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斯圖亞特四十三歲壽辰這天,艾莉森陪她出門騎馬。早上寒氣逼人,撥出的氣化作團團迷霧,艾莉森慶幸有小馬加爾松給她取暖。一隊守衛跟在她們身後;瑪麗及其侍從決不許同外人說話,要是有哪個孩子遞給女王一個蘋果,士兵會一把奪過。
負責看守她們的換成了埃米亞斯·波利特爵士,此人是個清教徒,恪守教規,和他相比,沃爾辛厄姆都像個浪蕩子了。艾莉森第一次見到有人對瑪麗的魅力無動於衷。無論是瑪麗輕觸他的手臂,對他露出迷人的微笑,或是漫不經心地提起親吻、胸脯、床笫,波利特只會瞪著她,好像當她發瘋了似的,一語不發。
凡是瑪麗的信件,波利特都要過目,並且毫不顧忌。他呈上的時候,信件都是拆開的,他也不道歉。女王得以同法蘭西和蘇格蘭的親友通訊;不消說,信裡不可能提及入侵英格蘭、救出女王、處決伊麗莎白、擁戴瑪麗為王。
馳騁一番,艾莉森心情舒暢,可返程的時候,情緒又恢復了低沉。二十年來,瑪麗的每個壽辰都是在軟禁中度過的。艾莉森四十五歲了,每一次她都陪在瑪麗身邊,每一次都企盼明年不再是囚徒。艾莉森覺得,她們這輩子就在等待、盼望。曾幾何時,她們是巴黎衣著最講究的女子。
瑪麗的兒子蘇格蘭國王詹姆斯今年二十一歲了。母子分別時,詹姆斯才一歲大,從那以後他們一直沒見過面,詹姆斯對母親毫不關心,也從不為她出力。不過也怪不得他,畢竟對他而言,母親根本是個陌生人。詹姆斯是瑪麗的獨生子,孩子幾乎一出生就沒了母親,瑪麗歸咎於伊麗莎白女王,對她恨得牙癢癢。
快到牢房了。查特里莊園圍著護城河和城垛,除此以外也算不得城堡,不過是間木頭大宅,屋裡蓋了不少舒適的壁爐,牆上開著一排排窗戶,屋裡十分亮堂。波利特一家再加上瑪麗及其臣僕,地方就住滿了,守衛只能住在附近人家。身邊不再總有守衛虎視眈眈,但到底還是階下囚。
一行人騎馬穿過護城河上的小橋,進到寬敞的院子,在院子中央的水井前勒馬。艾莉森下了馬,任加爾松在馬槽裡飲水。啤酒商的馬車停在一邊,幾個高大結實的男人推著啤酒桶,穿過廚房門,送往女王的住所。艾莉森瞧見一群婦人聚在大門邊,是瑪格麗特·波利特夫人和幾個女僕,她們圍在一個風塵僕僕的男子身邊。瑪格麗特夫人比丈夫和氣些,艾莉森於是穿過院子,過去湊熱鬧。
只見那男子捧著一隻出門用的箱子,裝的盡是些絲帶、紐扣、廉價珠寶之類。瑪麗見狀也跟了過來,站在艾莉森身後。幾個女僕一邊翻看一邊問價錢,嘰嘰喳喳地評價哪一樣好,其中一個頑皮地問:「有迷魂藥沒有?」
這顯然是打情罵俏;貨郎通常都是口齒伶俐,願意討好女客人。不過這個小販臉皮薄,咕噥著「絲帶比藥水好」。
埃米亞斯·波利特爵士從正門走出來檢視。這個小販五十多歲,已經謝頂,腦袋上只剩一圈灰白頭髮,紅鬍子亂蓬蓬的。波利特問:「怎麼回事?」
瑪格麗特夫人心虛地說:「啊,沒什麼。」
波利特對貨郎說:「瑪格麗特夫人不屑這些華而不實的玩意兒。」瑪格麗特和幾個女僕只好不情願地走開了。波利特又輕蔑地說:「拿給那位蘇格蘭女王吧,這些虛浮玩意兒正合她的意。」
波利特一貫粗魯無禮,瑪麗和眾位侍女都見怪不怪。她們個個百無聊賴,看到波利特的女僕怏怏然散開,馬上圍攏在小販身邊。
艾莉森仔細打量小販,險些失聲驚呼。是他:稀疏的頭髮,濃密的紅棕鬍子。是在謝菲爾德堡鹿苑見到的那個人,叫作讓·英吉利。
她望向瑪麗,隨即想起女王沒有見過他,只有自己和他說過話。她一陣激動,心裡燃起了希望。他這次來,無疑還是來找她的。
她又是一陣興奮。那次在鹿苑見面之後,她忍不住想著和他結為夫妻,等瑪麗奪回王位之後,英格蘭重歸天主教會,二人就是女王的左膀右臂。她也知道自己犯傻,畢竟她跟此人見面不過幾分鐘,可話說回來,犯人總有白日做夢的資格吧。
院子裡人多口雜,得想辦法把英吉利帶到安全地方,好讓他卸下偽裝,暢所欲言。
她於是說:「好冷,咱們進屋去吧。」
瑪麗卻說:「我騎馬回來還熱呢。」
艾莉森說:「夫人,您脾肺虛弱,還是進屋吧。」
瑪麗一臉惱怒,氣艾莉森不依不饒,不過似乎也聽出她語氣急切,奇怪地挑起眉頭,最後直直望著她。艾莉森睜圓了眼睛。瑪麗明白了:「轉念一想,還是你說得對,咱們進去吧。」
她們引著英吉利,直接回到瑪麗的房間,艾莉森吩咐下人都出去。她用法語說:「陛下,這位就是讓·英吉利,吉斯公爵的信使。」
瑪麗精神一振,急急地問:「公爵有什麼話對我說?」
「總算有驚無險,」英吉利的法語帶著明顯的英國口音,「國王簽下《內穆爾條約》,法國再次取締新教。」
瑪麗不耐煩地一揮手:「這是舊聞了。」
女王不屑,英吉利卻依然故我,接著說:「這份條約可謂是一場勝利,對教會、對吉斯公爵以及對陛下在法國的親人。」
「是,我曉得。」
「這就是說,陛下的表弟亨利公爵可以重拾大業,實現夙願——輔佐陛下登上英格蘭王座,奪回應有的權力。」
艾莉森卻沒有歡欣雀躍;多少次,她都是空歡喜一場。儘管如此,她心裡又浮現出希望。她看到瑪麗面露喜色。
英吉利接著說:「和之前一樣,咱們的首要任務,是想辦法讓公爵和陛下取得聯絡。我物色了一個年輕天主教徒,忠厚可靠,負責傳遞信件,現在的難題是避過波利特的檢查,從這裡把信件帶進帶出。」
艾莉森說:「之前辦成過,不過一次比一次難辦。這次不能靠浣衣女僕了,沃爾辛厄姆已經有所防範。」
英吉利點頭說:「思羅克莫頓死前,十有八九把咱們的秘密抖了出去。」
艾莉森暗暗吃驚:他說起弗朗西斯·思羅克莫頓殉教,語氣冷冰冰的。不知道英吉利的同謀還有多少遭受酷刑,丟了性命。
她把這個念頭拋開。「再說波利特也不許我們把衣物送到外面洗,現在都是陛下的下人在護城河邊搓洗。」
英吉利說:「得另想辦法。」
「沒有守衛陪著,我們誰也不得和外人接觸,」艾莉森語氣黯然,「波利特居然沒把你趕出去,真是奇怪。」
「我瞧見有人送啤酒桶進來。」
「啊,是個辦法。你真是才思敏捷。」
「從哪裡送來的?」
「伯頓鎮獅頭客棧,就在鄰鎮。」
「波利特檢查嗎?」
「檢查啤酒?不會。」
「很好。」
「可是信怎麼好放在啤酒桶裡?信紙會弄溼,墨跡也化開了……」
「倘若放在瓶子裡,瓶口封好?」
艾莉森緩緩點頭。「女王回信也用一個辦法。」
「就著送來的瓶子,裝了回信再封上——你們有封蠟。」
「可瓶子在空桶裡會晃來晃去,引人懷疑。」
「那也好辦。在桶裡填滿稻草,或者把瓶子用布包好,釘在木桶上,就不會晃動了。」
艾莉森越發激動。「我們再想過。不過得說服釀酒商。」
「不錯。包在我身上。」
內德打量吉爾伯特·吉福德。別看他模樣天真無辜,卻是居心叵測。吉福德二十四歲,樣子卻顯稚氣,嘴唇上下只淡淡一抹茸毛,大概還不需要剃。阿蘭·德吉斯托英國駐巴黎使館給西爾維來信說,吉福德不久前在巴黎和皮埃爾·奧芒德見過面。依內德看,吉福德給伊麗莎白女王的對手效命,是頭號危險分子。
與此同時,他做起事來卻大意草率。1585年12月,吉福德離開法國,經由海峽返回英國,在賴伊上岸。英國人去國外需要經王室批准,他自然沒有,於是想買通賴伊港司務。放在從前,他大概能矇混過去,但今時不同往日,要是港口司務放走了可疑人物,按律當斬。就這樣,吉福德被港口司務拿下,內德派人把他押到倫敦審問。
西興裡沃爾辛厄姆府上,內德和沃爾辛厄姆坐在寫字桌前,一起審訊吉福德。內德望著對面的吉福德,心裡犯琢磨。只聽沃爾辛厄姆問:「你竟然以為能矇混過去?你父親是個臭名昭著的天主教徒,伊麗莎白女王待他不薄,還任命他為斯塔福德郡守,可他呢,明知女王陛下駕到堂區教堂,竟然還不肯露面!」
吉福德神色緊張,但不至於驚慌失措——要知道,許多天主教徒可都死在他面前這個審訊官手裡。內德猜想,這年輕人還不曉得自己惹了多大麻煩。只聽吉福德說:「擅自離開英格蘭是我不對,我自然知錯。」聽他的語氣,彷彿只是犯了個小過錯而已。「請大人體諒,我當年不過十九歲,」他擠出一個微笑,好像心照不宣,「弗朗西斯爵士,您難道沒有少不更事的時候嗎?」
沃爾辛厄姆卻沒笑,乾脆地說:「沒有。」
內德險些笑出來。八成是真的。他開口問:「你為什麼回來?有什麼目的?」
「我快五年沒見過父親了。」
「偏挑這個時候?為什麼不是去年,不是明年?」
吉福德一聳肩:「我看什麼時候都一樣。」
內德換了一套問題:「要是我們不把你關到塔裡,你到了倫敦,打算在哪兒借宿?」
「去‘犁頭’。」
犁頭是城西的一間客棧,一齣坦普爾柵門就是,客人多是天主教徒。馬伕長是沃爾辛厄姆的眼線,有什麼動靜都如實呈報。
內德又問:「你還要去什麼地方?」
「自然是奇靈頓嘍。」
吉福德的父親住在斯塔福德郡奇靈頓公館,從那兒前往查特里,騎馬只要半天——瑪麗·斯圖亞特就囚禁在那兒。難道只是巧合?內德不相信天下有什麼巧合。
「你上一次見到讓·英吉利司鐸是什麼時候?」
吉福德沒說話。
內德由著他沉默。他一直想方設法打探這個神秘人物的訊息。1572年,西爾維在巴黎曾見過此人一面,只知道他是英國人。之後的幾年間,納塔和阿蘭見過他幾次,說他個子比一般人略高,一把紅棕色的大鬍子,頭髮稀疏,法語流利,但夾著明顯的英國口音。他們逮捕的秘密司鐸中,有兩個人供認偷偷潛回英國是此人安排。內德只知道這麼多。誰也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也不知道他是哪裡人。
內德問道:「想得怎麼樣?」
「我想來想去,好像不認得誰叫這個名字。」
沃爾辛厄姆說:「就到這兒吧。」
內德起身走到門口,吩咐管家:「把吉福德先生帶到客廳,請看好他。」
吉福德出去了,沃爾辛厄姆問:「你怎麼想?」
「他在說謊。」
「我也這麼想。吩咐下去,時刻盯著他。」
「是。還有,看樣子我得去查特里走一趟了。」
艾莉森簡直迷上了內德·威拉德爵士。他在查特里莊園住了有一週了。如今他上了四十歲,總是彬彬有禮、風度翩翩,即使所作所為令人至為厭惡。他無處不在,無所不曉。早上艾莉森站在窗前,就見到內德在院子水井旁坐了,一邊嚼麵包,一邊觀察周圍的動靜,什麼都逃不過他那雙眼睛。他從來不敲門,總是徑直走進別人的臥室,也不管裡面住的是男是女,然後客氣地說:「希望沒打擾你。」要是對方針鋒相對,說他打擾到了,他只會歉意地說:「我只留片刻。」然後想留多久就留多久。要是你在寫信,他就大大方方地站在你身後,看你寫什麼。瑪麗女王和隨從用膳時,他就走進來聽大家聊天。說法語也沒用,他的法語流利著呢。要是誰有意見,他會說:「抱歉得很——不過說起來呢,囚犯沒有私密可言。」眾位侍女都說他討人喜歡,有一個還坦白說在屋裡故意不穿衣服,巴不得他闖進去。
眼看內德如此一絲不苟,艾莉森暗暗心焦。這幾周以來,瑪麗一直通過伯頓鎮獅頭客棧送來的酒桶和法國通訊;從思羅克莫頓被捕之後這一年多來,大批信件只好積壓在法國駐倫敦使館。信件如雪片般地湧進來,瑪麗和跟了她多年的秘書克勞德·諾每天忙個不停,和蘇格蘭、法蘭西、西班牙以及羅馬四地有權有勢的支援者鞏固聯絡。事關重大,艾莉森和瑪麗都清楚,英雄人物銷聲匿跡後,轉眼就被世人淡忘。眼下,瑪麗的信件提醒歐洲諸國,她尚在人世,打算奪回屬於她的王位。
內德·威拉德爵士一來,通訊的事只能緩一緩,因為內德隨時會走過來,要是信寫到一半,或是轉譯密文時被他撞個正著,那就糟糕了。數不清的信已經在瓶子裡封好,都藏在一隻空酒桶裡,等著裝上獅頭客棧的貨車。艾莉森和瑪麗商量許久,認為開啟酒桶取回瓶子容易引人注意,再放新瓶子也一樣,因此決定暫時按兵不動。
艾莉森暗暗祈禱,但願內德會在下次送啤酒前離開。那個自稱讓·英吉利的人正巧看見送啤酒,立刻想到通過酒桶傳遞訊息,以內德的機敏,會不會馬上動起同一個念頭?她的祈禱並沒有應驗。
艾莉森和瑪麗站在窗前,望見內德站在院子裡,這時就看見沉甸甸的貨車駛進來了。車上裝了三隻酒桶,每隻三十二加侖的容量。
瑪麗急道:「去和他說話,讓他分心。」
艾莉森匆匆下到院子,走到內德面前,裝作閒話家常的樣子:「怎麼樣,內德爵士,你對埃米亞斯·波利特爵士安排的防守還滿意嗎?」
「比起什魯斯伯裡伯爵,他仔細得多了。」
艾莉森咯咯輕笑,如銀鈴一般。「你趁我們用早飯的時候闖進謝菲爾德堡,我可一輩子也忘不了呢。你那樣子像個復仇天使,嚇死人了!」
內德會意地一笑,艾莉森看出他明白自己有意討好他。他似乎不以為意,不過看來也沒有上當。
艾莉森接著說:「那是我第三次見到你,之前可沒見你發那麼大的火兒。我倒想問,你怎麼氣成那個樣子?」
他沒有答話,而是望著她身後。幾個夥計從車上卸下裝滿啤酒的木桶,推往瑪麗的住處。艾莉森一顆心跳到了嗓子眼:酒桶裡應該裝有謀劃除掉伊麗莎白的密信,要是內德攔下他們,以他客客氣氣又不容回絕的一貫態度,要他們開啟酒桶給他檢視,那秘密就要揭穿,又一個叛黨要遭到酷刑審問,繼而處死。
好在內德沒有察覺。那張英俊迷人的面孔上並無異樣的表情,好像運酒和運煤也沒有兩樣。他收回目光,說道:「我先問你一個問題吧。」
「請說。」
「你為什麼留在這兒?」
「怎麼?」
「瑪麗·斯圖亞特是犯人,但你不是。你威脅不到英格蘭女王,也不覬覦王位,沒有權傾朝野的法國親戚,也不會寫信聯絡教宗和西班牙國王。就算你大搖大擺地走出查特里莊園也沒人在意。你為什麼不走?」
她有時候也這麼問自己。「瑪麗女王和我從小一起長大。我比她年長几歲,總是像姐姐一樣照顧她。後來她長成了貌若天仙的動人女子,我就愛上了她——可以這麼說吧。返回蘇格蘭之後,我嫁了人,但沒多久就死了丈夫,似乎註定了我要追隨瑪麗女王一輩子。」
「我懂。」
「真的?」
艾莉森用餘光掃到那幾個夥計抱著空桶回來了,其中一隻桶裡就裝著秘密信件。他們把木桶裝上車。要是內德此時命他們開啟木桶,秘密也要暴露。好在內德無意喝止幾個車伕,只回答說:「我懂,因為我對伊麗莎白女王抱有同樣的感情。我之所以動怒,就是因為看到什魯斯伯裡伯爵有負女王所託。」
幾個夥計進了廚房,出發前要先填填肚子。總算有驚無險,艾莉森呼吸起來暢快許多。
內德說:「我要告辭了。得趕回倫敦去。後會有期,羅斯夫人。」
艾莉森沒聽說他要走。「後會有期,內德爵士。」
內德進屋去了。
艾莉森回到瑪麗女王房中,兩人站在窗前,看到內德提著一對鞍囊走到院子裡,看樣子就只有這件行李。他叫過一個馬伕,對方隨即把他的馬牽了過來。
內德跨上馬揹走了,這時送貨的還沒吃完飯。
瑪麗嘆道:「總算鬆了口氣,感謝主。」
「是啊,看樣子瞞過去了。」
內德沒有返回倫敦。他騎馬趕到伯頓鎮,投宿在獅頭客棧。
他吩咐馬伕照料坐騎,安頓好行李後,就在客棧裡到處檢視。正對街面的是一間酒館,另有一道拱門供車馬出入,通往院子,一邊是馬棚,另一邊是客房。後院是一片釀酒廠房,飄出刺鼻的發酵味兒。這是殷實生意,酒館裡總是坐滿了人,再加上路過的客人,院子裡的貨車進進出出,往來不絕。
內德看見送回來的空桶都堆到角落裡。一個小童撬開桶蓋,用刷子蘸了水把桶刷乾淨,之後倒扣過來,等著桶晾乾。
老闆生得五大三粗,看他大腹便便的樣子,就知道很照顧自家生意。內德聽見夥計管他叫哈爾。此人忙個不停,不時從廠房走到馬棚,對夥計呼呼喝喝。
內德看清客棧的地形,在院子裡挑了張凳子坐了,一邊喝啤酒一邊等。院子裡人來人往,沒人在意他。
他差不多拿準了,查特里莊園就是借酒桶和外面聯絡。他在莊園住了一週,方方面面都看了個仔細,在他看來,酒桶是唯一的法子。送啤酒的時候,他要應付艾莉森,沒辦法一心一意地檢視。艾莉森偏偏在那個時候過來搭訕,也許是巧合。但內德不相信有什麼巧合。
內德估計車伕應該比自己慢,畢竟他的馬精力充沛,拉車的馬必定疲累。他一直等到傍晚,才看見馬車駛進院子。他坐著不動,留神觀察。一個車伕徑直走開,之後和哈爾一起出來了;剩下的幾個忙著給馬解套具。空桶都堆到角落裡,交給那個小童清洗。
小童拿著撬棍撬開桶蓋,哈爾倚著牆望著他幹活,神色平靜。也許他確實不在乎。不過更可能是因為他盤算過,要是自己偷偷開啟酒桶,夥計就會猜出他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勾當,並且事關重大,但要是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夥計就不會懷疑有什麼特別。
桶蓋被撬開後,哈爾逐個桶檢視,接著彎下腰,手伸進一隻桶裡,掏出兩個瓶子形狀的東西,外面裹著布,還用繩子繫了。
內德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哈爾衝小童一點頭,穿過院子,來到一扇門前,邁了進去——內德沒見他進去過。
他馬上跟了上去。
門後是一連串房間,看樣子是老闆的住處。內德穿過客廳,進了臥室。只見哈爾站在敞開的櫃子前,顯然是要把酒桶裡那兩件東西藏進去。他聽見腳步聲,猛地一回頭,氣沖沖地嚷:「出去,這是私人住所!」
內德輕聲說:「你離絞刑架只差一步。」
哈爾神色大變,面如土色,嘴巴合不攏,可見是驚懼交加。這個牛高馬大、氣勢洶洶的傢伙居然變成這副模樣,可見是明知故犯,和可憐的佩格·布拉德福德不同。他躊躇良久,忐忑地問:「你是什麼人?」
「天下唯一能保你不死的人。」
「啊,上帝保佑我。」
「或許會,只要你答應幫我。」
「我該怎麼做?」
「如實告訴我,是誰從查特里過來取瓶子,並把新瓶子帶過來,讓你送過去。」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我不扯謊!我發誓!」
「他下次什麼時候來?」
「不知道——他從來不知會我,時不常地就過來。」
內德暗想,這也難怪。這個人行事仔細。
哈爾哼哼唧唧:「唉,上帝,我真是個蠢貨。」
「可不是。你為什麼明知故犯?你是天主教徒?」
「人家說我是什麼,我就是什麼。」
「那就是貪財。」
「上帝寬恕我。」
「再惡劣的行徑,上帝也寬恕過。你聽仔細了。我要你和往常一樣,把瓶子交給送信的人,收下他送來的,送到查特里,再把回信帶回來,就是老樣子。不許跟任何人、在任何地方提起我。」
「我不明白。」
「不需要你明白。就當作沒見過我。聽懂沒有?」
「懂,多謝大人慈悲。」
內德心裡罵道,你這個見錢眼開的叛徒,你不配。他答道:「我會一直住下去,直到送信的出現。不管等到什麼時候。」
兩天後,那個人就出現了。內德一眼就認出他來。
是吉爾伯特·吉福德。
物色刺殺女王的志同道合之人,此事危險至極。羅洛不得不千般小心,一旦看錯了人,就是萬劫不復。
關鍵是看眼神:既飽含不凡之志,又透出視死如歸。這不等於神志失常,但的確不合常理。羅洛有時候不禁要想,自己是否就是這般眼神。不會:他如此謹慎,簡直像著了魔。或者年輕的時候有過,但如今已經消磨掉了,不然他早就被絞死、開腸破肚、五馬分屍——弗朗西斯·思羅克莫頓還有那些年輕天真的天主教徒,被內德·威拉德抓住後就是這般下場。倘若如此,他已經和那些殉道者一樣,往生天堂;不過這一程何時上路,由不得你做主。
羅洛在安東尼·巴賓頓的眼睛裡看出這種神色。
羅洛跟了他三週,但只是遠遠觀察,一直沒有搭話。巴賓頓常去的戲院和酒館,羅洛也不敢靠近,他知道附近有內德·威拉德的眼線。要接近巴賓頓,只能挑不是天主教徒聚集的場所,並且要趁人多的時候,這樣才不會引人注意,譬如滾木球、鬥雞、鬥熊的地方,再就是觀看行刑。然而,他總不能謹慎個沒完,是時候冒險一試了。
巴賓頓出身於德比郡一個天主教家庭,家境富庶,羅洛手下的一位司鐸就安頓在他家裡。巴賓頓曾見過瑪麗·斯圖亞特,他幼年時曾在什魯斯伯裡伯爵家當侍童,那時瑪麗就囚禁在伯爵府。巴賓頓小小年紀,被身陷囹圄的女王所折服。但僅憑這一點,他會不會答應?要知道答案,只有一個辦法。
羅洛趁他去看鬥牛,終於和他搭上了話。
鬥牛場設在河南岸薩瑟克區的巴黎園林。進去要交一便士,巴賓頓多花了一便士,上到長廊看臺;圍欄外人擠人,充斥著平頭百姓的酸臭。
鬥牛拴在圓形場地裡,除此以外活動自如。六條高大的獵犬給放了出來,一見到鬥牛,立刻飛撲上去,對著腿撕咬。公牛十分矯健,結實的脖子上腦袋轉來轉去,頂著牛角抵禦狗群;狗群不斷閃躲,但不免被牛角頂中,走運的被挑飛了,倒霉的扎死在牛角上,又被甩開。血的腥臭飄滿全場。
觀眾不斷喊叫助威,紛紛下注,賭公牛死前能否把狗殺光。大家都盯緊了場上,無心四顧。
和往常一樣,羅洛先表明自己是天主教司鐸。他湊近巴賓頓,低聲說:「保佑你,孩子。」巴賓頓嚇了一跳,扭頭望著他,他飛快地摸出金十字架。
巴賓頓又驚又喜:「你是誰?」
「讓·英吉利。」
「找我有什麼事?」
「瑪麗·斯圖亞特的時候到了。」
巴賓頓瞪圓了眼睛:「此話怎講?」
羅洛心說,你這是明知故問。他答道:「吉斯公爵已籌備妥當,召集了六萬兵馬。」這話是誇大其詞——公爵尚未籌備妥當,也未必能召集六萬人馬,但羅洛必須騙取他的信任。「公爵掌握了東南沿岸各重要港口的地圖,以便大軍登陸。另外,他還得到了一眾天主教貴族的許諾,其中就有你養父,屆時他們和入侵大軍裡應外合,為光復真信仰而戰。」這話倒是確切。
「真有此事?」巴賓頓巴不得相信。
「現在萬事俱備,只缺一個忠厚可靠的人。」
「接著說。」
「一個出身名門、潛心向教的天主教徒,聯合幾位志同道合之士,在危機之時救出瑪麗女王。你,安東尼·巴賓頓,就是蒙主揀選之人。」
羅洛故意轉過頭,任巴賓頓慢慢咀嚼。場上的鬥牛和狗群已經給拖下去了;狗有的斷了氣,有的奄奄一息。好戲才剛剛開場。一匹老馬馱著一隻猴子來到場上,觀眾鼓掌叫好,這是他們最期待的節目。六條幼犬躥上場,對老馬又抓又咬,老馬死命躲閃;狗群還衝馬背上的猴子猛撲,猴子越是躲閃,狗群越是興奮。最後猴子嚇得發瘋,拼了命要逃走,沿著馬背竄來竄去,還想站在馬頭上,逗得場上鬨笑連連。
羅洛細看巴賓頓的表情。他早把消遣忘在了腦後,神色間混合了驕傲、興奮和恐懼。羅洛猜中了他的心思。他二十三歲,將大展拳腳。
羅洛說:「瑪麗女王被囚禁在斯塔福德郡查特里莊園。你要前往此地,打探清楚,但不可和她接觸,以免打草驚蛇。等謀劃妥當,再寫信知會女王,信中要面面俱到。你把信交給我,我有辦法送到女王手裡,神不知鬼不覺。」
巴賓頓雙目放光,那是宿命之光。「我答應,榮幸之至。」
場上,老馬摔倒在地,狗群一擁而上,把猴子撕爛了。
羅洛和巴賓頓握了手。
巴賓頓問:「我怎麼找你?」
「不必,我會找你。」
內德把吉福德押到倫敦塔,吉福德的右手和侍衛的左手用一條繩子綁了。內德帶他沿著石頭樓梯上樓,像閒話家常一樣說:「叛徒就在這兒受刑。」吉福德嚇壞了。內德帶他進了一間屋子,裡面只有一張寫字桌和一處壁爐,夏天也是陰森森的。內德和他面對面坐了;守衛站在吉福德身後,繩子沒有解開。
隔壁傳來一陣尖叫。
吉福德嚇得臉色煞白。「是什麼人?」
「朗斯洛特,一個叛徒。他打算趁伊麗莎白女王在聖詹姆斯公園騎馬出遊時開槍將陛下殺死,還策動了另一個天主教徒,而此人恰好對女王忠心耿耿。」這個人也恰好是內德的眼線,「看樣子朗斯洛特是個瘋子,並無同黨,不過弗朗西斯·思羅克莫頓爵士吩咐,務必審個明白。」
吉福德那張稚氣的臉上毫無人色,雙手不住顫抖。
內德說:「要是你想免了朗斯洛特這番苦頭,只需要照我的吩咐辦。不難做到。」
「休想。」吉福德聲音發顫。
「你從法國使館取了信,就送到我這兒,我好找人謄抄,然後你再把信送到查特里。」
「你看不懂,」吉福德答道,「我都看不懂。是用密文寫的。」
「這就讓我來操心吧,」內德手下有個破譯密碼的天才,姓菲利普斯,「而且瑪麗女王看到封印動過,準會懷疑我。」
「封印會完好如初。」菲利普斯還擅長仿造,「誰也分辨不出真假。」
吉福德目瞪口呆。他沒想到伊麗莎白的情報處如此縝密、如此面面俱到。內德從一開始就把他看透了:他低估了對手。
內德接著說:「從查特里取了回信也是一樣,先拿來交給我,我叫人謄抄過之後,你再把信送到法國使館。」
「我絕不會背叛瑪麗女王。」
這時朗斯洛特又是一陣哀號,聲音越來越弱,最後抽泣起來,不住求饒。
內德對吉福德說:「算你走運。」
吉福德不屑地哼了一聲。
「啊,不要不信。你瞧,你知道得太少了,連在巴黎指使你的那個英國人,你都不知道他是誰。」
吉福德一語不發,但從神色看來,他知道那人的姓名。
內德說:「他自稱讓·英吉利。」
吉福德不擅長掩飾,露出詫異的神色。
「顯然是個化名,但他沒有跟你透露真實姓名。」
吉福德發覺什麼都瞞不過他,神色沮喪。
「說你走運,是因為你派得上用場。只要你按我吩咐的辦,就可以免了皮肉之苦。」
「我絕不答應。」
朗斯洛特喊得撕心裂肺,像在地獄中受苦一般。
吉福德頭一扭,吐在石板地上。狹小的房間蔓延著一股酸臭。
內德站起身。「我吩咐過了,下午就對你用刑。我明天再來看你,那時候你就會鬆口了。」
只聽朗斯洛特哭著求饒:「不要,不要,求你了,饒了我吧。」
吉福德擦了擦嘴,咕噥著說:「我答應。」
「我聽不清。」
吉福德大聲說:「我答應,你活該下地獄!」
「很好,」內德吩咐守衛,「給他鬆綁,放了他。」
吉福德吃了一驚。「我能走了?」
「只要你按我吩咐的辦。我會派人盯著你,別耍小聰明。」
朗斯洛特不住喊孃親。
內德說:「下次要是再進來,就別想出去了。」
「我明白。」
「走吧。」
吉福德出了房門,內德聽見他腳步匆匆,順著石頭臺階踢踢踏踏地下去了。內德衝守衛一點頭,對方也出去了。他跌坐在椅子上,覺得筋疲力盡。他閉上眼睛;朗斯洛特又是一陣尖叫,他只好也走了。
內德出了倫敦塔,沿著河岸漫步。河面微風陣陣,帶走了他鼻端的酸臭。他四下張望:船伕、漁人、小販,有的行色匆匆,有的無所事事,幾百張面孔,攀談,叫喊,大笑,打著哈欠,哼著小曲,沒有人痛苦地尖叫,沒有人怕得冷汗淋淋。普普通通的生活。
他穿過倫敦橋,來到南岸。胡格諾教徒大多住在這一片;他們來自尼德蘭和法蘭西,紡織技術高超,在倫敦很快發家致富。他們是西爾維的可靠客人。
西爾維的鋪子開在底層。他們的房子是倫敦常見的聯排木架結構房舍,上層比下層依次凸出一截。前門敞開著,內德邁了進去。成排的書籍和紙墨的幽香像一貼清涼劑。
西爾維剛收到日內瓦寄來的書箱,正在整理。聽見內德的腳步聲,她抬起頭。內德凝視她那雙藍眼睛,吻了吻她柔軟的嘴唇。
她仰著頭,打量他的神色,問道:「這是怎麼了?」她一直改不掉淡淡的法語口音。
「有件不愉快的差事。一會兒講給你聽,我得先去洗把臉。」他走到後院,用臉盆在接雨水的桶裡舀了水,藉著冷水洗了手和臉。
他走回房子,直接上了樓,癱在他最愛的椅子裡。他閉上眼睛,聽見朗斯洛特喊媽媽。
西爾維也上樓來了。她走到食物櫃前,拿出一瓶酒,倒了兩杯,一杯遞到他手裡,親了親他的額頭,然後坐在他對面,膝蓋貼著他膝蓋。他品著酒,握過她的手。
西爾維說:「說吧。」
「今天塔裡一個犯人受了刑。他圖謀加害女王。用刑的不是我——我辦不到,那種事我下不了手。我特地把另一個犯人帶到隔壁審問,好讓他聽見尖叫。」
「真駭人。」
「奏效了。我讓敵人的奸細成了雙重奸細,他成了我的人。可我這會兒還能聽見陣陣尖叫。」西爾維捏了捏他的手,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內德說:「有時候,我真厭惡這個活兒。」
「可正因為你,吉斯公爵和皮埃爾·奧芒德之流才不能在英格蘭橫行霸道,像在法國一樣,以信仰為由將人活活燒死。」
「為了不讓他們得逞,我變得和他們一樣,慘無人道。」
「不,不一樣。他們要將天主教強加於人,但你的目的不是把新教強加於人。你為的是寬容。」
「起初的確如此,可如今呢,一抓到秘密司鐸,不管他們是否對女王圖謀不軌,都一律處死。你可知道瑪格麗特·克利瑟羅是怎麼死的?」
「就是她因為庇護天主教司鐸,在約克被處死了?」
「不錯。她被剝光了衣服,五花大綁,扔在地上,接著用她家的大門壓住,不斷往上面加石塊,最後她活活給壓死了。」
「上帝啊,我不知道是這樣。」
「叫人作嘔。」
「但這從來不是你的本意!你只盼望持不同信仰的人可以和睦相處。」
「是,但也許只是白日做夢罷了。」
「羅傑跟我說,你曾跟他說過一句話。那次他問你女王為什麼痛恨天主教徒,你還記得嗎?」
內德微微一笑。「記得。」
「你說的話,他一直沒忘記。」
「看來我也做過好事。我跟羅傑說了什麼?」
「你說政治上沒有聖賢。但即使並非完人,也可以造福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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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燒的密碼》《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無盡世界》《暗夜與黎明》《突然亡命天涯》《寒鴉行動》《世界的凜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