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1337年6月至12月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凱瑞絲大吃了一驚:「多長時間?」

「三個月,差不了太多。只要看看她就夠了。她一向不瘦,但現在更是胖乎乎的了。那麼你們為什麼吃驚呢?我猜她懷的是梅爾辛的孩子,對嗎?」

瑪蒂總能猜到點子上。

格溫達對凱瑞絲說:「我記得你跟我說那事發生得不久。」

「梅爾辛沒告訴我準確的時間,但給我的印象是不久之前,而且只發生過一次。現在看來,他跟她做那事,已經好幾個月了!」

瑪蒂皺起了眉:「他為什麼要撒謊?」

「為了使他顯得沒那麼壞?」格溫達猜道。

「那樣就好些嗎?」

「男人的想法很奇怪。」

「我要去問問他,」凱瑞絲說,「現在就去。」她放下了瓶子和量勺。

格溫達問:「那我的藥怎麼辦?」

「我來幫你做完,」瑪蒂說,「凱瑞絲已經等不及了。」

「謝謝你。」凱瑞絲說著,走了出去。

她徑直來到河邊,但這回梅爾辛卻不在那裡。她在埃爾弗裡克家也沒找到他。她想他一定是在石匠的閣樓裡。

在大教堂的西面,石匠領班的工作間恰好佔據了塔樓中的一座。凱瑞絲攀上塔樓扶壁中狹窄的螺旋梯,來到了這裡。屋子很寬敞,高高的尖拱窗使光線非常充足。沿著其中的一堵牆,整齊地碼放著大教堂初建時的石匠用過的雕刻模具。這些形狀優美的模具精心地儲存下來,就是為了維修時再用。

地面是供建築匠師畫圖用的。地板上鋪著一層灰泥,大教堂最早的石匠領班、建築匠師傑克,就是用鐵製的繪圖儀在灰泥上畫他的設計圖的。刻畫的痕跡起初是白色的,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地消失了,於是就可以在舊的圖上面畫新的圖。當設計圖很多,已很難分清新舊時,就會在上面鋪上新的灰泥,於是這一過程再重新開始。

羊皮紙,也就是修士們用來抄寫《聖經》經文的薄薄的羊皮,用來畫圖就太貴了。在凱瑞絲的時代,一種新的書寫媒質已經出現了,那就是紙,但紙是從阿拉伯人那裡傳來的,修士們視之為穆斯林異教徒的發明,因而拒絕使用。不管怎麼說,紙得從義大利進口,並不比羊皮紙便宜。而且在地板上畫圖還有一大好處:木匠可以直接把木頭放在地上的設計圖上面,嚴格地按照建築匠師所畫的線條刻制模具。

梅爾辛跪在地上,正按照一幅設計圖刻著一塊橡木,但他不是在做模具。他在刻一隻有十六個齒的齒輪。旁邊的地上還有一隻較小的齒輪,梅爾辛停了一會兒,把兩隻齒輪放在一起,看是否合適。凱瑞絲在水磨上見過這樣的齒輪,它們把水車的輪葉和磨石連線起來。

他一定聽見了她踏在石階上的腳步聲,但他太專注於自己的工作了,都沒有抬頭看上一眼。她注視了他片刻,氣惱和愛意在心中激烈地搏鬥著。這正是她所熟悉的他在全神貫注時的模樣:他那矮小的身軀俯向他的作品,他那有力的手和靈巧的手指細緻地做著修改,他的面孔紋絲不動,他的目光堅定不移。他就像一隻正俯身暢飲著溪水的小鹿。凱瑞絲心想,當一個男人在做自己生來該做的事情時,就是這個樣子。他正處於一種快樂中,但還不僅僅是快樂。他在完成自己的使命。

她突然喊出聲來:「你為什麼要騙我?」

他的鑿子脫落了。他痛得大叫一聲,舉起手指看了看。「天哪。」他說著,把手指塞進了嘴裡。

「對不起,」凱瑞絲說,「你傷著了嗎?」

「問題不大。我什麼時候騙你了?」

「你給我的印象是格麗塞爾達只勾引了你一次。可實際上你們倆在一起鬼混,已經有好幾個月了。」

「不,我們沒有。」他吸吮著他流血的手指。

「她已經懷孕三個月了。」

「不可能,那事才發生了兩個星期。」

「就是三個月,從她的體形就能看出來。」

「你能看出來?」

「是‘智者’瑪蒂告訴我的。你為什麼騙我?」

他正視著她的眼睛。「可我沒有騙你,」他說,「那事就發生在羊毛集市那個星期的星期天。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那麼,才過了兩個星期,她怎麼就敢肯定自己懷孕了?」

「我不知道。不過,女人到底過多久才能知道自己懷孕了呢?」

「你不知道嗎?」

「我從來沒問過。不管怎麼說,三個月前格麗塞爾達還和……」

「噢,天哪!」凱瑞絲說道,她的心頭閃起了一束希望的火花,「她還和她以前的男朋友瑟斯坦在一起呢。」那火花已燃成了火焰,「那肯定是他的孩子。是瑟斯坦的孩子,不是你的。你不是孩子的父親!」

「會是這樣嗎?」梅爾辛簡直不敢相信。

「當然——這樣一切都說得通了。如果她突然愛上了你,她會尋找一切機會和你在一起的。可你說她從來都不搭理你。」

「我想那是因為我不想娶她。」

「她從來就沒喜歡過你。她只是需要給她的孩子找個父親。瑟斯坦跑了——也許就是在她告訴他自己懷孕後,給嚇跑的。而你恰好住在她們家,又傻得足以中她的圈套。噢,感謝上帝!」

「感謝‘智者’瑪蒂。」梅爾辛說。

她看到了他的左手。血正從一根手指上湧出。「噢,我讓你受傷了!」她叫了一聲,抓起他的手,仔細檢查著傷口。傷口不大,但很深。「我很抱歉。」

「沒那麼嚴重。」

「不,很嚴重。」她說道,不知道自己是在說傷口還是別的什麼事情。她吻了吻他的手,她的嘴唇感覺到了他的熱血。她把他的手指放進自己嘴裡,把傷口吮乾淨。這動作如此親暱,感覺簡直像是性行為,她閉上了眼睛,心醉神迷。她嚥了咽口水,品味著他的鮮血,激動得渾身顫抖起來。

橋塌之後一星期,梅爾辛紮起了一隻木筏。

木筏是在星期六一早完工的,正好為一星期一次的王橋集市派上了用場。為此梅爾辛整個星期五晚上都在挑燈夜戰,凱瑞絲猜想他恐怕還沒有時間同格麗塞爾達談話,告訴她自己已經知道了那孩子是瑟斯坦的。凱瑞絲和她父親來到河邊,想體驗一下第一批趕集的人到來的感覺——他們來自周圍村莊,有用籃子提著雞蛋的婦女,有用車拉著黃油和乳酪的農民,還有趕著羊群的牧羊人。

凱瑞絲很佩服梅爾辛的這件作品。木筏大得足以載下一輛馬拉車,而不必讓牲畜卸下轅杆。筏的四周還有一圈結實的木欄,可以防止羊跌下河去。河兩岸都搭起了與水面齊平的木臺,以便車輛上下。乘客需要付一便士,由修士收取——渡船像橋一樣,也屬於修道院。

最巧妙的卻是梅爾辛設計的使木筏從河的這一邊到那一邊的方式。一條長長的繩子從筏的南端伸出,一直伸過河,繞過一根柱子,再拉回此岸,繞過一個滾筒,再回到筏上,系在筏的北端。滾筒通過一組木齒輪與一個由牛拉動的轉盤連線:凱瑞絲昨天看見過梅爾辛在刻那組齒輪。由一根槓桿改變齒輪的轉動方向,這樣滾筒就可以根據木筏是去還是回來改變方向了——沒有必要改變牛踱步的路線,也不用讓牛掉頭。

「這很簡單。」當凱瑞絲為之驚歎時,梅爾辛說道——而她仔細看過後,覺得也確實簡單。槓桿只是把一隻大齒輪撬起,使兩個較小的齒輪進入了它原先的位置,就改變了滾筒轉動的方向。然而,王橋的人都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東西。

整個上午,半個鎮子的人都來觀賞過梅爾辛令人驚奇的機械裝置。凱瑞絲深深地為他感到驕傲。埃爾弗裡克也站在一旁,向所有提問的人解釋機械原理,把梅爾辛的功勞記到了自己賬上。

凱瑞絲想不通埃爾弗裡克的臉皮怎麼會這麼厚。他搗毀了梅爾辛刻的門——假如不是發生了塌橋這麼大的災難,這一暴行會讓全鎮的人都感到驚駭和憤慨的。他用棍子打了梅爾辛,梅爾辛的臉現在還腫著。他合謀了企圖讓梅爾辛娶格麗塞爾達,生下別人的孩子的陰謀。梅爾辛繼續與他合作,是因為覺得救災重於他們的爭執。但凱瑞絲不明白埃爾弗裡克怎麼還能昂得起頭來。

木筏的設計很精彩——卻沒有充分解決問題。

埃德蒙指出了這一點。在河對岸,來趕集的人們和車輛沿著郊區的道路一直排到了目力所及範圍之外。

「如果用兩頭牛,會更快的。」梅爾辛說。

「會快上一倍嗎?」

「不會,不會那麼快的。我可以再造一條渡船。」

「那邊已經有一條了。」埃德蒙說著,伸手一指。他說得沒錯,船伕伊恩正划著船在擺渡步行的旅客。伊恩的船沒法載車,他也拒絕牲畜上船,他一次收費兩便士。平日裡他連餬口都難:他每天兩次渡一名修士去麻風病人島,此外就很難再有生意了。但今天,他那邊也排起了隊。

梅爾辛說:「是的,你說得對。歸根到底,渡船是代替不了橋的。」

「這真是飛來橫禍,」埃德蒙說,「博納文圖拉帶來的訊息已經夠糟糕的了。但這——這足以毀了這鎮子。」

「所以你必須建一座新橋。」

「不是我,是修道院。副院長死了,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能選出一個新的來。我們只能去逼代理副院長拿主意。我現在就去找卡呂斯。凱瑞絲,跟我一起去吧。」

他們走上主街,進了修道院。通常來訪者必須先到醫院,請雜役去通報他們想見哪位修士:但埃德蒙不是等閒人物,而且他很高傲,決不會這樣去求人通報的。副院長是王橋的領主,但埃德蒙是教區公會會長,是使王橋有了今天這般規模的商人們的首領,在管理鎮子方面,他一向視修道院副院長為合夥人,更何況過去十三年,副院長是他的弟弟,所以他徑直來到了大教堂北側副院長的住所。

這是一座木結構的房子,像埃德蒙家一樣,一樓有一個門廳和一個客廳,二樓有兩間臥室。沒有廚房,因為副院長的膳食是由修道院廚房準備的。有很多主教和修道院副院長都住在宅院裡——王橋的主教就在夏陵有一處很不錯的宅子——但王橋修道院副院長的住所卻很簡樸。不過,屋裡的椅子很舒服,牆上也掛著些描繪《聖經》故事的掛毯,還有一座很大的壁爐,使得屋裡在冬天很暖和。

凱瑞絲和埃德蒙來到時,上午正好過了一半,年輕的修士們這時一般都在勞動,年長的修士則在閱讀。埃德蒙和凱瑞絲在副院長住所的門廳裡見到了瞎子卡呂斯。他正和司庫西米恩密談著什麼。「我們必須談談建一座新橋的事了。」埃德蒙開門見山地說道。

「很好,埃德蒙。」卡呂斯說,他從聲音聽出了這是誰。凱瑞絲注意到,他的語調並不熱情,心想他們是否來得不是時候呢。

埃德蒙對於氣氛也像她一樣敏感,但他一向咄咄逼人。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說:「你估計你們什麼時候會選舉一位新的副院長呢?」

「你也坐下吧,凱瑞絲。」卡呂斯說。凱瑞絲不明白他怎麼知道自己也在這裡的。「選舉的日期還沒定,」卡呂斯繼續說道,「羅蘭伯爵有權提名一位候選人,可他還沒有恢復知覺呢。」

「我們等不及了。」埃德蒙說。凱瑞絲覺得他說話太唐突,但他一向如此,她也就沒說什麼。「我們必須馬上開始建新橋,」她父親繼續說道,「木橋不行,得建一座石橋。那需要三年時間——如果我們再不開工,就得四年了。」

「石橋?」

「這是必須的。我一直在和埃爾弗裡克和梅爾辛談這件事。再建一座木橋,會像舊橋一樣塌掉的。」

「可是費用呢!」

「大概是二百五十英鎊,要看怎麼設計了。這是埃爾弗裡克算的。」

西米恩兄弟說:「建一座木橋需要五十英鎊,可因為費用,安東尼副院長上星期還拒絕了。」

「可你們看看這結果吧!一百多個人死了,更多的人受了傷,損失了那麼多牲畜和車輛,副院長死了,伯爵這會兒還在死神的門口徘徊呢。」

卡呂斯生硬地說道:「我希望你不是在責怪已故的安東尼副院長要對所有這一切負責。」

「我們不能還聲稱他的決策是正確的。」

「上帝已經為我們的罪過懲罰了我們。」

埃德蒙嘆了口氣。凱瑞絲也感到很沮喪。修士們無論什麼時候做錯了事,都會拉上帝來做託詞。埃德蒙說:「我們凡夫俗子很難揣摩上帝的旨意。但有一件事我們卻很清楚,如果沒有橋,這鎮子也就完了。我們已經輸給夏陵了。如果不盡快建起一座石橋,用不了多久,王橋就會變成一個小村子的。」

「這也許就是上帝為我們安排的。」

埃德蒙開始氣急敗壞起來:「難道上帝會這麼討厭你們這些修士嗎?相信我吧,如果羊毛集市和王橋市場完蛋了,這個有二十五名修士、四十名修女和五十個雜役的修道院也就沒法存在了,醫院、唱詩班和學校也沒法存在了。就連大教堂都不可能有了。王橋的主教一向住在夏陵——如果那邊財大氣粗的商人們主動提出,拿出他們蒸蒸日上的市場的利潤,在他們的鎮子上給他建一座金碧輝煌的新大教堂,該怎麼辦呢?沒了王橋市場,沒了鎮子,沒了大教堂,沒了修道院——難道這就是你們想要的?」

卡呂斯臉上露出了驚恐的神色。顯然他沒有想過:塌橋會真的從長遠上影響修道院的地位。

但是西米恩說道:「如果修道院連座木橋都修不起,就更別提石橋了。」

「可你們必須修!」

「石匠們願意免費幹活兒嗎?」

「當然不能,他們得養家餬口。但我們已經說過了,鎮民們願意籌錢借給修道院,將來以過橋費來還。」

「這樣你們就剝奪了我們橋上的收入!」西米恩憤憤地說道,「你們又回到了那個騙局上,是吧?」

凱瑞絲插話了:「可你們現在根本收不到過橋費。」

「恰恰相反,我們收到了擺渡費。」

「你們能支付埃爾弗裡克造木筏的錢了。」

「這比修橋的錢要少多了——即便如此,也已經讓我們囊空如洗了。」

「你們永遠也別指望收到很多錢——擺渡太慢了。」

「將來也許會有那麼一天,修道院有能力修一座新橋。如果上帝願意,他會告訴我們辦法的。那時候我們就能繼續收過橋費了。」

埃德蒙說:「上帝已經告訴了你們辦法。他啟示我女兒想出了這麼一個以前從來沒有人想到過的籌錢辦法。」

卡呂斯一本正經地說道:「請讓我們來判斷上帝做了些什麼。」

「很好,」埃德蒙站起身來,凱瑞絲也站了起來,「我很遺憾你們是這樣的態度。這是王橋的災難,是住在這裡的所有人的災難,包括修士。」

「我必須聽從上帝的指示,而不是你的。」

埃德蒙和凱瑞絲轉身就走。

「還有一句話,你願意聽嗎?」卡呂斯說。

埃德蒙在門口轉過身來:「當然。」

「非神職人員是不可以隨隨便便進修道院的房子的。下次如果你想見我,請先到醫院,派一名見習修士或修道院僱的雜役來叫我出去,按規矩辦。」

「我是教區公會會長!」埃德蒙抗議道,「我一向是直接來見副院長的。」

「毫無疑問,那是因為安東尼副院長是你的弟弟,他才不願意按規矩辦的。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凱瑞絲看了看她父親的臉色。他在強壓著怒火。「很好。」他緊繃著臉說道。

「願上帝賜福你。」

埃德蒙出去了。凱瑞絲緊跟著他。

他們一起穿過了泥濘的綠地,經過了少得可憐的一簇市場攤位。凱瑞絲體會到她父親的責任有多麼重。別人大多隻操心養家餬口的事情,埃德蒙卻要操心整個鎮子的命運。她瞟了他一眼,看到他憂鬱地皺著眉,一副痛苦的表情。埃德蒙不像卡呂斯,不會甩手不管,只說按上帝的旨意行事。他在絞盡腦汁地思索解決問題的辦法。即使沒有修道院的幫助,他也要竭盡全力做該做的事情,凱瑞絲心中油然對他湧起了一股熱愛。他從來沒抱怨過自己的責任,只要承擔起來,決不推卸。想到這兒,她鼻子酸了。

他們離開了修道院的院子,穿過了主街。當來到自家門前時,凱瑞絲問道:「咱們該怎麼辦?」

「事情明擺著呢,不是嗎?」她父親說道,「咱們決不能讓卡呂斯選上副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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