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之前騎馬來著。」

「嗯。你腳上的靴子乾淨得很,倒不像在十一月天騎過馬的樣子。」內德不等他回答,又轉身對著柴堆。

他瞧見柴堆旁放著一張舊桌,桌面上破了洞,看樣子有人站在桌子上,小心地擺放最頂層的木柴。

一瞬間,他想起來了。

是巴黎聖巴託羅繆紀念日屠殺那慘絕人寰的一夜。他和西爾維躲在城牆街的倉庫,那是西爾維用來藏禁書的地方。兩個人不敢出聲,聽著門外城裡暴亂的嘈雜、打鬥的嘶喊和傷者的尖叫,還有砰砰的槍聲,幾百口教堂大鐘叫人發狂的鳴響。內德曾藉著燈籠,打量那些一直摞到天棚的木桶。

只要將其中幾隻木桶挪開,就會看到裝禁書的箱子。

「老天爺啊。」內德輕嘆一聲。

他把火把遞給旁邊的人,爬到桌子上,小心避開桌面的窟窿。

站穩之後,他伸手取下最頂上的一捆柴把,往地上一扔,又去夠另一捆。

身後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內德急忙扭頭。

約翰·約翰遜正要逃跑,只見他朝倉庫盡頭跑去。

內德大喊一聲,好在有人同時警覺。只見埃德蒙·道布林迪緊追不捨。

約翰遜跑到側牆前,那裡有一扇暗門;光線昏暗,根本看不出。

約翰遜剛推開門,道布林迪一躍而起,像彈丸一樣撲在他身上,只聽嘭的一聲響。兩個人摔倒在地。

約翰遜掙扎著想跑,道布林迪揪住他一條腿,約翰遜則一腳踢在他臉上。眾人將他們團團圍住,約翰遜剛要爬起來,立刻就被按倒了。有人直接騎在他身上,另一個人扭住他雙臂,第三個人坐在他腿上。

約翰遜再也動彈不得。

內德走過來,仔細打量他。藉著幾隻燈籠的光亮,內德看得一清二楚。「我認得你,你是蓋伊·福克斯。」

「下地獄去吧。」福克斯賭咒。

內德吩咐:「把他雙手在背後綁了,再打傷腳腕,讓他能走路,但跑不了。」

不知誰說了一句:「沒有繩子啊。」

「把他褲子脫了,撕開做繩子。」沒穿褲子的人可跑不遠。

約翰遜剛才突然想逃,必定事出有因。內德沉吟著問:「你在害怕什麼?」

對方沒有回答。

內德回想,剛才我正要扔第二捆柴火。這說明什麼?

「搜他口袋。」

道布林迪跪下來搜身。他剛才臉上捱了一腳,這會兒出了一大塊紅印子,有些腫脹,但他好像渾然不覺。

他從約翰遜的斗篷裡搜出一隻火絨盒、一根引火木做的火柴。

內德看出這是要點火。火柴上刻了標記,看來是算好了燃燒的時間,方便點火的人及時逃走,以防……

以防什麼呢?

內德扭頭瞧著柴堆,又瞧了一眼剛才從他手中接過火把的人,頓時大驚失色。

「立即把火把拿到外面熄滅了,」他極力維持鎮定,「馬上。」

持火把的人機靈地出去了。內德聽見一陣哧哧聲,應該是火把伸在近旁的飲馬槽裡熄滅了。他這才緩了口氣。

眾人提著燈籠,但屋裡還是十分陰暗。內德說:「好了,咱們來瞧瞧柴堆後面藏著什麼,看我猜得對不對。」

幾個年輕人動手挪開柴捆,內德一下子看見地上散落著黑灰色粉末,顏色和石頭地面十分接近。看起來是火藥。

他想起剛才就站在火藥前,還舉著火星四射的火把,不由得一陣後怕。難怪約翰遜那麼慌張。

柴堆後面果然藏著東西,和西爾維那間倉庫一樣,不過不是聖經,而是木桶——看樣子有幾十桶。其中一隻木桶傾斜過,在地上撒了一小堆火藥。內德舉著燈籠湊近一看,不禁目瞪口呆:至少有三十桶,大小不一,這些火藥足以將上議院夷為平地,裡面的人全都必死無疑。

包括他內德·威拉德。

想到羅洛計劃殺掉國王一家、樞密院一眾大臣和國會大半議員,他一時怒從心起,連自己都覺得詫異。

怒不可遏的不止他一個。只聽道布林迪嚷:「他們要把咱們全都殺了!」幾個人隨聲附和。

站在福克斯身邊的一個人對著他胯下狠狠就是一腳。福克斯疼得一陣亂扭。

雖然是情有可原,內德還是出言制止:「不能讓他昏過去,還要審問他,讓他把同謀者全都供出來。」

「可惜了,」一個人恨恨地說,「我恨不得打死他。」

「不用擔心,」內德說,「幾個小時之後,他就要被綁在拉肢架上,痛不欲生,然後背叛他那群朋友。等他交代之後,等著他的是吊死、開膛破肚、五馬分屍。」他盯著地上的男子,半晌才說:「這麼處罰應該夠了。」

羅洛連夜趕回新堡,一路快馬加鞭,在驛站更換馬匹,趕到的時候已經是11月5日週二早上。他和巴特利特伯爵緊張地等待信使從倫敦帶來國王駕崩的喜訊。

城堡設有一間小聖堂,裡面藏著幾十套長劍、火槍、盔甲。一接到國王駕崩的訊息,巴特利特就會號召堅貞的天主教徒,披堅執銳,奪取王橋;屆時羅洛將在主教座堂主持拉丁彌撒。

倘若出了岔子,倫敦的計劃沒有成功,羅洛也想好了脫身之計。他已經備了一匹快馬,打好了幾件必不可少的東西,裝了一對鞍囊。他預備騎馬趕到庫姆港,搭上第一條去法國的船。運氣好的話,在內德·威拉德下令關閉港口、捉拿火藥案叛賊的時候,他已經逃之夭夭。

看樣子週二不大可能收到訊息了,儘管如此,羅洛和巴特利特還是等到深夜。這一晚,羅洛輾轉反側,週三天一亮,他立刻翻身下床。是不是天翻地覆了?英格蘭要改朝換代了嗎?今天日落之前定會見分曉。

他們沒有等到日落。

羅洛和巴特利特一家正在用早飯,就聽見院子裡一陣馬蹄雜沓,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匆匆穿過城堡,跑出大門,迫不及待地去聽訊息。院子裡亂鬨鬨的,來了十幾個人,一時間看不出誰是領隊。羅洛逐個望去,想找一個熟面孔。這些人個個全副武裝,有的佩長劍和匕首,有的扛著火槍。

羅洛看見了內德·威拉德。

他身子一僵。怎麼回事?莫非計劃敗露?抑或大功告成,內德領了新教政府的殘兵敗將,還在負隅頑抗?

內德沒等他開口問。「我發現了你的火藥。」

羅洛覺得字字如同子彈打在身上,彷彿心口中了一槍。計劃敗露。想到這些年來次次敗在內德手上,不由得怒火攻心。此時此刻,他只有一個念頭:掐住內德的咽喉,看著他氣絕斃命。

羅洛勉強定下心神思考。內德發現了火藥——那他又怎麼知道是羅洛安排的?「是不是我那妹子把我出賣了?」

「她早在三十年前就該把你的秘密告訴我。」

到底栽在一個婦人手上。一開始就不該信任她。

他已經備好了馬。甩掉這些身強力壯的年輕人,趕到馬房,上馬逃走——勝算如何?

內德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他一指羅洛:「看緊他。我追了他三十年,都讓他跑了。」

一個士兵端起長管火繩槍,對準了羅洛的鼻子。這是把舊式火繩槍,火繩已經點燃,隨時要推進火藥盤。

羅洛終於知道,這次在劫難逃。

巴特利特伯爵還在叫囂,羅洛卻等不及了。他已經七十歲了,並且此生再無指望。他這一輩子只為了結束英格蘭的異教統治,但終究功虧一簣。再沒有機會了。

現任郡長馬修森是當年那位郡長的孫子。只聽他對巴特利特說:「大人,還是不要多生事端吧,不然對誰都沒好處。」他的語氣鎮定而堅決。

郡長曉之以理,巴特利特則虛張聲勢,但羅洛卻聽不見他們說了什麼,只覺得像在做夢,又像在看戲,他恍惚地伸出手,掏出衣服裡的匕首。

瞄準他的副郡長驚慌失措:「放下匕首!」他雙手哆嗦,勉強瞄準了羅洛的腦袋。

一片鴉雀無聲,人人緊張地望著羅洛。

羅洛衝副郡長說:「我要殺了你。」

他絕無此意,但作勢揚起匕首,腦袋卻一動不動,怕對方射偏了。

「受死吧。」

站在副郡長身後的內德突然出手了。

副郡長一扣扳機,引燃的火繩瞬間點著了火藥盤上的火藥。羅洛只見火光一閃,接著聽見砰的一聲響,隨即知道只求速死的願望落空了。內德手疾眼快,把槍口撞偏了。羅洛只覺得腦袋一側火辣辣地疼,耳朵一陣溼熱,看來彈丸擦著頭皮飛過去了。

內德一把抓住他手臂,奪走了匕首。他說:「我跟你的賬還沒算完。」

瑪格麗受國王傳召。

她曾見過國王。詹姆斯在位兩年,瑪格麗陪內德參加過幾場宮裡的盛事,譬如宴席、慶典、戲劇。內德說詹姆斯是酒色之徒,縱情享樂,瑪格麗卻看出國王不乏心狠手辣的一面。

哥哥羅洛受不住嚴刑拷打,想必把一切都招了,也供出瑪格麗接應司鐸潛回英格蘭一事。她自知會被捕,想必要和他一道問斬。

瑪格麗想到瑪麗·斯圖亞特,寧死不屈的天主教殉道者。她想效仿瑪麗女王,視死如歸。可瑪麗畢竟是女王,以砍頭處死,死也死得痛快。叛國的婦人可是要受火刑的。烈火焚身之時,她是會從容面對,為折磨她的人祈禱,抑或哭天搶地,詛咒教宗,連聲求饒?她不知道。

更令她痛苦的是,巴特利特和羅傑也會是一般下場。

她一身盛裝,來到懷特霍爾宮。

她吃驚地看到內德在候見廳等她。內德說:「咱們一起進去。」

「為什麼?」

「一會兒就知道了。」

內德神色緊張,動作拘謹,瑪格麗看不出他氣消了沒有。她問道:「是不是要判我死罪?」

「我不知道。」

瑪格麗一陣頭暈目眩,就要跌倒。內德見她步履蹣跚,一把攙住。她癱倒在內德懷裡,任由自己依偎著他,但馬上又咬牙掙脫了。她不配享受內德的懷抱。「我沒事。」

內德摟著她,猶豫片刻才鬆手;瑪格麗站穩了。內德皺著眉頭望著她。這是什麼意思?

瑪格麗來不及細想;宮裡的一個侍從對內德一點頭,示意兩人進去。

他們肩並著肩,來到長廊。瑪格麗聽說詹姆斯國王常在這兒接見臣子,不耐煩的時候就靠欣賞畫作解悶。

內德鞠躬,瑪格麗行屈膝禮,詹姆斯開口說:「我的救命恩人!」他說話的時候嘴角微微流涎,似乎是縱情聲色落下的毛病。

內德答道:「陛下過譽了。陛下應該認得瑪格麗夫人,她是夏陵伯爵遺孀、和我相伴十五年的妻子。」

詹姆斯一語不發地點頭,看他態度淡漠,應該知道瑪格麗信仰天主教。

內德說:「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詹姆斯答道:「我想說‘就是我國的一半,我也必給你’,不過這句話可不大吉利。」這是莎樂美的典故,此女要國王把施洗約翰的頭放在盤子裡給她。

「我從來沒有開口向陛下要求什麼,望陛下念在我救主有功。」

「你抓住了火藥陰謀那夥惡賊,不僅救了我一家,還保住了國會。好了,別吞吞吐吐了——你想要什麼?」

「羅洛·菲茨傑拉德受審時,指認了多年前的幾樁罪行,是在一五七幾至八幾年間,伊麗莎白女王在位時犯下的。」

「都是些什麼罪?」

「他供認護送天主教司鐸秘密潛入英格蘭。」

「反正是要絞死他的。」

「他聲稱有同謀接應。」

「是些什麼人?」

「已故夏陵伯爵巴特、伯爵夫人瑪格麗——也就是我的妻子;以及伯爵夫婦的兩個兒子,如今的巴特利特伯爵和羅傑勳爵。」

國王臉色一沉:「罪名可不輕啊。」

「請國王念在這位女子不得不屈從於夫君之命,屈從於長兄之言,她和孩子犯下大錯,實在是因為迫於男子淫威。」

瑪格麗清楚這並非實情。她才是主犯,並非迫不得已。她本該據實以對,但此事不只牽涉她一條命。她一語不發。

內德接著說:「請陛下開恩,饒了她母子三人的性命。請陛下念在我救主有功,答應這唯一的請求。」

「你這個請求,我無法欣然應允。」

內德沒有介面。

「不過聽你說,接應司鐸一事,已經是陳年舊事了。」

「自西班牙無敵艦隊一役之後就斷了。那之後,羅洛·菲茨傑拉德所犯之罪,他的親人均不知情。」

「倘若不是你多年來為英格蘭君王屢立奇功,我連想都不會想。」

「陛下,是我一輩子。」

國王神色不悅,最後還是點頭答應了。「那好。他的同謀就不追究了。」

「多謝陛下。」

「下去吧。」

內德再次鞠躬,瑪格麗行屈膝禮,兩人退下了。

他們一路無話,穿過重重大廳,出了宮門,來到街面,向東走去。兩人路過聖馬田教堂,上了斯特蘭德大街。瑪格麗只覺得解脫了,以後再不必閃爍其詞、口是心非。

兩人經過泰晤士河畔的一座座宮殿,走上艦隊街;這裡沒那麼繁華了。瑪格麗猜不出內德在想些什麼,不過看樣子他是要回家了。這是不是奢望?

他們從魯德門進了城,前面是一段上坡路。遠處的聖保羅主教座堂盤踞在山頂,俯視著一排排低矮的茅屋,彷彿母獅守護著一群幼崽。內德一路上一語不發,但瑪格麗看出他心緒變了。他的表情逐漸放鬆,緊張和氣惱的紋路撫平了,甚至又隱約露出從前那似笑非笑的模樣。瑪格麗壯著膽子,握起了他的手。

內德任由她握著自己的手,許久沒有反應。漸漸地,瑪格麗感覺到他攥著自己的手指,溫柔卻堅定,她於是知道,事情會好起來的。

我們在王橋主教座堂前給他執行絞刑。

我和瑪格麗不想站在人群中圍觀,但又不能避開,於是就留在老房子裡,站在窗前張望。看到羅洛的時候,瑪格麗落下淚來。他們把羅洛從會館押出來,沿著主街走到集市廣場,押送到絞刑架上。

他身子凌空的時候,瑪格麗開始為他的靈魂祈禱。新教徒不為亡靈祈禱,但為了讓她好過些,我也禱告起來。為了讓她好過些,我另有安排。按慣例,犯人還剩一口氣時,要從絞架上放下來,受開膛和凌遲之刑;我買通了行刑官,讓羅洛窒息後再受肢解——圍觀百姓要大失所望了,他們巴不得叛徒受盡折磨。

我從此告老還鄉,和瑪格麗搬回王橋,安享晚年。王橋下院議員的職務交給了羅傑,而他一直不知道我才是他的親生父親。侄兒阿福成了王橋首富。我依舊當著韋格利領主,和這個小村的百姓親如一家。

我把許許多多的人送上絞架,羅洛是最後一個。不過這個故事還有一段要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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