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無盡世界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格溫達醒來時感到很冷。雖然時值仲夏,但夜晚仍然很涼,而她除了身上穿的薄薄的連衣裙,什麼也沒有蓋。天色已經由黑變灰。她藉著微弱的光看了看四周:所有的人都一動不動。

她想撒尿。她想過就尿在這裡,尿溼自己的裙子。如果能讓他們厭惡她,那才好呢。但幾乎就在這個念頭剛一齣現的同時,她就立即打消了。那等於放棄努力,而她決不放棄。

但是她該怎麼辦呢?

阿爾文躺在她身旁,他仍然系在腰帶上的刀鞘裡有一把長長的匕首,這使格溫達的腦海中閃出了一個主意。她不敢肯定自己到底有沒有勇氣把這個正在形成的計劃執行到底,但她不肯多想自己有多害怕。她必須這樣做。

儘管她的腳踝被綁在一起,她仍然能挪動腿。她踢了阿爾文一腳。他似乎毫無感覺。她又踢了一腳,他動了動。當她踢出第三腳後,他筆直地坐起了身。「是你在踢我嗎?」他含糊地說了一句。

「我要撒尿。」她說。

「不能尿在空地上。這是塔姆定的規矩。要撒尿,往外走二十步;要拉屎,走五十步。」

「這麼說,強盜也有規矩。」

阿爾文不解地瞪著格溫達。他臉上諷刺的表情消失了。格溫達意識到他不是個聰明人。這很好。但他強壯、兇殘,她必須格外謹慎。

她說:「我被綁著,哪兒也去不了。」

他嘟囔了一句,解開了她腳踝上的繩子。

她計劃的第一步實現了,但她卻更加害怕了。

她掙扎著站起身來。她的腿被捆了一夜後,所有的肌肉都感到痠痛。她邁出了一步,趔趄了一下,又摔倒了。「我的手還被綁著,太不得勁了。」她說。

阿爾文沒有理睬。

計劃的第二步沒有奏效。

她還必須再試。

她又站了起來,走進了樹林中。阿爾文緊跟著她,用手指數著步子。他數到十後,又開始從頭數起。當第二次數到十後,他說:「已經夠遠了。」

她無助地看著他。「我沒法撩起我的裙子。」她說。

他會上當嗎?

他默不作聲地盯著她。格溫達簡直能聽出他的頭腦像水磨的輪子一樣轟隆隆地運轉著。他可以幫她撩起裙子讓她尿,但那是母親為蹣跚學步的幼童做的事情,對他來說是個羞辱。或者,他也可以鬆開她的雙手。手腳都解放後,她也許會撒腿就跑。但她身材矮小、疲憊不堪,加之手腳麻木,根本不可能跑得過一個身高腿長、肌肉發達的壯漢。他一定在想,這並不很危險。

於是他解開了她手腕上的繩子。

她把頭扭過去不看他,這樣他就看不到她臉上勝利的表情了。

她揉了揉胳膊,使血液流通。她恨不得用手指摳出他的眼睛,但臉上卻竭力裝出一副甜蜜的微笑,說了聲:「謝謝你。」好像他做了件大善事。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站著,等著,注視著她。

當她撩起裙子蹲下時,本以為他會把頭扭開,但他卻把眼睛瞪得更大了。她迎著他的目光,不願意在自己做著人類自然而然的事情時顯出羞恥來。他的嘴微微地張開了,她覺察到他的呼吸更急促了。

現在該是計劃最艱難的一部分了。

她慢慢地站起身來,在將裙子放下之前讓他好好看了看。他舔了舔嘴唇,她明白他已經上鉤了。

她走上前去,站在了他面前。「你願意做我的保護人嗎?」她用一種自己並不習慣的小女孩的聲調說道。

他沒有顯示出懷疑的跡象。雖然一言未發,卻用一隻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的乳房捏了捏。

她疼得吸了口氣。「別這麼使勁!」她抓住了他的手,「溫柔些嘛。」她握著他的手在自己的乳房上移動著,輕輕地摩擦著乳頭,使它挺了起來,「要是你溫柔些,會更好的。」

他咕噥了一句,但繼續輕輕地摩擦著。接著他用左手揪住了她的領口,拔出了匕首。匕首有一英尺長,頭是尖的,刀刃閃閃發光,一看就是剛剛磨過不久。他顯然是想割開她的連衣裙。這可不行——那樣她以後就得赤身裸體了。

她輕輕地抓住他的手腕,並握住片刻。「你用不著拿刀子,」她說,「看。」她後退了一步,解開腰帶,一把將裙子掀過頭頂,脫了下來。這是她穿的唯一的一件衣服。

她將裙子攤在地上,躺了上去。她努力擠出了一副笑臉,但覺得肯定是一副怪相。接著她將兩腿岔開了。

他只猶豫了一瞬間。

他右手依然拿著刀,左手擼下了自己的內褲,跪在她的兩腿之間。他用匕首指著她的臉,說:「敢不老實,我就劃開你的臉。」

「你用不著這樣,」她說,她絞盡腦汁地想著這樣的男人喜歡聽女人說什麼,「我又高又壯的保護人。」她說。

他對此沒有反應。

他伏在她身上,下面胡亂地捅著。「別那麼快嘛。」她說著,咬牙忍受著他笨拙的戳刺帶來的疼痛。她將手伸到腿間,導引著他進入體內,然後將兩腿抬起,以便他更容易地進入。

他用手撐著身子,俯在她上方。他將匕首放在她頭旁的草地上,右手按在刀柄上,一邊向她身體裡捅著,一邊呻吟著。她隨著他的身體一起蠕動,裝出心甘情願的樣子,注視著他的臉,強迫自己不去看旁邊的匕首,以等待時機。她既害怕又厭惡,但她頭腦中有一部分始終保持著冷靜,並不停地算計著。

他閉上了眼睛,仰起了頭,就像一頭野獸在嗅著微風中的氣味。他的胳膊伸得很直,將自己撐得很高。她冒險看了一眼刀子。他的手稍稍挪開了一點兒,這時只撫住了刀柄的一部分。她現在就可以把刀子抓過來,但他的反應會有多快呢?

她又看了看他的臉。他齜牙咧嘴,神情越發專注了。他插入得越來越快,她則配合著他的動作。

讓她驚愕的是,她感到一股暖流傳遍了她的腰腹之間。她嚇壞了。這個人是個殺人越貨的強盜,比禽獸強不了多少,他還打算以六便士一次的價錢逼她賣淫呢。她做這件事是為了救自己的命,不是為了享樂!然而她下身仍然越來越溼潤,而他也插入得越來越快。

她感覺到他的高潮就要來臨了。如果現在不動手,就再也沒有機會了。他像是投降一樣呻吟了一下,於是她動手了。

她從他的手底下抓過了刀子。他臉上入迷的表情沒有變化,他沒有注意到她的動作。她怕他看到她在做什麼,從而在最後一刻制止她,便從躺著的地方將上身挺起,毫不猶豫地將刀子向上刺去。他發覺了她的行動,睜開了眼睛,臉上現出了震驚和恐懼的表情。她奮力一刺,將刀子插進了他下巴正下方的喉嚨中。她罵了一句,知道自己沒有刺中脖子上最要害的部位:氣管和頸動脈。他既疼且怒,大叫了起來,但他並沒有喪失戰鬥力,她知道自己仍然處於死亡的邊緣。

她想都沒想,本能地做出了下一個動作。她用左臂擊打了他的肘內側。他支撐在地上的胳膊不得不彎曲,於是他不情願地撲倒了。她使勁地推著長一英尺左右的匕首,而他渾身的重量都壓在了刀刃上。隨著刀子自下而上地進入他的頭部,一股鮮血從他張開的嘴裡噴出,向她的臉上飛來。她又是本能地將頭向旁邊一甩,但手依然在將刀子向上捅。有那麼一瞬,刀子遇到了障礙,但很快就穿過了,直到他的眼珠似乎都要爆炸了,她看到刀尖從他的眼窩中露出頭來,上面還帶著鮮血和腦漿的沫子。他摔倒在她身上,死了,或者說就要死了。他沉重的軀體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就像是被壓在了一棵倒下的大樹下。有好長一陣子,她都動彈不得。

讓她極度厭惡的是,她感覺到他在自己體內射精了。

她心裡充滿了迷信的恐怖。他這個樣子,比拿著刀子威脅她還要可怕。她在極度恐慌中,扭動著身子從他的身下鑽了出來。

她搖搖晃晃地爬起身來,大口地喘著粗氣。她胸前沾著他的血,腿上沾著他的精液。她戰戰兢兢地向強盜們的營地瞟了一眼。有沒有人已經醒來,聽見了阿爾文的叫喊聲?即使他們都仍在沉睡,那一聲有沒有驚醒誰?

她渾身顫抖著將連衣裙從頭頂套下,扣上了帶扣。她有自己的錢包和小刀。刀子主要是吃東西用的。她的眼睛幾乎不敢從阿爾文身上移開:她有一種可怕的感覺,也許他還沒死。她覺得自己該補上一刀,卻鼓不起勇氣來。這時從空地方向傳來了一個響聲,嚇得她一激靈。她必須趕緊逃跑了。她四下望了望,辨清了方向,然後一頭向大路的方向衝去。

她突然想起,大橡樹附近還有個哨兵,這讓她又是一陣驚恐。她躡手躡腳地穿過樹林,當接近那棵樹時,小心翼翼地不弄出一點兒聲響來。隨即她看見了那哨兵——他叫傑德——正躺在地上睡得死沉。她踮起腳尖從他身旁走過,運用了全部的意志才剋制住自己沒有瘋狂地奔跑起來。她終於沒有驚動他。

她找到了那條鹿走過的小道,循著它來到小溪邊。好像沒有人在後面追她,於是她洗去了臉上和胸部的血跡,又捧起冰冷的水往私處撩了撩。她知道前方還有漫長的道路,又大口大口地痛飲了一番。

她慌亂的心情稍稍平靜了些,又繼續沿著鹿走過的小徑走去。她一邊走一邊聆聽著。強盜們會用多久發現阿爾文呢?她連屍體都沒有隱藏。等他們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後,他們肯定會追趕她,因為她是他們用一頭奶牛換來的。那頭奶牛值十二先令呢,是像她父親那樣的勞動者半年的收入。

她走到大路上。對於一個單身行走的女人來說,無遮無掩的大路像森林裡的小道一樣危險。隱身者塔姆那夥人並不是林中唯一的強盜,而且除他們之外還有許多其他人——護衛、農家男孩兒、小股計程車兵——都有可能佔一個無力抵抗的女人的便宜。但她首要的目標是逃離小販西姆和他的同夥們,因此速度是至關重要的。

她該往什麼方向去呢?如果她回家,去韋格利村,西姆也許會追到那裡要她回去的——很難說她父親會怎麼處置。她需要信得過的朋友。凱瑞絲會幫助她的。

於是她奔向了王橋的方向。

天氣很晴朗,但在下了好幾天的雨後,道路很泥濘,步行也就越發困難。不久,她爬到了一座小山頂上。回頭一望,她能沿著大路看到大約一英里開外。在她的視線盡頭,她看到一個身影正大步流星地趕來。他穿著黃色的緊身短外套。

是小販西姆。

她撒腿就跑。

瘋子尼爾一案於星期六中午在教堂的北交叉甬道開庭。理查主教主持了教會法庭的審判。安東尼副院長坐在他右邊,他的私人助理勞埃德副主教坐在他左邊。勞埃德是個不苟言笑的黑頭髮教士,人們都說他實際上主持著主教的全部事務。

來旁聽的鎮民很多。對異端的審判可是場好戲,王橋有好多年沒看到了。許多手藝人和僱工都在星期六中午收了工。教堂外面,羊毛集市也結束了,商人們正在拆除攤位,收拾沒賣出去的貨物。買主們也在為打道回府做準備,或者忙著安排將買到的東西搬上木筏,準備順流而下到梅爾庫姆海港。

凱瑞絲在等待審判開始時,心中憂鬱地想念著格溫達。她現在在做什麼?小販西姆會強迫她和他睡覺,這是肯定的——但也許還有更可怕的事情會降臨到她頭上。作為他的奴隸,他還會逼她做其他什麼事情呢?凱瑞絲毫不懷疑格溫達會想法逃跑——但她能成功嗎?如果她失敗的話,西姆會怎樣處罰她呢?凱瑞絲明白,她也許永遠不得而知了。

這真是奇怪的一個星期。博納文圖拉·卡羅利沒有改變主意:至少在修道院改善羊毛集市的設施前,佛羅倫薩的羊毛採購商們不會再來王橋了。凱瑞絲的父親和其他富裕羊毛商與羅蘭伯爵一起閉門密談了半個星期。梅爾辛繼續處於一種奇怪的情緒中,吞吞吐吐、躲躲閃閃、表情陰鬱。而天又開始下雨了。

尼爾被治安官約翰和託缽修士默多押進了教堂。她身上唯一的衣服是件無袖罩袍,雖然前襟扣著,卻露出了她瘦骨嶙峋的雙肩。她既沒穿鞋也沒戴帽。在兩個男人的挾持下無力地掙扎著,但嘴裡卻大聲地詛咒著。

當他們讓她安靜下來後,一隊鎮民走上前來,證實他們聽到過她呼喚魔鬼。他們說的是實話。尼爾的確經常拿魔鬼來嚇唬人——當有人拒絕施捨她時,當有人在街上擋住她的道時,當有人穿著好衣服時,或者當根本沒有任何原因時。

所有證人都講述了在聽到她的詛咒後發生的一些不幸的事情。一位金匠的妻子丟失了一枚昂貴的胸針;一位旅店老闆養的雞全死了;一個寡婦屁股上生了個癤子——她的抱怨引發了鬨堂大笑,但這卻是極具說服力的證詞,因為眾所周知女巫有著歹毒的怪癖。

審判正進行中,梅爾辛出現在凱瑞絲身旁。「這些人的話真蠢,」凱瑞絲氣憤地對他說,「有比他們多十倍的人可以做證說尼爾詛咒了他們,卻什麼事也沒發生。」

梅爾辛聳了聳肩:「人們只相信他們想相信的事情。」

「普通人也許是這樣,但主教和副院長應當更明白事理——他們都受過教育。」

「我有事要跟你說。」梅爾辛說道。

凱瑞絲來了精神,也許她就要知道他情緒消沉的原因了。她一直在斜視著他,這時便轉過頭來,結果看到他左側臉上腫起了一大塊。「你怎麼了?」

人群中因為尼爾一句激動的插話而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和吼叫,勞埃德副主教不得不反覆高呼肅靜。當梅爾辛的聲音又能聽見時,他說:「別在這兒說。咱們找個安靜點兒的地方吧。」

她幾乎就要轉身跟他走了,卻突然改了主意。將近一個星期,他都對她冷冰冰的,讓她迷惑,讓她傷心。現在,他終於要說出他在想什麼了——卻指望她招之即來。憑什麼要由他來定時間呢?他已經讓自己等了五天——為什麼不能讓他等上一小時呢?「不,」她說,「現在不行。」

他顯得很意外:「為什麼?」

「因為我這會兒不方便,」她說,「我要聽審判。」她扭過頭去時,分明看見他臉上閃過一絲受傷的表情,她的確後悔太過冷酷了,但現在已經太晚了,她不打算道歉。

證人們都講完了。理查主教問道:「婦人,你說過是魔鬼主宰著大地嗎?」

凱瑞絲義憤填膺。邪教徒崇拜撒旦,是因為他們相信撒旦在統治大地,而上帝只掌管天國。瘋子尼爾恐怕根本不知道這樣複雜的教義。理查附和託缽修士默多的鬼話,實在有失體統。

尼爾大喊道:「去你個吧!」

人們都被這句侮辱主教的粗話逗樂了,爆發出一陣大笑。

理查說:「如果這就是她的辯詞……」

勞埃德插話了。「別人可以替她辯護。」他說。他的語氣是恭敬的,但他糾正了上司的錯誤,卻顯得輕描淡寫。毫無疑問,懶惰的理查要依靠勞埃德來提醒他規矩。

理查掃視了一遍交叉甬道。「有人願意替尼爾說話嗎?」他喊道。

凱瑞絲等了等,但沒有人自告奮勇。她不能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必須有人站出來,指出整個審判過程的不合理來。見再沒有人說話,凱瑞絲站了起來。「尼爾瘋了。」她說道。

所有人都四下張望起來,想看看有誰這樣傻,居然站在尼爾一邊。很多人認出了凱瑞絲,發出了低低的嘀咕聲——鎮上的大多數人都認識凱瑞絲——但他們也沒感到太過奇怪,凱瑞絲一向有愛標新立異的名聲。

安東尼副院長傾了傾身子,對主教耳語了幾句。理查說:「羊毛商埃德蒙的女兒凱瑞絲告訴我們,這個被指控的女人瘋了,而我們不需要她的指點,就已經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他這句冷冷的諷刺對凱瑞絲來說卻如火上澆油。「尼爾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她呼喚魔鬼,也呼喚聖徒,還呼喚星星和月亮。這和狗叫一樣毫無意義。如果你們要因此而絞死她的話,你們也應該絞死對國王嘶叫的馬。」她掩飾不住聲音中的鄙夷,儘管她明白同貴人說話時流露出蔑視是不明智的。

一些人低聲表示了讚許,他們喜歡劍拔弩張的辯論。

理查說:「但是你聽見了人們做證說她的詛咒帶來了危害。」

「昨天我丟了一便士,」凱瑞絲反駁道,「我煮了個雞蛋,卻發現它已經壞了。我父親咳嗽了一夜。但沒有人詛咒我們。糟糕的事情總是要發生的。」

許多人聽了這話都搖起頭來。人們大多認為所有的不幸無論大小,都與某些人在背後說壞話有關。凱瑞絲喪失了聽眾們的支援。

凱瑞絲的叔叔安東尼副院長了解她的觀點,以前也同她辯論過。這時他向前傾了傾身子,說:「你肯定不會認為上帝應當對疾病、不幸和損失負責吧?」

「不——」

「那麼,誰該對此負責呢?」

凱瑞絲模仿著安東尼的那副娘娘腔說:「你肯定不會認為生活中的所有不幸都該或者由上帝,或者由瘋子尼爾負責吧?」

勞埃德嚴厲地說道:「對副院長說話要放尊重些。」他不知道安東尼是凱瑞絲的叔叔。鎮民們則鬨堂大笑起來,他們都認識一本正經的副院長和他特立獨行的侄女。

凱瑞絲最後說道:「我認為尼爾是無害的。她瘋了,沒錯,但她並不害人。」

託缽修士默多突然站起身來。「我的主教大人,王橋的鎮民們,朋友們,」他用他那洪亮的嗓音說道,「魔鬼無處不在,總是引誘我們犯罪——比如撒謊、貪食、酗酒、吹噓,還有縱慾。」人們喜歡聽這些:默多對罪惡的描述讓人們想象起那些人人喜歡的放縱之事,但他嚴厲的斥責卻使大家都免除了負罪感。「可他並非無影無蹤,」默多繼續說道,聲音因激動而高昂起來,「就像馬會在泥地裡留下蹄印,廚房裡的老鼠會在黃油上留下骯髒的痕跡,淫棍會在少女的子宮裡留下他邪惡的精液一樣,魔鬼也一定會留下——他的印記!」

人們高呼著表示贊同。他們都明白他是什麼意思,凱瑞絲也不例外。

「我們可以通過魔鬼留下的印記來識別他的僕人們。因為他吸吮他們的熱血,就像孩子從母親脹起的乳房吸吮甘甜的乳汁一樣。而且,像孩子一樣,他也需要一個乳頭來吸吮——也就是第三個乳頭!」

凱瑞絲注意到,默多吸引得聽眾們全神貫注。他的每一句話,在開始時都用的是低沉、平靜的聲音,隨之音調越來越高,接連迸出一個又一個激情洋溢的詞語,直至高潮。聽眾們也給予了熱情的回應,先是靜靜地聽他說,最終則爆發出歡呼以示贊同。

「這種印記是黑色的,像乳頭一樣隆起,而且是從周圍白皙的皮膚中突兀而起的。它有可能在人體的任何部分。有時是在女人柔軟的乳溝,非自然的現象殘忍地模仿了自然的現象。但魔鬼更喜歡將其隱藏在人體更隱秘的部位,例如:腹股溝、私處,特別是……」

理查主教大聲說道:「謝謝你,託缽修士默多,你不必再講了。你希望檢查這個女人的身體,找到魔鬼的印記。」

「是的,我的主教大人,因為——」

「很好,不必繼續說了,你已經很好地陳述了自己的觀點,」理查四下裡望了望,「塞西莉亞嬤嬤來了嗎?」

女副院長和朱莉安娜姐妹及一些高階修女坐在法庭側面一條長凳上。瘋子尼爾的裸體不能由男人來檢查,所以必須由女人在密室檢查然後來彙報。修女顯然是恰當的人選。

凱瑞絲一點兒也不羨慕她們的這樁差事。鎮上大多數居民都是每天洗臉洗手,每星期清洗一次身體上氣味更大的部位。全身的洗浴至多一年兩次,雖說對健康有危險,卻是非常必要的。然而,瘋子尼爾似乎從來不洗浴。她的臉很髒,手也很髒,渾身的臭味就像是個糞堆。

塞西莉亞站了起來。理查說:「請把這個女人帶到密室,脫去她的衣服,仔細檢查她的身體,然後回來誠實地報告你發現了什麼。」

修女們當即起立,向尼爾走去。塞西莉亞和善地對瘋女人說著話,並輕輕地抓住了她的胳膊。但尼爾可不傻。她使勁掙扎著,將手臂甩向了空中。

這時,託缽修士默多喊道:「我看見了!我看見了!」

四個修女奮力將尼爾抓牢。

託缽修士說:「不用脫她的衣服了,只要看看她右胳膊下面就行。」當尼爾再度開始掙扎時,他大步走了過去,親手抓住她的胳膊,高高地舉過她的頭頂。「在這裡!」他說著,指了指她的腋窩。

人們向前湧去。有人大聲喊道:「我看見了!」其他人也跟著附和。然而除了正常的腋毛外,凱瑞絲什麼也沒看見,但她並不想湊上前去仔細看,像其他人那樣侮辱尼爾。她毫不懷疑尼爾的那個部位有某種疤或痣。很多人皮膚上都有斑跡,尤其是年長者。

勞埃德副主教高呼維持秩序。治安官約翰用棍子打退了湧上前來的人群。當教堂裡最終安靜下來後,理查站了起來。「王橋的瘋子尼爾,我判你犯有異端罪,」他說,「現在,你將被綁在牛車後,用鞭子抽打著遊街,然後被帶到叫作絞架路口的地方,在那裡執行絞刑,直至死亡。」

人群中爆發出歡呼聲。凱瑞絲厭惡地扭過頭去。有這樣的審判,任何婦女都難保安全。她的目光落在了一直在耐心等她的梅爾辛身上。「好吧,」她沒好氣地說道,「你想說什麼?」

「外面雨已經停了,」他說,「咱們到河邊走走吧。」

修道院養著一些矮種馬,供高階修士和修女外出時騎乘,此外還養著一些壯實的馬拉車乾重活兒。這些馬和有錢有勢的訪客騎來的馬一起,都被安置在教堂大院南端的一排石頭馬廄內。附近的廚房菜圃就以馬廄裡的馬糞做肥料。

拉爾夫和羅蘭伯爵的其他扈從一起,在馬廄所在的院子裡等待著。他們的馬都已經備好鞍韉,準備踏上兩天的歸程,返回夏陵附近羅蘭的伯爵城堡。現在只等伯爵現身了。

拉爾夫拉著自己的馬在和父母話別。這是一匹名叫「怪獸」的棗紅馬。「我不明白為什麼史蒂芬當上了韋格利村的領主,而我什麼也沒有。」他說,「我們倆年齡一般大,而無論是騎馬、揮矛還是擊劍,他都不比我強。」

每次父子見面,傑拉德老爺都滿懷希望地問起同樣的問題,而拉爾夫則不得不令人失望地給予他同樣的回答。如果不是他父親迫切期望他提升的可憐心情,拉爾夫克服自己的失望還容易些。

「怪獸」是一匹幼馬,是狩獵用的獵馬——一名護衛是不配騎昂貴的戰馬的。但拉爾夫喜歡它。每當拉爾夫在狩獵中驅動它時,它都很聽話。這時院子裡的一切活動都讓「怪獸」感到興奮,它急不可耐地想要出發。拉爾夫湊近它的耳朵小聲說道:「靜一靜,我可愛的小夥計,你馬上就能撒腿飛奔了。」馬聽到他的話,安靜了下來。

「要時時警醒,讓伯爵高興,」傑拉德說道,「這樣當有職位空缺時,他就會想到你。」

拉爾夫心想,這些話說得沒錯,但真正的機會只能出自於戰場。不過,現在戰爭比一個星期前更迫近了。拉爾夫沒有參加伯爵和羊毛商們的會談,但他猜想羊毛商們願意借錢給愛德華國王。他們希望國王對法國採取一些斷然行動,以報復法國對南部港口的襲擊。

與此同時,拉爾夫渴望著在戰場上出出風頭,著手奪回十年前喪失的家族的榮譽——不僅為了他父親,也為了他本人的榮耀。

「怪獸」又跺起蹄子甩起了頭。為讓馬安靜下來,拉爾夫開始四下裡遛馬,他父親陪著他一起走著。他母親則站得遠遠的。拉爾夫被打破的鼻子讓她心煩。

他和父親一起走過菲莉帕夫人的身旁。她一隻手緊緊地拽著一匹精神抖擻的駿馬的韁繩,正和她丈夫威廉領主聊著天。她穿著緊身的衣服,很適合於長途騎行,但也使她豐滿的胸部和修長的雙腿更顯突出。拉爾夫總在找藉口同她搭訕,但這並沒有給他帶來好處:他只是她公公的扈從之一,她從來不搭理他,除非是不得不說話的時候。

拉爾夫看到,她正對著丈夫微笑,並用手背輕輕敲打著他的胸脯,假意在嗔怪他。拉爾夫心中充滿了憤恨。為什麼和她享受這份親暱的不是他本人?毫無疑問,如果他像威廉一樣,是四十多個村莊的領主,她也會願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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