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爾辛看到橋彎曲了。
在中央橋墩的近端上方,整個橋面像一匹折斷了脊樑的馬一樣陷了下去。正在折磨尼爾的人突然感到他們腳下的橋面變得不穩當起來。他們趔趄著,紛紛抓住身旁的人想站穩。這時一個人翻過橋欄杆仰面掉下河去,接著是另一個,繼而又是一個。向尼爾發出的咆哮聲和噓聲很快就被警告的呼喊和驚慌的尖叫淹沒了。
梅爾辛說了聲:「噢,可別!」
凱瑞絲尖叫道:「怎麼回事?」
他想說,所有那些人啊——那些陪伴我們長大的人,那些對我們友善的女人,那些我們憎惡的男人,那些欽佩我們的孩子;那些母親和兒子,那些叔叔和侄女;那些兇殘暴戾的僱主、不共戴天的仇敵,還有那些攪得我們心煩意亂的情人——他們都要死了!可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有那麼一瞬間——還不及喘一口氣的工夫——梅爾辛希望橋的結構能在新的位置上穩定下來,但他的希望落空了。橋又一次下陷了。這一次,連線在一起的木頭紛紛從連線點上裂開了。人們站立的縱向的木板從固定它們的木釘上彈了起來;支撐著橋面的橫向短圓木從其託座中掙脫了出來。埃爾弗裡克釘在裂縫上的鐵條也與木頭分離了。
橋的中央部分似乎向梅爾辛這一側,也就是上游的一側,傾斜了過來。羊毛車翻倒了,原先在羊毛包上站著或坐著的看客們都被甩入了河中。巨大的木頭紛紛折斷,飛向空中,凡被它們擊中者均當即喪命。本不結實的欄杆斷開了,牛車緩慢地滑向了橋的邊緣,無助的挽牛們驚恐地哀號著。牛車緩緩地從空中落下,那情景真如噩夢一般,最終觸及了水面,發出一聲霹靂般的巨響。突然之間,有十幾個人跳進或落入了河中,接著又是幾十個人。後來掉下的人,還有或大或小散落的木頭,紛紛砸在了先行落水的人們的頭上。有人騎或無人騎的馬也相繼落入了水中,而車子又砸在了它們頭上。
梅爾辛首先想到的是他的父母。但他們都沒有出席對尼爾的審判,他們也不想觀看對她的懲罰。他母親認為到這樣大庭廣眾的場合有失她的身份,他父親對處死一個瘋女人這樣的事情也不感興趣。所以,他們選擇了去修道院同拉爾夫話別。
但是拉爾夫這時在橋上。
梅爾辛看到他弟弟正拼命地想控制住他的坐騎「怪獸」。「怪獸」後腿人立,正蹬踹著前腿。「拉爾夫!」他無助地叫喊著。這時「怪獸」身下的木頭落入了水中。「不!」梅爾辛叫喊著,眼睜睜地看著騎手和馬一起從他的視野中消失了。
梅爾辛的視線又閃到了橋的另一端,凱瑞絲看到格溫達的地方。他看到格溫達正同一個身穿黃外套的男人搏鬥著,緊接著橋的這一部分就垮塌了,橋崩塌的中部將兩端也拽入了水中。
河裡現在到處是掙扎的人、恐慌的馬、斷裂的木頭、破碎的車輛,還有流著血的屍體。梅爾辛突然意識到凱瑞絲已不在他身旁了,她正翻過一塊塊岩石,蹚過一片片泥潭,沿著河岸跑向大橋。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喊道:「快點兒!你還等什麼?快來幫忙!」
拉爾夫心想,戰場一定就是這個樣子:驚叫聲,爆裂聲,倒下的人們,嚇得發狂的馬匹。他剛剛閃過這樣的念頭,身下的橋面就陷落了。
他感到一陣恐慌。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橋本來在他的下方,就在他的馬蹄下,現在卻不見了,他和他的坐騎都被凌空拋下。接著他就感到兩腿之間「怪獸」熟悉的身軀也沒有了,他知道他倆已分開了。一瞬間後他觸碰到了冰冷的河水。
他向下沉去,趕緊屏住了呼吸。恐慌已經消失了。他雖然仍很害怕,卻冷靜了下來。他小時候曾在海邊玩過——他父親的領地中有一座海濱村莊——他知道自己將會浮出水面,儘管似乎需要很長時間。他為長途出行而穿的衣服這時已浸透了,和他的劍一起,都大大地增加了他的重量。假如他穿著盔甲,他就會一沉到底,並且永遠地留在那裡了。但他的頭最終露出了水面,他大口地呼吸起來。
他孩提時代曾時常游泳,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然而現在,那時候學會的本領多多少少幫助了他,他得以使頭浮在水面上方。他開始破浪向北岸游去。在他的身旁,他認出了「怪獸」的黑鬃和棗紅色的身軀。「怪獸」像他一樣,也在向最近的河岸游去。
馬的步態變了,拉爾夫明白它踩到了實地。他也讓自己的雙腳落到了河床上,結果發現自己也能站起來了。他蹚過了淺灘。河底黏乎乎的泥漿似乎拼命想把馬拽回河當中。「怪獸」奮力躍上了修道院牆下窄窄的一條河岸。拉爾夫也爬了上去。
他轉身看了看。水中有好幾百人,很多人在流血,很多人在驚叫,也有很多人死了。他看到離岸邊不遠的地方有一個身穿夏陵伯爵的紅黑色制服的人,臉朝下漂浮著。他走回水中,抓住了那人的皮帶,將他拖回岸上。
他把那人沉重的軀體翻了過來,結果心下一沉。那是他的朋友史蒂芬。他的臉上沒有傷痕,但胸部深陷了下去。他大張著眼睛,卻沒有一點生命的跡象。他沒有呼吸,軀體損壞得如此嚴重,拉爾夫都覺得沒必要去探他的心跳了。拉爾夫心想,幾分鐘前我還在羨慕他,而現在我卻成了幸運者。
他懷著一種難以言狀的負疚感,合上了史蒂芬的眼睛。
他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僅僅幾分鐘前他剛剛在馬廄的院子裡和他們告了別。即使他們跟著他,這時也到不了橋邊。所以他們一定是平安的。
菲莉帕夫人在哪裡呢?拉爾夫的思緒回到了橋垮塌前的一刻。威廉領主和菲莉帕在伯爵隊伍的後部,當時還沒有上橋。
但是伯爵上了橋。
拉爾夫能夠清晰地回憶起當時的場景。羅蘭伯爵緊跟在他身後,不耐煩地驅動著他的坐騎「勝利」,穿行於拉爾夫騎著「怪獸」從人群中擠出的縫隙中。羅蘭一定是在拉爾夫不遠處落水的。
拉爾夫的耳畔又響起了父親的話語:要時時警醒,讓伯爵高興。他激動地想到,也許這就是他苦苦等待的良機。他不必等著打仗,今天就可以一展身手了。他要去救羅蘭——哪怕是隻把「勝利」救上來。
這想法讓他精神大振。他掃視了一遍河面。伯爵穿著非常醒目的紫色長袍,外面披著黑色絲絨斗篷。在河裡密密麻麻的死人和活人中,很難找出單個的人來。但他隨即看到了一匹眼睛上方有一塊醒目白斑的黑色牡馬。他的心跳加劇了:那是羅蘭的坐騎。「勝利」正在破浪前遊,但顯然不能遊成一條直線,它的一條或多條腿可能折斷了。
在馬的旁邊漂浮著一個身穿紫色長袍的高大身軀。
拉爾夫的機會來了。
他脫去了外衣,那會妨礙他游泳。他只穿著內褲,重新投入水中,向伯爵游去。他不得不在眾多男人、女人和孩子中闖出一條路來。許多還活著的人都不顧一切地伸出手來想抓住他,這延緩了他的行進。他無情地揮動著拳頭,殘忍地將他們推開。
他終於摸到了「勝利」。馬的掙扎正在減弱。但它又挺了一會兒才開始下沉,然而,當它的頭沉入了水中之後,它又開始掙扎起來。「沒關係,夥計,沒關係。」拉爾夫對著馬耳朵說道,但他相信馬肯定是要淹死了。
羅蘭仰面朝天浮在水面上,緊閉雙眼,已失去了知覺,也可能是死了。他的一隻腳還絆在馬鐙裡,這可能就是他沒有沉入水底的原因。他的帽子不見了,頭頂上一片血汙。拉爾夫不明白人傷成了這樣還怎麼能活。但他仍然要救他。當你救的人是一位伯爵時,即使帶回的是他的屍體,也肯定會得到重賞的。
他想把羅蘭的腳從馬鐙裡拽出來,卻發現馬鐙的帶子緊緊地纏繞在他的腳踝上。他伸手去拔刀,這才想起刀系在皮帶上,而皮帶和他的外衣一起都留在了岸上。但是伯爵也有武器,拉爾夫伸手在羅蘭的刀鞘中摸出了匕首。
「勝利」的驚厥卻使拉爾夫難以割斷馬鐙帶。每次他抓住馬鐙,還不等他的刀觸及皮帶,那垂死的馬就又將馬鐙拽開了。在搏鬥中他割傷了自己的手背。但最終他用雙腳緊緊地頂住馬身,穩住了身體,得以用刀割斷了馬鐙帶。
現在他必須把昏迷中的伯爵拖上岸。拉爾夫水性並不是很好,而且他已經因筋疲力盡而大口喘著粗氣。更糟糕的是,他無法用被打破的鼻子呼吸,因而嘴裡不斷灌進河水。他將身子伏在垂死的「勝利」身上,停頓了片刻,想緩過一口氣。但是已經沒有依附的伯爵的身體開始下沉了,拉爾夫明白不能再等了。
他用右手抓住羅蘭的腳踝,開始向岸邊游去。他發現當自己只能用一隻手划水時,很難保持頭部始終浮在水面上。他沒有回頭看羅蘭——如果伯爵的腦袋沉到了水下,他拉爾夫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幾秒鐘之後他就上氣不接下氣了,四肢也感到痠痛了。
他對此很不習慣。他年輕力壯,一天到晚都在打獵、舞矛和擊劍。他能在騎上一整天馬後,晚上依然贏得摔跤比賽。但是現在他的肌肉卻似乎不聽使喚了。因為要拼命昂著頭,他的脖子感到生疼。他無法做到呼吸時不喝水,這使他時常哽塞和咳嗽。他拼命地划著左臂,也只能勉強保證自己浮在水面上。他使勁拽著伯爵龐大的身軀。羅蘭因為衣服浸透了水而變得越發沉重起來。他接近河岸的速度極其緩慢,這讓他痛苦不堪。
他終於游到了離岸不遠的地方,可以腳踩到河床了。他依然拖著羅蘭,大口喘著氣,開始蹚水上岸。當走到水只沒過他膝蓋的地方時,他轉過身來,架起了伯爵,用胳膊託著他走過最後幾步,上了岸。
他把羅蘭放在地上,就癱倒在他身旁,精疲力竭了。他鼓起最後一點力氣,摸了摸伯爵的胸膛,還有強勁的心跳。
羅蘭伯爵還活著。
橋的垮塌使格溫達嚇得麻木了。但僅僅一瞬間後,突然浸入冰冷的水中又使她清醒過來。
當她的頭探出水面後,她發現周圍全都是爭吵和叫喊的人們。有的人抱住了斷裂的木頭漂浮起來,而其他人全都靠抱住別人而使自己浮出水面。那些被抱住的人發現自己在被往下拖,就揮拳猛打著想要掙脫。很多拳都沒能打中目標,而被打的人也奮起還擊。這情景就像是王橋午夜的酒館外,假如不是不斷有人死去,還真有些滑稽。
格溫達喘了口氣又沉到了水下——她不會游泳。
她又浮了上來。讓她驚恐的是,小販西姆就在她的眼前,水像噴泉一樣從他嘴裡噴出。他又開始向下沉去,很顯然,他像格溫達一樣,也不會游泳。絕望之中,他一把抓住格溫達的肩膀,想借她做個倚靠。格溫達趕緊往下一沉。西姆發現她不足以幫自己浮上水面,便放了她。
格溫達在水下屏住呼吸,竭力使自己冷靜下來,她心想:我不能淹死,畢竟我已經闖過了這麼多的難關。
當她又一次浮出水面時,她感到自己被一個沉重的軀體拱到了一邊,她憑藉眼角的餘光看見,是在橋垮塌前一刻將她甩到一邊的那頭牛。它顯然沒有受傷,並且遊得很有力。她伸出手,蹬著腿,奮力抓住了牛的角。她曾一度將牛頭拽到了一邊,但牛強悍的脖子馬上向回一擺,又挺直了頭。
格溫達拼命地抓住牛角。
她的小狗「跳跳」出現在她身旁,毫不費勁地遊動著,並衝她歡快地吠叫著。
牛向郊區那邊的河岸游去。格溫達死死抓著它的角,即使她感到胳膊都快要脫落了。
有人抓住了她,她回頭一看,又是西姆。他想借她使自己浮起來,卻把她向下拽去。她一隻手抓著牛角,騰出另一隻手推開了西姆。他向後一倒,頭部恰好落在離格溫達的腳不遠的地方。格溫達仔細地瞄了瞄,使出渾身力氣一腳踹在他臉上。西姆慘叫了一聲,但很快安靜了下來,他的頭沉到了水下。
牛發現自己已能踩到地面了,便步伐沉重地緩緩走出水來,鼻子呼哧呼哧地噴著鼻息,還濺起大片的水花。格溫達一待自己能在河底立足,便放開了牛。
「跳跳」驚恐地叫了一聲。格溫達小心翼翼地四下張望了一番。西姆沒有在岸上。她又掃視了一遍水面,在屍體和漂浮的木材中尋找著黃色短外套。
她看見了西姆。他緊抱著一塊木板浮在水面上,兩腿蹬著水,徑直向她游來。
她沒法跑,因為已經沒有力氣了,而且她的連衣裙也被河水浸透,變得沉重起來。河的這邊無處可藏。橋既然塌了,她也沒法過河去王橋了。
但她也不能再讓他抓住自己。
她看到西姆在費力掙扎,這讓她燃起了希望。如果他保持靜止不動,木板會使他浮在水面上,但他卻不停地踢腿撲騰著想上岸,這就使他變得不穩定起來。他要先將木板按下,身子才能向上,然後踢腿前進,結果頭又埋入了水中。這個樣子他也許永遠休想上岸。
她覺得這一點是有把握的。
她迅速地四下望了望。河裡到處漂著木頭,從可承重的圓木到碎屑木片都有。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根長一碼左右的結實的木條上。她走進水中抓起了木條,然後蹚水向她的主人迎去。
西姆停止了撲騰。在他的面前,是那個他想奴役的女人——怒氣衝衝、神色堅定,還揮舞著一根可怕的棍子。在他的身後,等待他的是淹死。
他選擇了前進。
格溫達站在齊腰深的水中,嚴陣以待。
她看到西姆又停了下來,從他的動作判斷,他在用腳探河底。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格溫達將棍子高高地舉過頭頂,邁步向前。西姆看出了她的意圖,拼命撲騰著想逃離,但他已失去了平衡,既不能游泳也不能蹚水,還無法躲閃。格溫達用盡渾身氣力,將棍子向他的頭頂砸去。
西姆翻了翻眼珠,失去了知覺,又向水下沉去。
格溫達伸手向前抓住了他的黃外套。她不想讓他漂走——他沒準還活著。她把他拽過來,雙手抓住了他的頭,使勁地按到了水下。
把一個人的軀體按在水下,比她想象得要困難得多,即使他已經失去了知覺。他那油乎乎的頭髮非常滑膩。她不得不把他的頭夾在胳膊下,然後雙腳離地,這樣她的體重才能把他們兩個人都拖入水下。
她開始感到自己也許已經勝利了。淹死一個男人需要多長時間?她不知道。西姆的肺裡一定已經灌滿了水。她到底什麼時候可以撒手呢?
西姆突然抽動起來。她連忙夾緊了他的頭。有那麼一陣子,她費了很大力氣才控制住他。她不敢確定西姆是甦醒過來了,還是僅僅是無意識的痙攣。他的抽搐非常強烈,但似乎是盲目的。格溫達的腳又觸到了地面,她頓時信心大增,把西姆夾得更緊了。
她四下望了望。沒有人看他們,人人都在忙著自救。
又過了一會兒,西姆的抽動越來越微弱,很快就完全停止了。格溫達慢慢地鬆開了手。西姆緩緩地沉入了水底。
他再也上不來了。
格溫達氣喘吁吁地蹚水上岸,一屁股坐在了泥漿中。她摸了摸皮帶上的皮包,皮包還在。強盜們沒來得及搶走她的皮包,她得以帶著它闖過了重重難關。皮包中珍藏著「智者」瑪蒂製作的貴重的情藥。但她開啟皮包一看,卻只剩下了幾塊碎瓷片——小瓶子已經碎了。
她放聲大哭起來。
凱瑞絲看到的第一個在有意識地做著什麼事的人,是梅爾辛的弟弟拉爾夫。除了一條被水浸透的內褲外,他什麼也沒穿。除了先前被打傷的鼻子紅腫著之外,他也沒受任何傷。拉爾夫把夏陵伯爵拖出了水,把他放在了岸邊一具穿著伯爵手下人制服的屍體旁邊。伯爵的頭部受了可怕的重傷,很可能是致命的。拉爾夫顯然已累得筋疲力盡了,他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凱瑞絲考慮著該對他說些什麼。
她四下看了看。在河的這一邊,只有一小條泥濘的河岸,其間還佈滿了亂石,根本沒有太多地方來擺放死者和傷者,必須把他們轉移到別處去。
在幾碼之外,有一溜石階從河面通向修道院的一扇門。凱瑞絲有了主意。她指著那扇門對拉爾夫說:「把伯爵從那兒抬進修道院去。小心點兒把他放到教堂裡,然後跑步去醫院。告訴你看到的第一位修女,趕緊把塞西莉亞嬤嬤找來。」
拉爾夫似乎很高興有人下命令,他立刻照她說的去執行了。
梅爾辛開始蹚水下河,但凱瑞絲制止了他。「看看那群傻瓜們。」她說著,手指向了斷橋靠城鎮的那一端。有好幾十人站在那裡,呆愣愣地看著他們眼前的慘象。「把所有身強力壯的人叫到這兒來,」她繼續說道,「他們可以把人們拽上岸,抬到教堂裡去。」
梅爾辛猶豫了一下:「他們沒法從那邊過來。」
凱瑞絲明白他的意思。那些人必須從漂浮在水面上和沉在水底的橋的殘骸之間涉水過來,那有可能造成更多的傷亡。但是主街上這一側的房屋都有與修道院一牆之隔的花園。角落處車伕本的房子在牆上開了一扇小門,使他可以直接從花園來到河邊。
梅爾辛也想到了這一點。他說:「我帶他們到本家裡去,從他的院子穿過去。」
「好的。」
他翻過了亂石,推開那扇門,走了進去。
凱瑞絲又掃視起水面。一個大個子蹚著水走上了不遠處的河岸,她認出那是菲利蒙。他大口地喘著粗氣,問道:「你看見格溫達了嗎?」
「看見了——就在橋塌下之前,」凱瑞絲答道,「小販西姆在追她,她正跑呢。」
「我知道——但是她現在在哪裡?」
「我沒看見她。現在你最好是把水裡的人都拽上岸來。」
「可我要找到我妹妹。」
「如果她還活著,她肯定就在那些需要救上岸來的人當中。」
「好吧。」菲利蒙又大步走回河裡,蹚得水花四濺。
凱瑞絲萬分焦急地想知道自己的家人都在哪裡——但眼下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她發誓一旦有可能,就立刻去尋找父親。
車伕本出現在他的門口。他是個運貨馬車伕,寬肩膀,細脖子,矮墩墩,一輩子更多的是靠賣力氣而不是靠動腦筋過活。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下到河岸上,但四下望了望,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凱瑞絲的腳下躺著一名羅蘭伯爵的扈從,穿著紅黑兩色的制服,顯然已經死了。凱瑞絲說:「本,把這個人扛到教堂裡去。」
本的妻子莉比抱著個小孩子出來了。她比她丈夫要聰明一些。她問道:「咱們是不是應該先救活著的人呀?」
「咱們必須把水裡的人都拽上來,先不管是死是活——咱們也不能把屍體放在岸上,那會擋救援人的道兒的。把他扛到教堂去吧。」
莉比覺得她說得有理。「本,你最好照凱瑞絲說的辦。」她說。
本毫不費力地扛起屍體走了。
凱瑞絲意識到如果用建築匠們的擔架來抬人,速度會快得多。修士們可以組織擔架隊。但修士們在哪裡呢?她叫拉爾夫去報告塞西莉亞嬤嬤,但直到現在一個人都沒來。受傷的人需要繃帶、藥膏和清洗液:所有的修士和修女都將派上用場。必須把理髮師馬修找來,會有很多骨折的人需要治療。還有「智者」瑪蒂,需要她的藥劑緩解傷者的疼痛。凱瑞絲應當去報信,但在救援行動尚未有序地組織起來之前她又不願離開河邊。梅爾辛跑到哪兒去了?
一個女人正在往岸上爬。凱瑞絲走進水中把她拽了起來。是格麗塞爾達。她的溼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凱瑞絲能夠看到她豐滿的乳房和腫脹的大腿。凱瑞絲知道她懷孕了,便急切地問道:「你還好嗎?」
「我覺得還好。」
「沒流血吧?」
「沒有。」
「謝天謝地。」凱瑞絲四下望了望,欣喜地看到梅爾辛帶著一隊人從車伕本的花園裡出來了,其中有幾個人穿著伯爵扈從的制服。她對梅爾辛喊道:「扶著格麗塞爾達的胳膊,攙她上臺階,到修道院裡去。她需要坐下休息一會兒。」她又用安慰的口吻補充了一句,「不過,她一切都好。」
梅爾辛和格麗塞爾達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她,她頓時明白了眼前的情形多麼奇特。三個人呆立了片刻:一個將要做母親的女人,她孩子的父親,以及愛著他的女人。
凱瑞絲率先醒悟過來,她隨即轉過身去,開始向人們發號施令。
格溫達哭了一會兒,便停住了。並不是那破碎的瓶子讓她這麼傷心的,瑪蒂可以再配一副情藥,凱瑞絲也會再付錢的,只要她倆中有一個人還活著。她的眼淚是為過去一天一夜她所經歷的一切而奔流的,從她父親的背棄到她血流不止的雙腳。
她一點兒也不後悔殺死了那兩個人。西姆和阿爾文想讓她做奴隸,要她賣淫。他們罪有應得。殺死他倆甚至都不算謀殺,因為剷除強盜是不犯法的。但她的雙手仍然抖個不停。她為自己戰勝敵人贏得自由而欣喜若狂,與此同時也為自己做過的事情眩暈噁心。她永遠忘不了西姆臨死前的那陣子抽搐。她也很害怕阿爾文的刀尖從他自己的眼眶裡刺出的情景出現在她夢中。在如此強烈的悲喜交集之下,她抑制不住顫抖。
她努力不去想殺人的事情。在塌橋事件中還會有誰死去呢?她父母昨天就打算離開王橋了。可她哥哥菲利蒙呢?她最好的朋友凱瑞絲呢?還有她心愛的男人伍爾夫裡克呢?
她向河對岸望去,結果立刻對凱瑞絲放了心。她和梅爾辛都在河那邊。他們顯然是在組織一幫人把河裡的人們拽上岸。格溫達感到一陣欣慰,至少自己沒有被徹底孤獨地留在這個世界上。
但是菲利蒙怎麼樣了?他是橋塌之前她看到的最後一個人。他應當是在她不遠處落水了,他們此後的遭遇應當是一樣的,然而她現在卻看不見他。
還有伍爾夫裡克在哪裡?她懷疑他是否有興致去看一個巫婆被鞭打著遊街,但他的確是計劃今天和家人一起返回韋格利村的,很有可能——她心想,上帝呀,千萬別這樣——在橋坍塌的那一刻,他們正在過橋準備回家呢。她發瘋似的掃視著河面,尋找著他那惹眼的黃褐色頭髮,心中祈禱著她但願看見他正起勁地遊向岸邊,可別讓她看見他臉朝上浮在水面上。然而她卻根本看不見他。
她決定過河去。她不會游泳,但她心想,如果能有一塊足夠大的木頭讓她浮起來,她也許能蹬著腿遊過河去。她看見了一塊木板,便從水裡拽了出來,向上遊走了五十碼左右,以避開那眾多的屍體。然後她又重新下了水。「跳跳」毫不畏懼地跟著她。遊過河比她想象得要費力得多,她的溼衣服也延緩了速度,但她最終游到了對岸。
她跑向了凱瑞絲,她倆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凱瑞絲問:「你怎麼樣?」
「我逃脫了。」
「西姆呢?」
「他是個強盜。」
「他現在在哪裡?」
「他死了。」
凱瑞絲似乎嚇了一跳。
格溫達連忙說:「橋塌的時候淹死的。」她甚至都不願意讓她最好的朋友知道究竟。她又繼續說道:「你看見我們家的人了嗎?」
「你父母昨天就走了。我剛才看見菲利蒙了——他正到處找你呢。」
「謝天謝地!伍爾夫裡克怎麼樣?」
「我不知道,從河裡撈上來的人裡沒他。他的未婚妻昨天就走了,但他的父母和哥哥今天早上都在大教堂裡,看審判瘋子尼爾呢。」
「我要去找他。」
「祝你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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