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瑪格麗可不急著見羅洛。她讓羅傑抱著小迅,說道:「我待會兒再下去。」

她出了嬰兒室,沿著走廊回到臥室;大獒馬克西穆斯乖乖跟在她身後。最舒服的房間自然騰給了巴特利特和塞西莉亞,不過伯爵遺孀的住處也十分可心,包括臥室和梳妝室。瑪格麗走進梳妝室,關上房門。

她滿腔憤恨,但發不出火來。當年她得知羅洛偷偷利用自己的天主教徒人脈策動暴亂,當即用密文修書一封,言簡意賅地說自己不會再幫他接應偷回英國的司鐸。羅洛沒有回信,兄妹倆從此就斷了聯絡。她曾費盡心思,想重逢之時如何將他痛斥一番,如今他回來了,可瑪格麗一時間不知該對他說什麼。

馬克西穆斯伏在壁爐前烤火。瑪格麗站在窗前張望。12月了,下人裹著厚重的斗篷在院子裡穿梭。城堡圍牆外,莊稼地又冷又硬,光禿禿的樹枝丫杈指向鐵灰色的天空。她本想借此鎮定心神,卻發覺久久不能平靜,於是拿起念珠,叫自己冷靜。

她聽見門外走廊裡下人提著沉重的行李走近,看來羅洛要住在他從前的房間,正對著她的新居。不一會兒,敲門聲響起,羅洛隨即進來了。他快活地嚷:「我回來了!」

羅洛如今掉光了頭髮,鬍子一片灰白。瑪格麗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為什麼回來?」

「我見到你也很高興。」他語帶諷刺。

馬克西穆斯輕聲吠叫。

「你到底指望些什麼?你騙了我那麼多年。你明知道我最不願見到基督徒因為教義而互相殘殺,可你偏偏為了這個目的而利用我。是你毀了我一生。」

「我只是履行上主的旨意。」

「我不信。想想你的陰謀害死了多少性命——包括蘇格蘭女王瑪麗!」

「她如今是昇天的聖人。」

「無論如何,我絕不會再幫你,你也休想利用新堡。」

「我覺著以後也犯不著密謀了。蘇格蘭女王瑪麗已死,西班牙無敵艦隊戰敗,不過呢,要是又出現別的機會,也不只有新堡一個地方。」

「全英格蘭唯有我知道你就是讓·英吉利。我可以向內德·威拉德揭發你。」

羅洛微微一笑。「但你不會那麼做,」他胸有成竹,「你揭發我,我也能揭發你。就算我不想把你牽扯進來,嚴刑拷打之下,我十有八九會交代。你多年來庇護司鐸,這可是死罪。你會被處死,大概和瑪格麗特·克利瑟羅一般死法——讓石頭一點一點壓死。」

瑪格麗驚恐地瞪著他。她沒想到這一層。

羅洛接著說:「而且不只你一個,幫著接應司鐸的還有巴特利特和羅傑。看吧,倘若你揭發我,那就等於害死兩個兒子。」

他料得不錯。瑪格麗左右為難。羅洛縱然十惡不赦,瑪格麗卻只能替他保守秘密。她無奈又惱火,卻束手無策。她瞪著他那得意揚揚的嘴臉,沉默半晌才說:「你罪該萬死,活該下地獄。」

聖誕假期的第十二天,王橋的威拉德一家歡聚一堂。

本來新堡年年請戲班子演戲,但這個傳統已經被打破了。多年來天主教徒備受排擠,英格蘭伯爵的薪俸一年不如一年,夏陵伯爵無力大擺筵席。這一年,威拉德一家就在自家慶祝。

一家六口圍坐在桌前。巴尼回家來了,因為擊退西班牙無敵艦隊而意氣風發。他坐在桌首,太太海爾格坐在他右邊,兒子阿福坐左邊。西爾維瞧阿福已經發福了。阿福的太太瓦萊麗抱著小女嬰。內德的座位正對著巴尼,西爾維挨著丈夫坐。艾琳·法夫端上一大盤蘋果烤豬肉,配的是海爾格賣的金黃色萊茵白葡萄酒。

巴尼和內德兩兄弟不住回憶海戰的一幕幕;西爾維則和瓦萊麗用法語聊天。瓦萊麗一邊吃烤肉一邊奶孩子。巴尼說這孩子將來準像她奶奶貝拉;西爾維卻不以為然,因為小丫頭只有八分之一的非洲血統,眼下皮膚只透著一點粉黑。阿福跟父親說打算翻新室內市場。

西爾維聽著一家人七嘴八舌,看著桌子上擺滿酒菜,感覺著爐火的溫暖,心中很安定。英格蘭打敗強敵——縱然日後總還會有敵人,但暫時可以高枕無憂了。內德收到情報,皮埃爾·奧芒德死了,和主子吉斯公爵在同一天被人殺死。天下自有公道。

她環視一張張笑臉,感到心滿意足。

飯後,一家人披上厚重的外套,去了貝爾客棧。新堡不再擺戲臺之後,客棧僱了戲班子,在寬敞的院子裡搭起臨時戲臺。威拉德一家付了錢,擠在人群中看戲。

這天這出戲叫作《葛頓老太太的針》,講一位老婦人把唯一一根針弄丟了,沒辦法縫衣服,是一齣風俗喜劇。劇裡還有一個叫迪懇的丑角,裝模作樣地召喚魔鬼,把下人霍奇嚇得尿溼了褲子。觀眾簡直笑破了肚皮。

內德心情正好,於是和巴尼出了院子,去前院酒鋪買葡萄酒。

戲臺上,老太太和鄰居查夫人打作一團,觀眾給逗得合不攏嘴。偏有一個人沒笑,西爾維不由得多瞧了一眼。她覺得這人似曾相識。他臉頰瘦削,神色間透著狂熱,她見過就忘不了。

對方發覺她瞧著自己,但看樣子並不認得她。

她猛地想起當日在巴黎,看見皮埃爾·奧芒德站在自家門口,給一個司鐸指路;那人額前頭髮稀疏、蓄著紅鬍子。她喃喃地說:「讓·英吉利?」她不敢相信。莫非這就是內德苦苦要找的人?

她見到對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出院子。

她拿不準是不是他,但她知道,絕不能讓他這麼走了。決不能讓他又消失得無影無蹤。讓·英吉利既是新教的死敵,也是丈夫的對頭。

她想到此人或許心狠手辣。她四下找內德,但他買酒還沒回來。要是等他回來,這個可能是英吉利的人說不定就找不到了。她不能等。

為了信仰以身犯險,西爾維從來不曾猶豫。

她跟了上去。

羅洛打算回泰恩堡去。他清楚,以後沒辦法借新堡做掩護了。瑪格麗怕連累她兩個兒子,不會有意出賣他,但說不定她一時大意,說漏了嘴,那就危險了。還是讓她什麼也不知道的好。

他還領著泰恩伯爵的薪俸,為掩人耳目,時不時地替伯爵打理法律事務。他想不出以後還能有什麼秘密任務可做。天主教叛亂失敗,但他熱切盼望天主教徒東山再起,使英格蘭迴歸真信仰,而他一定要出一份力。

去泰恩堡途中,他在王橋留宿,遇見一隊去倫敦的旅客,於是相約同行。這天正巧是聖誕第十二日,貝爾客棧庭院裡有一齣劇目,大家就來看戲打發時間,第二天一早啟程。

羅洛才看了一分鐘,就嫌內容粗俗不堪。觀眾捧腹大笑的時候,他發覺一個身材瘦小的中年婦人怔怔望著自己,似乎看他面熟。

他沒見過這個婦人,也想不出她會是什麼人,但瞧她雙眉緊鎖,就覺得心中不安,於是掀起斗篷風帽,轉身出了庭院。

走到集市廣場,他抬頭望著主教座堂西牆,恨恨地想,我本該當上主教的。

他踱進教堂,心中失落。新教徒把這裡弄得枯燥黯淡,石龕中的聖徒和天使像被砍掉了腦袋,以防偶像崇拜。透過牆上薄薄的白漆,依稀看得出從前的壁畫。奇怪的是,美輪美奐的彩繪窗卻完好無損,或者因為換玻璃太破費。可惜正是冬日午後,彩繪的色彩不算上佳。

羅洛暗想,我本有機會改變這一切。我會給百姓帶來色彩、華服、珠寶,才不是這種冷冰冰、沒有一絲人情味的清教東西。想到失去的機會,他胃裡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教堂裡空無一人,想必牧師都去看戲了。他轉過身,看見中殿盡頭站著一個婦人,正是之前那個盯著他瞧的人,竟然跟到教堂裡來了。兩人四目相對,婦人開口了,聲音在拱頂下回響,宛如末日審判。她說的是法語:「c’estbientoi——jeanlanglais?果然是你——讓·英吉利?」

他急忙轉身,飛快思考對策。現在命懸一線。對方認出他是英吉利了。看樣子她不認得羅洛·菲茨傑拉德,但也用不了多久,她隨時可以跟認得羅洛的人指認他就是英吉利,譬如內德·威拉德——那他只有死路一條。

得甩開她。

他匆匆穿過南面側廊。牆上有一扇門,進去就是迴廊。他一扳把手,才發現打不開,隨即想到,四方院子讓阿福·威拉德改成了集市,門自然是堵死了。

他聽見輕盈的腳步聲,知道那婦人沿著中殿跑過來。看樣子她想湊近了打量自己,好確定沒有認錯人。不能讓她得逞。

他沿著側廊,匆忙走到交叉甬道,四下張望,尋找出路;得在她看清自己的樣貌前混進人群。南側耳堂牆上開了一扇小門,通往高塔。他擔心門後又連著新集市,推開門一看,只有一座窄窄的螺旋樓梯。他當機立斷,邁到門後,帶上門,沿著臺階上樓。

他一路張望,盼著有門通向正南面側廊上方的長廊,爬著爬著才發現這天不走運。他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只能接著往上爬。

爬了一陣,他開始氣喘。他五十三歲了,爬臺階比從前吃力。不過話說回來,後面那個緊追不捨的婦人並沒有比自己年輕多少。

她是什麼人?又怎麼會認得自己?

顯然是法國人。她對自己直呼「toi」,而沒有用「vous」,要麼因為她對自己十分熟悉——但情況並非如此,那隻能說明她以為自己不配用敬稱「您」來稱呼。她一定是見過自己,要麼在巴黎,要麼在杜埃。

既然是法國人,又住在王橋,那十有八九是胡格諾教徒。倒是有一家姓福爾內龍的,不過老家在里爾市,而羅洛從來沒去過里爾。

對了,內德·威拉德娶的是法國太太。

那麼身後那個氣喘吁吁、緊追不捨的,就該是她了。羅洛想起來了,她叫西爾維。

他時刻希望下一個轉彎處連著拱道,巨大的石雕下也許藏著許多條走廊。螺旋樓梯沒有盡頭似的,宛如一場噩夢。

總算走到臺階盡頭,他氣喘吁吁、筋疲力盡。面前是一扇低矮的木門,羅洛一把推開,寒風撲面。他彎著腰從過樑下鑽過,勁風之下,門砰地關上了。他發覺自己站在交叉甬道位置的中央塔樓,腳下是石頭鋪的走道,自己和幾百英尺下的地面只隔著一道牆,高度不及膝蓋。他低頭檢視,下面正對著唱經班的屋頂,左邊是墓園,右邊是舊迴廊圍成的四方院子,改成室內市場後也蓋了屋頂。背面的集市被寬大的尖塔擋住了,看不見。風猛烈地掀動他的斗篷。

走道環繞尖塔一週,塔尖上矗立著那座巨大的天使石像;從地面上看,卻和真人一般大小。羅洛快步沿著走道檢視,尋找另一處樓梯,梯子,或是什麼臺階。他繞了半圈,俯視腳下的集市。都去「貝爾」看戲了,集市裡沒幾個人。

他沒找到別的出口。他繞了一圈,看到那婦人從門洞裡走出來。

狂風呼嘯,她被頭髮遮住了眼睛。她撩開頭髮,直視著他。「是你,你就是我在皮埃爾·奧芒德家門口看見的司鐸。我得確定沒認錯。」

「你是威拉德夫人?」

「他這麼多年來一直在找讓·英吉利。你來王橋做什麼?」

他猜得不錯,婦人不知道他是羅洛·菲茨傑拉德。兩個人在英格蘭從沒有見過面。

直到今天。現在秘密被她發現了,他會被逮捕、受嚴刑拷打,最後以叛國罪絞死。

他隨即想到,還有一個簡單的出路。

羅洛向她逼近:「你這傻瓜,你難道不知道自己有危險?」

「我不怕你。」她說著就朝他撲過來。

羅洛死死抓住她雙臂,她尖叫著奮力掙扎。羅洛生得高大,但她也不好對付,又扭又踢,最終抽出一隻手,朝他臉上抓來。羅洛躲開了。

羅洛把她推到角落,背貼著矮牆,但扭打之下,不知怎麼被她繞到身後,最後是他自己背對著地面。她使出全身力氣,猛力一推,好在他力氣大,又把她按在牆邊。她尖聲喊救命,但聲音被風聲吹散,誰也聽不見。他用力一扯,叫她向一側歪倒,緊接著繞到另一側,眼看要把她推下去了,不料她雙腿一軟,癱倒在地上,隨即掙脫了,手腳並用地爬了兩步,站起身,拔腿就跑。

羅洛忙追過去,沿著走道狂奔,小心地繞過拐角,生怕踏錯一步就要跌下深淵。眼看她就要跑掉了——她已經奔到門前,這時門又被風帶上,她只好停下腳步去開門。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羅洛一把抓住她的衣領,另一隻手攥住她外衣下襬,把她拽回走道上。

羅洛拖著她後退,她雙手亂揮,腳跟拖在石路上。她故伎重施,雙腿一軟,但這次行不通了,反倒叫羅洛省了力氣。他退到了角落。

羅洛一隻腳踩在牆沿上,想把她拽上去。牆根鑿了排水孔,她一隻手死死摳住孔眼,接著抓住牆沿。羅洛對著她胳膊就是一腳,她鬆開了手。

她半個身體懸在牆外,臉朝地面,嚇得失聲尖叫。羅洛放開她的衣領,想抓住她兩隻腳腕往下推,但只抓住一邊腳腕,另一隻卻夠不著,只好作罷,把手高高抬起。她就快翻下去了,但雙手還緊抓著牆沿不放。

羅洛於是抓著她一隻胳膊;她鬆開了手,身子栽了下去,但最後一刻卻抓住了羅洛的手腕,險些把他也帶下去,好在她體力不支,手還是鬆開了。

他一時腳下不穩,雙手亂擺,連忙站回走道上。

她身子向反方向跌去,彷彿噩夢一般,緩緩地從護牆跌落。他半是滿足半是害怕,望著她慢慢地向下掉落,身子不斷轉圈,尖叫聲消散在風中。

羅洛聽見咚的一聲,見她跌在唱經班屋頂,身子向上彈起,又向下滾落,腦袋古怪地歪向一邊,看樣子是扭斷了脖子。她軟綿綿地順著屋頂斜坡滾落,摔下屋簷,撞在一條飛扶壁頂上,又落在北面側廊的單坡屋頂,順著屋簷滑落,最終掉在墓地裡,再也不動了,只剩毫無生氣的軀殼。

墓地裡沒有人。羅洛朝對面張望,只看見一重重屋頂。沒人看見兩人扭打。

他彎腰穿過低矮的門洞,把門關好,以最快的速度順著陡峭的螺旋臺階下了樓。他腳下踩空了兩次,險些摔倒,但他必須抓緊時間。

他走完樓梯,停下腳步,站在門後探聽動靜。四下靜悄悄的。他把門開啟一條縫。沒有說話聲,也沒有腳步聲。他向外窺探。看樣子教堂裡空無一人。

他邁進耳堂,帶上門。

他沿著南面側廊,掀起斗篷的風帽,匆匆走到教堂西門前,輕輕推開門。集市廣場上有幾個人,但誰也沒往他這邊看。他邁出門,腳不點地地往南走,穿過室內集市入口,刻意沒有四下張望——他不想被人認出來。

他一直走到主教府後,拐上了主街。

腦海裡念頭一閃:馬上離開鎮子,再也不回來。可好幾個人知道他在鎮裡,況且他和一隊旅客約好了第二天一同上路。要是他突然離開,反倒會惹人懷疑。城守說不定還會派騎兵追趕,把他緝捕歸案。還是該留下來,假裝什麼也不知道。

他朝集市廣場走去。

戲散場了,觀眾三三兩兩地湧出「貝爾」院子。羅洛看見理查德·格賴姆斯,他是個家境富裕的建築工匠,也是王橋議會一員。羅洛彬彬有禮地寒暄說:「午安,議員閣下。」格賴姆斯會記得看見羅洛是揹著河邊方向走上主街的,絕沒有去過教堂。

格賴姆斯和他多年不見,十分詫異,正要開口攀談,這時就聽見墓地那邊傳來一陣陣驚叫。格賴姆斯趕過去檢視,羅洛也跟上了。

一群人圍在屍體周圍。西爾維顯然摔斷了四肢,一側腦袋血肉模糊,叫人不忍直視。有人跪在她身邊試探心跳,其實一看就知道她死了。格賴姆斯議員推開人群,說道:「她是西爾維·威拉德。怎麼回事?」

「她從屋頂摔下來了。」說話的人是蘇珊·懷特,羅洛從前的相好。當年她是個動人的姑娘,生著一張心形面孔,如今也五十多歲了,頭髮已經斑白。

格賴姆斯問她:「你看見她摔下來了?」

羅洛渾身一僵。他本來以為沒人看見,可要是蘇珊在那一刻抬頭張望,十有八九會認出是他。

蘇珊答道:「沒,我沒看見,不過很明顯,是吧?」

人群中分開一條路,是內德·威拉德趕來了。

他先是瞪著地上的屍體,隨即縱聲咆哮,宛如受傷的公牛:「不要!」他頹然跪在西爾維身旁,輕輕扶起她的腦袋,看到她一半臉面目全非。他啜泣起來,口中一直念著「不要,不要」,但聲音很輕,還發出一聲聲深沉的抽咽。

格賴姆斯望著眾人問:「有誰看見她摔下來嗎?」

羅洛準備好了逃跑,但沒人答話。沒人看到他殺人。

他逃脫了法網。

瑪格麗站在墳旁,望著西爾維的棺材沉到地下。天氣又幹又冷,微弱的光線在雲層後時隱時現,瑪格麗卻覺得被捲進了旋風。

她替內德心碎。內德捂著手帕淚流不止,說不出話來;巴尼和阿福一右一左,站在他身邊。瑪格麗瞭解內德,知道他和西爾維情比金堅,他痛失知音。

誰也想不出西爾維為什麼要去塔樓。瑪格麗知道羅洛那天在鎮裡,心念一動,想他也許知道,不過西爾維死後第二天他就動身離開了。瑪格麗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跟人打聽,問他們可在羅洛動身前見過他,有三個人回答得差不多:「見了,看戲的時候,他就站在我旁邊。」聽內德說,西爾維一直想去塔樓欣賞風景,或許她覺著那出戲沒意思,得空去了結這個心願。瑪格麗思來想去,覺著這個原因最合情合理。

瑪格麗為內德感傷,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西爾維不幸離世,也許終於成全了她這三十年來的渴望。這個念頭叫她羞愧不已,但事實擺在眼前:內德是自由身,可以娶她了。

可就算如願以償,她又能否不再受煎熬?她得對內德守著秘密。要是揭穿羅洛的身份,也就害了兩個兒子。她能不能守住秘密?是欺騙她深愛的人,還是叫兩個孩子去送死?

牧師開始念禱詞,瑪格麗向主許願:永不要讓她做這個選擇。

失去西爾維,彷彿砍斷了手足一般。有一部分永遠地隨她去了。好比斷了腿的人走路,我總覺得少了什麼東西,空空蕩蕩的。我的生命裡有一個裂口,一個深淵巨口,永遠填不上了。

但死去的人還活在我們的想念中。我想這就是所謂的鬼魂吧。西爾維從塵世上離開了,但她的音容笑貌每天都浮現在我的腦海裡。她會提醒我哪個同僚不可不防,取笑我覬覦哪個年輕女子的身姿,和我一起嘲笑自以為是的議員,為小孩子生病而流淚。

悲憤的暴風漸漸止息,我的心緒平靜下來,無奈地接受了現實。瑪格麗回到了我身邊,彷彿一位故友從海外歸來。到了夏天,她搬到倫敦,住在斯特蘭德街夏陵府,很快,我們每天都要見上一面。我開始懂得了「苦樂參半」這個詞的含義,一顆燦爛的果子,既帶著失去的酸澀,又飽含希望的甜蜜。我們兩人結伴看戲劇,騎馬馳騁在威斯敏斯特田野,乘舟遊玩,在里士滿野餐。我們耳鬢廝磨,時而早上歡愛,時而午後纏綿,時而晚上雲雨,偶爾不分時候。

沃爾辛厄姆最初對她抱有戒心,但瑪格麗以她的風情萬種和非凡智慧,叫他甘拜下風。

秋天,西爾維的幽魂叫我向瑪格麗求婚。她說:「我自然不介意。我在世時得到了你的愛,現在你可以把愛交給瑪格麗了。我只希望在天堂裡看到你快樂。」

聖誕節那天,我們在王橋主教座堂結為夫妻,這時西爾維離開快一年了。儀式很簡單;婚禮通常是一對年輕人攜手邁向新生活,但我們的結合彷彿意味著結束。我和沃爾辛厄姆聯手保住了伊麗莎白女王,捍衛了她所堅信的宗教自由;我和巴尼以及英格蘭水手擊退了西班牙無敵艦隊;我和瑪格麗最終走到了一起。我們的生命線終於接起來了。

可我想錯了。事情還沒有結束,還差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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