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艦隊沿著海峽航行,羅洛恨恨地望見英國海岸不斷有小船駛向英國艦隊,送去一桶桶火藥、一塊塊燻肉。西班牙艦隊上一次得到補給還是在科魯尼亞;英西之戰中,法王主張兩不相幫,命令商人不得同無敵艦隊做生意。雖然君命如此,但羅洛多次路過加來,知道當地人對英國人恨之入骨;三十年前收復加來一戰中,鎮長沒了一條腿。羅洛當即建議梅迪納·西多尼亞派幾個手下上岸,好言好語再加上小小心意,果不其然,無敵艦隊獲准購入所需。不幸的是,這裡的補給遠遠不夠,找遍加來,也不足上星期消耗火藥的十分之一。

隨後梅迪納·西多尼亞接到訊息,大發雷霆:帕爾馬公爵尚未準備就緒。他的補給船都是空空如也,士兵也尚未登船。要準備妥當、向加來進發,還需要幾天時間。

在羅洛看來,統帥這通火未必是有的放矢。帕爾馬不可能讓軍隊早早登上小船,漫無限期地等下去;相反,按兵不動,等接到艦隊趕到的訊息才行動,這才合情合理。

天色近晚,羅洛看見又有一支英國艦隊從東北方向朝加來駛來,暗暗吃驚。他猜測這該是伊麗莎白寒酸的海軍艦隊,但沒有派去普利茅斯抵禦無敵戰艦。看得出,大多數艦船都並非戰艦,而是小型武裝商船,火力不強,和威武的西班牙蓋倫船相比,根本不是對手。

無敵戰艦依然佔盡上風,這次耽擱也並無大礙。一週以來,他們逼得英國艦隊無法靠近,現在只要等待帕爾馬趕來會師。這不成問題。勝利唾手可得。

內德清楚,英國艦隊禦敵失利;西班牙無敵艦隊幾乎毫髮無損,如今又得到補給,即將和帕爾馬公爵率領的尼德蘭陸軍部隊會合。屆時,敵軍離英國海岸只有不到一天的航程。

禮拜日早上,霍華德勳爵在皇家方舟號甲板上召開作戰會議。要阻止西班牙入侵,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眼下,正面攻擊無異於送死。無敵艦隊船多炮多,英國艦隊本來在靈活性上佔據些微優勢,但派不上用場。在海上交戰,西班牙部隊的新月陣型又似乎毫無破綻。

還有什麼法子?

幾個人異口同聲,提議用縱火船。

在內德聽來,這實在是下下策。這需要犧牲造價高昂的船隻,將其點燃後衝向敵方。風向變幻莫測,加上水流不定,很可能導致火船偏離目標方向,此外敵船也可能靈活地躲開。總而言之,火船能否駛近目標,完成引燃敵船的目的,根本是未知之數。

可誰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於是艦隊中選出八條舊船,修繕過後,拖到艦隊中央,不想打草驚蛇。船艙裡塞滿瀝青、布頭、柴火等易燃物,桅杆上則塗抹焦油。

內德想起曾和卡洛斯說起安特衛普之圍,當時荷蘭起義軍採用了類似戰術,於是建議霍華德將火炮裝填彈藥;火藥受熱會自動引燃發射,走運的話,那時火船已經駛入敵軍陣營。霍華德認為主意不錯,命手下照辦。

內德監督裝填,按照卡洛斯描述的辦法,彈丸以外又裝填小包彈藥,將火力提升一倍。

火船船尾各系一條小船,以便幾個英勇的骨幹船員在最後關頭逃生。

內德失望地發現,他們的舉動沒能逃過敵軍的眼線。西班牙人可不傻,他們很快猜出英軍的意圖,隨即派出幾艘輕快帆船和小艇,在兩軍之間隔出了一道屏障。看來梅迪納·西多尼亞想好了對策,但內德猜不透他有什麼主意。

夜幕降臨,風力大增,潮頭掉轉;到了午夜,正是天時地利,幾個骨幹船員升起風帆,乘著一片漆黑的火船駛向無敵艦隊的點點燈火。內德縱目眺望,可惜月亮尚未升起,黑黢黢的海面上,只能看到幾個模糊的黑影。兩支艦隊相隔僅半英里,但感覺總等不到頭似的。內德一顆心狂跳。勝負在此一舉。他不常祈禱,這一次忍不住熱烈地求上天庇佑。

猛然間,火光大作。八條火船接連騰起火焰。藉著彤紅的火光,內德看見水手們紛紛跳上逃生艇。八顆火球似乎匯成一團,宛如地獄;燃燒彈藉著風勢,無情地向敵艦漂去。

羅洛一顆心怦怦直跳,喘不過氣來。眼看火船逼近,木頭和焦油煙味兒撲鼻而來,甚至能感覺到一股熱浪。

梅迪納·西多尼亞已派出幾條小船組成屏護艦隊,其中兩條輕快帆船分別駛向兩側的火船,船員拼死丟擲抓鉤,鉤住後立刻將火船拖開。羅洛只怕性命不保,不由自主地顫抖,但也不由得佩服西班牙水手的過人膽色和高超技術。火船被帶向遠海,將徒然地燒成灰燼。

還剩下六條火船。兩條輕快船故伎重施,駛向火船兩側。羅洛尋思,照這個法子,這六條船可能被兩兩帶離,無法發揮作用。梅迪納·西多尼亞的辦法奏效了。羅洛情緒高漲。

這時轟然一聲炮響,他悚然心驚。

此時火船上不可能有人生還,但火炮卻魔法般地發射了。難道是撒旦在飛舞的火舌之中裝填炮彈,和那群異教徒狼狽為奸?羅洛隨即猜出,彈藥提前裝好了,火藥遇熱燃燒,引爆了火炮。

這景象慘不忍睹。只見橙黃色的火光之中,輕快船上一個個黢黑的輪廓猝然扭曲,宛若地獄中群魔亂舞。他們身中數彈,看來炮筒裡塞了彈丸或是石塊。受傷的船員似乎在哭喊,但烈火咆哮、炮聲隆隆中,別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船員或死或傷,有的倒在甲板上,有的跌入大海;將火船拖離的計劃宣告失敗。火船順著浪潮,氣勢洶洶地駛來。

此時此刻,無敵艦隊除了出航躲避,別無選擇。

聖馬丁號上,梅迪納·西多尼亞打響訊號槍,命令各船起錨開船。這其實是多此一舉。羅洛藉著橙黃的火光,看見每條船上的船員都湧向桅杆,匆忙升帆起航,情急之中,不少人顧不得起錨,直接提起短斧,砍斷手臂粗細的錨索,把錨留在了海床中。

聖馬丁號慢得急死人。艦船都是頂風下錨,以求穩固,聖馬丁號也不例外,因此需要先利用小帆掉頭,操作起來十分吃力。羅洛認定了聖馬丁號來不及駛開就要著火,打算跳船逃生,盡力遊向岸邊。

梅迪納·西多尼亞指揮若定,他派出一條輕快船向各船傳達命令:向北撤離,等待重新集結。羅洛擔心各船未必會乖乖聽命。熊熊燃燒的火船已經把大部分水手嚇得魂飛魄散,除了逃命,也無暇他顧。

艦隊掉頭完畢,風帆總算張滿,眼下的難題是避免相互碰撞。通行無阻之後,大部分艦船藉著風浪全速駛離,也顧不得方向。

這時一條火船朝聖馬丁號漂來,間不容髮,火星兒點燃了前桅帆。

羅洛低頭望著黢黑的海水,猶豫著不敢跳。

好在船上早有準備,甲板上備了一桶桶海水,還有一摞摞空桶。一個水手抓起一隻木桶,潑向燒著的風帆。羅洛見狀也抓過一隻桶,依樣照做。其餘船員紛紛趕過來,不一會兒火就撲滅了。

蓋倫船終於鼓滿風,逃離了危險。

船駛出一英里,不再前進。羅洛望向船尾,看見遠處的英國艦隊按兵不動。他們處在上風向,不必擔心著火,可以冷眼旁觀。無敵艦隊依然亂作一團,人人心有餘悸。雖然艦船均未著火,但險情歷歷在目,大家只想著逃命,容不下別的念頭。

此時此刻,聖馬丁號落了單,難以防守。但天還沒亮,他們無計可施。好在艦隊保住了。明天梅迪納·西多尼亞要面對重新集結的艱鉅任務,但事在人為。入侵依然是大勢所趨。

加來上空,天色破曉。巴尼·威拉德站在愛麗絲號甲板上,看見火船計失敗了。加來沿岸,幾條火船的骨架還冒著黑煙,但沒有一條敵船燒著。視線所及,只有聖洛倫佐號受損,無助地漂向峭壁。

他看見西班牙旗艦聖馬丁號和另外四艘蓋倫船的輪廓,停在北面約一英里之外,除此之外,浩浩蕩蕩的無敵艦隊都不見蹤影。敵軍七零八落,亂了陣腳,但實力絲毫未損。巴尼注視著那五艘蓋倫船掉頭向東,加速前進。梅迪納·西多尼亞去集結走散的船隊了;重整旗鼓之後,他將雄赳赳地殺回加來,按原計劃同帕爾馬公爵會師。

儘管如此,巴尼認為英國人還有一線希望。眼下無敵艦隊士氣低落,艦船分散,無力還擊,或者可以圍攻一兩條船,分而破之。

此外,如果將敵軍逼向尼德蘭沙洲,那更添了幾分勝算。巴尼頻繁經過安特衛普,走得熟了,德雷克對這片沙洲同樣瞭如指掌,但對大部分西班牙領航員來說,那裡是未知的風險。他們眼前擺著一個機會,而這個機會稍縱即逝。好在霍華德勳爵和他所見略同,叫他深感欣慰。

皇家方舟號響起訊號槍,德雷克的復仇號起錨升帆。巴尼大聲喊醒船員,他們揉著惺忪的睡眼,立即各就各位,好比一支久經訓練的唱詩班唱起牧歌。

英格蘭艦隊對五艘西班牙蓋倫船緊追不捨。

巴尼站在甲板上,海浪固然洶湧,他毫不費力就站穩了身子。8月風暴頻繁,風力風向都是瞬息萬變,時不時暴雨大作,視野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這在海峽中再平常不過。巴尼享受著乘風破浪之感,呼吸著鹹鹹的空氣,任憑冰冷的雨點打在臉上,盼著這一天以得到戰利品收尾,一時心曠神怡。

英軍仗著船速,不斷逼近蓋倫船,不過西班牙撤走的計劃奏效了,一穿過海峽,進入北海,就有不少走散的戰艦趕來集合。儘管如此,現在敵弱我強,並且相隔越來越近。

上午九點,巴尼估計七英里外就是尼德蘭小鎮格拉沃利訥。這時梅迪納·西多尼亞認為再逃無益,於是掉頭迎敵。

巴尼下到炮甲板。炮手長比爾·庫裡皮膚黝黑,是北非人。巴尼對他傾囊相授,如今比爾和師傅相比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巴尼命令比爾吩咐愛麗絲號上的炮手準備迎敵。

他看見德雷克的復仇號逼近了聖馬丁號,兩條船分別搶近對方舷側。這九天以來,這種境況發生了數百次,但損害都微不足道。但這一次不同。巴尼看見覆仇號竟然鋌而走險,太過靠近敵船,心中愈發忐忑。德雷克嗅到了血腥,或者嗅到了金子,和敵船相隔不足一百碼,巴尼不由得擔心這位英格蘭的英雄性命不保。要是德雷克在第一次交鋒中陣亡,那麼英軍必然大挫銳氣。

兩艘船對射船首炮,這種火炮威力甚小,至多能擾亂敵方陣腳,但無法擊沉敵船。接著,兩艘巨船齊頭並進,這時就要看風向優勢了。西班牙船處於下風向,因此船身向後傾斜,炮管墊得再低也指向半空。英國船處於上風向,船身向敵船傾斜,距離如此之近,炮管自然而然地對準了敵船甲板和薄弱的船體。

雙方交火。兩條船的炮聲各有特點。復仇號的火炮有如鼓點,緩慢而有節奏,每尊炮調整到最佳角度才開火,這種井然有序,叫當過炮手的巴尼心馳神往。聖馬丁號的炮聲更為深沉,但毫無規律,似乎炮手想節約彈藥。

兩條船隨著海浪起伏,好像軟木塞一般。但距離如此之近,縱然海面波濤洶湧,射偏的可能也微乎其微。

復仇號接連被大顆彈丸擊中。因為對方炮管角度偏高,炮彈只擊中帆索,可一旦桅杆折斷,船也就癱瘓了。聖馬丁號的損傷則不同:德雷克用的是各種不尋常的彈藥,有的是一包包鐵塊,也就是所謂的「骰子彈」,能削去皮肉;還有的是兩顆彈丸用鐵鏈相連,擊中帆索後旋轉而下,可以擊落桁端;甚至還有廢金屬片,能割裂風帆。

硝煙漫天,什麼都看不見了。巴尼聽見炮響的間隙傷員連連慘叫,鼻端嘴裡都是火藥味。

兩條船各自撤開,同時發射船尾炮。兩條船駛出煙霧團,巴尼看見德雷克沒有減速掉頭,繼續攻擊聖馬丁號,而是直奔近處的另一艘西班牙艦船。這樣看來,復仇號受損並不嚴重,巴尼這才鬆了口氣。

英國艦隊的第二主力無雙號隨即對聖馬丁號發起猛攻。其主帥效仿德雷克的戰術,逼近敵船,令人不禁捏一把汗;好在距離仍不夠對方用多爪錨鉤住登船。又是一陣炮聲隆隆,這一次巴尼聽出敵船炮彈數目比上次少,想必是重灌速度慢。

旁觀了這麼久,該參戰了。得叫人看見愛麗絲號攻擊西班牙船,這一點至關重要:巴尼和船員能否分得一份戰利品就取決於此。

下一艘聖費利佩號已被英國艦船團團圍住,毫不留情地猛攻。巴尼不由得想起英國人的一大樂趣就是欣賞狗群撲咬熊。英國船和敵船極為接近,巴尼看見一個英國士兵發了狂,竟然一躍跳上敵船甲板,隨即在西班牙一支支利劍下身首異處。他隨即想到,九天來,這是第一次有人登上敵船;這足以證明英國人成功打亂了西班牙最擅長的接舷戰術。

愛麗絲號緊隨羚羊號戰艦,逼近聖費利佩號,發起攻勢。巴尼向海平線處投去一瞥,驚愕地發現一支西班牙船隊疾速趕來加入戰鬥。敵強我弱之時,能前來支援勇氣可嘉,看來西班牙佬的確勇氣過人。

巴尼把心一橫,扯著嗓子吩咐舵手駛進距聖費利佩號一百碼之內。

敵船上計程車兵端著滑膛槍和火繩槍不斷射擊,兩船相隔太近,愛麗絲號甲板上又擠滿了人,不免有人中槍。巴尼急忙跪倒,這才倖免於難;六個船員不幸受傷,血濺甲板。這時比爾·庫裡開炮了,愛麗絲號上炮聲震耳。小型彈丸擦過敵方蓋倫船甲板,擊倒一排水手和士兵,大型炮彈在船體木板上砸出一個個窟窿。

愛麗絲號連發八枚小型彈丸,蓋倫船以一枚大炮彈回擊,擊中了船尾;巴尼覺得腹中咚的一聲。守在甲板上的木匠等的就是這一刻,他立即衝到甲板下搶修。

巴尼上過戰場。他並非無所畏懼——無畏之人在海上總不長命;只是一旦打起來,忙都忙不過來,壓根顧不得是否危險,過後想來才會心有餘悸。他渾身是勁兒,扯著嗓子指揮船員,從這頭奔到那頭觀察,每隔幾分鐘就衝到炮甲板,對汗流浹背的炮手喊命令、鼓勁兒。煙霧嗆得他直咳嗽,灑在甲板上的血叫他腳下打滑,不時給死傷者絆倒。

他命令愛麗絲號掉頭,跟隨羚羊號,這一次下令左舷開火。後桅被敵船一枚炮彈擊中,巴尼忍不住咒罵一聲。緊接著,他覺得頭皮劇痛,一伸手,從頭髮裡摘出一根細木條,隨即覺得又暖又溼。好在流血不多,只是皮肉傷。

桅杆沒有折斷,木匠急忙搶過去,用支桿加固。

等充滿硫黃臭的濃煙散去,巴尼看到無敵艦隊正緩緩迴歸新月陣型,不由得佩服敵方將領和船員,在炮火猛攻之下仍然紀律嚴明。西班牙艦船難以擊沉,叫人憂心,眼下又有援軍全速趕來。

巴尼再次命令愛麗絲號掉頭,且戰且走。

激戰持續了一整天,到了下午三點左右,羅洛滿心絕望。

聖馬丁號上彈洞累累,三口重炮脫離炮架,無法發射,好在還有不少完好的火炮。幾個船員潛到水中,冒著槍林彈雨用鉛板和麻絮填補漏洞,稱得上是勇士中的勇士。羅洛環顧四周,船員或死或傷,不少傷者祈求上主或是偏愛的聖徒,讓他們解脫。血腥和硝煙瀰漫在空氣中。

瑪利亞·胡安號嚴重受損,無力支撐,羅洛絕望地注視那條威武的大船緩慢而無助地沉入北海冰冷的灰浪中,再也看不見了。聖馬特奧號苦苦掙扎,為了避免沉沒,船員把能扔的通通扔到水裡:槍支、格柵、折斷的木料,甚至是戰友的屍體。聖費利佩號殘破不堪,無法控制方向,不由自主地脫離陣線,漂向海灘。

西班牙艦隊以寡敵眾,但戰敗還另有原因。雖然士兵勇敢無畏,水手精通航海,但他們一向憑藉接舷登船取勝,而英國人琢磨出剋制的法子,令他們無法靠近,並逼得他們展開炮戰,這樣一來就佔了下風。英國人琢磨出一種速射的技巧,令西班牙人無力還擊。無敵艦隊的大型火炮裝填困難,有時候為了填塞炮彈,炮手得攀著繩索懸在船外,激戰之中,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總而言之,無敵艦隊被打得落花流水。

戰敗似乎在所難免,偏偏風也來添亂,突然轉向北,斷了往北的退路。東南兩個方向都是沙洲,英軍又從西面步步緊逼。西班牙軍隊逃無可逃,依然拼死抵抗,但這樣耗下去,要麼被擊沉,要麼擱淺。

無敵艦隊走到了絕路。

下午四點,天色大變。

西南方向刮來了風暴,內德站在霍華德勳爵的皇家方舟號甲板上,被狂風吹得搖搖晃晃,渾身都溼透了。風吹雨淋他都無所謂,他擔心的是西班牙無敵艦隊被隔在雨簾之後了。英國艦隊試探地追到敵軍位置,但撲了個空。

怎麼會這麼快就撤走了?

半個小時後,風停雨住,可謂來去匆匆。突如其來的陽光灑滿海面,內德失望地看見西班牙艦隊退到兩英里以北,正全速駛離。

方舟號扯起風帆,全力追擊,其餘各船緊隨其後。但一時半刻追趕不上,內德知道,入夜前不會再戰了。

兩支艦隊都貼近了英格蘭東海岸。

夜幕降臨。內德筋疲力盡,和衣倒在鋪位上睡了。第二天黎明時分,他來到甲板上張望,看見西班牙艦隊依然在兩英里之外,全速向北航行。

霍華德勳爵站在艉樓甲板的老位置,端著淡啤酒喝。內德禮貌地問:「大人,情況如何?咱們似乎追趕不上。」

「不用追,」霍華德答道,「瞧啊,他們逃走了。」

「逃去哪兒?」

「問得好。據我揣測,他們只能繞過蘇格蘭北端岬角,掉頭向南,穿過愛爾蘭海——那是片未知海域,你也曉得。」

內德並不曉得。「這十一天以來,我每時每刻都緊隨大人左右,可我還是不明白這場仗怎麼會如此收場。」

「內德爵士,根本原因在於島嶼難以奪取,入侵大軍處在劣勢。一來補給匱乏,二來軍隊登船和上岸時防守虛弱,第三是不熟悉地形海域,容易迷失方向。我們的主要策略就是不斷騷擾敵軍,對方遲早會陷入上述困境。」

內德點頭說:「看來伊麗莎白女王出資籌備海軍是明智之舉。」

「不錯。」

內德的目光掠過水麵,注視著西班牙無敵艦隊越撤越遠。「這麼說,咱們贏了。」難以置信。他知道自己該歡騰雀躍;等他緩過神來,八成的確會手舞足蹈。此時此刻,他只有震驚的份兒。

霍華德微笑著說:「不錯,咱們贏了。」

「嘿,活見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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