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我就說抱病在身。」伯爵一律要列席國會會議,倘若想脫身,只能以身體不適、不能出遠門為由。

「那實際上呢?」

「我手頭的事忙不過來。」

瑪格麗覺得莫名其妙。「自打你做了伯爵,哪一次國會開會都不肯錯過。你父親和祖父也一樣。在倫敦置產業就是為了方便開會。」

「這位國王不屑夏陵伯爵有什麼看法。」

這可不像他。巴特利特一向暢所欲言,並且是理直氣壯,才不管別人想不想聽,這也是巴特和斯威森的作風。

「你難道不想繼續反對限制天主教徒的立法?」

「依我看,咱們這一仗已經輸了。」

「你竟然甘願認輸,我從沒見過你這副語氣。」

「得審時度勢,什麼時候該堅持——什麼時候該放棄,」巴特利特說著站起身,「用飯前先回房安頓一下吧。不缺什麼東西吧?」

「應該都全了。」瑪格麗吻了吻兒子,上樓回房。她暗暗詫異。這麼看來,巴特利特倒不像巴特和斯威森。那對父子傲慢無比,死都不會說什麼「這一仗已經輸了」,更不會承認錯在自己。

或許是巴特利特成熟了。

羅洛這個計劃中,最艱險的一步就是買下三十六桶火藥,再運到威斯敏斯特。

他帶著兩個年輕同夥來到對岸,步行來到滿布碼頭船塢的羅瑟希德區。三人找到一間馬廄,跟馬伕說想租一輛結實的平板貨車,外加兩匹馬拉車。羅洛說:「有條舊船拆了,我們要拉一批木料,我打算蓋一間穀倉。」廢船的木料常常是這個用途。

馬伕並不在意羅洛租車做什麼用。他馬上找了一輛車、兩匹駿馬,羅洛檢視之後說:「好,正合我意。」

這時馬伕卻說:「我叫韋斯頓趕車。」

羅洛眉頭一皺。這可不行;車伕要是跟著,那陰謀就要敗露。「我自己趕車好了,」他極力裝作鎮定的口氣,「我有兩個幫手。」

馬伕搖頭說:「要是不讓韋斯頓跟去,那你就得交一筆押金,不然我哪知道你會不會把車送回來?」

「那要多少?」羅洛只是做個樣子,再多他都願意付。

「一匹馬五鎊,貨車一鎊。」

「得立字為據。」

成交之後,一行三人駕著馬車駛出馬廄院子,去見一個姓皮爾斯的薪柴商。羅洛買了兩種柴火,一種是柴把,將長短粗細不等的枝條捆成捆;另一種叫粗柴,是劈好的樹幹,大小形狀相對平均,也是用繩子捆好的。他們把木柴裝到車上;羅洛千叮嚀萬囑咐,要把柴火擺成中空的四方形,皮爾斯大感興趣:「想必您還有東西要裝,又不想惹人耳目吧。」

「不是什麼值錢東西。」這是防賊的說辭。

皮爾斯狡黠地點了點鼻翼。「無須多言。」

三人駕著馬車來到格林尼治,羅洛約了拉德克利夫隊長見面。

蓋伊·福克斯算過火藥數量:要將上議院炸成平地,並且不留一個活口。倘若有一把手槍或是火繩槍,買一箱火藥自己用,並不顯得蹊蹺,但要買足他們所需要的火藥,想通過正路而又不引人懷疑是辦不到的。

那隻能用見不得人的手段了。

拉德克利夫是位軍需官,職務是為皇家海軍置辦補給,平時貪贓枉法。他進購的物資只有一半運上艦船,剩下那一半私下轉手,如此中飽私囊。他平時最頭疼的就是隱瞞家財。

在羅洛看來,此人的好處是不會把私售火藥一事跟人炫耀,那可是偷盜國庫,罪當絞死。他為了保命,只能守口如瓶。

羅洛和拉德克利夫約在酒館院子裡碰面。他們把八桶火藥裝到車上,兩隻摞在一起,正好填滿薪柴圍成的四方形。只要不仔細看,只會以為桶裡裝的是麥芽酒。

拉德克利夫說:「你們這是準備打仗了吧。」

羅洛早有準備:「我們是商船船員,這是有備無患。」

「可不是嘛。」

「我們不是海盜。」

「不錯,自然不是。」

拉德克利夫和皮爾斯一樣,羅洛否認的事,他們欣然接受。

裝好之後,他們填好空隙,頂上也蓋了柴火,這樣一來,就算有人從樓上張望,也看不出車裡裝的是木桶。

羅洛駕車返回威斯敏斯特。一路上,他千般小心;車輛相撞是常有的事,趕車的常常為此大打出手,有時候鬧得亂成一片,倫敦市民一向手疾眼快,經常渾水摸魚,把車上的貨物搶個精光。要是鬧出這種事,那計劃也就告吹了。他一路警惕,一遇到車就勒馬讓路,惹得那些車伕一臉狐疑。

總算平安地回到威斯敏斯特宮院。

福克斯早在等著了,看見他們駕著車駛來,立刻開啟雙開門,方便羅洛直接駕車駛進倉庫,不必勒馬。福克斯隨後關好門,羅洛這才鬆一口氣,癱在座位上。一切順利。

再跑三趟,就大功告成了。

福克斯指著牆上新開的一扇門;燈籠的光亮下,只隱約可見。「我把衣帽總管的房間和倉庫接通了,以後兩邊走不用出門,不會被人看見。」

「做得好,」羅洛稱讚道,「那地窖呢?」

「我把地道封死了。」

「帶我去瞧瞧。」

兩個人通過新闢的通道回到房間,接著下樓來到地窖。福克斯的確把牆上的洞堵上了,但燭光之下依然看得出補過的痕跡。羅洛說:「弄些泥灰之類的,把新磚弄髒,再用鎬頭什麼的鑿幾下,弄成年久失修的樣子。」

「好主意。」

「這一塊牆要完全看不出異樣。」

「曉得。不過也不會有人下來檢視。」

「以防萬一。再小心也不為過。」

兩個人返回倉庫。

那兩個同伴正從車上卸貨,把火藥桶推到房間緊裡邊。羅洛吩咐他們木桶前用柴火掩蓋,並且要小心堆疊,以免傾倒。其中一個人站在破桌子上,小心地繞開桌面的窟窿,接過同伴遞來的柴捆,蓋在木桶頂上。

完事之後,羅洛仔細地審視一番。要是有人來檢視,准以為只是一摞薪柴,不會起疑心。他心滿意足,得意地說:「就算有人來搜查,十有八九也搜不出火藥。」

內德和瑪格麗住在聖保羅教堂庭院一棟雅緻的排房,後院里長了一棵梨樹。屋子不算富麗堂皇,瑪格麗用毯子和油畫裝點一番,住著十分愜意,冬天燒炭火取暖。內德心滿意足,因為從窗戶能看見教堂,和王橋老家一樣。

內德從巴黎回到家的時候,夜已經深了,他疲憊不堪又憂心忡忡。瑪格麗替他拾掇了簡單的飯菜,飯後兩人回房歇息,盡雲雨之歡。第二天,內德講起這一行經歷,瑪格麗驚得目瞪口呆,極力掩飾。好在他趕著去見羅伯特·塞西爾,用過早飯就匆匆出了門,瑪格麗得以安靜地想心事。

據內德說,有人策劃刺殺國王一家,只留伊麗莎白公主一人,同時將朝廷重臣一併除掉,看來是要放火燒掉王宮。但瑪格麗此前得知巴特利特不會列席國會開幕,這是他繼承夏陵伯爵之位後的頭一遭。她當時捉摸不透,這會兒才恍然大悟。叛賊的目標是威斯敏斯特。

離國會開幕還有十天。

巴特利特怎麼會知道?內德打探出讓·英吉利是主謀,而瑪格麗知道英吉利正是羅洛的化名。巴特利特自然是得到舅舅的提醒。

她知曉了來龍去脈,但如何是好?把羅洛的秘密告訴給內德——或者她遲早要告訴內德的,但一想到要出賣親生哥哥,她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也許有更好的辦法。去見羅洛。她知道羅洛落腳的地方,去跟他說自己什麼都知道了,威脅說要告訴內德。而內德一旦知道,那陰謀就敗露了。羅洛無計可施,只能罷手。

她披上厚重的斗篷,蹬上結實的靴子,出了家門,走進倫敦的深秋。

她走到「白天鵝」,找那位紅鼻子東家說:「日安,霍奇金森先生,我幾周前來過。」

東家性情暴躁,也許是前天晚上灌了不少自家的葡萄酒。他瞟了瑪格麗一眼說:「在這兒買酒的人那麼多,我哪能每個都記得。」

「不要緊,我想找羅洛·菲茨傑拉德。」

「沒這號人。」他乾脆地說。

「他明明住在這兒!」

對方惡狠狠地瞪著她。「敢問尊駕是?」

瑪格麗擺出傲慢的神氣。「夏陵伯爵遺孀。也請你注意禮貌。」

對方立刻態度大變,貴族可惹不起。「夫人請見諒。小的確實想不起有這麼個客人。」

「不知道他有沒有朋友住這兒?比如讓·英吉利?」

「啊,有!法國名字,不過操著英國口音。他已經走了。」

「去了哪裡,你知道嗎?」

「不知道。英吉利先生從來不多說話,夫人。嘴巴嚴得很。」

這是自然。

瑪格麗出了酒館。這下怎麼辦?她想不出羅洛能去哪兒。向內德坦白也無益,想來內德也找不到他。她絞盡腦汁。有人策劃了一場暴行,她不能讓那些惡人得逞。

能不能通風報信?這樣一來,羅洛也許不至於被判死罪。不如寫一封匿名信。就以密謀者的口氣寫給內德,但要掩蓋筆跡,以免暴露身份。不必提到羅洛,只提醒內德說,倘若珍惜性命,那就避開國會開幕。

可這根本說不通。一個信仰天主教的叛徒怎麼會去提醒一個德高望重的新教徒大臣?

可要是寫給天主教徒,對方或許會贊同這個陰謀,不會揭發。

收信人須是一箇中庸之人:既效忠國王,又善待天主教徒,因此寫信人不願他送死。這樣的人朝廷上的確有幾個,瑪格麗想到了蒙蒂格爾勳爵。此人信奉天主教,但一向主張同新教徒和睦相處。羅洛和巴特利特會罵他是牆頭草,但瑪格麗卻認為他是識時務者。他要是接到警告信,一定會上報。

她打定主意,就寫信給蒙蒂格爾勳爵。

聖保羅教堂庭院遍地是文具鋪子,她進了其中一間,挑了一種平常很少用的信紙。回到家裡,她用小折刀把羽毛筆削尖,為了掩蓋筆跡,用左手握筆:

閣下,出於對閣下一些友人的敬意,我願您得到保全。

不錯,她暗想,這一句不漏痕跡。

故此,請聽我一言,倘若閣下珍重性命,不妨藉故缺席此屆國會。

這一句清清楚楚:他有性命之憂。

如果寫信的是羅洛,他會說什麼?大概是虔誠之語。

因為當世之邪惡引得人神共憤,必受懲罰。

這句正好有幾分默示錄的氣息。

請勿不以為意;退居故里,安然靜待此事。

暗殺的辦法還要添一筆。內德猜想他們打算放火,此外她也一無所知。不妨隱晦地提一句。

雖然表面風平浪靜,但聽我一言,本屆國會將遭受可怕的毀滅。但他們看不到行事之人。

密謀者還會考慮什麼?銷燬證據?

這份提醒不應受到詛咒,因為它或許對您有益,而不會加害於您;請將此信燒燬,屆時危險也將煙消雲散。

結尾呢?就寫一句吉言吧。

願上主降恩惠於閣下,將此信善加利用:願您得到神聖庇佑。

瑪格麗摺好信,用蠟封口,拿了一枚硬幣按在上面,故意輕輕一扭,花紋模糊了,好像寫信人按印章戒指的時候不小心印花了。

該去送信了。

蒙蒂格爾勳爵府上應該有人會看見她,勳爵本人也可能看見她,並且認出來。她得喬裝打扮一番。

家裡僱了一個女僕,打理各類家務雜事。她正在後院洗被單。瑪格麗讓她告假半天,打賞了六便士,讓她去看縱狗鬥熊。

她開啟內德的衣櫃,選了一條短褲套在身上,把襯裙塞在褲子裡,顯得壯實一些。她又挑了一件破舊的外衣;內德身材修長,可她穿起來還是太大。好在送信的穿不合身的舊衣服也是常情。她接著選了一雙他穿舊的鞋子,用布條塞了塞,這才合腳。她瞧出自己腳腕纖細,不像男子。她把頭髮盤好,扣上內德三等的帽子。

要是內德這會兒回家來,那可不好解釋了。不過他極可能要忙上一整天;不在的這幾天,案頭準壘了厚厚一沓。而且他說了要去塞西爾家裡用晚飯。總之,他不大可能突然回來——但願如此。

她對著鏡子,瞧出自己實在不像男子。她的樣貌太嬌俏,手也太小。她拿起煤鏟,伸在煙囪裡一掏,掏下不少炭灰,把手和臉都塗了。又對著鏡子一瞧,這次好多了。她可以裝作一個髒兮兮的矮個子老頭兒,正適合替人送信。

她從後門離開,一路步履匆匆,希望不會有哪個鄰居看見認出來。她一路往東走,從阿爾德門出了倫敦城,一路穿過田間,來到霍克斯頓村。蒙蒂格爾勳爵的鄉下府宅坐落在一大片花園之間,她繞到後門;衣衫襤褸的信差自然該走後門。

來應門的人剛塞了一嘴飯菜。瑪格麗把信遞給他,竭力把嗓音壓得又低又粗:「請蒙蒂格爾勳爵親啟,十分要緊。」

下人嚥下飯菜問:「誰叫你送來的?」

「一位紳士,給了我一便士。」

「好吧,老夥計,再給你一便士。」

她伸出髒兮兮的小手,接過硬幣,轉身走了。

羅伯特·塞西爾府上,內德和眾多樞密院大臣正在用飯,這時一個下人進來通傳,說蒙蒂格爾勳爵有要事求見。

塞西爾道了聲失陪,叫內德一起去偏廳見客人。只見蒙蒂格爾勳爵神色焦灼,手裡握著一張紙,看他那姿勢,好像東西要爆炸似的。他顯然打好了腹稿,只聽他說:「寫這封信的人似乎把我當成了叛國賊;我收到此信不到一個小時,就帶來呈給國務大臣,以證清白。」

蒙蒂格爾勳爵高大魁梧、正當盛年,在矮小的塞西爾面前卻嚇得六神無主,內德暗暗好笑。

「沒人懷疑你一片忠心。」塞西爾低聲安慰。

內德暗想,這可未必屬實,塞西爾只是出於禮貌。

蒙蒂格爾遞過信件,塞西爾接在手中,一讀之下,凸出的前額上漸漸佈滿了皺紋:「老天,這字跡真是邋遢。」他讀完信,把信交給內德。塞西爾手指纖長,像高挑女子的手。

塞西爾問蒙蒂格爾:「信是怎麼送到你手上的?」

「僕役在晚飯時送進來的。說是一個男子從廚房門送來的,這個下人打賞了那人一便士。」

「你讀過信之後,有沒有叫人去追那個送信的?」

「自然,可那人連個影都不見了。老實說,我懷疑下人吃完晚飯才把信交給我,但他起誓說沒有耽擱。總之,等派人去追的時候,那個送信的已經找不到了。我於是立刻吩咐備馬,徑直來見您。」

「勳爵這麼做是對的。」

「多謝大人。」

「內德,你怎麼想?」

「這顯然是個什麼騙局。」

蒙蒂格爾吃了一驚。「真的?」

「看。寫信人願您得到保全,還說是因為出於對閣下一些友人的敬意。有點不可思議吧。」

「此話怎講?」

「這封信可是叛國的證據。倘若一個人得知有人密謀刺殺國王,那就該呈報給樞密院,否則罪當絞死。一個人為了朋友的朋友而不惜一死,這說得通嗎?」

蒙蒂格爾不知所措。「這我倒沒想過,我沒有考慮字句以外的意思。」

塞西爾會心一笑。「內德爵士從來不放過字裡行間的意思。」

內德接著說:「說起來,我懷疑寫信的人您也認識,或者說,可能讀信的人中有人認識。」

蒙蒂格爾又是摸不著頭腦。「何以見得?」

「看此人的筆跡,只能是一個連筆都握不好的學生。再看遣詞造句,卻是成人的思維。這就是說,寫信人故意掩蓋筆跡,這說明讀信的人中有人和他相熟,足以憑筆跡知道他的身份。」

「駭人聽聞,」蒙蒂格爾嘆道,「那會是誰呢?」

「這句當世之邪惡云云,只是掩人耳目罷了,」內德邊思索邊說,「重點在接下來這一句。倘若蒙蒂格爾出席國會,就可能送命。這一句應該並非虛言,這和我在巴黎掌握的訊息一致。」

塞西爾問:「至於如何動手呢?」

「這也是關鍵。依我看,寫信人也不知道。看他含糊其詞:‘將遭受可怕的毀滅……但他們看不到行事之人。’也就是說密謀者會在遠處動手,有可能是火炮,但不確切。」

塞西爾點頭說:「要麼就是一個瘋子在胡思亂想。」

內德說:「我看不然。」

塞西爾一聳肩。「現在沒有確鑿證據,也沒辦法查證。匿名信根本是廢紙一張。」

塞西爾說得不錯,這點證據不足為信,可內德有種直覺,這封信不是空穴來風。他緊張地說:「不管咱們怎麼看,這封信必須呈給國王過目。」

「這是自然,」塞西爾答道,「陛下去了赫德福德郡狩獵,他一返回倫敦,見到的第一件東西就是這封信。」

瑪格麗知道,這可怕的一天遲早要來。她曾把這件事拋在腦後,甚至多年不曾想起,過著心滿意足的日子,但在心底裡,她知道該來的總會來。她騙了內德幾十年,說謊終究要遭報應,只是時間早晚罷了。這一刻終於來了。

「我知道讓·英吉利意圖殺害國王,」內德一籌莫展,神情沮喪,「可我無計可施,因為我既不知道英吉利是誰,也不知道到哪兒去找他。」

瑪格麗飽受愧疚折磨。她早知道內德耗費大半生找尋的這個人就是羅洛,而她一直守著這個秘密。

這一次,羅洛計劃殺死國王、王后和兩位王子,並連同朝中重臣一併除掉,內德也在其中。她不能袖手旁觀。儘管如此,她依然不知如何是好。就算她揭開這個秘密,也未必能救人。她知道英吉利的身份,但不知道他身在何處,也想不出他計劃如何殺掉這麼多人。

這天早上,瑪格麗和內德在聖保羅教堂庭院的家裡,吃了雞蛋和淡啤酒當早飯,內德戴好帽子,準備去羅伯特·塞西爾府。他每天並不急著出門,而要站在爐火前,和瑪格麗講一講煩心事。只聽他說:「英吉利非常非常小心,他從來如此。」

內德說得不錯,瑪格麗清楚得很。從接應秘密司鐸時她就知道,每個人都只知道他姓英吉利,並且誰也不知道他和瑪格麗是兄妹。密謀解救瑪麗·斯圖亞特並擁戴她為女王的那些同夥也一樣:大家都只知道英吉利,沒人知道他叫作羅洛·菲茨傑拉德。他行事謹慎,這和大部分密謀者不一樣。那些人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氣概,但羅洛清楚敵人不可小覷,尤其是內德,因此從來不去冒無謂的危險。

瑪格麗問:「不能取消開會嗎?」

「不行。也許可以改日期、改地點,不過這樣一來容易招致非議,反對詹姆斯的那些人會說國王不得民心,甚至擔心遇刺,不敢為國會開幕。總之,還要由國王來定奪。但無論如何,就算改了日期或是地點,開會是一定的。國事不能不理。」

瑪格麗再也忍不住了:「內德,我做了一件天大的壞事。」

內德一時不知所措:「什麼事?「

「我沒有說謊騙你,但我有個秘密一直瞞著你。當時是因為不得已。現在我也這樣想。你一定會很氣我。」

「你說的究竟是什麼事?」

「我知道讓·英吉利是誰。」

內德一反常態地語無倫次:「什麼?你怎麼會——是誰?」

「羅洛。」

看內德的表情,彷彿聽到死訊一般。他臉色煞白,嘴巴合不攏,腳步踉蹌,重重地跌在椅子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你知道?」

瑪格麗說不出話來,像被人掐住了咽喉似的。她感覺到淚水撲簌簌地滾落。她默默地點頭。

「多久了?」

她喘不過氣來,大聲抽噎,好不容易才發出聲音:「從一開始。」

「你卻瞞了我這麼久?」

她一口氣地說下去:「我當時以為他只是偷偷送司鐸回英格蘭,為天主教徒領聖餐,此外別無惡意,後來你查出他密謀解救瑪麗·斯圖亞特還有伊麗莎白女王然後他就去了外國,西班牙無敵艦隊戰敗後他才回來,但他說大局已定他不會再密謀造反了,還說要是我出賣他,他就會揭穿巴特利特和羅傑幫著接應司鐸的事。」

「蒙蒂格爾那封信是你寫的。」

瑪格麗點點頭。「我想提醒你們,但又不想牽涉羅洛。」

「你是怎麼知道的?」

「巴特利特說國會開幕他不來。他之前從來沒有缺席過,一定是羅洛提醒過他。」

「出了這麼多事,我卻一直給矇在鼓裡。我一個堂堂的間諜頭目,竟然被自己的夫人騙了。」

「啊,內德。」

內德瞪著她,好像她是十惡不赦的罪人。「西爾維出事那天,羅洛也在王橋。」

瑪格麗聽到這一句,彷彿中了一槍,再也支撐不住,跪倒在地。「你想殺了我,我看得出。來吧,動手吧,我也活不下去了。」

「那會兒他們都說,我娶了一個天主教徒,再不能替伊麗莎白女王盡忠,那時我還氣得要命,暗罵他們通通是傻瓜。哪知道我才是傻瓜。」

「別這樣說,你不是。」

內德氣沖沖地瞥了她一眼,瑪格麗心都碎了。「哼,沒錯,我就是傻瓜。」

他撂下這句話,拂袖而去。

11月第一天,內德和塞西爾面見詹姆斯國王。兩人來到懷特霍爾宮長廊。這條長廊連通了國王私人房間和果樹林,牆壁上掛滿了畫像,還裝飾有價值連城的金銀織錦,正合詹姆斯的喜好。

內德知道塞西爾懷疑蒙蒂格爾那封信是無中生有,不過是有人想借此興風作浪。內德告訴他,天主教徒巴特利特伯爵打算缺席國會開幕,並且理由十分牽強,十有八九是聽到風聲,但塞西爾依然不當真。

塞西爾的計劃是嚴加防範,國會如期開幕;內德卻另有主張。

內德的打算不只是阻止這場陰謀。多少次,他緊追不捨,結果卻被那些叛國賊逃脫,躲起來策劃下一場陰謀。這一次,他要將這些密謀者一網打盡,不會再讓羅洛跑了。

塞西爾把蒙蒂格爾那封信呈給詹姆斯,說道:「事關重大,自然要交由陛下過目。話雖如此,這封信未必可信。畢竟查無實據。」

內德跟著說:「陛下,雖然查無實據,但可以和一些跡象相互印證。我在巴黎聽到了類似的傳聞。」

詹姆斯一聳肩:「傳聞。」

內德說:「傳聞不足為信,但也不可充耳不聞。」

「一點不錯。」冬日光線微弱,詹姆斯把信紙舉到燈籠前,藉著光亮讀信。

詹姆斯不疾不徐,內德的思緒不由得飄到瑪格麗身上。從她吐露秘密之後,內德就沒見過她。他搬到一間酒館住,不想見到她,也不想和她說話:他承受不了。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的感情,是憤怒、痛恨還是難過。他只能把這些擱在一邊,埋頭其他事務。

國王那隻持信的戴滿戒指的手垂在身子一側,一動不動地站了一分鐘左右,其間什麼也沒看,只默默思索。內德見他目光中閃著智慧,嘴角透出堅毅,但皮膚上的黑斑和浮腫的雙眼又表明他耽於享樂。內德暗想,一個人大權獨攬,要做到節制有度、適可而止,的確是太難了。

國王又讀了一遍信,接著問塞西爾:「你有什麼看法?」

「不妨立即加派侍衛並部署火炮,防守威斯敏斯特宮院。之後關閉所有大門,徹底搜查各間屋子。再之後,排查並監視每一個進出宮院的人,直到國會開幕儀式結束。」

塞西爾傾向這個計劃,但他和內德都清楚,國王要聽的不是指示,而是選擇。

詹姆斯雖然總宣揚君權神授,卻一向重視民意。「千萬小心,不可因為子虛烏有之事鬧得人心惶惶。否則,百姓准以為國王意志薄弱、膽小怕事。」

「陛下平安才是最要緊的。不過內德爵士還有一個建議。」

詹姆斯示意內德開口。

內德早已做好打算。「請陛下這樣考慮:倘若這個陰謀是真的,那麼這群叛徒可能尚未準備就緒。倘若立刻動手,可能什麼也查不到。或者查到他們只籌劃到一半,那就更加糟糕,因為審訊時拿不出確鑿證據。那樣一來,天主教的喉舌準會煽風點火,說我們偽造證據,迫害天主教徒。」

詹姆斯聽得莫名其妙:「可總不能放任不管吧。」

「是。要把這些密謀者一網打盡,拿到他們犯罪的鐵證,就要等到最後一刻再收網。這樣一來,不僅保護陛下免於此次的危害,更重要的是,可以一勞永逸。」內德屏住呼吸:勝負在此一舉。

詹姆斯望著塞西爾:「我看他說得有理。」

「一切由陛下定奪。」

國王扭頭望著內德。「那好。11月4日再動手。」

「多謝陛下。」內德鬆了口氣。

內德和塞西爾彎腰退出長廊,國王這才想起來問:「可知道如此歹毒的陰謀是何人主使?」

對瑪格麗的狂怒湧上心頭,彷彿一個大浪打來,內德不由自主地顫抖。他掩飾不住語氣中的恨意:「此人名叫羅洛·菲茨傑拉德,出身夏陵郡。說來慚愧,此人正是我的大舅子。」

「既然如此,」詹姆斯的語氣充滿威脅,「聖血啊,你最好逮住這個卑鄙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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