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1588年7月29日,週五,下午四點,羅洛·菲茨傑拉德再一次見到了英格蘭,頓時心曠神怡。

他站在西班牙旗艦聖馬丁號甲板上,雙腿自然地適應海浪起伏。此時此刻,英格蘭只不過是北面地平線上的小黑點,不過水手自有辦法確定所在位置。測探手站在船尾,拿一根綁著鉛塊的繩子,一邊下放一邊測算。繩子距海底只有二百英尺,再加上小桶裡舀上的白沙,有經驗的領航員一看就知道,艦船已經駛入英吉利海峽西端入口。

解救瑪麗·斯圖亞特的計劃敗露後,羅洛從英格蘭出逃。內德·威拉德對他緊追不捨,好在他熬過了那幾天焦灼的日子,順利逃走,沒落在內德手裡。

他直奔馬德里,因為英格蘭的命運就握在西班牙手裡。他仍然以讓·英吉利自稱,孜孜不倦地協助、慫恿西班牙出兵。他聲名在外。先後派駐倫敦和巴黎的大使唐貝納迪諾·德門多薩向腓力國王呈報,天主教信仰得以在新教英格蘭的土地上延續,英吉利厥功至偉,論身份僅次於即將出任坎特伯雷總主教的威廉·艾倫。

無敵艦隊出征的日期一拖再拖,總算在1588年5月28日這天起航了。羅洛隨同艦隊出征。

西班牙將此次出兵稱為以攻為守:英國海盜屢屢侵犯大西洋船隊,伊麗莎白女王協助尼德蘭叛軍,德雷克突襲加的斯。羅洛卻自認是十字軍。他即將從異教徒手中奪回祖國,結束這三十年的暴政。此次隨無敵艦隊回國的有不少天主教徒,船上還有一百八十位司鐸。羅洛堅信,凡是對傳統信仰始終如一的英國人,都會歡迎這支自由之師。至於他本人,多年來不畏艱險,在內德·威拉德眼皮底下為信仰奔波,他的回報是王橋主教之職。王橋主教座堂將恢復真正的天主教儀式,以十字苦像和焚香祝聖彌撒,而羅洛將身披與身份相符的華麗法衣,主持彌撒。

無敵艦隊的統帥梅迪納·西多尼亞公爵年僅三十八歲,卻早早謝頂。他是西班牙陸地上最富有的莊園主,對於大海卻知之甚少。他的座右銘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確定方位之後,梅迪納·西多尼亞命令主桅上升起特殊旗幟——這面旗由教宗親自賜福,並由儀仗隊捧入里斯本主教座堂。他接著又在前桅上升起x形紅十字王旗。其他艦船紛紛升起旗幟:卡斯提爾的城堡、葡萄牙的龍、眾貴族的三角旗、主保聖人的徽章。各面旗幟迎風招展,颯颯有聲,彰顯著艦隊的勇猛與威力。

聖馬丁號連發三槍,示意眾人祈禱上主保佑,隨後卷帆下錨;梅迪納·西多尼亞召集作戰會議。

羅洛也圍攏過來。他在西班牙住了兩年,也算粗通西班牙語,聽人說話毫不費力,必要的話也可以交流。

梅迪納·西多尼亞的副手是俊朗的胡安·馬丁內斯·德·李卡爾德,葡萄牙的聖胡安號指揮。李卡爾德當了一輩子海軍軍官,已是六十二歲高齡,艦隊中數他經驗最豐富。當天早前,他俘虜了一條英國漁船,審問過船員,得知英格蘭艦隊窩在普利姆河口,即南部沿岸第一個大港口。此時李卡爾德說:「要是立刻趕往普利茅斯,攻其不備,就能殲滅一半英國海軍,也算是報了德雷克偷襲加的斯之仇。」

羅洛大喜,一顆心怦怦直跳。這麼快就勝利在望?

梅迪納·西多尼亞躊躇不定:「腓力國王陛下明令指示,此行目的是同帕爾馬公爵及其駐紮在敦刻爾克的尼德蘭大軍會合,不得有誤。國王打算派軍入侵,不是打海戰。」

「話雖如此,咱們都知道途中早晚要和英格蘭艦隊狹路相逢。敵軍必然要阻止咱們前去會師。既然能趁機擊潰敵方,錯過了豈不是傻子。」

梅迪納·西多尼亞轉身問羅洛:「你可熟悉此地?」

「熟悉。」

在許多英國人眼裡,羅洛無疑是個叛徒。要是讓他們看見他坐在入侵大軍的旗艦上,替敵軍出謀劃策,必定會治他死罪。這些人不明白他的苦心。凡人沒資格評判他,唯有交給主。

他說:「普利茅斯港入口狹窄,只容兩三條船並行通過。此外,入口還有火炮防禦。不過一旦駛入港口,用不了幾條蓋倫船,就能打得他們落花流水。異教徒無處可躲。」

西班牙船裝配的是短炮管的重型加農炮,不適合遠距離對射,但接舷戰中火力無敵。此外,無敵艦隊的甲板上多是躍躍欲試計程車兵,英格蘭戰艦上則以水手居多。羅洛翹首以盼,這次必是一場屠殺。

他最後說:「普利茅斯鎮約有兩千人口,不足我們的十分之一。他們只有束手待斃。」

梅迪納·西多尼亞陷入沉思,靜默半晌說:「不。我們按兵不動,在這裡等掉隊的艦船趕上。」

羅洛灰心喪氣,不過也許梅迪納·西多尼亞的決定是正確的。西班牙兵力遠勝英國,他沒必要冒險。何時何地同伊麗莎白的海軍交戰根本無所謂:無敵艦隊必勝無疑。

巴尼·威拉德等人在普利茅斯高地待命。這處園地位於一片低矮山崖之巔,正對著港口入口。英國艦隊人數不多,由霍華德勳爵擔任司令。從高地眺望,整支艦隊盡收眼底,只見不少船隻正在裝運淡水和食物。皇家海軍只有寥寥幾艘戰艦,剩下的都是較小的武裝商船,其中就有巴尼的愛麗絲號和貝拉號;港口裡的泊船約有九十艘。

西南方向徐徐吹來微風。鹹鹹的海風總讓巴尼神清氣爽,但此時的風向不盡如人意,正適合西班牙無敵艦隊從大西洋駛入海峽,一路向東進發。

伊麗莎白女王這一次好比孤注一擲。她召集霍華德勳爵、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和約翰·霍金斯爵士三位海軍將領商討對策,決定將大部分海軍兵力派往海峽西端,迎戰西班牙無敵艦隊。這樣一來,守衛東端「窄海」的只餘幾艘戰艦,兵力空虛,而這卻是帕爾馬公爵預備率陸軍攻入的地點。他們都明白此次是兵行險著。

普利茅斯高地上,人人如繃緊的弦。英格蘭的命運握在他們手中,而敵我實力又如此懸殊。巴尼知道,海戰中勝負全憑變幻無常的天氣。眼看風向不利,人人心中忐忑,唯獨一個人例外,那就是德雷克中將。德雷克總是滿不在乎的樣子,這是出了名的;他正和一群當地人玩木球。

巴尼緊張地眺望水面,見到港灣中駛來一條輕快帆船。這艘小船重約五十噸,風帆全部揚起,像只鳥兒般掠過水麵。巴尼認得這條船:「是金鹿號。」

眾人一陣竊竊私語。此次英軍派了幾艘快船巡邏英國西面水域,監視入侵大軍的跡象,金鹿號是巡邏船之一。巴尼尋思,金鹿號疾馳而來只有一個原因。他緊張得寒毛直豎。

他注視著金鹿號駛入海港,降下風帆,泊在岸邊。沒等纜繩繫好,就有兩個人影跳上岸,朝鎮裡趕來。幾分鐘之後,兩匹馬踩著輕快的步子停在坡前。德雷克撂下木球戲,一瘸一拐地穿過草地——他從前右小腿中過彈。

年紀稍長的那個人報上姓名:托馬斯·弗萊明,金鹿號艦長。他氣喘吁吁地報告:「黎明時見到了西班牙人,我們立刻乘著順風一路趕來報信。」

查爾斯·霍華德上將五十二歲,蓄著銀灰色的鬍子,精力充沛。他對弗萊明先是讚賞一句:「好樣的。」接著又說,「說說你們見到的情況。」

「五十艘西班牙船,在錫利群島附近。」

「什麼船?」

「大多是大型蓋倫船,一些補給船,外加幾艘加萊塞槳帆炮艦。」

突然間,巴尼莫名覺得心如止水。這個威脅時時懸在頭上,讓他們日夜擔驚受怕,如今終於成真了。這個所向披靡的國家即將入侵英格蘭。疑懼不再,他有種奇異的解脫感。如今只有一條路可走,就是和敵軍決一死戰。

霍華德問:「西班牙佬朝哪個方向進發?」

「他們寸步未動,勳爵。他們收了帆,看樣子是在等掉隊的船隻。」

前來出征的貴族帕明特勳爵問:「夥計,數目你可確定?」

「我們不敢靠近,萬一被擒,就沒辦法趕來報信了。」

霍華德勳爵予以讚許:「做得對,弗萊明。」

巴尼心裡一算,錫利群島和普利茅斯相隔一百英里,而弗萊明趕過來用了不到一天。他緊張地計算,無敵艦隊速度沒這麼快,但如果拋下速度緩慢的補給船,那天黑前趕到應該不成問題。

帕明特和他想到一塊去了。只聽他說:「得立刻起航!必須迎戰無敵艦隊,阻止他們登陸。」

帕明特不是水手出身;巴尼知道英國人最不希望的就是硬碰硬。

霍華德勳爵客氣而耐心地解釋:「要漲潮了,現在刮的又是西南風。船要逆著風浪駛出港口實非易事,出動整支艦隊更是難如登天。不過等到晚上十點退潮時分,就是出海的好時機。」

「可那時候西班牙佬已經殺過來了!」

「也許吧。幸好他們的指揮官看樣子打算休整。」

德雷克第一次開口。「我可不會等,」他從不羞於自誇,「當斷不斷,必受其患。」

霍華德微微一笑。德雷克大言不慚,但有這位戰友能振奮士氣。「西班牙人當斷不斷,但尚未受患,不幸得很。」

德雷克說:「無論如何,咱們情況不利。無敵艦隊在咱們逆風向,他們佔優勢。」

巴尼陰鬱地點頭。以他的經驗,海戰中勝敗全取決於風向。

霍華德問:「要是咱們處在敵方的逆風向,可否做得到?」

巴尼深知頂風航行困難重重。要是想叫船偏著風向行駛,只要調整風帆角度,就可以朝著和風向垂直的方向迅速前進,譬如刮的是北風,船除了朝南順風航行,朝東西兩個方向也是輕輕鬆鬆。倘若艦船製造精妙,配上經驗老到的船員,那麼朝東北、西北行駛也不成問題,這需要拉緊繚繩、收小帆角。這就是所謂的「迎風航向」,十分危險,稍有不慎,船就可能向上偏轉到頂風,繼而減慢速度甚至停滯不前。眼下,倘若英國艦隊想頂著西南風朝西南方向前進,那就需要走之字形航線,先向南、再向西,這個技巧叫作迎風轉向,既耗時又費力。

德雷克猶豫不決。「那不僅要迎風轉向,還不能叫敵人察覺,否則他們會改變航向,把咱們攔腰截住。」

「我問的不是難度如何,而是可否能做得到。」

德雷克咧嘴笑了,他愛聽這種話。「可能。」

德雷克這種舉重若輕的態度讓巴尼備受鼓舞。除此之外,他們一無所有。

霍華德勳爵說:「那就來吧。」

星期六,羅洛幾乎一整天都站在聖馬丁號左舷,憑欄遠眺。聖馬丁號順風順水,沿著英吉利海峽駛向普利茅斯。無敵艦隊浩浩蕩蕩,由戰艦領航斷後,保護中間的補給船。

羅洛望著康沃爾怪石嶙峋的海灘,狂喜中夾著愧疚。這是他的故土,而他則是入侵大軍的一員。他清楚這是主的旨意,但隱隱覺得此舉未必會光耀門楣。他不在乎誰戰死,這種事他從來不放在心上——生死有命,這是世道常情。他怕的是萬一戰敗,他將被斥為千古罪人,這種想法揮之不去,讓他深深不安。

英格蘭瞭望臺等待的一刻終於來臨,只見遠山上相繼燃起烽火,火焰的警鐘迅速傳遍海岸,船速遠不能及。羅洛擔心英國海軍收到警報後會駛出普利茅斯港,向東航行,以免在港口中無處可躲。梅迪納·西多尼亞太過謹慎,這一耽擱就坐失良機。

無敵艦隊偶爾貼近岸邊,羅洛看見山崖上擠滿了人,一個個目瞪口呆,動也不動,好像驚得呆了:有史以來,誰也沒有目睹過這般龐大的艦隊。

天色近晚,西班牙水手發現淺灘以及黑黢黢的猙獰礁石,知道埃迪斯通暗礁到了,於是掉轉航向。這片水域位於普利茅斯正南,是出了名地危險。沒過多久,羅洛看見東面遠遠地有幾面帆反射著餘暉,心中一緊,這是英國艦隊首次露面。

梅迪納·西多尼亞命令無敵艦隊下錨,保證己方艦隊守住上風面。明天一戰在所難免,不能讓敵方佔據優勢。

這天晚上,聖馬丁號上幾乎無人成眠。士兵們磨快武器,反覆檢查手槍和火藥筒,把盔甲擦得鋥亮。炮手在庫房裡堆滿彈丸,綁緊了固定火炮的繩索,提了海水灌滿木桶,預備滅火。兩側船舷的絆腳物一律挪走,方便木匠迅速搶修受損船體。

凌晨兩點,月亮升起來了。羅洛立在甲板上眺望遠方,想觀察英國海軍,可惜只看到朦朧的輪廓,是霧氣也說不定。他祈禱主保佑無敵戰艦和自己活過明天這一仗,活到當上王橋主教那一天。

夏天天亮得早,經確認,前方有五艘英國船。天色大亮,羅洛回頭張望,不禁大吃一驚:英國海軍竟然在無敵艦隊背後。怎麼如此神出鬼沒?

前方的五條船必然是誘餌;主力戰艦悄無聲息地迎風轉向,從後面包抄無敵艦隊;此時此刻,英軍佔據有利位置,蓄勢待發。

西班牙水手無不詫異,誰也沒料到英國人改良出的這種低窄帆船如此靈活。羅洛心中沮喪。真是出師不利!

他往北一看,只見英國艦隊最末一條船沿著海岸行駛,水面狹窄,船隻不斷迎風轉向,忽而向南,忽而向北,十分吃力。羅洛吃驚地看到打頭的艦船行駛到最南端拐點,突然向無敵艦隊北翼開火,射光了炮彈之後迅速迎風向北。所幸炮彈都射偏了,白白浪費了彈藥。西班牙人越發詫異,先是折服於敵方的航海技術,繼而佩服起這位英國艦長的勇敢無畏。

炮聲已然打響。

梅迪納·西多尼亞鳴炮升旗,號令無敵艦隊迎戰。

這下輪到英國人大吃一驚了。西班牙艦隊向東航行,和霍華德率領的主力艦隊拉開距離,繼而擺出防禦隊形,論嚴密細緻,英國海軍望塵莫及。彷彿冥冥中有手在指引,無敵艦隊在海面排出一道完美的弧線,覆蓋數英里,宛如一輪新月,月牙尖兒兇狠地對準英軍。

內德·威拉德站在皇家方舟號甲板上,代替沃爾辛厄姆隨旗艦迎敵。方舟號是艘四桅蓋倫船,船身長逾一百英尺,本是探險家沃爾特·羅利爵士所造,之後由伊麗莎白女王買下;以女王錙銖必較的性格,羅利沒有拿到錢,只從所謂的欠債里扣掉了五千鎊。這艘船配有三十二尊加農炮,分別裝在兩層炮甲板和艏樓,火力威猛。內德沒有分得自己的船艙,得和另外四個人擠一張鋪。這已經算享受了:水手一律睡在甲板上,另外還有三百船員、百餘士兵,擠在這條最寬處也只有三十七英尺的船上。

內德注視著西班牙艦佇列隊,像看法術一般。他發現補給船夾在中間,戰船要麼列在前排中央位置,要麼守在尖端。他立即看出,能攻擊的位置只有月牙尖兒;要是衝進新月弧,不僅無風借力,而且腹背受敵。除了最末一條船,每艘船都由後方船隻掩護;這個陣型著實精妙。

西班牙無敵艦隊叫內德心驚,不只有陣型這一個原因。每條艦船都漆得五顏六色,隔得老遠也能看到甲板上計程車兵盛裝麗服:深紅、品藍、紫、金色的緊身衣褲,就連加萊塞槳帆炮艦上的划槳奴隸也穿著鮮豔的紅外套。這究竟是打仗還是赴宴來了?至於英軍,只有貴族才一身華服,就連德雷克和霍金斯兩位副司令,穿的也不過是普通的灰黃色羊毛緊身褲和皮外套。

霍華德勳爵站在方舟號艉樓甲板。艉樓位於主桅之後,高於甲板,艦隊的大部分船隻以及敵船都盡收眼底。內德站在他不遠處。後方的英國艦隊排成歪歪斜斜的一條線,絲毫不顯軍威。

內德看見一個水手在主甲板上撒鋸末子,一陣納悶,半晌才明白,這是免得流血滑腳。

霍華德大喝一聲,方舟號率艦隊出戰。

霍華德直取新月北端尖角;遠遠的南部水面,德雷克的復仇號直逼另一端尖角。

方舟號從後方接近西班牙艦隊尾端船隻,這是一艘蓋倫大帆船,霍華德料定是拉塔·科羅納達號。眼看著方舟號就要撞上拉塔號船尾,西班牙艦長立即掉轉方向,兩艘船並著舷側交錯而過,同時開火。

內德聽見耳邊炮聲隆隆,好像挨著拳打腳踢一般。火藥騰起的煙幕比大霧還要濃厚,等硝煙散去,他才看清兩條船均未受損。霍華德清楚,西班牙人一心要靠接舷戰搶船,他必須小心和敵船保持距離,結果沒能造成損傷。至於西班牙一方,因為船上裝配的都是短射程的重型火炮,同樣沒有射中。

內德就這樣經歷了生平第一場海戰,沒想到雙方毫髮無損。

跟在方舟號後面的幾艘艦船對準拉塔號和近旁的三四艘蓋倫船開火,同樣收效甚微,僅僅打中了帆索。這次交戰,雙方均未受到嚴重損失。

內德向南眺望,看樣子德雷克分艦隊在月牙南角的攻擊也並無成效。

陣地不斷東移,等到西班牙艦隊失掉了攻擊普利茅斯的機會,英國艦隊功德圓滿,開始撤退。

內德心情沉重。此次戰果寥寥,無敵艦隊幾乎毫無損傷,依舊駛向敦刻爾克,預備同尼德蘭的西班牙陸軍會師。英格蘭的險情絲毫沒有緩和。

這個星期,羅洛一天比一天樂觀。

無敵艦隊浩浩蕩蕩地向東航行,雖然有英國海軍追擊滋擾,但航線並未阻斷,行程也沒有延誤。這好比一條狗對著拉車的馬吠叫不休,遲早要給踢中狗頭。西班牙艦隊因為意外損失了兩條船,德雷克擅自離隊——這也在眾人意料之中;他把其中一艘羅薩里奧號蓋倫船拖了回去,船上貨物價值不菲。儘管如此,無敵艦隊依然勢不可當。

8月6日星期六,羅洛的目光掠過聖馬丁號船首斜桅,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輪廓:法國加來港。

梅迪納·西多尼亞下令在此下錨。此時此刻,無敵艦隊距離敦刻爾克還有二十四英里;帕爾馬公爵率領陸軍和運輸船在那裡準備同他們會合。可眼下有個難題。加來以東,近海處的淺灘沙洲綿延十五英里,除非領航員對這片水域瞭如指掌,否則就有全軍覆沒的危險。此外,要是颳起西風,再加上漲潮,艦隊可能被風浪打到東面。梅迪納·西多尼亞一向主張小心為上,再一次決定不去冒險。

聖馬丁號上訊號槍一響,艦隊各船同時降帆,整整齊齊地停船下錨。

英國艦隊跟在半英里之後停船,動作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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