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1337年6月至12月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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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橋大教堂成了一處恐怖之地。受傷的人們痛苦地呻吟著,或者哭爹叫娘,或者喊著上帝或聖徒的名字,祈求救救他們。每隔幾分鐘,就會有尋找親友的人發現要尋找的人已經死了,因為突如其來的震驚和悲傷而放聲大哭或失聲尖叫。躺在地上的人們,無論死活,都渾身是血,斷骨七扭八歪,衣服破爛透溼。教堂的石板地因為血、水和河岸的泥漿交融而變得溼滑。

在一派恐怖景象當中,圍繞著塞西莉亞嬤嬤,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鎮靜而高效的圈子。她就像一隻伶俐的小鳥,在躺在地上的人們之間穿梭著。一小群戴著兜頭帽的修女跟隨著她,其中就有她長期的助手、已被人們尊稱為「老朱莉」的朱莉安娜姐妹。塞西莉亞嬤嬤一邊檢查著每一個傷員,一邊釋出著命令:清洗傷口、敷藥膏、包紮傷口、喂草藥。遇到較嚴重的傷勢,她會差人去請「智者」瑪蒂、理髮師馬修或者約瑟夫兄弟。她說的話總是既平靜又清晰,她下的命令總是既簡短又果斷。她使大多數傷員的情緒都穩定了下來,也使他們的親屬放下了心、燃起了希望。

這情景讓凱瑞絲既清晰又痛苦地回想起她母親去世的那一天。那一天她也是既害怕又困惑,但只是深藏在她的內心中。那一天塞西莉亞嬤嬤也像現在這樣鎮定自若。然而儘管有塞西莉亞救助,媽媽還是死了,就像今天許多受傷的人也會死去一樣,不過人們會理性地面對死亡,會感到已經盡了一切努力。

有的人得病時,會去祈求聖母和聖徒,但那隻會讓凱瑞絲更加恐懼和不安,因為誰也不知道神靈們會不會施救,甚至都不知道他們聽見了沒有。塞西莉亞嬤嬤沒有聖徒們的神通,這一點凱瑞絲十歲時就知道了,但是她那鎮定、務實的氣質還是讓凱瑞絲既心生希望又感到無奈,不過最終會給她的心靈帶來安寧。

現在凱瑞絲也成了塞西莉亞隨從中的一員。她並沒有真正下過決心,甚至連想都沒想過。她聽從現場最果斷的人的命令,正如橋剛剛坍塌,人們都不知所措的時候,河邊的人們都聽從了她的命令一樣。塞西莉亞麻利、實幹的作風是富有感染力的,她周圍的人都變得沉著冷靜起來。凱瑞絲本人正端著一小碗醋,一名叫作梅爾的漂亮的見習修女正把一塊碎布浸在醋中,擦洗著木材商的妻子蘇珊娜·切普斯托臉上的血。

她們馬不停蹄地一直幹到深夜。幸虧夏天晝長,天黑之前所有浮在水面上的人都被撈上了岸——不過沒人知道有多少淹死的人沉到了河底或者被衝到了下游。誰也沒看見瘋子尼爾的蹤影,她肯定是被綁著她的牛車拖到了水下。令人不平的是,託缽修士默多卻活著,除了腳崴了一下之外沒有受任何傷,他一瘸一拐地進了貝爾客棧,正大嚼著熱火腿、暢飲著濃啤酒給自己壓驚呢。

天黑之後,對傷者的救治仍在燭光下進行著。一些修女精疲力竭,不得不休息了;還有一些修女被太多的慘象和死別壓垮,總是聽錯命令或變得笨手笨腳,也不得不被打發走;但是凱瑞絲和一小夥骨幹一直堅持了下來,直到再無事可做。當最後一條繃帶打上最後一個結後,一定已經過了午夜,凱瑞絲蹣跚著走過綠地,回到了她父親的家。

爸爸和彼得拉妮拉緊緊握著手坐在餐廳裡,為他們的弟弟安東尼的死悲痛欲絕。埃德蒙的眼睛裡滿含著淚水,彼得拉妮拉哭得非常傷心。凱瑞絲親吻了他們倆,卻想不出能說些什麼。她知道自己一旦坐下,就會在椅子裡睡著,所以硬撐著爬上了樓。她緊挨著格溫達躺在床上。格溫達像以往一樣和她睡在一起,她也因精疲力竭而睡熟了,沒有被攪醒。

凱瑞絲閉上了眼睛,她的身體疲憊不堪,她的心卻因為悲傷而隱隱作痛。

在眾多死者中,她父親只為一人悲痛,而她卻能感受到他們全體的重量。她回想著那些躺在大教堂冰涼的石板地上她死去的朋友、鄰居和相識的人,想象著他們的父母、兒女、兄弟姐妹的哀傷,巨大的痛苦讓她崩潰了。她在枕頭裡嗚咽了起來。格溫達沒有說話,伸出胳膊摟住了她,把她緊緊抱住。沒過多久,她終於被倦意襲倒,沉睡了過去。

天剛亮她就起床了。格溫達仍在酣睡,她獨自回到了大教堂,繼續幹活。受傷的人們大部分已被送回家。那些仍須留下觀察的人——包括依然昏迷不醒的羅蘭伯爵——則被轉入了醫院。死者的屍體被整齊地擺放在教堂東端的唱詩班席位處,等待下葬。

時間飛一般地流逝著,幾乎沒有片刻的工夫小憩。直到星期六下午很晚的時候,塞西莉亞嬤嬤告訴凱瑞絲該歇一歇了。她四下裡望了望,意識到大部分工作都已經做完了,這才靜下心來思索起未來。

直到那一刻之前,她一直無意識地以為正常的生活已經結束,她生活在一個恐怖和悲慘的新世界裡。現在她意識到,像所有其他事情一樣,這種狀態也會過去。死去的人會下葬,受傷的人會痊癒,王橋也最終會掙扎著恢復正常。於是她想起了,就在橋垮塌的前一刻,還有一場悲劇在發生,同樣極其殘酷和令人心碎。

她在河邊找到了梅爾辛。他正同埃爾弗裡克和托馬斯·蘭利一起,指揮著五十多名志願幫忙的人們清理著河道。梅爾辛和埃爾弗裡克的齟齬在災禍面前被擱置了起來。大部分散落的木頭都被打撈上來,堆在了岸邊。但是也有木頭仍然相互連線在一起,其中有一大團釘在一起的木頭漂浮在水面上,隨波浪微微地上下起伏,卻像一頭被殺死的巨獸一樣原地不動。

人們想把橋的殘骸拆解為較小的部分,以便處理。這可是件危險的活兒,因為橋隨時有可能進一步坍塌,造成這些幫忙的人傷亡。他們用一根繩子拴住了已部分沒入水中的橋的中央部分,一隊人在岸上使勁拽著繩子。河中央有一隻小船,梅爾辛和大個子馬克·韋伯還有一個划船人留在船上。當岸上的人們歇息時,船就劃到殘橋旁,馬克在梅爾辛的指導下,用一把伐木用的大斧猛砍圓木。然後船再退到安全的距離外,埃爾弗裡克一聲令下,岸上的人們再合力拽繩子。

在凱瑞絲的注視下,橋的一塊很大的部分被拆解了開來。所有的人都一齊歡呼,人們將這團糾纏在一起的木頭拖上了岸。

一些幫忙的人的妻子們拿著麵包和啤酒來了。托馬斯·蘭利下令休息一會兒。人們紛紛坐下歇息,凱瑞絲找到了梅爾辛。「你不能和格麗塞爾達結婚。」她直截了當地說道。

這突然的直白並沒有讓梅爾辛吃驚。「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說,「我一直在想這事。」

「你願意和我一起走走嗎?」

「好的。」

他們離開了河邊的人群,走上了主街。在羊毛集市的喧囂結束之後,王橋像個墓地一樣沉靜。所有的人都待在家裡,或照料傷者,或哀悼死者。「城裡沒有幾家沒人死傷的,」她說,「當時橋上肯定有上千人,或者想離開,或者在折磨瘋子尼爾。教堂裡有一百多具屍體,我們救治了四百多個受傷的人。」

「還有五百多名幸運的人。」梅爾辛說。

「我們本來也有可能在橋上,或者離橋不遠。你我現在都可能躺在唱詩席的地上,渾身冰冷,一動不動。但是我們都收到了上帝的饋贈——我們的餘生。我們決不能因為一個錯誤而糟蹋這份大禮。」

「這不是一個錯誤,」梅爾辛厲聲說道,「這是一個孩子——一個有靈魂的人。」

「你也是個有靈魂的人——而且還是個非同尋常的人。看看你剛才在幹什麼。有三個人在河上管事。一個是鎮上最有錢的建築匠。一個是修道院的執事。還有一個呢……才是一個學徒,還不滿二十一歲。可鎮上的人都聽你的命令,就像他們願意服從埃爾弗裡克和托馬斯一樣。」

「這並不意味著我就能逃避自己的責任。」

他們拐進了修道院的院子。大教堂前的綠地被參加羊毛集市的人們踐踏得一片狼藉,佈滿了車轍、泥沼和大大的水窪。凱瑞絲看到教堂西面三扇巨大的窗戶上映照著朦朧的太陽和裂開的雲層,一幅畫面像聖壇背壁的裝飾畫一樣被隔成了三份。晚禱的鐘聲也開始敲響。

凱瑞絲說:「想一想吧,你總是說想去看一看巴黎和佛羅倫薩的建築。你現在全都要放棄了嗎?」

「我想是這樣。一個男人不能拋棄他的妻子和孩子。」

「這麼說你已經把她看作你的妻子了。」

他摟住了她。「我永遠不會把她看作我妻子,」他痛苦地說道,「你知道我愛的是誰。」

這一回她想不出巧妙的回答了。她張開嘴巴想說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她感到喉嚨像是哽塞住了。她趕緊眨了眨眼睛,以免眼淚流出,隨即她又低下頭去,以遮掩自己的情感。

他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拉近。「你知道的,是吧?」

她強迫自己迎著他的目光。「是嗎?」她的視線模糊了。

他吻著她的嘴唇。這次吻的感覺與她以前所經歷的任何一次都不同,他的嘴唇移動得很輕柔,但一直頂著她的嘴唇,彷彿他是想永遠記住這一刻,於是她恐慌地意識到,他是在想:這是他們最後一次接吻了。

她緊緊地抱住他,想讓這一刻持續到永遠,但他終於抽回了身,實在是太短暫了。

「我愛你,」他說,「但我要娶格麗塞爾達。」

生和死都還在繼續。小孩子在出生,老人在死去。星期天,屠夫愛德華的妻子埃瑪在妒火中燒之下,用他們家最大的一把切肉刀砍了她那淫亂的丈夫。星期一,貝絲·漢普頓的一隻雞不見了,後來被發現在格林尼·漢普森家廚房的鍋裡燉著,於是格林尼被治安官約翰剝光了衣服鞭打了一頓。星期二,豪威爾·泰勒在聖馬可教堂的房頂上幹活時,腳下一根腐朽的圓木鬆動了,他摔了下來,砸穿了天花板,落在下面的地上,當場死去。

到星期三時,除了兩座主要橋墩的殘樁外,橋的殘骸已清理完畢,木頭都堆在了岸上。河道開放了,平底船和木筏就可以滿載著在羊毛集市上採購的羊毛及其他貨物,離開王橋前往梅爾庫姆港,再從那裡運往佛蘭德斯和義大利了。

凱瑞絲和埃德蒙到河邊檢查河道清理情況時,梅爾辛正用打撈上來的木頭扎一隻木筏,準備擺渡人們過河。「木筏比船要好,」他解釋道,「牲畜可以自己上下,車子也可以直接推上來。」

埃德蒙表情憂鬱地點了點頭。「為了每星期的集市,也只好如此了。幸虧到下一屆羊毛集市時,我們就能有一座新橋了。」

「我看還不行。」梅爾辛說。

「可你跟我說過,建一座新橋需要一年!」

「是的,那是說建一座木橋。可如果再建一座木橋,還會塌的。」

「為什麼?」

「請跟我來。」梅爾辛把他們領到一堆木料前。他指著一組巨大的圓木說:「就是這些木頭組成了橋墩——它們可能就是國王賜給修道院的那著名的二十四根英國最好的橡樹。請看看它們的底部。」

凱瑞絲能看出這些巨大的圓木原本是被削尖的,只是由於長年在水下泡著,它們的輪廓已經沒那麼分明瞭。

梅爾辛說:「木橋沒有基礎。柱子就是插在河床裡的。那樣並不結實。」

「可這橋已經矗立了好幾百年了!」埃德蒙憤憤地說道。每當他和人辯論時,他都像是要吵架。

梅爾辛已經習慣了,沒有在意他的語調。「可它現在塌了,」他耐心地說道,「有些情況發生了變化。木橋墩原先是結實的,現在卻不結實了。」

「什麼情況能發生變化?河還是那條河嘛。」

「是這樣的,先是你在岸上修了一座倉房和一個碼頭,還修了一道牆來保護你的財產。好幾個別的商人也紛紛效仿。我小時候常在上面玩的河南岸那裡,原先的泥灘大部分都沒了。於是河水就沒法再泛上泥灘了。結果水流就比以前急了——特別是在下了像今年這麼大的雨以後。」

「所以就必須建一座石橋了?」

「是的。」

埃德蒙抬起頭來,看見埃爾弗裡克也站在一旁聽著。「梅爾辛說建一座石橋需要三年。」

埃爾弗裡克點了點頭:「三個建築季。」

凱瑞絲知道,大多數建築工程都需要在溫暖的月份進行。梅爾辛曾向她解釋過,當灰泥還沒等抹勻就會凝固時,是不能建石牆的。

埃爾弗裡克繼續說道:「一季打基礎,一季搭橋拱,一季修橋面。每個階段後,都必須讓灰泥晾上三四個月,晾結實了,才能開始下一個階段,在上面繼續搭建。」

「三年沒有橋呀。」埃德蒙憂鬱地說道。

「四年,除非你能馬上開工。」

「你最好是先為修道院估算一下費用。」

「我已經開始估算了,但這不是一下子就能成的。我還需要兩三天時間。」

「你儘快吧。」

埃德蒙和凱瑞絲離開了河岸,走上了主街。埃德蒙情緒激動地邁著他那偏向一側的步伐大步走著。儘管他的腿萎縮了,他卻從來不讓任何人扶他。為了保持平衡,他走路時像奔跑一樣大幅度地擺動著手臂。鎮上的人都知道要給他騰出足夠的空間,特別是當他顯得急匆匆時。「三年哪!」他一邊走一邊說著,「羊毛集市會受到沉重打擊。我不知道我們多久才能恢復正常。三年哪!」

他們回到家時,看到凱瑞絲的姐姐艾麗絲也來了。她仿照菲莉帕夫人的髮式精心地束起了頭髮,戴了頂帽子。她和彼得拉妮拉姑姑一起坐在桌旁。凱瑞絲從她們的表情上,一眼就看出她們一直在談論自己。

彼得拉妮拉走進廚房,端出了啤酒、麵包和新鮮黃油。她給埃德蒙的杯子倒滿了酒。

彼得拉妮拉禮拜日那天大哭了一場,但自那以後她就很少再顯出因失去了弟弟安東尼而痛苦的跡象。令人意外的是,一向不喜歡安東尼的埃德蒙,倒好像傷心得多:人們經常在無意中發現他的眼眶裡湧起了淚花,儘管那淚花消逝得也同樣快。

埃德蒙滿腦子都是關於橋的事情。艾麗絲本想質疑梅爾辛的判斷,但埃德蒙不耐煩地打消了她這個念頭。「這孩子是個天才,」他說,「他比很多建築匠師都懂得多,可他還沒出學徒期呢。」

凱瑞絲憤憤地說道:「可惜他還是要跟格麗塞爾達過一輩子了。」

艾麗絲起而為自己的繼女辯護:「格麗塞爾達沒有任何錯。」

「不,她有錯,」凱瑞絲說,「她根本就不愛梅爾辛。她引誘他,是因為她男朋友離開了鎮子,就是這麼回事。」

「梅爾辛是這麼跟你說的?」艾麗絲嘲諷地笑道,「要是一個男人不想做那事,他就可以不做——記住我的話吧。」

埃德蒙咕噥了一句。「男人有可能經不起誘惑。」他說。

「哦,這麼說,你站在凱瑞絲一邊了,是嗎,爸爸?」艾麗絲說,「我一點兒也不奇怪,你一向都是這樣的。」

「這不是站在誰一邊的問題,」埃德蒙回答道,「一個男人也許事先並不想做某件事,事後也會後悔,但在一閃念間他的意願可能發生變化——特別是當一個女人耍花招時。」

「耍花招?你憑什麼認為是格麗塞爾達主動投懷送抱呢?」

「我沒這麼說。但是我知道一開始是她在哭,梅爾辛想安慰她。」

是凱瑞絲告訴他這些的。

艾麗絲憤憤地說:「你總是袒護那個不聽話的學徒。」

凱瑞絲正吃著塗了黃油的麵包,但她一點兒胃口也沒有。她說:「我猜他們會生出半打肥胖的孩子。梅爾辛會繼承埃爾弗裡克的產業,又像他岳父一樣,成為鎮上的一個業主,為商人們蓋房子,諂媚教士以換取合同。」

彼得拉妮拉說:「要是那樣,不就求之不得了嗎?他將成為鎮上的頭面人物之一。」

「他本來有更遠大的前程的。」

「是嗎,當真?」彼得拉妮拉故作驚訝地嘲諷道,「他爸爸不過是個落魄的騎士,連花一先令給他妻子買雙鞋都買不起。你憑什麼認為他前程遠大?」

凱瑞絲被她的嘲諷深深地刺痛了。的確,梅爾辛的父母不過是窮食客,吃喝全靠修道院供給。對他來說,能繼承一位富庶的建築匠的產業的確意味著社會地位的提高。但她仍然認為他本應大有作為的。她說不清自己能為他勾畫出什麼樣的前程。她只知道他與鎮上所有的人都不同,她難以忍受他將成為一個普通人。

星期五那天,凱瑞絲帶格溫達去見「智者」瑪蒂。

格溫達還留在鎮上,是因為伍爾夫裡克也在,他要安排家人的下葬事宜。埃德蒙的女僕伊蓮幫格溫達烤乾了衣服,凱瑞絲為她包紮了腳,還給了她一雙舊鞋子。

凱瑞絲感到格溫達沒有把她森林歷險的全部真相說出。她說西姆把她帶到了強盜那裡,她逃跑了。西姆一路追她,在橋塌的時候死了。治安官約翰對她的說法很滿意:強盜是不法分子,因此西姆的遺產不用傳承。格溫達自由了。但是凱瑞絲相信,森林中一定還發生了些其他事情,一些格溫達不願說的事情。凱瑞絲沒有逼迫她的朋友。有些真相最好是深埋起來。

這星期鎮上人全在忙著辦葬禮。由於死者都是非正常死亡,葬禮的儀式也大同小異。給死者擦洗遺體,給窮人縫屍布,給富人釘棺材,給所有的人挖墓穴,給教士付錢。並非所有的修士都能做教士,只有幾個人有資格,於是他們排了班,一連幾天,一天到晚,在大教堂的北側為人們主持葬禮。王橋還有六座較小的教區教堂,那裡的教士也都忙得不可開交。

格溫達一直在幫著伍爾夫裡克忙前忙後,做著傳統上該由女人做的事情,擦洗遺體、縫屍布、挖空心思地安慰他。他有些魂不守舍。儘管他把葬禮的所有細節都安排得周到細緻,卻會一連好幾個小時皺著眉頭,擺出一副奇怪的表情,眼睛茫然地盯著前方,好像是在解什麼巨大的謎。

到星期五那天,葬禮基本上都辦完了,但是代理副院長卡呂斯卻宣佈星期日為所有遇難者的靈魂舉辦一場特殊的禱告,因此伍爾夫裡克要等到星期一才能走了。格溫達告訴凱瑞絲,他似乎對有一個同村的人陪伴他很是感激,但只有在談起安妮特時他才會顯出些生氣來。於是凱瑞絲提出再為她買一劑情藥。

她們在「智者」瑪蒂的廚房裡找到了她。她正在熬製藥物。小小的屋子裡瀰漫著藥草、食油和葡萄酒的味道。「我已經把我要在星期六和星期天用的所有東西全都用光了,」她說,「我得重新備貨了。」

「不管怎麼說,你一定賺了些錢。」格溫達說。

「是的——如果我能把錢都收回來的話。」

凱瑞絲一驚:「怎麼,還會有人對你賴賬嗎?」

「有的人——我一向都要在人們還沒消痛時就提前收費——如果他們一時沒錢,也不能不給他們治呀。大多數人事後都會付賬,但也有人不是。」

凱瑞絲為她的朋友憤憤不平:「他們怎麼說?」

「各種各樣的理由。付不起啦,藥沒起作用啦,服藥前沒經他本人同意啦,說什麼的都有。不過別擔心。世界上還是守信的人多,足夠我維持下去的。你們想要什麼?」

「格溫達的情藥在橋塌時丟了。」

「這好辦。你幹嗎不自己給她配一副呢?」

凱瑞絲一邊配藥,一邊問瑪蒂:「有多少孕婦最後會流產呢?」

格溫達知道她為什麼問這問題。凱瑞絲把梅爾辛的窘況全都告訴了他。兩個少女在一起的大部分時間都在談論伍爾夫裡克的冷漠和梅爾辛的高度責任感。凱瑞絲甚至動了自己買一副情藥用在梅爾辛身上的念頭,但最終還是作罷了。

瑪蒂目光犀利地看了她一眼,只是含糊地答道:「沒人知道。很多時候,一個女人會一個月不來月經,而下個月又來了。她是懷了孕又流了產,還是因為什麼其他原因?誰也說不清。」

「哦。」

「不過,如果這是你們倆擔心的事情的話,我告訴你們,你們倆都沒懷孕。」

格溫達馬上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我只消看看你們就知道了。一個女人懷孕了,幾乎馬上就會起變化。不僅是她的肚子和乳房,她的臉色、步態、情緒,都會變化。這些事情,我比大多數人看得都準——所以人們叫我‘智者’。那麼是誰懷孕了?」

「埃爾弗裡克的女兒,格麗塞爾達。」

「噢,是的,我早看出來了。她都懷孕三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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