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爾維一想到西班牙大軍入侵,胸口就惡泛泛的。她怕這是另一場聖巴託羅繆紀念日慘案,眼前又浮現出巴黎街頭堆積的赤裸屍體,暴露著駭人的傷口。她本以為自己逃過一劫;不會發生第二次了吧?
伊麗莎白女王的勁敵改變了策略,不再暗中搗鬼,如今光明正大地宣戰了。西班牙國王腓力公然召集無敵艦隊;他早就蠢蠢欲動,而瑪麗·斯圖亞特被斬首之後,歐洲各國君主將這次入侵視為天經地義。教宗西斯篤驚聞瑪麗被處決,一向一毛不拔的他竟許諾出資一百萬達克特金幣。
內德對無敵艦隊早有耳聞,如今這可謂是歐洲人盡皆知的秘密了。西爾維在倫敦的胡格諾教堂也聽見議論。百餘艘艦船、千餘名士兵趕到里斯本港內和外海,腓力國王無法掩藏。他手下的海軍需要幾百萬噸補給:食物、火藥、彈丸以及儲存各種補給必不可少的木桶,為此,軍需官不得不尋遍歐洲各地。西爾維知道西班牙人甚至還和英格蘭人做生意,因為王橋商人以利亞·科德魏納就因為裡通外國被絞死了。
內德千方百計探聽西班牙國王的作戰計劃;西爾維向巴黎的眼線求救,請他們留意一切蛛絲馬跡。這期間,他們收到了巴尼的訊息。愛麗絲號即將返抵庫姆港,暫時在多佛港停錨,巴尼給弟弟寫信,說自己幾天後到王橋,有個特別原因,盼望和他一聚。
西爾維有個能幹的夥計,放心把書店交給他打理;內德也告了幾日假。夫妻倆離開倫敦,到王橋的時候,巴尼還沒回來。因為說不好他哪天到,兩人每天一早就趕到碼頭,等待庫姆港駛來的早船。巴尼的兒子阿福如今二十三歲了,也天天跟來。他還帶著瓦萊麗·福爾內龍。
阿福和瓦萊麗成了一對兒。瓦萊麗嬌美動人,父親是胡格諾教徒麻紗商紀堯姆·福爾內龍。阿福繼承了巴尼的魅力,加上充滿異域風情的俊朗外表,迷倒了王橋數不清的少女;瓦萊麗就是其中之一。西爾維暗暗好奇,不知道紀堯姆會不會放心把女兒嫁給這個模樣如此與眾不同的女婿。不過看樣子紀堯姆只關心一點:阿福是新教徒。倘若女兒迷上了天主教徒,家裡肯定鬧翻了。
阿福告訴西爾維,他和瓦萊麗偷偷立下了婚約。他緊張地問:「你說船長會不會不高興?因為我沒問他同不同意。」
西爾維沉思片刻,回答說:「先賠個不是,說沒徵得他同意,因為你們三年沒見了;不過你知道他一定會滿意。我看他不會不高興的。」
巴尼第三天才到,還讓大夥吃了一驚。他走下駁船,身邊伴著一個約莫四十歲的婦人,只見她面色紅潤、捲髮如雲,笑容可掬。巴尼一臉得意:「這位是海爾格,我太太。」
海爾格立即對阿福示好。她握起他一隻手,另一隻手按在上面:「你父親把你母親的事都告訴我了,我知道自己永遠沒辦法取代她,不過我盼著能和你好好相處,我不會像故事裡那些可惡的繼母。」海爾格說英語帶著濃重的德國口音。
西爾維暗想,這番話說得恰如其分。
他們從隻言片語中瞭解了兩人相識的經過。海爾格家住漢堡,死了丈夫,又沒有子女,經營賣酒的生意,家境殷實。她賣的是德國當地的白葡萄酒,呈金黃色,英國人稱之為萊茵酒。巴尼最初是個客人,接著變成追求者,最後成了未婚夫。海爾格賣掉了生意,隨丈夫來王橋定居,還打算重操舊業,進萊茵酒來賣。
阿福給父親介紹瓦萊麗,支吾半天,想說已經和她訂婚,巴尼打斷他說:「阿福,這位小姐是萬里挑一,趕快娶回家!」
大夥都笑了,阿福答道:「船長,我正有此意。」
西爾維興高采烈,看大家擁抱握手,互訴見聞,幾張嘴同時說話,個個喜笑顏開。每逢這個時候,她就忍不住想起家人。她家裡只有三口人,後來就剩母女倆相依為命。內德這一大家子人,最初讓她無所適從,如今她樂在其中,遺憾自己家缺了點什麼。
一行人終於寒暄完畢,沿著主路上坡,不一會兒就走到家了。巴尼望著對面的集市廣場,吃驚地說:「咦!舊修院是怎麼了?」
阿福說:「我帶你去瞧瞧。」
他領著大家穿過修院西牆新修的入口,進到四方院子裡。院子裡鋪了路,以免人來人往,踩得髒兮兮的。拱廊和穹頂重新刷過,迴廊凹壁被改成一個個攤鋪,到處擠滿了客人。
巴尼詫異地說:「哎呀,母親的願望成了真!是誰做的?」
「是你啊,船長。」阿福答道。
內德解釋說:「我用你的積蓄買下這塊地,阿福按照母親三十年前的計劃,把這兒改成了室內集市。」
「了不起。」巴尼嘆道。
阿福引以為傲:「並且替你賺了不少錢。」
西爾維最懂得客人所需,集市的事上她替阿福出了不少點子。阿福年少氣盛,並不去提有人相幫,而西爾維作為熱心的嬸嬸,也不想邀功。
不過說句公道話,阿福天生就有生意頭腦。想必是母親傳給他的:聽聞她釀的朗姆酒是新西班牙一絕。
巴尼感嘆:「人可真多啊。」
阿福說:「我想把舊餐廳也買下來。」他急忙補充說:「前提是你同意,船長。」
「聽著是個好主意,」巴尼答道,「過後咱們算一算,不急於一時。」
一家人穿過廣場,這才邁進家門,圍坐在餐桌旁用午飯,不可避免地談起了西班牙入侵一事。
「我們辛辛苦苦,」內德語氣沉鬱,西爾維不由得難過起來,「我們只不過希望國土上的每個人可以自由信仰上帝,而不是鸚鵡學舌一樣念禱詞。他們偏偏不放過。」
阿福問巴尼:「船長,西班牙有奴隸嗎?」
西爾維奇怪他有此一問。她隨即想起阿福第一次明白奴隸的意思,那時他十三四歲。他曾聽母親說過,外祖母是個奴隸,大多奴隸都是黑皮膚,和他一樣。大人告訴他,英格蘭法律不準豢養奴隸,他這才安了心,從那以後,就沒有再提起過。此刻西爾維才知道,這件事一直壓在他心頭。在他看來,英格蘭等於自由,而眼下西班牙入侵在即,讓他再次憂心忡忡。
「有,西班牙有。我原先在塞維利亞住過,有錢人家裡都有奴隸。」
「那奴隸都是黑皮膚嗎?」
巴尼嘆了口氣。「是啊。一小部分是俘虜,通常要在船上划槳,非洲人和土耳其人佔大半。」
「要是西班牙侵佔了咱們,會不會改變律法?」
「一定會。他們會逼著咱們都改信天主教,這正是該擔憂的。」
「也會允許養奴隸?」
「可能。」
阿福嚴肅地點點頭;西爾維琢磨他也許會終生擔心自己淪為奴隸。她開口問:「難道就沒有辦法阻止他們入侵?」
「有,」巴尼答道,「咱們不該束手待斃,先下手為強。」
內德說:「我們已經向女王諫言——出其不意,先發制人。」
「趁他們還沒出手,就把他們一舉消滅。」
內德要謹慎一些。「趁他們起航前發起突襲,給他們造成損失,至少足以讓腓力國王三思。」
巴尼急切地問:「伊麗莎白女王準了沒有?」
「女王決定派出六艘船,四艘戰艦和兩艘輕快帆船。」輕快船船身小巧、船速快,常用作偵察和傳信,不適合作戰。
「四艘戰艦——對付當今最富有、最強大的國家?」巴尼氣哄哄地說,「那可不夠!」
「畢竟不能出動全部海軍!不然英格蘭毫無防守之力。不過眼下正號召武裝商船加入艦隊,倘若大敗敵軍,有戰利品可分。」
「我加入。」巴尼當機立斷。
「呀!」海爾格一直沒怎麼開口,她一臉失望,「這麼快?」
西爾維心有慼慼。可她嫁給了水手,而水手的日子註定朝不保夕。
「兩條船都帶上。」巴尼接著說,他如今有兩條船,愛麗絲號和貝拉號,「統帥是誰?」
內德答道:「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
阿福熱切地說:「再合適不過!」德雷克是英國青年人眼中的英雄人物:他曾環遊地球,有史以來,只有兩位船長做到過,他就是第二個。西爾維暗想,在年少氣盛之時,最嚮往的就是這種不畏艱險的壯舉。阿福說:「你跟著德雷克,就可以放心了。」
西爾維說:「有道理,不過我也會祈禱上帝保佑你一帆風順。」
「阿門。」海爾格介面。
按說誰也不該愛上大海,但巴尼卻身不由己。乘風破浪、風滿帆張、浮光躍金,這些總讓他興奮不已。
能這麼想,必定有點瘋勁兒。海上危機四伏。英國艦隊尚未遇見敵人,已經摺損了一條船——比斯開灣的一場暴風驟雨奪走了馬倫戈號。即便天公作美,也要時刻提防敵國船隻攻擊,甚至有海盜假裝是友非敵,最後一刻才露出真面目。做水手的很少長命。
巴尼的兒子阿福也想跟來。他一心要保家衛國,因為他熱愛英格蘭,尤其眷戀王橋。巴尼堅決不許。阿福愛好經商,這一點父子倆不一樣,巴尼最煩賬目。還有一點:巴尼自己不怕死,但寶貝兒子絕不能有事。
艦隊即將駛入溫暖的地中海,此刻變幻莫測的大西洋風平浪靜。艦隊靠近西班牙西南犄角直布羅陀,巴尼估算離加的斯港約莫還有十英里。這時訊號槍響起,旗艦伊麗莎白·博納文徹號升起訊號三角旗,海軍中將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召喚各船船長集合,參與作戰會議。
1587年4月29日,週三,下午四點,天氣晴好,西南風推著二十六艘船,以五節航速輕快地駛向目的地。巴尼不情願地收起愛麗絲號上的風帆,船速漸漸減緩,最後隨著海浪顛簸起伏;有些新水手最受不了這種搖晃。
船隊中,只有六艘是女王麾下的戰艦,其餘的二十艘,包括巴尼的兩艘在內都是武裝商船。腓力國王無疑要指責他們比海盜好不了多少,對此巴尼也不否認。伊麗莎白自然不比腓力,她沒有新西班牙取之不竭的銀礦資助海軍開銷,要組成作戰艦隊,也只有這一個法子。
巴尼命令船員放下小船,朝伊麗莎白·博納文徹號劃去。他放眼一望,其餘各船船長也是一樣做法。劃了幾分鐘,小船撞在旗艦船身,巴尼順著繩梯爬到甲板。
這艘大船長一百英尺,配備了重型火力:四十七門火炮,其中包括兩尊足尺寸加農炮,用的是六十磅彈。船上哪間臥艙也容不下這麼多船長,大家只有站在甲板上。眾人中間擺著一把雕椅,誰也沒膽量坐上去。
有幾艘船掉了隊,至少隔了一英里。焦躁的德雷克現身時,還有幾位船長沒趕到。
德雷克四十開外,身材魁偉,一頭捲曲的紅髮配一雙綠眼睛,皮膚白裡透粉,就是一些人口中的「好氣色」。和壯碩的身子一比,腦袋似乎嫌小。
巴尼脫帽致敬,其餘船長也紛紛摘下帽子。德雷克是出了名地傲慢,這種性格或許是身世所致:他生在德文郡貧苦的農戶家,後來揚名立業。一眾船長也是由衷地敬佩他。德雷克用三年環遊世界的歷險,每個人都耳熟能詳。
德雷克坐在椅子上,抬頭看了看天色,說道:「不到日落就能抵達加的斯。」
西班牙艦隊在里斯本集結,但德雷克的目標卻是加的斯。他從不放過任何訊息,這一點和巴尼的母親一樣。他向兩位從里斯本來的荷蘭商船船長打聽過,得知入侵艦隊的補給船停在加的斯裝貨,於是計上心來。補給船更容易戰勝,而且貨物更值錢;德雷克一向貪婪,也許他看中的是後一點。
德雷克的副將威廉·伯勒是有名的航海家,曾以羅盤為題著書立說。他說道:「可咱們數目不齊,有幾艘船還在數英里外。」
巴尼不由得想,德雷克和伯勒這兩個人可謂是天差地別。伯勒學識淵博、謹小慎微,擅長記錄、文書、圖表;德雷克則愛意氣用事,看不慣誰畏首畏尾,是個實幹家。只聽德雷克答道:「現在風向和天氣有力,機會不容錯過。」
「加的斯灣雖大,但入口極險。」伯勒據理力爭,說著晃了晃手裡的地圖,但德雷克看都懶得看。伯勒並不氣餒:「只有一條深水航道,靠近半島犄角——而且有要塞火炮把守。」
「駛進時不升旗,等他們發現是敵船,為時已晚。」
「港口裡泊的究竟是什麼船,咱們根本一無所知。」伯勒針鋒相對。
「那兩個荷蘭船長說了,都是商船。」
「說不定也有戰艦。」
「戰艦都在里斯本——所以咱們才取道加的斯。」
伯勒見德雷克滿不在乎,氣沖沖地問:「那作戰計劃呢?」
「作戰計劃?」德雷克不屑一顧,「跟我來!」
他隨即大聲號令。巴尼等船長匆忙跳上各自的小船,被德雷克的膽色逗得哈哈大笑,每個人都躍躍欲試。巴尼內心深處有個不安的聲音提醒他說,伯勒的謹慎無可厚非,但德雷克這股闖勁兒感染了每個人。
巴尼一返回愛麗絲號,立刻命令船員升帆。船上共有六面帆,每根桅杆掛兩面,都是方形帆。幾個水手爬上桅杆,矯健得像猴子,不到一分鐘,風鼓起了風帆,船首破浪而行,巴尼身心暢快。
他眺望前方,只見海平線上露出一個黑點,駛近了看,原來是一座要塞。
巴尼熟悉加的斯。它靠近瓜達基維爾河河口,逆流而上八十英里就到了塞維利亞,他和卡洛斯還有埃布里馬住過的地方——一晃快三十年了。陸上幾英里外是赫雷斯,那裡盛產一種烈性白葡萄酒,英國人稱之為雪莉薩克。加的斯市及其要塞守在長長的半島尖端,圍起一處廣闊的天然港。兩條河流匯入廣袤的海灣,兩側遍佈著村落人家。
各艘船隻敏捷地列成縱隊,跟上了德雷克的旗艦;戰艦打頭,商船尾隨。他們無須命令,自動排成「縱陣」,也就是縱列成一線,這樣正前方的敵軍開火只能擊中一個目標——此時西班牙人的位置就在他們前方。同時,一旦德雷克找到正確的航線渡過淺灘,後面各船也就暢通無阻了。
巴尼提心吊膽,但說來奇怪,這種不安反倒叫他血脈賁張,比喝雪梨酒還痛快。越是命懸一線的時候,他越覺得活力十足。他不是犯傻,他嘗過受傷時痛不欲生的滋味,也親眼見過沉船時落水之人的拼死掙扎。儘管如此,他一想到兩軍對戰,奮勇殺敵、慷慨就義,依然激動不已。
伊麗莎白·博納文徹號駛入加的斯港,巴尼估計還有一個小時日落。
他審視眼前的要塞。火炮周圍沒有動靜:沒人將彈丸填進炮口,沒人匆匆提來火藥桶、清水桶,也沒人拿著螺桿準備清理炮管。他瞧見幾個士兵倚著城垛,略帶好奇地注視不明艦隊駛進。顯然沒人起疑心。
愛麗絲號駛進港口,巴尼扭頭觀察鎮子。眼前是一處四方廣場,擠滿了人。鎮子裡沒有配備火炮,原因一目瞭然:水邊密密地泊著船隻,開火的話必然會被擊中。
巴尼發現有幾艘船沒掛風帆,桅杆光溜溜地立著,一時摸不著頭腦。怎麼把帆卸掉了?風帆有時候的確要修補,但不會幾張帆全壞了吧。他隨即想起內德說過,腓力國王強徵了幾十艘外國艦船編入無敵戰隊,船主叫苦不迭。據此推測,也許卸下風帆是為了防止他們偷偷逃跑。眼下這些船寸步難移,躲不開英國的炮彈,可謂是雪上加霜了。
暮色中,巴尼瞧出廣場上的人大多背對水面。這些人聚成兩撥,等艦隊駛近,巴尼才瞧出一撥人似乎圍在戲臺前看戲,另一群人在看雜耍。從巴尼出生以來,加的斯就沒打過仗,據他所知,之前幾十年也是歌舞昇平,難怪當地人會掉以輕心。船隻入港不足為奇,他們也懶得扭頭張望。
再過幾分鐘,他們要大吃一驚了。
巴尼放眼海灣,估計共有六十艘船,一半是大型貨船,剩下的是各式小船,有的泊在碼頭周圍,有的在近海處下錨。船員應該大多在岸上,在酒館裡享用新鮮飯菜,和女伴把盞言歡,估計不少混在廣場上看戲。英國船宛如狐狸溜進雞舍,準備一躍而起。巴尼精神為之一振:要是艦隊把這些船一舉消滅,那對腓力國王的入侵計劃該是致命的一擊!
他把四周幾乎打量個遍,這時往北面一看,只見排槳戰艦朝他們駛來。
總共有兩艘,剛駛出瓜達萊特河口處的聖瑪利亞港。排槳船十分容易辨認:船身狹長,兩側各掛著一排槳,齊刷刷地在水面一起一落。這種船容易傾覆,不適合風暴肆虐的大西洋,但地中海通常風平浪靜,因此使用頻繁。划槳的都是奴隸,船速極快,容易操控,又不需要藉助風力,比帆船有利得多。
巴尼注視著兩條船快速駛過港灣。火炮裝在船首,只能瞄準正前方的目標。船首通常還裝有鐵製或銅製撞角,直接撞擊敵船,之後由長矛手和火槍手登上受損的敵船,將船員盡數制伏。巴尼暗想,對付二十六艘船總不會只派兩艘排槳船,估計是來檢視究竟的,他們要盤問艦隊的首領。
他們沒機會開口了。
德雷克命令伊麗莎白·博納文徹號掉轉方向,利落地對準了兩艘排槳船。倘若港灣裡一絲風也沒有,或者只颳著微風,他怕就要有麻煩了。風平浪靜時,帆船寸步難移,而排槳船無須藉助風力。這次是德雷克得了天時。
幾艘戰艦紛紛掉頭,分毫不差。
商船魚貫通過深水航道,在海港裡呈扇形排列。
巴尼注視著排槳船。看來每條船約有二十四隻槳,五個奴隸操縱一隻槳。划槳的奴隸不會長命:他們身上鎖著鐵鏈,忍著太陽炙烤,身上又髒又臭,還常常染上各種惡疾。身子弱的只能活幾周,就算身強力壯的也頂多熬一兩年。奴隸死了,屍體隨隨便便往海里一扔了事。
排槳船離伊麗莎白·博納文徹號越來越近,巴尼等著德雷克開火。他剛擔心中將拖得太久了,就見旗艦上騰起一股青煙,片刻後,就聽見海灣上轟然一聲炮響。第一顆彈丸落進海里,目標毫無損傷,這是炮手在估算射程。巴尼當過炮手,深知炮術遠非精準學問。第二第三枚接連射偏,巴尼不由得懷疑德雷克這個下屬本領不到家。
排槳船沒有回擊;他們裝的火炮較小,目標在射程之外。
德雷克的炮手並非本領不到家。第四顆彈丸擊在一隻排槳船當腰,第五顆正中船首。
這兩炮重火力彈丸都打在致命部位,排槳船即刻沉了下去。巴尼聽見一陣呼喊:受傷的水手哀號陣陣,那些僥倖躲過彈丸的則連連驚呼。士兵紛紛丟下武器,跳下船,朝另一艘排槳船游去;那些遊不動的攀著浮木。划槳的奴隸哀聲乞憐,求士兵替他們解開鎖鏈,但此時人人忙著逃命,哪顧得上這些奴隸?只聽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奴隸同船緩緩沉到海中。
第二艘排槳船放慢速度,救起海里計程車兵。德雷克不再開火,也許是對水裡無助的敵人動了惻隱之心,不過更可能是為了節省彈藥。
片刻之後,聖瑪利亞港又駛來幾艘排槳船,只見船槳整齊地起落,宛如賽馬四蹄翻飛的從容。巴尼看出共有六艘船疾速劃過平靜的港灣。他暗暗佩服這位敵方將領:以六敵二十六,必定膽色過人。
六艘船並駕齊驅,這是他們常用的戰術,排槳船沒有側舷火力,可以藉此相互守衛。
戰船再次掉頭,一等排槳船進入射程,四艘船同時開火。
雙方展開交戰,這時巴尼發現港灣裡有幾艘船正起錨升帆。看來這幾隻船上的水手還沒來得及下船,船長反應機敏,發覺加的斯遇襲,打算趁亂逃跑。除此以外,大多數船都動彈不得:船員還在花天酒地,一時人手不齊;船上沒有船員,想跑也跑不了。
鎮子廣場上的百姓亂作一團,有些朝家裡跑,更多人跑到要塞避難。
巴尼對港灣裡沒能起錨的船動起了心思。船上頂多有一兩個看守。他挨個打量,最後盯上了一艘小巧的三桅圓船,看樣子不是戰船,而是條貨船。甲板上看不見動靜。
他吩咐水手收帆,愛麗絲號速度減緩,朝貨船駛去。巴尼看見兩個身影棄船而逃:他們順著繩索跳到一隻小船上,解開繩子,奮力朝岸邊劃去。看來他預料得不錯,這會兒船上空無一人。
他眺望戰艦,只見六艘排槳船不敵火力,開始撤退。
幾分鐘後,愛麗絲號快要接近貨船,於是降下風帆,幾乎靜止在海面上。水手用鉤頭篙和繩索將兩條船連線固定,跳上貨船。船上果然沒人。
大副喬納森·格陵蘭下到底艙,檢視貨物。
他愁眉苦臉地走回甲板,一隻手臂下夾著一堆木條,一隻手裡拎著幾條金屬箍。只聽他厭惡地說:「木桶板,還有鐵環。」
巴尼一樣掃興。這些戰利品值不了多少錢。不過,毀了這條船就削減了無敵艦隊的木桶,也等於斷了入侵大軍的補給。他命令:「放火燒船。」
水手從愛麗絲號上提來松節油,潑在貨船甲板和船底,在各處點了火,匆匆跳上愛麗絲號。
天黑了,燒著的貨船照亮了近旁的船隻,巴尼又看中一個目標。愛麗絲號朝貨船駛近,守夜的同樣棄船逃跑。愛麗絲號的水手順利登船,這次喬納森·格陵蘭從底艙上來時喜滋滋的。「酒,赫雷斯產的。汪洋大海般的雪莉酒。」
英國水手只能喝啤酒,但好命的西班牙佬卻有葡萄酒喝,這次入侵艦隊得需要成千上萬加侖的補給。無敵艦隊收不到這批船貨了。巴尼吩咐:「通通搬走。」
船員點了火把,把一桶桶酒從底艙搬上愛麗絲號。這活兒可不輕鬆,但人人興高采烈。這可是值錢貨,賣了錢每個人都有分成。
這艘敵船看來整裝待發,醃肉、芝士、餅乾也盡數運回愛麗絲號。這也是條武裝商船,巴尼繳了火藥。巴尼看彈丸大小不對,直接扔進水裡,省得用來瞄準英國水手。
底艙清空了,他再次放火燒船。
他環顧海港,看見五六條船都點著了。岸上水邊點起了火把,巴尼看見馬匹從要塞拖來了火炮。碼頭和英國掠奪船隔得太遠,也許只是為了警告襲擊者不要上岸。廣場上好像在列隊,應該是鎮民警覺,猜出船隻遇襲是大軍入侵的先兆,立即召集了民兵隊。他們哪裡知道,德雷克的命令是損毀西班牙船隊,並不是佔領城鎮。
這一次幾乎不費一兵一卒。巴尼看見一艘巨型戰艦朝幾艘英國船隻開火,但這只是例外,開火的船隻再就寥寥無幾。大部分掠奪船搶了船貨後縱火燒船,如入無人之境。
巴尼四下環顧,尋找下一個目標。
德雷克奇襲加的斯的訊息傳來,英格蘭舉國歡慶,瑪格麗的丈夫巴特伯爵卻悶悶不樂。
各路訊息略有不同,不過一致說約二十四艘主力船被毀,幾千噸補給或被繳獲,或沉入海底。西班牙無敵艦隊尚未出徵就遭到重挫;至於英格蘭一方,除了一隻排槳船不幸傷了一名水手,再無一人傷亡。伊麗莎白女王此次出師獲利頗豐。
巴特在新堡家中用飯時怒不可遏。「真是厚顏無恥。不提醒,也不宣戰,根本是一群海盜燒殺搶掠。」
瑪格麗暗暗難過:五十歲的巴特越發像強暴她的公公,而他面色發紅、大腹便便,比起父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瑪格麗不客氣地回敬:「那些船要是來了,咱們通通得死,包括我這兩個兒子。沉了我倒高興。」
巴特利特替父親說話,一貫如此。大兒子二十三歲了,長得像外公,身材修長、滿臉雀斑,可惜脾氣和巴特一模一樣。瑪格麗自然疼愛兒子,可他的確不討人喜歡,這叫瑪格麗心中有愧。只聽巴特利特說:「腓力國王的目的是讓英格蘭迴歸天主教,這正是大多人的心願。」
瑪格麗反駁:「不錯,可代價絕不是受外國奴役。」
斯蒂文·林肯大吃一驚。「夫人何出此言?西班牙國王可是得了教宗授意的。」
斯蒂文為人可鄙,但瑪格麗還是對他心有慼慼。斯蒂文當了三十年秘密司鐸,在天黑後偷偷摸摸地主持儀式,把聖物藏在隱秘角落,好像東西見不得人似的。他一心為主奉獻,但卻像個罪人一般,日子久了,他一張臉顯得蒼老瘦削,滿心恨意。瑪格麗知道,他這次想錯了,教宗也錯了。她乾脆地回答:「我看這隻會適得其反。入侵只會讓百姓背棄天主教,因為他們痛恨受外國奴役。」
「你怎麼知道?」斯蒂文的意思是你一個女流之輩,只是他不敢直說。
瑪格麗答道:「我知道,因為尼德蘭就是一個例子。當地的仁人志士為新教而戰,但他們在乎的不是教義,只是不想再受西班牙欺壓。」
羅傑開口了。瑪格麗遺憾地想,他小時候可愛極了,如今都十七歲了,蓄起了捲曲的黑鬍子。母親的俏皮在他身上變成一種咄咄逼人的自信,讓人忍俊不禁。羅傑生了一對金棕色的眼珠,隨了生父內德。幸好巴特這種人從來不注意誰的眼珠長什麼顏色,至於旁人,就算懷疑羅傑不是他所生,因為怕他動怒拔劍,也從不敢提起。只聽羅傑說:「那依母親看,如何才能讓本國迴歸天主教?」
兒子能問出這種嚴肅問題,足見心思沉穩,瑪格麗不禁引以為傲。羅傑天資聰穎,打算去牛津王橋學院唸書;他篤信天主教,一直熱心地幫助母親接應司鐸。儘管如此,羅傑很有主見,這一點也隨了內德,雖然有斯蒂文諄諄教導,也沒能壓抑住這種天性。
瑪格麗答道:「只要沒人干涉,英國百姓就會在潛移默化間逐漸迴歸從前的信仰。」
可惜英國百姓註定了要受干涉。
1587年再沒見到西班牙無敵艦隊的影子,但到了夏末秋初,瑪格麗等人終於明白,她們高興得太早了。本以為德雷克擊退了西班牙大軍,哪裡想到加的斯奇襲只是拖延了入侵計劃而已。腓力國王財大氣粗,一聲令下,就開始建造新船、充足補給。英國上下一片驚慌失措。
伊麗莎白女王和朝臣預備和敵軍決一死戰。
這年冬天,英格蘭沿岸各地緊張地籌備防事。城堡紛紛修補加固,幾百年沒經歷過戰事的鎮子壘起了土城垛。王橋重新修葺圍牆——舊圍牆年久失修,不知不覺都建起了房舍。庫姆港鏽跡斑斑的舊炮清潔一新,點火試射。沿海到倫敦間的山頭蓋起了一串燈塔,準備傳達蓋倫船在望的可怕訊息。
瑪格麗駭然心驚。天主教徒和新教徒要拼個你死我活,可耶穌基督的追隨者不應訴諸長劍火炮、砍砍殺殺。福音裡寫得清清楚楚,嗜血成性的只有主基督的敵人。
瑪格麗不由得想起內德,他們兩個人都堅信基督徒不應因為教義而互相殘殺。內德說伊麗莎白女王對此也深信不疑,不過他也承認,女王並沒有說到做到。
1588年初的幾個月,新組建的無敵艦隊的訊息陸續傳來,規模之大、武力之壯,令瑪格麗心急如焚。聽聞這次有一百餘艘艦船,這個數目令英人心驚膽戰,要知道,英國海軍總共也只有三十八條戰艦。
朝廷為以防萬一,開始拘捕頑固的天主教徒。瑪格麗寧願一家人被關進大牢,至少不必送死。可惜巴特不是朝廷眼中的危險分子。他從來沒捲入什麼密謀;至於瑪格麗,她才是新堡的密探,但她一向謹慎,沒人懷疑到她頭上。
哪想到堡裡竟運來了武器。
這天兩架乾草車隆隆駛進城堡,撥開草料一看,底下藏著六柄戰斧、約莫四十把長劍、十杆火槍、一袋彈丸和一小桶火藥。下人把軍火抬進房子裡,藏進廢棄的麵包烤爐。瑪格麗望著他們來來去去,問巴特說:「這是要做什麼?」
她的確不明白。丈夫是要保護女王、保衛國家,還是要為天主教會而戰?
巴特毫不掩飾:「我要召集忠誠的天主教貴族和鄉民組成軍隊,兵分兩路,一支由我帶領,前往庫姆港迎接西班牙自由之軍;一支由巴特利特率領,一舉攻下王橋鎮,然後在座堂裡慶祝彌撒——拉丁彌撒。」
瑪格麗大驚失色,就要反對,又急忙掩飾。要是讓巴特知道她的心思,就不會再對她透露計劃了。
巴特以為瑪格麗只不過厭惡流血,並不曉得她另有打算。她決不能袖手旁觀,得想個辦法阻止這個計劃。
她於是試探地說:「你一個人哪裡應付得來。」
「不止我一個,還有各地的天主教貴族。」
「你怎麼知道?」
「他們都聽你哥哥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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