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爾夫感到自己對人生滿懷抱負。但他什麼時候才能真正建功立業呢?他和父親走到了院子的盡頭,又轉身往回走。
他看到一個獨臂的修士走出廚房,穿過了院子,不禁心中一怔,這個人怎麼這般面熟?過了一會兒,他想起在哪裡見過他了。這是托馬斯·蘭利,十年前在森林裡殺死了兩個士兵的騎士。自那天后拉爾夫就沒再見過他,但他哥哥梅爾辛見過,因為這位騎士出身的修士現在掌管著修道院建築的修繕事務。托馬斯穿著褪了色的修士袍,而不再是騎士的華服,他的頭也剃成了修士的光頭。他的腰部比以前臃腫了,但仍然端著副戰士的架勢。
托馬斯走過後,拉爾夫不經意地對威廉領主說道:「這就是他——那個神秘的修士。」
威廉厲聲問道:「你說什麼?」
「托馬斯兄弟。他以前是個騎士,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進了修道院。」
「你到底都知道些他的什麼情況?」雖然拉爾夫沒說任何冒犯的話,威廉的聲音中卻帶著怒氣。也許他這會兒情緒不佳,儘管有他美麗的妻子含情脈脈地對他微笑著。
拉爾夫後悔挑起了這番對話。「他來王橋的那天我在這裡。」他說。他想起了那天下午孩子們發的誓,心中猶豫著。因為那個誓言,也因為威廉莫名的惱怒,拉爾夫沒有將一切和盤托出。「他帶著劍傷,流著血,踉踉蹌蹌地走了進來,」他繼續說道,「一個男孩子是忘不了這樣的事情的。」
菲莉帕說:「真奇怪。」她看了看她丈夫,「你瞭解托馬斯兄弟的情況嗎?」
「當然不瞭解,」威廉不耐煩地說道,「我怎麼會知道這樣的事情?」
她聳了聳肩,把眼光移開了。
拉爾夫繼續向前走,很高興擺脫了這件事。「威廉老爺在撒謊,」他低聲對父親說道,「可我不知道為什麼。」
「別再問有關那個修士的任何問題,」父親急切地說道,「這顯然是個碰不得的話題。」
羅蘭伯爵終於現身了。安東尼副院長陪在他身旁。騎士們和護衛們都上了馬。拉爾夫親吻了父母,也翻身坐上了馬鞍。「怪獸」急於出發,向旁邊跨了一步。這一下抻得拉爾夫被打破的鼻子火辣辣地疼。他咬了咬牙,對此他沒有任何辦法,只能忍。
羅蘭走向了他的馬「勝利」——一匹眼睛上方有一塊白的黑色牡馬。但他沒有翻身上馬,而是牽著韁繩走著,繼續同副院長談著話。威廉喝道:「史蒂芬·韋格利騎士和拉爾夫·菲茨傑拉德,在前面開路,把橋清出來。」
拉爾夫和史蒂芬策馬越過教堂的綠地。羊毛集市使綠地被踐踏得一派凌亂,地上一片泥濘。有幾個貨攤還在繼續做生意,但大部分都已經撤了,許多人已經離去了。他倆穿過了修道院的大門。
在主街上,拉爾夫看到了打破他鼻子的那個男孩兒。他叫伍爾夫裡克,來自史蒂芬的韋格利村。他那被拉爾夫反覆捶打過的左臉青腫了起來。伍爾夫裡克和他的父母兄弟一起站在貝爾客棧外。他們顯然是也要離去了。
拉爾夫心想,你最好是祈禱別再讓我看見你。
他竭力想憋出幾句羞辱的話來,但一片嘈雜的人聲讓他分了心。
他和史蒂芬沿著主街向前騎去,他們的馬在泥漿中靈巧地奔跑著。他們看到前面有一群人。在下坡到一半時,他們不得不停了下來。
街道被好幾百人堵住了,有男人,有女人,也有孩子。他們叫喊著、大笑著,相互推搡著向前擠去。他們全都背對著拉爾夫。他的目光超過他們的頭頂向前望去。
亂鬨鬨的人群前面是一輛牛拉的車,綁在車後的是一個半裸的女人。拉爾夫以前見過這樣的場面,被鞭打著遊街是一種常見的刑罰。那女人只穿著一條粗羊毛織的裙子,用一條帶子系在腰間。當他能看得到她時,他看到她的臉很髒,她的頭髮亂蓬蓬的,所以起初他以為她很老。但隨即他看見了她的乳房,才發現她原來只有二十來歲。
她的雙手被綁在一起,並被同一根繩子拴在牛車的末端。她踉踉蹌蹌地在牛車後走著,時而摔倒在地,被繩子拖著在泥漿中翻滾,直到她掙扎著再度站起身來。鎮上的治安官跟在她後面,用一條牛鞭——系在棍子末端的一截皮條——使勁地抽打著她赤裸的後背。
人群的最前頭是一夥青年男子。他們奚落著、辱罵著、嘲笑著那女人,不停地向她擲泥巴和垃圾。她的反應讓他們更加興奮。她高聲地叫罵著,還向每個走近她的人啐唾沫。
拉爾夫和史蒂芬策馬衝進了人群。拉爾夫抬高了聲音。「讓開!讓開!」他用盡最大的力氣喊道,「給伯爵讓開道!」
然而沒有人在意他們。
修道院南牆外直到河邊,是一個很陡的斜坡。這一帶的河岸佈滿亂石,不適於平底船或木筏卸貨,因而所有的碼頭都在河南岸更適宜泊船的郊外新鎮。一年中的這個時候,靜靜的北岸上便長滿了灌木和野花。梅爾辛和凱瑞絲坐在水面上方一處低低的陡坡上。
河因為下雨而漲水了。梅爾辛注意到,河水比以前流得更快。他能看出是什麼原因:河道比以前窄了。那是河岸的擴充套件造成的。在他小時候,南岸的大部分都是一條寬闊、泥濘的河灘,上面有很多沼澤。那時的河水非常平緩,他作為一個小男孩,能夠平躺在水面上從河的一岸游到另一岸。但是為防洪而築起了石牆的眾多新碼頭,將同樣的水量壓縮在了更窄的水道中。河水飛快地奔流著,彷彿迫切地要鑽過橋去。橋那邊的河道重新變寬,河水緩緩地繞過了麻風病人島。
「我幹了件非常糟糕的事。」梅爾辛對凱瑞絲說。
不幸的是,她今天看上去格外動人。她穿著深紅色亞麻布連衣裙,風姿綽約,容光煥發。她剛才一直在為審判瘋子尼爾的事憤憤不平,但這時就只剩下憂慮了,這使她看上去楚楚可憐,讓梅爾辛心如刀絞。她一定注意到了他一星期都不敢看她的眼睛。但他要告訴她的事情,恐怕比她所能想象的一切還要糟糕。
自從和格麗塞爾達、埃爾弗裡克和艾麗絲爭吵後,他一直沒和任何人說起過此事。甚至沒有人知道他的門被搗毀了。他很想找人傾訴,以卸下心頭的包袱,但他忍下了。他不想告訴父母,母親只會指責他,而父親只會對他說要像個男人一樣。他本可以同拉爾夫談談的,但拉爾夫同伍爾夫裡克打架後,兩人之間一時冷淡了,梅爾辛認為拉爾夫舉止像個無賴,拉爾夫也明白這一點。
他害怕告訴凱瑞絲這一事實。有那麼一陣子他問自己為什麼。他並不懼怕她會做什麼。她也許會表示出鄙夷——她倒是一向愛蔑視別人——但她不可能說出比他經常對自己說的更嚴厲的話了。
他意識到,他真正害怕的是傷害她。他能夠忍受她的怒火,但他卻無法面對她的痛苦。
她問:「你還愛我嗎?」
他沒有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但他毫不猶豫地答道:「愛。」
「我也愛你。那麼任何其他事情就都是我們可以共同解決的問題了。」
他但願她說的是對的。他無比希望如此,以致淚水奪眶而出。他扭過臉去不讓她看見。這時一群人亂鬨鬨地湧上橋頭,他們的後面跟著一輛移動緩慢的牛車,他明白這一定是瘋子尼爾在被鞭打著穿過鎮子,前往新鎮的絞架路口。橋上已經擠滿了正在離去的商人和他們的貨車,交通幾乎凝滯了。
「怎麼回事?」凱瑞絲問道,「你在哭嗎?」
「我和格麗塞爾達睡了覺。」梅爾辛陡然說道。
凱瑞絲張大了嘴巴。「格麗塞爾達?」她不相信地說道。
「我羞愧死了。」
「我還以為會是伊麗莎白·克拉克呢。」
「她太高傲了,不會主動的。」
凱瑞絲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哦,要是她主動提出,你也會跟她做那事嘍?」
「我不是那個意思!」
「格麗塞爾達!天哪,我還以為我不會這麼掉價呢。」
「她沒法跟你比。」
「lupa!」她說的是拉丁語「婊子」。
「我根本就不喜歡她。我噁心死了。」
「你以為這樣會讓我感覺好一點嗎?你是想說如果你當時很受用,你就不會這麼後悔了嗎?」
「不是!」梅爾辛氣急敗壞。好像不管他說什麼,凱瑞絲都鐵了心要曲解一般。
「那到底是為什麼?」
「她哭個不停。」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如果所有姑娘都哭個不停,你都會那樣做嘍?」
「當然不是!我就是想跟你解釋一下,為什麼我根本不想做,可這事還是發生了。」
她的奚落使得他越描越黑。「別說廢話了,」她說,「如果你不想讓這事發生,就不會發生的。」
「聽我說,求求你了,」他沮喪地說道,「她求我,我說不。接著她就哭了,我用胳膊摟著她安慰她,然後……」
「噢,別跟我說這些噁心人的細節了——我不想聽。」
他有些惱羞成怒了。他知道自己做錯了事,預料到她會憤怒,但她的鄙夷刺痛了他。「好吧。」他說著,閉上了嘴。
但沉默並不是她想要的。她不滿地瞪了他一會兒,又開口了:「你還有什麼話說?」
他聳了聳肩:「我再說話還有什麼用?不管我說什麼,你都冷嘲熱諷。」
「我不想聽你那些一錢不值的藉口。不過你好像還有什麼事想告訴我——我能感覺到。」
他嘆了口氣:「她懷孕了。」
凱瑞絲的反應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她的怒氣彷彿霎時消退了。她的臉剛才一直因氣憤而緊繃著,這會兒似乎一下子鬆弛下來,只剩下了悲哀。「一個孩子,」她說,「格麗塞爾達要生下你的孩子了。」
「也許不會的,」他說,「有時候……」
凱瑞絲搖了搖頭:「格麗塞爾達是個健康的姑娘,吃得又好。她沒有理由流產。」
「我並不想這樣。」他說道,然而他自己也不敢肯定他說的是真心話。
「那你想怎麼辦?」她說,「那是你的孩子。即使你討厭孩子的媽媽,你也會喜歡孩子的。」
「我得跟她結婚。」
凱瑞絲倒吸了一口涼氣:「結婚!那可是一輩子的事。」
「我生下了孩子,我就得養。」
「但你要跟格麗塞爾達過一輩子!」
「我知道。」
「你沒必要那樣,」她果決地說道,「你想一想。伊麗莎白·克拉克的父親也沒跟她母親結婚。」
「他是主教。」
「還有屠宰溝的莫德·羅伯茨——她有三個孩子,可誰都知道孩子的父親是屠夫愛德華。」
「他已經結婚了,和他自己的妻子另外還生了四個孩子呢。」
「我是說,出了這樣的事並不一定非要結婚。你該怎麼樣還可以怎麼樣。」
「不,我不能。埃爾弗裡克會把我趕出來的。」
她陷入了沉思:「這麼說,你已經同埃爾弗裡克談過了?」
「談過?」梅爾辛摸了摸自己青腫的臉,「我看他簡直是想殺了我。」
「那他妻子——我的姐姐呢?」
「她衝著我直嚷嚷。」
「就是說她也知道了。」
「是的。她說我必須娶格麗塞爾達。總之,她從來不想讓我和你在一起。我不知道為什麼。」
凱瑞絲咕噥道:「她自己想要你。」
這話梅爾辛還是第一次聽說。很難想象高傲的艾麗絲會傾慕一個卑微的學徒:「我一點兒也沒看出來。」
「那只是因為你從來都不看她一眼,這讓她很難過。她嫁給埃爾弗裡克是很不情願的。你傷透了我姐姐的心,現在你又要傷透我的心。」
梅爾辛把眼光移開了,他根本沒想到自己竟會傷別人的心。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凱瑞絲漸漸地平靜了下來。梅爾辛憂鬱的目光沿著河面移到了橋上。
他看到人群停止了前進。一輛滿載著羊毛包的沉重的牛車陷在了橋南端的泥裡,大概是一隻輪子折斷了。牽著尼爾的牛車無法通過,只得停住了。兩輛車的周圍都擠滿了人,有的人還爬到了羊毛包上想看得更清楚些。羅蘭伯爵也正打算離開王橋。他騎著馬,和扈從們一起在鎮子那端的橋上,然而就連他們也難以讓鎮民們讓出道來。梅爾辛看見他弟弟拉爾夫騎在他那匹黑鬃黑尾的棗紅馬上。安東尼副院長顯然是來送伯爵的。眼看著伯爵的人馬衝進了人群中,竭力想清開道路卻無濟於事,他絞扭著雙手站在那裡,顯得焦急萬分。
梅爾辛的直覺向他發出了警報。他確信一定有什麼地方出了嚴重差錯,但他一時還不明白究竟在哪裡。他更仔細地觀察起橋來。星期一時,他注意到上游那邊縱向連線橋樁的巨大橡木出現了裂縫。裂縫之處被釘上了鐵條加以固定。這件活兒沒讓梅爾辛幹,所以他以前也沒太在意。如果裂縫是在橋柱之間的正中,他會認為那只是因為木料年久腐朽了。然而,裂縫卻是在靠近壓力本應較小的中央橋墩的地方。
自星期一後他就沒想這事——他需要想的心事實在太多了——然而這時他恍然大悟了。中央的橋墩似乎不是在支撐著這些圓木,而是在向下拽它們。這說明有什麼東西破壞了橋墩的基礎——一想到這點,他立刻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一定是越來越湍急的水流沖走了橋墩底部河床的泥土。
他想起孩提時代光著腳在海灘上漫步時,自己曾站在海水的邊緣,讓湧上來的海水漫過雙腳,他注意到退卻的海水會將他腳指頭下的沙子吸走。這樣的現象一向會令他著迷。
如果他的想法是正確的,那麼底下沒有任何支撐物的中央橋墩,現在就是懸吊在橋上——因而也就是懸吊在裂縫上的。埃爾弗裡克釘的鐵條不僅無濟於事,實際上反而使問題更嚴重了,因為它使得橋在緩慢地趨向於新的穩定位置。
梅爾辛猜想中央這對橋墩中的另一座——也就是橋的遠端、下游那邊的那座——仍然支撐在地上。水流肯定是將其大部分力量傾瀉在了上游的橋墩上,而對下游橋墩的衝擊就減弱了。只有一座橋墩損壞了,似乎橋的其他部分仍然接合得很緊密,足以將橋支撐起——只要不再施加額外壓力的話。
但是今天裂縫似乎比星期一更大了。原因不難猜測。成百上千的人湧到了橋上,橋的負重比平時大出了許多;更何況還有一輛負重累累的羊毛車,羊毛包上又坐了二三十人。
恐懼攫住了梅爾辛的心,他覺得橋不可能長久地承受這樣的壓力。
他隱隱約約地聽見凱瑞絲在說話,但根本沒聽清她在說什麼,直到她提高聲音說道:「你連聽都不聽!」
「馬上就要出大事故了。」他說。
「你說什麼?」
「我們必須叫所有人都下橋去。」
「你瘋了?他們都在折磨瘋子尼爾。就連羅蘭伯爵都沒法叫他們挪動一步。沒人會聽你的話的。」
「我覺得橋恐怕要塌。」
「噢,快看!」凱瑞絲指著前方說,「你能看見嗎?有人從森林裡跑出來,正沿著大路跑呢,就快到橋的南頭了。」
梅爾辛不明白這有什麼要緊,但還是順著凱瑞絲手指的方向望去。的確,他看到一個年輕女子正在狂奔,頭髮全都飄散在背後。
凱瑞絲說:「好像是格溫達。」
在她的身後,一個身穿黃外套的男人緊追不捨。
格溫達活到今天,還從來沒感到這麼累過。
她知道走遠路最快的辦法是跑二十步再走二十步。在半日之前,當她看見小販西姆在她背後一英里後,她就開始這樣做了。曾經一度,她看不見西姆了,但當背後的道路視野又開闊後,她看到西姆也是走跑交替著。一英里又一英里,一小時又一小時,他離她越來越近。到了將近半上午,她知道依這樣的速度,不等她趕到王橋,西姆就會抓住她。
絕望之下,她鑽進了森林。但她不敢離大路太遠,以免迷路。終於,她聽到了飛奔的腳步和沉重的喘息,透過灌木叢望去,她看到西姆從大路上跑了過去。她明白當他跑到一段能看到較遠的路後,就會猜出她做了什麼。果然,過了一會兒後,他回來了。
她不得不在森林中艱難前行,每隔幾分鐘便靜靜地立一會兒,四下傾聽一番。在相當長的時間裡,她躲開了西姆,她知道他會搜尋道路兩旁的森林,看看她是否在哪裡躲藏。但她的前進速度也減慢了下來,因為夏天灌木茂密,她不得不披荊斬棘,還得不斷地觀察她是否偏離大路太遠。
當她聽到遠處嘈雜的人聲後,她明白自己已經離城市不遠了,她就要徹底逃脫了。她走到了大路邊,小心翼翼地透過灌木向外望了望。大路的兩個方向都空蕩蕩的——在北邊大約四百多碼外,她能看見大教堂的塔樓。
她距目的地已經近在咫尺了。
她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吠叫。她的小狗「跳跳」從路旁的灌木叢中躥了出來。她彎下腰去拍了拍它,它便歡快地搖著尾巴,舔著她的手。格溫達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沒有看見西姆,於是冒險走上了大路。她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又恢復了跑二十步再走二十步,不過這回有「跳跳」歡快地在她旁邊蹦跳著,以為是一種新遊戲。她每次換步時,都要回頭看看。當她第三次回頭時,她看到了西姆。
他距她只有一百碼左右。
絕望像洶湧的浪潮一樣向格溫達襲來,她真想倒在地上就死。但她已經到了城郊,橋離她只有四百碼左右了,於是她強打精神跑了起來。
她想飛奔起來,但腿卻不聽使喚。至多隻能做到跌跌撞撞的小跑。她的腳很疼。低頭一看,鮮血正從她那雙爛鞋的洞裡往外滲。她轉過了絞架路口,看到前面的橋上有一大群人。他們全都在看什麼東西,沒有人注意到她正在拼命逃跑,而小販西姆在後面緊緊追趕。
除了那把吃東西用的小刀,她沒有任何武器。而那把小刀切開一隻烤好的野兔還行,卻絕不可能讓一個男人殘廢。她滿心懊悔當初沒有鼓起勇氣從阿爾文頭上拔出那把匕首帶上,現在她實際上是手無寸鐵。
她向前跑著,她的一邊是一排矮小的房子——是住不起城裡的窮人們的房子——另一邊是一片叫作「情人地」的綠地,屬於修道院。西姆已經離她很近了,她能聽見他的呼吸聲,他也和她一樣上氣不接下氣。恐懼使她最後的能量都爆發了出來。「跳跳」吠叫著,但聲音中更多的是害怕而不是挑戰——它還沒忘了擊中它鼻子的那塊石頭。
靠近橋邊的是一片黏乎乎的泥沼,被靴子、馬蹄和車輪攪和得一團狼藉。格溫達蹚進了爛泥中,極度期望泥沼給身體笨重的西姆帶來的麻煩比對她自己要大。
她終於到了橋邊。橋這一端的人群相對不那麼稠密,她衝進了人群中。人們都在向另一邊張望,一輛滿載著羊毛包的車擋住了一輛牛車的去路。主街上凱瑞絲家的房子已經歷歷在目,她必須趕到那裡。「讓我過去!」她尖叫著,在人群中推搡著。似乎只有一個人聽到了她的聲音。那人扭過頭來,她看出那是她哥哥菲利蒙。他驚恐地張開了嘴,想擠過來,但人群擋住了他,就像擋住了她本人一樣。
格溫達試圖推開拉著羊毛車的幾頭牛,衝將過去,但其中的一頭牛狠狠地甩了一下它那龐大的頭,將她搡到一邊。她失去了重心——就在這時,一隻大手牢牢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她知道自己再度落入了魔掌。
「到底把你抓住了,你這母狗。」西姆喘著粗氣。他把她拽向自己,使盡渾身力氣,重重地在她臉上扇了一巴掌。她已經無力抵抗了。「跳跳」猛咬著西姆的腳跟,但無濟於事。「你再也別想跑了。」他說。
絕望吞沒了格溫達。所有的一番辛苦——引誘阿爾文,殺死他,長途跋涉地逃命——霎時全都落空了。她又回到了當初,又成了西姆的俘虜。
就在這時,橋似乎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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