了漆黑的樹林。噓!一定要悄悄地走。這是一條地勢往上的灰燼之路。咒語開始了。康斯坦絲敲擊著文字:
搗碎了,弄碎了,
有時候它咬牙切齒;
時間的恐怖之牙,
將一切碾為灰燼。
但這是描述,她心想;這不是咒語。這裡得有更像是念咒的內容:
諾格、史密特、祖帕士,
明亮的泰達凌,
讓光明出現,
驅趕灰燼裡的惡魔。
沿著淡紫的鮮血……
電話鈴響了。是兒子打來的,住巴黎的那個。確切地說是他妻子打的。他們在電視上看到冰風暴了,很擔心康斯坦絲,想確認一下她是否平安無事。
那裡是幾點?她問他們。這麼晚了在幹嗎?她當然平安無事啦!就是結了點冰!沒什麼好揪心的。替我親親孩子們,趕快睡吧。一切都好。
她趕緊掛了電話:她不喜歡被打擾。這一下,就讓她忘了那個淡紫鮮血的神名字叫什麼了,那血可靈驗了。幸好,電腦裡有阿爾芬地諸神名單,以及他們各自的特徵和咒語,按字母順序排列,很好找的。現在已經有很多神靈了。神靈數量逐年增加,為了十年前的動畫系列她不得不又多創造了一些,而後為了給電子遊戲最後進行潤色,更多的神靈也出現了,他們更龐大、更嚇人,也更為暴力。如果她能預見阿爾芬地會持續這麼長時間,這麼成功,她當時應該規劃得更好些。它應該有個模型,一個更清晰的結構;它本該有疆界的。事實上,它就像城市擴張。
不僅如此,她本不該叫它阿爾芬地的。這個名字聽起來太像妖精之地,而當年創作時她腦海裡真正想到的是神聖之河阿爾芬,它取自柯勒律治的詩歌,那裡有無數洞穴。此外,希臘字母表的第一個字母就叫阿爾法。一個自作聰明的年輕採訪人曾經問她,她「構建的世界」名為阿爾芬地是否是因為那裡面盡是些阿爾法男性。當那個自命不凡的記者覺得她值得采訪時,她報以略略的怪笑,那是她為了自我保護而養成的表情。那時候,這一類書,至少是銷量很大的一類書,才剛開始得到媒體的關注,而現在,這樣的書被統統歸在一起,成了一種型別。
「哦,不,」她答道,「我不這麼認為,不是因為阿爾法男性。就碰巧是這樣吧。也許……我一直很喜歡那個早餐麥片,叫阿爾卑斯的?」
她每次採訪總遇到蠢人,所以她後來不再接受採訪,也不再參加什麼研討會了:她看夠了穿得像吸血鬼、兔寶寶、《星際迷航》造型,尤其是像阿爾芬地的惡棍的小孩。她真的受不了再看到有人笨拙地扮演紅手米爾茲萊斯,又是一個臉蛋紅撲撲的傻孩子想要探尋他內心的邪惡。
她還拒絕參與社交媒體,儘管出版商不停敦促。他們總是勸導,說這樣會提高《阿爾芬地》的銷量,拓展經銷範圍,但對她來說都不管用。她不想多賺錢,她又能用錢幹嗎呢?錢救不回埃文。她會把財產都留給兒子們,兒媳們也是這麼指望的。她也沒興趣和忠實讀者加深溝通:她早就太瞭解這些人了,他們,還有他們的體環、刺青、戀龍癖等。總之,她不想讓這些人失望。他們期待的是一位黑髮、上臂繞著蛇形鐲子、戴著短劍髮飾的女巫,而不是一個柔聲細語、紙片人般的曾經是金髮的女人。
她開啟螢幕上名為阿爾芬地的資料夾,檢視諸神名錄,這時埃文的聲音在她耳邊高聲道:「快關了它!」
她跳了起來。「什麼?」她說,「把什麼關了?」難道她又忘記關茶壺下面的燒水開關了?可是她並沒燒過熱水啊!
「快關了它!阿爾芬地!現在就關了!」他說。
他指的肯定是電腦。她慌亂了,轉頭看著,他就在那裡!於是她點選了關閉按鈕。螢幕剛一變黑,就傳來沉重、呆板的「砰」的一聲,接著所有燈都滅了。
所有的燈。連路燈都滅了。他怎麼會預先知道的?難道埃文能未卜先知?他以前從來不是這樣的。她摸索著下了樓,沿著走廊來到前門那裡,小心翼翼地把門開啟:門右邊,一個街區的距離,有黃色的光。準是一棵樹倒線上路上,把電線拉倒了。只有天知道什麼時候才有人來修:肯定有上千處斷電。
她把手電筒放哪裡了?在手提袋裡,放在廚房了。她拖著腳步,沿走廊摸索著,然後把手伸進袋子裡胡亂翻找,手電筒的電池電量沒剩多少,不過也夠了,於是她努力找到兩根蠟燭點上。
「把總水管的水關掉,」埃文說,「你知道在哪裡,我指給你看過的。然後開啟廚房的水龍頭。你得把水排掉,要不水管會爆裂。」這是近來他說的最長的一段話。為此她有一種暖洋洋的感覺:他是真的為她擔心。
等她按照指示開了水龍頭,又把保暖的東西歸攏,包括床上的羽絨被、一隻枕頭、幾隻乾淨的羊毛襪,還有車用格子花呢毯子,在壁爐前做了個窩。接著她把火生好。預防起見,她還在壁爐前面拉上了防火屏:她可不想半夜著火。木柴不夠燒一整天的,不過足夠用到清晨,不至於凍死。要讓整幢樓冷下來肯定得好幾個小時。到了早上她再想別的法子;也許那時暴風雪都過去了。她吹滅了蠟燭,沒必要讓它一直亮著。
她蜷縮在羽絨被裡。壁爐裡火光搖曳。這溫馨令人驚訝,至少此刻確實如此。
「幹得好,」埃文說,「不愧是我的女人!」
「哦,埃文,」康斯坦絲說,「我是你的女人嗎?一直都是嗎?那次,你是有了別的女人嗎?」
沒有回答。
那條撒灰的小徑穿過了樹林,在月光下發出微光,如繁星點點。她忘記了什麼嗎?似乎哪裡出了錯。她從樹下走了出來,站在結冰的大街上。她家就在這條街上,她在此生活了幾十年,那裡就是她的家,是她和埃文一起生活的家。
不該在這裡,在阿爾芬地。地方弄錯了。一切都錯了,可是她還是沿著撒了灰燼的路徑走,走上門前的臺階,進了門。她被袖子纏繞著,那是黑布的袖子。那是一件風雨衣,不是埃文的。有一張嘴壓在她的脖子上。有一股久違的味道。她太累了,沒了力氣;她能感覺到精力慢慢流失,從指尖流走。加文是怎麼進來的?為什麼他穿得像送葬的人?她嘆了口氣,癱軟在他的懷裡;她無聲地倒向地板。
晨光把她喚醒了,它從結了冰層的窗戶湧進來。火滅了。她在地板上睡醒時,身體是僵硬的。
那是怎樣的一晚啊。有誰會想到她會做如此旖旎的春夢,都這個年紀了?還是和加文——好傻啊。她甚至鄙夷他。她用那個隱喻禁錮了他那麼多年,他又是怎麼設法掙脫出來的呢?
她把前門開啟,朝外面張望。陽光燦爛,屋簷上結了晶瑩的冰凌。臺階上的貓砂撒得亂七八糟,即將變成潮溼的黏土。街上一片混亂,到處是枝丫,冰層起碼有兩英寸厚度。真是壯觀。
可是室內很冷,而且越發寒氣逼人。她得走出來,走進這明晃晃的一切,去買點木頭,如果還有貨的話。要不然她得找個庇護地,比如教堂、咖啡店、餐館什麼的,某個還有電和暖氣的地方。
這就意味著她得離開埃文。他得一個人待在這裡了。這可不好。
早餐她還有香草酸奶,可以直接從容器裡舀出來。她吃的時候,埃文說話了。「振作起來。」他說,語氣很嚴肅。
她沒有領會其中的要點。她不需要振作起來,她並沒有心驚膽戰,只不過在吃酸奶罷了。「你這話什麼意思,埃文?」她問。
「我們曾經不是很幸福嗎?」他說道,幾乎在央求她,「你幹嗎要破壞它?那男人是誰?」這會兒他的語氣帶點敵意。
「你說誰來著?」她問。她有一種不祥的感覺。埃文不可能進入她的夢境啊。
康斯坦絲,
她告訴自己,你失控了。他為何就不能進入你的夢境呢?他就在你腦海裡啊!
「你明白的。」埃文說。他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那個男人!」
「我不覺得你有權利這樣問。」她說,轉過身子。身後沒人。
「為什麼沒有呢?」埃文說,聲音更輕了,「別緊張!」難道他要消失了?
「埃文,你和別人好過吧?」她問。他要是真想探個究竟,那就放馬過來吧。
「別轉移話題,」他說,「我們曾經不是很幸福嗎?」此時那聲音裡帶點尖厲,有種機械的味道。
「你才一直在把話題轉開呢,」她說,「請實話實說!你也沒什麼好失去的,你都死了。」
她不該這麼說的。她把一切都弄砸了,她應該打消他的顧慮的。她不該用那個詞,可因為太生氣,話就脫口而出了。「我不是那個意思!」她說,「埃文,我很抱歉,你並不是真的……」
來不及了。有一個微弱的、幾乎難以聽清的破裂聲,就像一股氣流,而後一陣寂靜:埃文走了。
她等著:一切都消失了。「彆氣啦!」她說,「你別再生氣啦!」她只是一時有點惱怒。
她出門去購買食材。一條人行道上,細緻周到的人已經撒了沙子。神奇的是,街角的商店居然開著:他們有發電機。那裡還有其他人在,都包裹得嚴嚴實實,他們家裡也都斷了電。那個染髮刺青的女人把燉鍋插了電,煮著湯。她正在賣燒雞,並把燒雞切成了塊,這樣數量就足夠多。「拿著,親愛的,」她對康斯坦絲說,「我剛才還為您擔心來著!」
「謝謝。」康斯坦絲說。
她感到暖和起來,嚼著雞塊,喝著湯,聽別人講關於冰風暴的故事。那些九死一生的經歷、恐懼、靈機一動等。人們交流著,都說自己太幸運了,還相互詢問是否需要幫助。這裡充滿了互助和友善,可是康斯坦絲不能久留。她得回家,因為埃文一定在等著她。
到家後,她慢慢地從一間冰冷的屋子走到另一間,就像對著受驚嚇的貓柔聲細語地喊著:「埃文,回來吧!我愛你!」她自己的聲音在腦海迴響。最後她爬上樓梯來到閣樓,開啟了放著樟腦丸的箱子。裡面只有衣物,都平整地放著,毫無生氣。埃文無論如何都不會在這裡面。
她一直很擔心就這麼把問題(即出軌一事)攤開了。她又不傻,心裡明白他當時變心了,只是不知道對方是誰:從他身上她聞得出來。可是她很怕埃文會像加文那樣離開自己。這她可受不了。
現在他已經離開她了。他走得很安靜。他走了。
可是儘管他離開了這個家,他也無法從宇宙中消失,不可能完全消失。她不接受這事。他一定在某個地方。
她得全神貫注。
她走進書房,坐在埃文的椅子上,盯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電腦螢幕。埃文肯定很想拯救阿爾芬地,他不想讓它被電波衝擊給毀掉了。這也是他命令她關掉電腦的原因。可是他這麼做的個人原因是什麼呢?阿爾芬地又不是他的領土,他私下裡很討厭它的名聲,覺得它很蠢,覺得自己被它膚淺的智力給羞辱了。他縱容她沉迷於此,可同時又對此感到憎恨。他被排斥在外,無法涉足她的隱秘世界,那裡有無形的障礙阻攔著他。自打有過接觸後,這些障礙始終將他擋在外面。他從未能進入。
又或者他可以進來?也許他可以吧。也許阿爾芬地的法則不再有效,也許那施了魔法的灰燼起了作用,古老的符咒被破解。這也是為何昨晚加文能突破瓶蓋子跳出來,出現在康斯坦絲家裡。如果加文能走出阿爾芬地,那沒有理由埃文走不進來啊,或者說是被吸引過來,只要有禁忌的誘惑在。
他肯定去那裡了。他走進了帶塔樓的石牆的入口,現在就在裡面。他沿著昏暗、蜿蜒的路一直走,走過月光下的那座橋,進入寂靜、危險的樹林。他很快就會來到幽暗的交叉路口,然後他又會走哪條路呢?他也不知道啊,他會迷路的。
他已經迷路了。他是阿爾芬地的不速之客,不知其中危險。他不懂那裡的語言,又沒帶武器,也沒有援助。
或者說除她之外,他孤立無援。「等著我,埃文,」她說,「就在那兒等著!」她得進去找到他。
作者「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