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爾·奧芒德被養子阿蘭叫醒了。阿蘭告訴他:「樞密院召開緊急會議。」阿蘭看起來緊張兮兮的,自然是怕打擾了主子休息被呵斥。
皮埃爾坐起身,眉頭一皺。這次會議是個意外,而他最討厭意外。怎麼他一無所知?出了什麼「緊急」情況?他一邊沉思一邊在手臂上抓癢,皮屑紛紛,落在繡花床單上。「還有什麼別的訊息?」
「奧傳話過來。」頂著「奧」這個怪姓的弗朗索瓦是亨利三世國王的財務總管,「他要我轉告您,務必請吉斯公爵前去。」
皮埃爾望著窗外。天還沒亮,外面什麼也看不見,只聽見傾盆大雨敲擊著房頂,在窗戶上濺得噼啪響。躺在床上是打聽不出訊息的。他起身更衣。
離1588年聖誕節還有兩天,皮埃爾等人住在布盧瓦行宮。這座王室城堡在巴黎西南方向一百多英里外,規模宏大,至少有一百個房間。皮埃爾獨佔一處奢華的套間,和主子吉斯公爵的房間一般大小,僅次於國王的住處。
皮埃爾效仿國王和公爵,運來了自己的名貴傢俱,包括華貴而舒適的大床,還有那張大得驚人的寫字桌——不為實用,更為擺設。此外,他還有一件珍藏品,一對御賜的銀質簧輪式點火手槍。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得到國王賞賜;他把手槍擺在床頭,隨時能開槍。
阿蘭總管他的一眾僕婢。他二十八歲了,經過皮埃爾這些年的調教,對他俯首帖耳、忠心耿耿。此外皮埃爾還帶上了畏畏縮縮、討他歡心的情婦:路易絲·德尼姆。
在皮埃爾的輔佐之下,吉斯公爵亨利已成為歐洲舉足輕重的人物,權傾法國朝野。皮埃爾跟著主人如日中天。
亨利國王和皇太后卡泰麗娜一樣,是個和事佬,總想縱容法國那群信奉新教的異教徒,就是所謂的胡格諾派。皮埃爾從一開始就看出苗頭不對,於是建議公爵組織天主教同盟,聯合所有天主教忠堅力量,防止異教趨勢蔓延。但皮埃爾做夢也想不到,同盟勢力會如此龐大。如今天主教同盟已掌握了法國朝廷,控制了巴黎等幾大城市,甚至憑藉其威權逼得亨利國王撤離巴黎,遷宮布盧瓦。皮埃爾又用計讓公爵當上了王室軍隊中將,這等於讓國王交出了兵權。
自10月起,法國國家議會三級會議開始在布盧瓦行宮議政。皮埃爾建議吉斯公爵以百姓代表的身份同國王談判,實際上他是國王的反對派之首;皮埃爾的真正目的是逼迫國王妥協,答應同盟的一切要求。
眼看主子妄尊自大,皮埃爾不免有些擔心。一週前的吉斯家宴上,亨利公爵的弟弟洛林樞機路易舉杯致敬「我的長兄,法國新國王」。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自然立刻傳到國王耳中。皮埃爾料定亨利國王沒膽量報復,儘管如此,公爵如此招搖,只怕要吃苦頭。
皮埃爾套上昂貴的白色緊身上衣,衣服袖子開衩,露出金色絲綢裡襯。他頭皮幹癢,白屑時時掉落,這個顏色看不明顯。
時值仲冬,白晝姍姍來遲,這天烏雲壓頂,大雨如注。皮埃爾叫一個侍從舉著蠟燭,穿過一處處昏暗的走廊門廳,七拐八拐地來到亨利公爵的住處。
替公爵守夜的侍衛首領姓科利,是瑞士人;皮埃爾謹慎地買通了此人。科利見他來了,和氣地寒暄,說道:「他在索芙夫人那兒留了大半夜,三點才回來。」
夏洛特·德索芙生性放蕩,是公爵現在的情婦;公爵想必希望睡個懶覺。皮埃爾說:「我得叫他起床。叫人端一杯麥芽酒來;他沒空用早飯了。」
皮埃爾進了寢室。裡面只有公爵一個人;公爵夫人留在巴黎待產,這是夫妻倆第十四個孩子了。皮埃爾搖了搖公爵的肩膀,亨利公爵很快醒了。他不到四十歲,精力充沛。
「什麼事這麼要緊,樞密院連早飯都不讓人吃了。」公爵沒好氣;他直接抓起灰色緞子外衣,套在睡衣上。
皮埃爾不願承認自己一無所知。「國王為三級會議煩惱。」
「要不是怕那些傢伙可能趁我不在合謀害我,我真想裝病。」
「不是‘可能’,是‘一定’。」這就是勝利的代價。三十年前亨利二世早逝,自那時起,法國王室就一蹶不振,這給了吉斯家絕佳的機會。然而,每當他們的權勢滋長,就有人妄圖奪權。
一個下人端來麥芽酒,公爵接過來一飲而盡,打了個響亮的酒嗝,說道:「這下好多了。」
緞子外衣單薄,走廊裡又冷颼颼的,皮埃爾於是替公爵披上斗篷,免得去會議廳的路上受寒。公爵拿起帽子手套,兩個人出了門。
科利在前面帶路。公爵不論去哪兒都帶著護衛,就算在宮裡走動也不例外。三人爬上宏偉的樓梯,公爵和皮埃爾邁進會議廳;因為護衛不得入內,科利就在樓梯平臺候著。
壁爐裡火燒得正旺。亨利公爵脫下斗篷,和眾位議員在長桌前落座。他吩咐下人:「去給我端些大馬士革葡萄乾來。我空著肚子呢。」
皮埃爾和一眾謀士貼牆站著,聽議員討論賦稅。
國王召集三級會議,原因是入不敷出。所謂三級,包括教士、貴族和富賈,作為第三級代表,商人不願把辛苦賺來的錢上交國家,為此百般阻撓,甚至膽大包天,派了賬房核查王室財政支出,最後宣佈,國王無須加高賦稅,只要量入為出就行了。
財務總管弗朗索瓦·奧開門見山:「第三級代表必須向國王妥協。」他把目光對準了亨利公爵。
公爵答道:「會的,假以時日。他們礙於面子,不會馬上讓步。」
皮埃爾暗想,這樣好得很。等商人最終屈服,功勞簿上又添了公爵一筆。
「這也不算馬上了吧?」奧咄咄逼人。「這都兩個月了,他們還在跟國王作對。」
「讓他們慢慢來。」
皮埃爾伸手在腋下搔癢。何必要緊急開會?這件事已經討論很久了,看起來也沒有什麼新進展。
下人端著盤子回來了。「閣下,沒有葡萄乾了,只有普羅旺斯的李子幹。」
「放下吧,」公爵說,「我餓得羊眼也吃得下。」
奧不依不饒。「我們每次叫第三級代表講講理,你猜他們怎麼回答?」他自顧自地說下去,「他們說,他們不用妥協,因為有吉斯公爵撐腰。」他頓了一頓,環顧長桌一週。
公爵摘下手套,往嘴裡塞李子幹。
奧衝著他說:「閣下自稱斡旋於國王與百姓之間,實際上卻百般阻撓雙方和解。」
皮埃爾暗叫不妙。這句話好似宣判。
亨利公爵嚥下一顆李子幹,看樣子無言以對。
就在他猶豫的當兒,門開了,只見國務大臣雷沃爾從隔壁套間走了進來,那正是國王的住處。雷沃爾走到亨利公爵面前,聲音低微而清晰:「閣下,國王傳您說話。」
皮埃爾大惑不解。一早起來,遇到兩個意外了。一定有什麼事,但他給矇在鼓裡。他預感凶多吉少。
公爵聽到國王傳召,還是不緊不慢,十分放肆。他先是從口袋裡掏出一隻貝殼形狀的鍍銀果盒,裝了幾顆李子幹,又放回口袋,看樣子是想邊聽國王說話邊嚼零食。他站起身,披上斗篷,衝著皮埃爾一晃腦袋,示意他跟過去。
他們進到隔壁,裡面有一隊侍衛把守。侍衛長蒙澤裡兇狠地瞪著公爵。這隊護衛叫作「四十五人衛隊」,個個經過精挑細選,享受極高的俸祿。之前亨利公爵依照皮埃爾的建議,奏請國王解散侍衛隊,以節省開支——自然,也會進一步削弱國王勢力。可惜這次皮埃爾算錯了,國王斷然拒絕,結果是這四十五名衛士對公爵懷恨在心。
亨利公爵吩咐皮埃爾:「在這兒等著,說不定一會兒要叫你。」
蒙澤裡過去替公爵開門。
亨利公爵朝門口走去,沒走幾步又轉身對皮埃爾說:「我想了一想,你還是去聽樞密院議事吧,也好知道他們揹著我說了什麼。」
「遵命,閣下。」
蒙澤裡開啟房門,只見亨利國王站在殿上。亨利即位十五年,如今三十七歲,臉頰肥厚,但鎮定自若、不怒而威。國王望著亨利公爵說:「總算來了,這就是眾人口中的法國新國王。」他隨即面向蒙澤裡略一點頭,動作雖輕,但絕沒有看錯。
皮埃爾這才意識到大難臨頭。
說時遲那時快,蒙澤裡利落地拔出長匕首,刺向公爵。
鋒利的刀刃刺破公爵單薄的緞子外衣,深深嵌進他健碩的胸膛。
皮埃爾呆若木雞。
公爵張開了嘴,似乎要叫喊,卻發不出聲音。皮埃爾立刻明白,蒙澤裡一刀致命。
但侍衛們不肯罷休,他們把公爵團團圍住,用刀劍連連砍刺。公爵口鼻流血,身上也全是血窟窿。
皮埃爾嚇得動彈不得。亨利公爵癱倒在地,各處傷口流血不止。
皮埃爾朝國王望去。國王冷眼旁觀。
皮埃爾如夢初醒。主子被殺,他說不定是下一個。他一聲不響,急忙轉身穿過護衛廳大門,回到議事廳。
桌子旁的樞密院議員全都盯著他,一語不發;皮埃爾一下子明白他們都是知情人。所謂的緊急會議不過是個幌子,好叫吉斯公爵不加防備。他們早有預謀。
這些人在等他開口,因為他們還不知道侍衛動手了沒有,就在他們猶豫的片刻,皮埃爾抓住機會,快步穿過房間,一語不發地邁出房門。他聽見背後一陣譁然,接著房門嘭地關上了。
皮埃爾看見公爵的護衛科利吃驚地瞪著自己,但來不及理他,徑直跑下樓梯。一路沒人阻攔。
他驚魂未定,一路氣喘吁吁;天氣寒冷,他卻發覺自己出了一身汗。公爵死了,被人刺殺而死,顯然是國王的命令。亨利公爵變得自高自大。皮埃爾也一樣,他料定了亨利國王軟弱無能,絕不會有這般大膽果決,結果他棋錯一著,滿盤皆輸。
皮埃爾保住一條命,實在是僥倖。他在行宮中匆匆穿行。國王和那些同謀極可能只計劃除掉公爵,下一步如何還沒有打算。現在公爵死了,他們正該籌劃如何鞏固這場勝利。第一是要除掉公爵的兩個弟弟——路易樞機和里昂總主教,然後才會對付公爵最依賴的謀士——皮埃爾。
接下來的幾分鐘必然一團混亂,這就是他自保的機會。
皮埃爾跑過走廊,想到眼下亨利公爵的長子夏爾是新公爵了。夏爾十七歲了,足夠擔起大任——亨利當上公爵的時候不過十二歲。要是能順利逃出去,皮埃爾要故伎重施:百般討好公爵遺孀,成為小公爵倚重的謀士,勸服母子二人以報仇為己任,假以時日,這位新公爵就會如老公爵一般大權在握。
他不是沒遭遇過挫折,總是越挫越勇。
他喘著粗氣,趕回房間,看見養子阿蘭在客廳裡。
他喝道:「備三匹馬,只帶錢和武器。務必在十分鐘內離開。」
阿蘭問:「往哪兒走?」
真是蠢材。不問為什麼走,卻問往哪兒走。他厲聲說:「我還沒想好,你照辦就是了。」
皮埃爾進到臥室,看見路易絲穿著睡衣,正跪在祈禱臺上撥著念珠禱告。他命令道:「趕快換好衣服,不然小心我扔下你。」
路易絲站起身,雙手合十走到他面前,好像還在祈禱。她開口說:「你惹上麻煩了。」
「可不是惹上麻煩了,不然我幹嗎要走,」皮埃爾大不耐煩,「快穿衣服。」
路易絲張開雙手,露出一柄短匕首,對著皮埃爾的臉就是一刀。
「主啊!」皮埃爾大喊一聲,但痛還在其次,他實在吃驚。就算這匕首跳起來刺他,他都不會這般詫異。這可是路易絲,整天擔驚受怕、走投無路、任他羞辱玩弄的婦人;她竟然用匕首刺他,還不是輕輕一劃,而是在他臉頰上劃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噴湧而出,順著下巴流到脖子。「賤人,看我不割開你的喉嚨!」他氣得尖叫,向她猛撲過去,想搶過匕首。
路易絲敏捷地向後一閃。「魔鬼,你的死期到了,我解脫了!」她一邊大喊,一邊匕首一揮,刺在他脖子裡。
他感覺到利刃吃進肉裡,痛徹心扉,依然想不明白。怎麼回事?她怎麼自以為解脫了?軟弱的國王殺了公爵,軟弱的婦人又刺傷了皮埃爾。他想不通。
路易絲是個拙劣的刺客,她不知道一刀斃命的道理,給了對方可乘之機。她等著受死吧。
皮埃爾怒火攻心,右手捂住脖子上的傷口,左手擋開她的匕首。他受了傷,但死不了,他要殺了路易絲。他朝路易絲猛撲過去,她來不及出手,站立不穩,跌倒在地,匕首也從手中滑落。
皮埃爾撿起匕首,一時打不定主意:刺哪裡好呢?臉蛋?胸脯?喉嚨?小腹?
突然間,他右肩橫裡捱了重重一下,身子向左一斜,右臂一陣痠麻,匕首從手中滑落。他重重跌在路易絲身上,隨即滾落在地,仰面朝天。
他一抬頭,看見是阿蘭。
這小子舉著那兩把御賜的簧輪點火手槍,對準了皮埃爾。
皮埃爾瞪著槍口,一時間不知所措。這兩把槍他開過幾次,一向好用。雖然不清楚阿蘭槍法如何,但隔著兩步距離,幾乎不可能射偏。
一時間,屋子裡寂然無聲,皮埃爾聽見雨聲噼啪。他隨即意識到,公爵被殺一事,阿蘭是知情人,所以他問的是往哪兒走,而不是為什麼。路易絲同樣是知情人。這麼說,兩人謀劃好了,趁皮埃爾心慌意亂之時對他下手。他們還能逍遙法外,人人都會以為皮埃爾的死和公爵一樣,都是國王的命令。
怎麼可能?他可是皮埃爾·奧芒德·德吉斯,三十年來翻雲覆雨。
他望向路易絲,又望向阿蘭,只見兩個人的表情一模一樣:憎惡中夾著一絲喜悅。他們的出頭之日來了,兩人心滿意足。
只聽阿蘭開口說:「你對我沒有利用價值了。」他的手指鉤住了槍管下方長長的蛇杆。
這話是什麼意思?明明是他利用阿蘭,不是嗎?他漏掉了什麼?皮埃爾還是想不通。
他張開嘴想喊救命,但喉嚨受了傷,喊不出聲。
簧輪咔嗒一轉,兩點火星一閃,槍聲同時響起。
皮埃爾感覺胸口被大錘砸中,痛徹骨髓。
他聽見路易絲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你從地獄來,該回地獄去了。」
他眼前一黑。
巴特利特伯爵給長子取名叫斯威森,隨孩子的曾祖,二兒子取名羅洛,隨舅祖父。斯威森和羅洛不畏強權對抗新教,巴特利特也堅定不移地信奉天主教。
這兩個名字瑪格麗都不滿意。斯威森為人可憎,羅洛更是騙子、叛徒。好在兩個孩子漸漸表露出個性,名字也跟著變了。斯威森愛爬來爬去,小名叫小迅;羅洛胖嘟嘟的,家裡都管他叫倫倫。
瑪格麗白天喜歡幫巴特利特的妻子塞西莉亞帶孩子。這天,塞西莉亞抱著倫倫餵奶,瑪格麗喂炒蛋給小迅吃。塞西莉亞總愛著急,好在瑪格麗從容不迫。瑪格麗暗地裡想,大概當祖母的都是這樣吧。
小兒子羅傑來嬰兒房逗侄子。他說:「等到了牛津,我準要想念這兩個小傢伙。」
瑪格麗注意到,羅傑一來,年輕的保姆多特就愛搔首弄姿。羅傑性格沉穩,討人喜歡,似笑非笑的表情也叫人著迷。多特無疑想嫁得這麼個金龜婿。這麼看來,他去唸大學倒是好事;多特人品雖好,又懂得照顧孩子,但眼界狹窄,怕耽誤了羅傑。
想到這裡,瑪格麗不禁好奇羅傑眼界如何,於是問道:「你想過沒有,從牛津畢業後有什麼打算?」
「我想學法律。」
瑪格麗來了興趣。「為什麼?」
「因為法律太重要了。法律造就國家。」
「那麼你感興趣的其實是治國。」
「也許吧。記得父親從國會回來,講起議員如何縱橫捭闔、從中斡旋,為某種觀點口若懸河,我總是聽得津津有味。」
巴特伯爵對國會並不感興趣,在上議院開會只是礙於職責;羅傑的生父內德·威拉德才精於政治。血緣這東西真是奇妙。
瑪格麗說:「說不定你能當上王橋議員,在下議院參政。」
「不少伯爵家的小兒子就是這個出路。不過王橋已經有議員了,內德爵士。」
「他遲早要告老還鄉的。」瑪格麗猜想,內德自然樂意把這份差事交給兒子。
這時樓下一陣喧嚷;羅傑出去檢視,回來說:「羅洛舅舅到了。」
瑪格麗大吃一驚。「羅洛?」她以為聽錯了,「他多少年都沒到新堡來了!」
「吶,這不就來了。」
巴特利特在樓下大廳裡大聲歡迎心目中的英雄,抑制不住喜悅。
塞西莉亞高興地對兩個孩子說:「來見見舅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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