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洛聽到「寬容」這可惡的字眼,忍不住輕蔑地哼了一聲,急忙咳嗽掩飾。
安妮王后似乎沒有察覺。「我回歸真信仰一事,詹姆斯國王已經認可。」
「好極了。」羅洛喃喃地說。
「詹姆斯國王允許天主教學者入宮,還常常和他們討論切磋。」
羅洛瞧見艾莉森微微點頭,看來王后所言不虛。
「我向你保證,請放心,」安妮王后的話擲地有聲,「國王繼承英格蘭王位後,會予以我等天主教徒敬禮的自由。」
「那我真是大喜過望。」這話情真意切。然而,他彷彿聽見倫尼·普賴斯在問:此話可當真?羅洛得聽國王詹姆斯親口許諾。
這時門開了,詹姆斯駕到。
羅洛急忙站起身,深鞠一躬。
詹姆斯國王三十六歲,只見他臉頰肥厚,顯然是縱情享樂;眼皮下垂,像是城府極深。他深情地吻了吻妻子的臉頰。
安妮王后對他說:「這位是英吉利神父,他帶來口信,說宗座支援陛下爭奪英格蘭王位。」
詹姆斯對羅洛微笑著說:「有勞你為我們帶來這個好訊息,神父。」他說話帶著濃重的蘇格蘭口音,嘴角還流出幾星唾沫,好像舌頭太大,在嘴裡伸展不開似的。
安妮說:「我剛才向他保證,陛下會予以英格蘭天主教徒敬禮的自由。」
「妙極了,」國王說道,「我的母親是天主教徒,英吉利神父該知道吧。」
「requiescatinpace。」羅洛用拉丁語說了一句「安息」;天主教徒偏愛這樣說。
「阿門。」詹姆斯國王介面。
伊麗莎白女王駕崩,內德·威拉德痛哭流涕。
1603年3月24日,星期四,凌晨,天下著雨,女王在里士滿宮與世長辭。廷臣、牧師、女官擠了一屋子,內德也在其中。女王是如此舉足輕重,就連死也不得安寧。
內德六十三歲了,兩位恩師威廉·塞西爾和弗朗西斯·沃爾辛厄姆已先後辭世,但國君依然依賴情報處,內德也一直盡忠職守。站在內德身邊的是國務大臣羅伯特·塞西爾,威廉幼子,他正是不惑之年,身材矮小、脊背佝僂。伊麗莎白曾稱呼羅伯特是「我的小矮人」,透露出國君不經意的殘忍。儘管如此,所謂虎父無犬子,羅伯特備受倚重。威廉談起兩個兒子時曾說:「托馬斯連打理網球場都很勉強,羅伯特卻有能力打理英格蘭。」
內德鬱郁地想,如今我們都是小矮人了;伊麗莎白是巨人,我們只是她的僕從罷了。
伊麗莎白一連三天臥床不起,基本說不出話來。前一天晚上十點左右,她昏昏睡去,到了凌晨三點,她沒了呼吸。
內德止不住地啜泣。這個佔據他大半輩子的女子不在了。時隔多年,他第一次回憶起無意間瞥見伊麗莎白公主出浴的情景,想到當年那可愛的少女變成面前這副毫無生機的皮囊,一時像被什麼刺中,痛徹心扉。
醫生宣佈女王駕崩,羅伯特·塞西爾退出房間,內德一邊抬起袖子擦眼淚一邊跟了出去。此刻容不得他們哀悼,還有很多事要辦。
天還沒亮,兩人搭上駁船返回倫敦;船速慢得急人。雖然女王下令禁止議論繼承一事,但樞密院早已商量妥當,擁護蘇格蘭的詹姆斯繼承英格蘭王位。事不宜遲。頑固的天主教徒知道女王日薄西山,很可能在密謀奪位。
王位除了傳給詹姆斯,再沒有其他合理的人選,但天主教徒總有辦法阻撓順位,最可能的辦法就是劫持詹姆斯及其長子亨利王子,之後要麼將詹姆斯殺掉,要麼逼他放棄王位並傳給兒子——當年襁褓中的詹姆斯就是這樣繼承蘇格蘭王位的。亨利王子年僅九歲,顯然得有一位攝政王,這個人必然是位天主教貴族首領,甚至可能是內德的繼子:夏陵伯爵巴特利特。
之後新教徒將派兵討伐,內戰爆發,英格蘭的土地上將屍橫遍野,重蹈法蘭西宗教戰爭的覆轍。
這三個月來,內德和塞西爾反覆斟酌,以期阻止這一可怕的變故。內德將有權有勢的天主教徒列成名單,經塞西爾點頭,將這些人悉數關進大牢。國庫派了重兵把手。懷特霍爾宮的幾尊加農炮一一試射。
內德沉思,16世紀三位偉大的女性如今都已離世:伊麗莎白、法蘭西皇太后卡泰麗娜、尼德蘭總督帕爾馬的瑪格麗塔。這三個女人都竭力阻止基督徒以信仰為由互相殘殺。內德回顧往事,只覺得她們的苦心收效甚微。和平的使者永遠敗給惡人,宗教戰爭在法蘭西和尼德蘭肆虐數十年,導致死傷無數。唯獨英格蘭勉強維持了太平。
內德餘生的願望就是竭盡所能維繫太平。
黎明時分,駁船還沒有駛到目的地。一趕到懷特霍爾宮,塞西爾立刻召集樞密院開會。
眾議員商議擬定了一份宣言,由羅伯特·塞西爾執筆,之後眾議員來到比武場對面的綠地。不少人圍在這裡,自然是聽到了傳言。傳令官宣讀佈告:伊麗莎白駕崩,蘇格蘭的詹姆斯繼承王位。
之後,一行人騎馬進城,凡是公佈宣言的地點都擠滿了人。傳令官在聖保羅主教座堂前宣讀佈告,而後來到齊普賽十字像前再次宣讀。
最後,樞密院大臣來到倫敦塔,以英格蘭國王詹姆斯一世的名義,正式接管這座要塞。
內德留心檢視,倫敦市民對公告並無異議,不由得鬆了口氣。伊麗莎白生前深受愛戴,百姓無不悲痛。伊麗莎白在位時,倫敦商人生意興隆,他們最大的願望就是不要有變化。他們對詹姆斯一無所知:異國來的國王,不過蘇格蘭人總好過西班牙佬;信奉新教,但王后是天主教徒;一個男子,但聽聞有些脂粉氣。
伊麗莎白女王出殯時,詹姆斯還在從愛丁堡趕來的漫漫長路上。
棺槨被送往不遠處的威斯敏斯特隱修院,送葬隊伍中共有一千名親友臣子,內德估計夾道默哀的百姓少說也有十萬。棺材上蓋著紫色絲絨,上面橫放著伊麗莎白身著禮服的蠟像。
送葬隊伍的順序是排好的,但進到教堂之後,內德悄悄離開,來到瑪格麗身邊。哀悼儀式上,他握著瑪格麗的手汲取力量,一如在火前烘暖了身子。瑪格麗也哀慟不已,她和內德一樣,深信基督各宗派應和睦相處,不該為教義爭個你死我活,而伊麗莎白正象徵了這個可貴的信條。
棺材緩緩沉入聖母堂中的墓穴,內德又一次潸然淚下。
他反思自己為什麼流淚。一半是為伊麗莎白的宏願——同樣也是他的理想。他黯然神傷,因為這些雄心大志時常屈服於日常生活的政治,到頭來,伊麗莎白處死的天主教徒幾乎不下於「血腥瑪麗」瑪麗·都鐸女王所害死的新教徒。區別在於,瑪麗處死的教徒犯了異端罪,而伊麗莎白則將天主教徒冠以叛國的罪名,但說到底,這兩者之間實難分辨。伊麗莎白畢竟是凡人,豈能無過?她的政策也未能始終如一。儘管如此,她仍是天底下內德最敬重的人。
瑪格麗遞過一條手帕,給他拭淚。內德看見手帕上繡著橡子,詫異地認出這是自己給她擦眼淚的那條手帕,一晃快五十年了。他抹了抹眼淚,這好比要排幹庫姆港海灘一般徒然,淚水如漲潮,洶湧澎湃。
幾位王室重臣折斷白色權杖,扔進墓穴,象徵卸下先王重任。
哀悼者魚貫離開,內德突然悟到,這輩子不至於白活一場,正是因為有人愛著他,其中他最珍視的有四個女子:母親愛麗絲、伊麗莎白女王、西爾維和瑪格麗。如今伊麗莎白離開,他已經失去了三個。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握緊了瑪格麗的手,和她一起走出宏偉的教堂。現在只剩她一個了。
伊麗莎白女王駕崩一年之後,羅洛·菲茨傑拉德發誓要除掉詹姆斯國王。
詹姆斯沒有兌現對天主教徒的諾言。他恢復了伊麗莎白針對天主教的律法,並且變本加厲,彷彿寬容、敬禮自由的許諾他根本沒說過。安妮王后的保證是否出自真心,羅洛是沒辦法知道了,他只懷疑詹姆斯和安妮合起來騙了他,騙了英格蘭天主教眾,騙了教宗。一想到自己受到矇騙,還被當成欺騙他人的工具,他就怒火中燒。
他不會就此放棄。他絕不會拱手認輸,放過滿口謊話的詹姆斯、睚眥必報的清教徒、瀆神分子、真教會的叛徒。好戲還在後頭。
要除掉詹姆斯,用槍用刀都太冒險:得先接近國王,但往往還沒得手,就被侍衛或是朝臣察覺了。羅洛站在泰恩堡塔樓頂,反覆琢磨這次暗殺該如何下手,他越想越覺得此仇非報不可,計劃也越發膨脹。要是連安妮王后也一起除去,豈不更妙。還有他們的後代:亨利、伊麗莎白和查爾斯。再加上幾個重臣,特別是內德·威拉德。他巴不得用鏈球彈把這些人一起炸死,當年他們就是這麼對付無敵艦隊的。他接著想到縱火船,心念一動:最好趁他們聚在一起的時候,一把火燒了大殿。
漸漸地,計劃在腦海裡成形了。
他趕到新堡,將計劃一五一十地交代給巴特利特伯爵和伯爵長子、十八歲的小迅。巴特利特小時候就把羅洛舅舅當成英雄一般敬仰,一直對他言聽計從。小迅自懂事起,就知道夏陵府家道中落是拜伊麗莎白所賜。詹姆斯即位後繼續迫害天主教徒,令父子二人心灰意冷。
巴特利特的弟弟羅傑不在堡中。他如今在倫敦替羅伯特·塞西爾辦事,已經搬出新堡,這倒好辦了。羅傑的思想深受母親和繼父內德·威拉德荼毒,大概不會贊成這個計劃。
飯後,下人退下了,屋裡只剩他們三個。羅洛開口說:「國會開會時,他們都會到場:詹姆斯國王、安妮王后、國務大臣羅伯特·塞西爾、內德·威拉德爵士,還有國會那些信奉異端邪說之徒——我們趁機一舉把他們除掉。」
巴特利特神色猶疑。「這自然是大快人心,可我想不出怎麼才能辦到。」
「我能。」羅洛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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