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德格外警覺。他緊張地環顧禮拜堂,打量來觀禮的賓客,查詢一切危險跡象。詹姆斯國王也要來觀禮,內德擔心他遭遇不測,一如當年擔心伊麗莎白的安危。做慣了情報的人永遠放不下戒心。
這天是1604年聖誕節後第三天。
內德並不太讚許詹姆斯國王。這位新國王不像伊麗莎白那般持寬容態度,而且針對的不僅是天主教徒。他對女巫抱有成見,曾著書立說,如今更是頒佈了一套嚴酷的律法。在內德看來,大部分女巫都是些無傷大雅的老太婆。儘管意見相左,內德還是以保護國王為己任。決不能讓內戰爆發。
今天的新郎是菲利普·赫伯特,二十一歲,是彭布羅克伯爵之子。說來尷尬,菲利普得到詹姆斯國王青睞;常有英俊的青年受到這位三十八歲的國王寵愛。朝中有位才子打趣說:「先主伊麗莎白是國王,如今詹姆斯是女王。」這句話在倫敦傳得無人不曉。詹姆斯催促菲利普娶親,似乎想表明自己只是單純地賞識這位年輕人,可惜也沒能服眾。
新娘蘇珊·德韋爾是威廉·塞西爾的外孫女,也就是內德的好友兼同僚國務大臣羅伯特·塞西爾的外甥女。一對新人知道詹姆斯國王要來觀禮,因此在祭臺前恭候國王駕到;國王自然是最後一位到場的。婚禮地點選在懷特霍爾宮的一間禮拜堂,要是有人想趁機刺殺國王,就太容易得手了。
內德在各國的眼線都聽到傳聞:巴黎、羅馬、布魯塞爾和馬德里,都盛傳流亡歐洲各地的英國天主教徒密謀除掉詹姆斯國王,以報背叛之仇。內德苦於打探不到詳情,暫時也只有小心戒備。
要是年輕時曾暢想六十五歲時的情景,他准以為自己該告老還鄉了。要麼他和伊麗莎白得償所願,使英格蘭成為天下第一個奉行宗教自由的國度;要麼他一敗塗地,英國百姓再次因為信仰而被活活燒死。他絕不會想到,待自己年老力衰之時、伊麗莎白壽終正寢之後,這場爭鬥依然如火如荼,國會仍不放過天主教徒,天主教徒也還在絞盡腦汁刺殺君主。究竟何時是盡頭?
他扭頭凝視身邊的瑪格麗;她滿頭銀絲上斜扣著一頂天藍色的帽子。瑪格麗見他望著自己,問道:「怎麼了?」
「我可不想叫新郎瞧見你,」內德喃喃打趣,「他怕要撇下新娘娶你了。」
瑪格麗咯咯淺笑:「我都是個老太婆了。」
「那也是全倫敦最動人的老太婆。」這話不假。
內德不安地四下張望。到場的客人他大都認得。他和塞西爾一家相識近半個世紀,對新郎一家也知根知底。坐在後排的幾個年輕人只是眼熟,想必是這對新人的朋友。內德發覺,隨著歲數見長,年輕人裡頭越發分不清誰是誰。
他和瑪格麗坐在靠前的位子,但坐不安穩,時不時就要回頭張望,最後乾脆撇下瑪格麗,獨自站到後排去了。從這個位置方便觀察到每一個人,好比鴿媽媽打量周圍的鳥雀,提防著喜鵲叼走鴿雛兒。
男子一律佩劍,這是習俗,也就是說誰都可能是刺客。要是覺得每個人都有嫌疑,那也於情況無益;內德苦苦思索如何探查出更多的線索。
國王和王后終於安然駕到,內德看到那十二名侍衛,總算鬆了口氣。刺客要想靠近國王可並非易事。他這才入座,沒剛才那麼緊張了。
國王夫婦不緊不慢地走過側廊,不時同朋友及寵臣寒暄,向其他客人客氣地頷首。兩人來到前排,詹姆斯向牧師一點頭,儀式這才開始。
儀式進行到一半,內德發現一個客人悄悄進了禮拜堂,直覺此人有些異樣。
這位遲到的客人站在後排;內德大方地打量他,也不怕對方察覺。只見此人年紀在三十開外,身材高大,像是當過兵的。看他的神色,並不像心事重重,甚至不見慌張。他斜倚著牆壁,一邊觀禮一邊捋著長長的小鬍子,一看就知道他自視甚高。
內德決定和他套一套話,於是站起身走到後排。那位遲到的客人見他走近,漫不經心地點頭致意,說道:「日安,內德爵士。」
「閣下認得我——」
「誰會不認得呢,內德爵士。」這話是恭維,但透著一絲嘲諷。
「——但我並不認得閣下。」內德把話說完。
「福克斯,」男子自報家門,「蓋伊·福克斯,聽候您吩咐。」
「是誰請你來的?」
「鄙人是新郎的朋友,既然您問起。」
倘若他打算刺殺國王,就不可能如此談笑風生。儘管如此,內德總覺得福克斯不可不防。他態度冷淡、玩世不恭,說話陰陽怪氣,絕非安分守己之人。內德接著試探說:「我倒沒有見過你。」
「鄙人家住約克,家父原先是當地主教法庭的代訴人。」
「啊。」代訴人也就是律師,主教法庭則屬於教務法庭。既然福克斯的父親以此為生,那就是新教徒無疑,也必然發過為天主教徒所不齒的效忠誓言。看樣子福克斯不會圖謀不軌。
內德走回座位,同時決定派人盯著這個蓋伊·福克斯。
羅洛·菲茨傑拉德來到威斯敏斯特四處檢視,尋找可乘之機。
附近有一座院子,叫作威斯敏斯特宮院,周圍建築林立,高低不等。羅洛怕惹人耳目,好在沒人留意他。這是一處幽暗的四方院子,不少妓女走來走去招攬生意,想必入夜之後還有各種各樣見不得人的勾當。院子有圍牆隔開,牆上開了幾扇門,但夜裡也很少關上。周圍全是國會大廈,另外有幾間酒館、一間麵包店和一間酒商的鋪子,地下有好幾間酒窖。
國王將在上議院出席國會開幕;這座建築的設計如同平放的字母h,豪華的上議院大廳是最大的一間,正好是中間那一橫;其中一豎是王子廳,用作禮服室;另一豎是壁畫廳,給委員會議事。不過這三間大廳都設在樓上,羅洛更想檢視的是一樓房間。
王子廳下面正對著門房,再就是國王衣帽總管的住處。與之平行的是一條窄巷子,叫作國會坊,通往泰晤士河左岸的國會階梯碼頭。
羅洛來到附近的船伕酒館,自稱是賣薪柴的,想打聽附近哪兒有倉庫,還說請能幫忙的人喝酒。他淘到了兩塊金屑,一是衣帽總管的住處閒置,願意租出去,二是這房間配有地窖。不過他還聽說房間只租給朝臣,平頭百姓是不許的。羅洛面露失望之色,說只好再找找看。酒客們謝過他請客,祝他好運。
其實羅洛已經招攬了一個同謀。此人叫托馬斯·珀西,是當朝臣子,因為是天主教徒,不受重用,只掛了個御前侍衛的名頭,負責典禮事宜。得到珀西相助,可謂好壞參半。說不好,是因為此人性情反覆無常,時而熱情高漲,時而鬱鬱寡歡,叫人想起那出講少年亨利五世的通俗劇目,珀西和劇裡的那位先祖「飛將軍」倒有幾分相似。說好呢,此人倒是派得上用場。珀西按著羅洛的意思,說想租下衣帽總管的住處,方便自己上朝時安頓夫人,幾番討價還價之後,總算租到手了。
總算有了些眉目。
羅洛此次來倫敦,名義上是替泰恩伯爵處理和鄰居的官司;兩家為一座水磨爭執不下,已有多年。這只是幌子,他真正的目的是刺殺國王。為此,他需要人手。
蓋伊·福克斯正是他想找的人。福克斯的父親是個執迷不悟的新教徒,他八歲時就死了父親,由信奉天主教的母親和繼父撫養長大。他家境富裕,但不願坐享其成,於是賣掉父親留給他的產業,到處冒險。他曾在西班牙參軍,鎮壓尼德蘭的新教徒叛軍,並在參與圍剿時學會了工程技藝。他如今來到倫敦,正愁沒事做,巴不得大展拳腳。
倒霉的是,福克斯有人盯梢。
這天下午,福克斯來到泰晤士河南岸的環球劇院。這天演的是一齣新戲,叫作《一報還一報》。和福克斯坐同一排、隔著兩個座位的人叫作尼克·貝洛斯,打扮樸素,毫不引人注目,但羅洛認得此人,他是內德·威拉德手下負責盯梢的。
羅洛買的是站票,和一群人擠在戲臺前。這出戲看得他直皺眉,講的是一位鐵腕國君,卻虛偽地違反自己定的律法,公然慫恿百姓反抗權威。羅洛想和福克斯搭上話,又怕引起貝洛斯懷疑,苦於一直沒有機會。中間福克斯出去了兩回,一次去買酒,一次去河邊小解,貝洛斯都小心地跟在他身後。
戲演完了,羅洛還是沒和他說上話。觀眾紛紛離場,都堵在出口前,挪得極慢。羅洛趁機擠到福克斯身後,湊在他耳邊低聲說:「無論如何別回頭,聽我說就是了。」
看樣子福克斯從前執行過秘密任務,他依著吩咐,只微微一點頭,表示聽懂了。
「宗座有任務交給你,」羅洛繼續對他耳語,「不過詹姆斯國王派了人跟蹤你,你得先把這個尾巴甩掉。你找一間酒館,喝一杯葡萄酒,讓我有機會趕在你前面。等你出了酒館,就沿著河往西走,背對橋的方向。在河邊等著,等到只剩下一條船,就叫船家載你過河,這樣就把盯梢的甩開了。等到了對岸,儘快趕到艦隊街,到約克酒館和我碰頭。」
福克斯又點了一下頭。
羅洛先走一步。他穿過倫敦橋,穿街走巷,快步出了城門,來到艦隊街。他站在約克酒館對面,琢磨著福克斯會不會出現。看起來福克斯聽到要冒險必定忍不住。他料得不錯。福克斯如約來了,他走起路來大搖大擺,叫羅洛想到拳擊手。羅洛又觀察了一兩分鐘,沒見到貝洛斯跟來,也沒看見別的什麼人跟蹤。
他這才進去。
福克斯坐在角落的位子,桌子上擺了一壺酒和兩隻酒杯。羅洛坐在他對面,背對著門;他早已養成不露臉的習慣。福克斯開口問:「跟蹤我的是什麼人?」
「尼克·貝洛斯。一個矮個子,一身棕色衣服,和你只隔了兩個座位。」
「我沒發現。」
「他為了不讓人發現,可是大費周章。」
「自然。你找我有何貴幹?」
「我有一個簡單的問題要問你。你可有膽量殺掉國王?」
福克斯狠狠盯著他,掂量他的為人。在這種目光下,許多人都會不自在,但羅洛同樣是自視甚高之人,也直直盯著他,毫不畏縮。
過了好一會兒,福克斯答道:「有。」
羅洛滿意地點點頭。他要的就是這份坦率。「你當過兵,懂得令出必行。」
福克斯的回答還是隻有一個字:「是。」
「你的新名字叫約翰·約翰遜。」
「這太假了吧?」
「別頂嘴。你負責打理我們租下的一處小房間。我這就帶你過去。你不能回住處,那裡可能有人盯著。」
「屋裡有一對手槍,丟下太可惜了。」
「等探查過後,確定安全了,我會叫人去給你收拾東西。」
「那好。」
「該走了。」
「這間房在哪兒?」
「在威斯敏斯特,上議院。」
傍晚時天下著雨,酒館商鋪的燈籠火把卻把倫敦城映得燈火通明,瑪格麗隔著街面認出哥哥羅洛,知道沒有看錯。他站在白天鵝酒館門外,和一個高個子男人道別,瑪格麗也認得那個人。
她好些年沒見過哥哥了。這樣倒好,她不願總想著他就是讓·英吉利。就因為這個可怕的秘密,十五年前內德求婚的時候,她險些拒絕。可要是不嫁給他,那這輩子就絕不能跟他解釋原因。她愛內德,但最終叫她打定主意的,並非是對他的愛,而是因為內德愛她。她知道內德對自己一片痴情,倘若拒絕他,又沒有合情合理的解釋,他這輩子都要苦思不解、引以為憾。內德的快樂握在她手裡,而她抗拒不了這個誘惑。
她揣著這個秘密,總是忐忑不安,但就像生羅傑落下的背痛病,雖然時時發作,但漸漸就習以為常了。
她朝街對面走去;那個男子離開了,羅洛剛轉身要進酒館去。她喊住他:「羅洛!」
羅洛在門口突然停下腳步,一瞬間露出驚懼的神色,瑪格麗不由得擔心起來。他隨即認出是妹妹,警惕地說:「是你啊。」
「我不知道你也在倫敦!剛才和你說話的是托馬斯·珀西吧?」
「不錯,是他。」
「我看著像。就衝他年紀輕輕就一頭灰髮。」瑪格麗不清楚珀西信奉哪一宗,不過他生在名門望族,家裡出了幾位天主教徒,是眾所周知的。瑪格麗心生懷疑。「羅洛,你不是又在打什麼主意吧?」
「怎麼會。都時過境遷了。」
「但願如此,」瑪格麗依然半信半疑,「你怎麼到倫敦來了?」
「我替泰恩伯爵打官司,拖了很久了。他和一個鄰居為一座水磨爭執不下。」
瑪格麗知道這件事,她聽小兒子羅傑提起過。「聽羅傑說,法律費用和賄賂加起來,能買三座水磨不止了。」
「我這外甥果然聰明。可惜伯爵不肯罷手。進來說吧。」
兄妹倆在酒館裡坐了,一個生著大紅鼻子的男人立刻給羅洛端來一杯葡萄酒,問也沒問,看他那副派頭,該是這兒的東家了。羅洛說:「有勞了,霍奇金森。」
對方問:「夫人要點什麼?」
瑪格麗答道:「一小杯麥芽酒,有勞。」
霍奇金森去忙活了,瑪格麗問羅洛:「你在這兒落腳?」
「不錯。」
她覺著奇怪:「泰恩伯爵在倫敦沒有房產嗎?」
「沒有,國會開會的時候他都是租房子住。」
「那你該去夏陵府啊。你一上門,巴特利特准高興呢。」
「那兒沒有下人,只有一個看門的。除非巴特利特來倫敦住。」
「只要你開口,巴特利特會欣然從新堡派幾個人過來伺候你。」
羅洛一臉憤憤然:「他們會把錢拿去買牛肉葡萄酒,自己享受,只拿培根啤酒打發我;我要是數落他們,他們又要跟巴特利特抱怨我專橫無禮、吹毛求疵。說真的,我寧願住客棧。」
瑪格麗分不清羅洛是氣她還是氣下人陽奉陰違,決定就此作罷。既然他願意住客棧,那就隨他的便。她轉開話題:「你還好吧?」
「還是老樣子。泰恩伯爵待我不薄。說說你吧。內德好嗎?」
「他去了巴黎。」
「真的?」羅洛大感興趣,「去做什麼?」
「公事,」瑪格麗一語帶過,「我也弄不清。」
羅洛知道她在撒謊。「想必是監視天主教徒吧。人人都知道,這就是他的公事。」
「行了,羅洛,是你密謀要殺掉他的女王。別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
「你嫁給內德,可還心滿意足?」
「是啊。智慧的上主為我安排了奇妙的際遇,不過過去這十五年,我才真正過得心滿意足。」她瞧見羅洛鞋襪上沾滿泥濘,「你怎麼弄得髒兮兮的?」
「我沿著海灘上走了一路。」
「怎麼回事?」
「說來話長了,而且我約了人。」羅洛說著站起身。
瑪格麗知道這是叫她告辭的意思。她在哥哥的臉頰上吻了一下,轉身走了。她沒有問他約了什麼人,回家的路上,她不禁琢磨自己為什麼不問,隨即就明白了:羅洛不會說實話。
羅洛命令衣帽總管室嚴加防範。所有人都要在天亮前趕來,以免進門時被人看見。每個人自備食物,這樣白天就不必出門。每天天黑再離開。
羅洛年近七十,重活都交給福克斯和珀西那些年輕人,不過他們雖然身強力壯,也有些吃不消。他們出身非富即貴,之前很少動鏟子。
他們先是砸掉地窖的磚牆,之後動手在牆後挖地道,寬窄要容納幾十只三十二加侖的火藥桶。為了省時,他們沒有往寬了挖,缺點是幹活的時候要麼得彎著腰,要麼得躺下;空間狹小而悶熱。
白天,他們用醃魚、乾肉和葡萄乾填肚子。他們想叫人送平常吃慣了的酒菜來,但羅洛擔心引人注意,不肯答應。
這活兒髒得很,因此羅洛被瑪格麗撞見時鞋襪髒兮兮的,叫他很是難堪。隧道里挖出來的土得先拖到一層,趁夜色順著國會坊抬出去,再沿著國會階梯碼頭下到河邊,把土傾倒在河裡。瑪格麗問起鞋襪的時候,羅洛慌了神,好在她似乎沒起疑心。
挖隧道的幾個人雖然謹慎,但做到悄無影蹤是不可能的。雖然總在夜裡外出,也不時遇上提著燈籠的行人。為免多生事端,福克斯放話說女主人要改幾處裝飾,他僱了幾個泥水匠。小改動的話不至於挖出那麼多土;羅洛只能希望沒人留意。
他們隨即遇到了大麻煩,羅洛不由得擔心計劃要告吹了。通道挖了幾英尺,結果挖到了一堵石牆。羅洛立刻明白,上面的兩層大廈自然打了牢固的地基,他早該想到的。這下挖起來愈發困難緩慢,但他們不能停手,這兒離辯論廳還有一段距離,爆炸未必能將那些人一網打盡。
石頭地基足有幾英尺厚。羅洛生怕趕不上國會開幕,幸好倫敦暴發瘟疫,導致開幕延期,他們得以順延幾日。
儘管如此,羅洛還是寢食難安。眼看進展緩慢,而耽擱得越久,也就越容易被發現。另外還有一個問題。他們挖得越深,地基就越脆弱,羅洛真怕頂棚會塌下來。福克斯用粗壯的木料當作立柱,他說圍攻尼德蘭時在城牆下挖隧道用過這個法子;但羅洛並不放心,他拿不準這個戰士究竟有多少挖隧道的真本事。萬一地道塌陷,他們都得送命。要是整棟大廈倒塌了,國王人卻不在,那也無濟於事。
他們每天只歇息一回,這時就討論爆炸的時候大廳裡會有哪些人。詹姆斯國王有三位子女,長子亨利王子十一歲,次子查爾斯王子四歲,國王夫婦十有八九會帶上兩位王子。珀西說:「倘若他們都死了,那伊麗莎白公主就是王儲。她快滿九歲了。」
羅洛早有打算。「我們一定要籌劃妥當,將她挾持。得到她就得到了王位。」
珀西說:「她住在沃裡克郡庫姆修院。」
「屆時得有一位護國公,朝政自然是由此人把持。」
「我的同族親戚諾森伯蘭伯爵正是合適的人選。」
羅洛點點頭。這的確是個恰當人選;諾森伯蘭出身名門望族,並且同情天主教徒。不過,他有個更好的人選。「我推舉夏陵伯爵。」
其他人反應冷淡。羅洛猜得出他們在想什麼:巴特利特·夏陵雖是熱忱的天主教徒,但不如諾森伯蘭德高望重。
珀西知道巴特利特是羅洛的外甥,出於禮貌,不想說不好,只說:「我們必須在天主教徒人多勢眾的地點策動起義。絕不能讓新教徒有機會推舉出另一個繼承人。」
「夏陵郡自然會響應,我可以保證。」羅洛說道。
有個人說:「會死很多人。」
想到流血就動搖,羅洛最不耐煩這種人。英格蘭將在內戰中得以淨化。他說道:「新教徒罪該萬死,天主教徒會往生天國。」
他們突然聽見一陣奇怪的聲響。起先像是頭頂上有水流過,接著是一陣隆隆作響,彷彿石塊滾落。羅洛以為屋頂要塌了;眾人都想到一塊去了,立刻一窩蜂地朝樓梯跑去,順著狹窄的石頭臺階衝上一層房間。
他們停下腳步,側耳細聽。那動靜時有時無,但地面沒有搖晃;羅洛馬上明白這是虛驚一場。大廈穩固得很。那能是什麼聲音?
羅洛一指福克斯。「你跟我來,咱們出去檢視。剩下的人,一律不要出聲。」
他出了門,繞到大廈背面;福克斯跟在他身後。這會兒已經聽不見動靜了,不過聽上去聲音約莫來自地道的方向。
從背面看,二樓開著一排窗戶,辯論廳光線充足。窗戶正中間開著一扇小門,連著外牆的木樓梯;氣派的正門開在另一側,很少有人從這裡出入。樓梯下面對著一層的一扇雙開木門,羅洛還是第一次注意。要是之前見到,他會料想這是園丁堆放鐵鍬的雜物間。這會兒兩扇門板都大開著,門外靜靜站著一匹拖貨車的馬。
羅洛和福克斯走進門洞。
的確是間儲物室,但地方大得驚人。樓上正對著辯論廳,想必長寬都一致。牆上沒開窗戶,主要借門洞射來的光照亮。羅洛看不大清楚,依稀覺得這裡像教堂墓穴,粗重的拱柱支撐著低矮的木頭頂棚,應該就是二樓地板。羅洛沮喪地想到,他們挖的想必就是其中一根石柱的底座,看來塌方的危險比料想的還嚴重。
屋子裡空蕩蕩的,只散落著幾根木料、幾隻麻袋,另外有一張四方桌,桌面上破了洞。羅洛立刻明白聲音從何而來:一個滿臉黑灰的男人站在煤堆前,往馬車上剷煤。怪不得是那種動靜。
羅洛瞧了一眼福克斯,看出兩人動起了同一個念頭。要是把這個房間搞到手,那火藥的位置就更接近國王,他們也不用挖隧道了。
一箇中年婦人站在一旁,看著車伕裝貨。車伕裝滿之後,用髒兮兮的手數了幾枚硬幣交給婦人,顯然是在付煤錢。婦人走到門口,藉著光亮檢視後才跟車伕道謝。車伕套馬的時候,婦人轉身招呼羅洛和福克斯,客氣地說:「兩位紳士日安。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羅洛問:「這屋子是做什麼用的?」
「據我所知,從前是廚房,那會兒樓上大廳還是宴會廳。現如今是我的煤窖。應該說曾經是:快開春了,我忙著把貨出手。您也許有興趣,這可是泰恩河畔上好的硬煤,燒起來可暖和——」
福克斯打斷她說:「我們不想買煤炭,只是有一大堆木料,想找個地方存放。鄙人叫約翰·約翰遜,替衣帽總管看管房間的。」
「埃倫·斯金納,賣煤炭為生的寡婦。」
「斯金納太太,認識您真是三生有幸。這地方租出去沒有?」
「我租了一整年。」
「您剛剛說要開春了,正忙著出手。等暖和起來,就沒什麼人買煤了。」
她一臉精明。「說不定我還有別的用場。」
羅洛看出她眼中的貪婪之色,知道她是故作為難,這麼說不過是要討價還價。他覺得有眉目。
福克斯說:「我這位東家不會虧您的。」
「您要是肯出三鎊的話,我願意讓給你用,此外您還要付錢給房主,他一年收我四鎊。」
羅洛險些衝口而出:成交。其實價錢再多也無所謂,但千萬不可胡亂揮霍,不然可能引人議論,甚至引人懷疑。
福克斯裝模作樣地和她講價。「啊,夫人,這也太貴了。您的租金頂多也就一鎊吧。」
「那不如我自己留著用。到了9月,我反正要找地方放煤。」
「一人讓一步,一鎊十先令吧。」
「兩鎊的話,咱們就握手成交。」
「哎,那好吧。」福克斯說著伸出手。
婦人說:「約翰遜先生,多謝了。」
福克斯答道:「斯金納太太,我向您保證,是我多謝您才對。」
內德無計可施,只好來到巴黎,探聽有關倫敦的訊息。
內德不斷聽到風聲,說天主教徒正密謀對付詹姆斯國王;蓋伊·福克斯又狡猾地甩掉了跟梢的,從此銷聲匿跡,這叫內德愈發起了疑心。可惜的是,傳言裡找不到一點蛛絲馬跡。
巴黎是不少王室暗殺陰謀的滋生地,而天主教忠堅勢力吉斯家通常參與其中。好在西爾維當初的新教徒人脈一直延續至今,內德指望能從中探聽到一些訊息,而阿蘭·德吉斯是最可靠的眼線。
亨利公爵和皮埃爾·奧芒德同時遇害之後,內德一時擔心阿蘭不會再監視流亡的英國天主教徒。好在阿蘭跟養父耳濡目染,也學了些手腕,成了公爵遺孀依仗的左膀右臂、小公爵的良師益友,一直住在巴黎吉斯府,替吉斯家效力。因為吉斯家是天主教的忠堅力量,備受那些英格蘭陰謀家信賴,阿蘭總能聽到不少計劃,並寫成密信,通過由來已久的秘密渠道交到內德手中。不少只是空談,最終不了了之,不過這些年來,靠阿蘭通風報信而逮捕的叛黨也有幾個。
阿蘭的信內德一封都不漏下,但這一次,他打算當面打聽。說不定對方無意間說起什麼細微瑣事,正是破解陰謀的關鍵。
內德雖然憂心忡忡,這次故地重遊,不免睹物思人。他想起青年歲月,想起卓爾不群的沃爾辛厄姆,自己有幸在他手下效力二十年。而他最懷念的還是西爾維。去見阿蘭的路上,他來到塞爾龐特街,在西爾維家當年的書店外駐足片刻,想起那天他來做客,在裡間和西爾維擁吻,接著又想起伊莎貝拉的慘死。
書店已經變成肉鋪了。
內德穿過小橋,上了城島,先到聖母院禱告,為西爾維感謝上帝的恩惠。聖母院是天主堂,內德信奉新教,不過他多年前就想通了,上帝不會在意這些。
法王也是所見略同。亨利四世頒佈《南特赦令》,給予新教徒信仰自由。吉斯公爵尚年幼,這一次吉斯家沒能阻撓和平,延續四十年的內戰終於結束了。內德也為亨利四世感謝上帝的恩惠。或許法蘭西也和英格蘭一樣,正摸索著走向寬容。
新教徒禮拜時依然小心謹慎,地點一般選在城外,以免觸怒天主教徒。內德沿著聖雅克街向南,出了城門,來到郊區。有個男子坐在路邊看書,這是個暗號,沿著小徑穿過樹林,就到了狩獵小屋。當年內德還不認得西爾維的時候,她就是這個秘密教堂的教友。後來這個地點因為皮埃爾·奧芒德而暴露,會眾只好解散,不過如今教徒又重新聚在這裡禮拜。
阿蘭和妻兒坐在一起,身邊是和他相識多年的尼姆侯爵遺孀路易絲夫人。亨利公爵和皮埃爾遇害時,阿蘭和路易絲也在布盧瓦行宮,內德猜測兩人都是同謀,只因為暗殺似乎是國王授意,誰也不敢深究。內德還看見了納塔;西爾維當年把售賣禁書的生意交給了納塔,她如今也垂垂老矣,但生活富足,戴了一頂皮毛帽子。
內德在阿蘭身邊坐下,因為怕人偷聽,兩人一直等到眾人高聲齊唱讚美詩的時候才開口交談。阿蘭用法語喃喃地說:「他們對這個詹姆斯恨之入骨,都說他言而無信。」
「的確,」內德不得不承認,「但我不能任由他們刺殺國王,否則伊麗莎白嘔心瀝血才換來的太平繁榮就要毀於內戰。你還聽到什麼訊息?」
「他們打算殺掉國王一家,只留下小公主,擁立她做女王。」
「國王一家,」內德膽戰心驚,「這些畜生真是心狠手辣。」
「同時一舉除掉所有王公重臣。」
「看樣子他們打算火燒王宮,應該是諸如此類的計劃。要麼趁宴飲,要麼就是看戲。」內德也位列重臣,這下不只是要保護國王,也是為了自保,「他們要在哪裡動手?」
「這一點我一直打探不出。」
「你有沒有聽過蓋伊·福克斯這個名字?」
阿蘭搖頭答道:「沒有。有一群客人來見公爵,但我一個也不認得。」
「沒有提起哪個名字嗎?」
「都不是真名。」
「此話怎講?」
「我只聽到提起一個名字,不過是化名。」
「叫什麼?」
「讓·英吉利。」
瑪格麗為羅洛的事一直心煩意亂。他的回答都合情合理,但瑪格麗就是信不過他,可又想不出探查的辦法。當然,她可以告訴內德羅洛就是讓·英吉利,但僅憑鞋襪沾滿泥濘就把親哥哥送上絞刑架,她又於心不忍。
趁內德去了巴黎,瑪格麗決定帶羅傑的兒子傑克去新堡探親。她把這當成是分內事。無論傑克日後做哪一行,貴族親戚總能借上力。傑克不必認同他們的觀念,但不能不認識他們。有一位伯爵做伯父,有時候比錢財管用。另外,巴特利特過世之後,爵位將由兒子小迅繼承,傑克和他可是堂兄弟。
傑克十二歲了,喜歡刨根問底,和人唱反調。他總起勁地和羅傑還有內德爭論,不管大人持什麼觀點他都要反駁。內德說傑克和瑪格麗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瑪格麗卻不信自己會如此自命不凡。傑克個子不高,一頭烏黑的捲髮,這兩點也隨了瑪格麗;現在的他樣貌清秀,不過再過一兩年,他就要長成小小的男子漢,五官也沒這般細緻了。瑪格麗步入暮年,看著兒孫長大成人,漸漸變了模樣,一邊欣喜,一邊暗暗稱奇。
傑克自然反對跟奶奶去探親。「我將來要去歷險,像巴尼爺爺一樣。貴族才不懂做生意,他們往那兒一坐,等著收租就是了。」
「維繫和平、實施律法的正是貴族。沒有法律準繩,可沒法做生意。一便士等於多少銀子?一碼布料寬多少?欠債不還該如何處置?」
「他們定這些規矩,都是為自己方便。何況負責度量衡的是王橋行會,不是伯爵。」
瑪格麗微微一笑。「你與其去冒險,倒不如從政,像內德爵士一樣。」
「為什麼?」
「你說起政務振振有詞,何不成為其中一員?不少朝廷重臣當年就是聰穎過人的學生,和你一樣。」
傑克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他這個年紀最可愛,總有千般想法、無可限量。
瑪格麗想叫傑克在新堡規規矩矩的。快到的時候,她叮囑說:「你不要和巴特利特伯父頂嘴。這次來是要交朋友,不是樹敵人。」
「知道了,奶奶。」
也不知道傑克有沒有往心裡去,但瑪格麗已經盡力了。她暗想,孩子有自己的性格,不是大人能強求的。
巴特利特伯爵熱情歡迎。他四十開外,和瑪格麗的父親一樣滿臉雀斑,為人處世卻效仿父親巴特——他不知道自己是瑪格麗遭斯威森伯爵姦汙所生,只當巴特是父親;瑪格麗並沒有因此嫌惡兒子,不得不說是個奇蹟。
傑克出去檢視城堡,剩下瑪格麗母子倆坐在大廳裡,一邊飲酒一邊說話。瑪格麗說:「希望小迅和傑克能多熟悉熟悉。」
「我看他們未必合得來,一個十二,一個二十,差不少呢。」
「我在倫敦碰巧遇見你羅洛舅舅來著。他在客棧投宿,不知道他怎麼不去夏陵府住。」
巴特利特一聳肩:「他想去住的話,我自然歡迎,也好讓那個看家的懶骨頭有點事做。」
管家替瑪格麗滿上酒。「年底國會開會,你就要去倫敦了。」
「不一定。」
瑪格麗吃了一驚。「為什麼?」
作者「肯·福萊特」的其他小說
《燃燒的密碼》《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無盡世界》《暗夜與黎明》《突然亡命天涯》《寒鴉行動》《世界的凜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