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是我說的?」

「羅傑是這麼跟我說的。」

「不錯,但願是真的。」

入夏了,天氣晴好,艾莉森也有了盼頭。查特里莊園裡,知道瑪麗和安東尼·巴賓頓秘密通訊的只有她和幾個心腹,但見到瑪麗神采奕奕,人人為之振奮。

艾莉森並沒有盲目樂觀。要是對巴賓頓知根知底就好了。他生在虔誠的天主教家庭,除此以外,艾莉森對他一無所知。他才二十四歲,是不是真有本事率領起義,推翻這個霸佔英國二十七年之久的女王?得知道他的計劃才行。

1586年7月,她終於如願以償。

最初幾封書信往來,目的是取得聯絡,試探通訊渠道是否暢通。確定之後,巴賓頓分條列項地概述了計劃。信是藏在啤酒桶裡送來的,交由瑪麗的秘書克勞德·諾解譯。艾莉森、瑪麗和諾坐在瑪麗的寢室,一字一句地通讀。

他們為之興奮。

「巴賓頓寫道,‘這次偉大光榮之舉’‘光復先祖信仰的最後希望’,」諾邊看譯出的明文邊說,「他還說,要確保起義成功,必須有六個條件。第一,外國軍隊入侵英格蘭。第二,人馬足以克敵制勝。」

瑪麗說:「訊息說吉斯公爵召集了六萬士兵。」

艾莉森盼望訊息屬實。

「第三,擇定大軍登陸及補給港口。」

「應該早就辦妥了,地圖已經交到表弟亨利公爵手裡。不過巴賓頓可能不知道。」

「第四,軍隊抵達時,必須由兵力雄厚的本地軍隊接應,以免即刻遭到抗擊。」

「百姓自然會揭竿而起。」

艾莉森暗想,百姓也許需要動員,不過此事不成問題。

「看來巴賓頓下過一番功夫,」諾說道,「他挑選了多名‘隊長’,分別來自西部、北部、南威爾士、北威爾士以及蘭卡斯特、德比和斯塔福德等郡。」

艾莉森暗暗佩服,看起來計劃周密。

「‘第五,必須救出瑪麗女王。」諾大聲念道,「本人將同十位紳士以及百名追隨者,將陛下解救於敵手。」

「好。埃米亞斯·波利特爵士絕沒有一百個守衛,而且大半住在附近村鎮,並不住在莊園。等他們趕到時,早已人去樓空。」

艾莉森越發振奮。

「第六,當然是處死伊麗莎白。巴賓頓寫道:‘為除掉篡位者——其人早被革除教籍,我等不必順從;將有六位紳士,均為本人密友,一心效忠天主教大業及陛下,願肩負此項壯烈的重任。’我看都說得再清楚不過了。」

艾莉森暗暗贊同。想到弒君,她一時不寒而慄。

瑪麗說:「我得馬上回信。」

諾緊張地說:「咱們筆下得十分小心。」

「我只有一件事要說,就是允諾。」

「倘若這封信落入惡人之手……」

「送信的都是可信賴之人,況且寫的是密文。」

「可天有不測風雲……」

瑪麗漲紅了面孔,艾莉森瞧出,二十年來的憤怒和無助讓她忍無可忍。「這個機會我必須牢牢抓住,否則再也沒有希望了。」

「陛下給巴賓頓的回信可是叛國的罪證。」

「由他去吧。」

1586年7月,內德反思刺探情報一事,感嘆這份差事需要不少耐性。他本以為1583年抓到弗朗西斯·思羅克莫頓,就能順藤摸瓜,拿到瑪麗·斯圖亞特圖謀不軌的鐵證,可惜萊斯特伯爵不懷好意,逼得內德沒有辦法,雖然時機尚未成熟,也只能將思羅克莫頓逮捕。直到1585年,才出現第二個思羅克莫頓,也就是吉爾伯特·吉福德。這回萊斯特伯爵不在英格蘭,沒法興風作浪了;伊麗莎白女王命他領兵前往西班牙屬尼德蘭,支援當地新教徒反叛軍,抗擊西班牙天主教領主。萊斯特是甜言蜜語、巴結討好的行家,對領兵殺敵卻一竅不通,搞得一塌糊塗,好處是無暇給沃爾辛厄姆添亂了。

總之,這次情勢十分有利。瑪麗自以為通訊無人知曉,其實所有往來都經內德過目。

監視足有六個月了,如今已是7月,內德卻還是沒拿到他需要的罪證。

瑪麗和皮埃爾·奧芒德以及西班牙國王通訊頻繁,她收到和送出的每封信都流露出圖謀不軌之意,但內德需要的是叫人無從狡辯的鐵證。巴賓頓6月初寫給瑪麗的那封信就是確鑿證據,他必死無疑。內德忐忑地等著瑪麗的回信。這一次,她不得不在信裡表明心跡了吧?說不定這封信就是她的罪證。

7月19日,內德拿到了這封回信。足有七頁紙。

信又是瑪麗的秘書克勞德·諾代筆,自然還是密文。內德吩咐菲利普斯破譯,自己焦灼地等著。他沒法集中心思想別的事。耶柔瑪·魯伊斯從馬德里寫來了一封長信,講述西班牙朝中內務,他讀了三遍,還是一個字也不懂。無奈之下,他出了西興裡沃爾辛厄姆府,穿過小橋,回到薩瑟克區家裡用午飯。西爾維總能讓他安定心神。

西爾維關了店,用酒和迷迭香燉了三文魚。兩人坐在樓上的餐廳,邊吃邊說巴賓頓的去信和瑪麗的回信。他什麼事都不瞞著西爾維,夫妻倆是共謀。

剛吃飯完,一個副手把譯成明文的回信送來了。

信是用法語寫的。內德的法語聽說流利,讀寫卻吃力,需要西爾維幫忙。

瑪麗開篇褒揚巴賓頓其志可嘉。內德心滿意足:「單憑這幾句,就能落實她叛國的罪名。」

西爾維卻說:「真叫人傷心。」

內德挑起眉毛,詫異地望著她。西爾維可是英勇無畏的新教徒,為了信仰多次以身犯險,想不到她竟然同情瑪麗·斯圖亞特。

西爾維看內德瞪著自己,說:「我還記得她大婚那天。她不過是個少女,有傾國傾城之貌,並且前程似錦。她是未來的法蘭西王后,也許是天底下最好命的女子。可看她落得什麼下場。」

「只能怪她自作自受。」

「你十七歲的時候,做的決定都是正確的嗎?」

「未必。」

「我十九歲時嫁給了皮埃爾·奧芒德。這叫不叫自作自受?」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內德低頭看信。瑪麗信中不只有褒獎。她逐條回應巴賓頓的計劃,敦促他仔細籌劃,接應入侵大軍,號召當地反抗軍響應,並儲備武器糧草。她還叫巴賓頓詳述將自己救出查特里莊園的計劃。

「越來越妙了。」

還有更重要的,瑪麗督促巴賓頓仔細斟酌如何刺殺伊麗莎白女王。

內德讀到這一句,覺得好像突然卸下了背上的包袱。證據確鑿。瑪麗密謀弒君奪位。她罪無可恕,和她親手殺人一樣。

無論如何,瑪麗·斯圖亞特難逃一死。

羅洛找到安東尼·巴賓頓的時候,他正大肆慶祝。

巴賓頓和幾個同謀聚在羅伯特·普利的倫敦大宅,圍著桌子大吃大喝。桌子上擺著烤雞、熱騰騰的黃油洋蔥、剛烤好的麵包,還有幾壺雪莉酒。

如此輕浮草率,叫羅洛大驚失色。密謀造反之人豈能白天就喝得酩酊大醉?然而,他們和羅洛不一樣,並非久經考驗的陰謀家,只是些好高騖遠的外行人,準備大幹一番。年少輕狂的紈絝子弟視生死為無物。

羅洛這次來普利府,已經壞了他給自己定下的規矩。他平常故意避開天主教徒常去的場所,因為那些地方都有內德·威拉德的眼線。但他一星期都沒見過巴賓頓,必須探明情況。

他站在屋外,見巴賓頓看見自己了,就示意他跟過來。普利一家信仰天主教,這是人所皆知的,為穩妥起見,羅洛領著巴賓頓出了府門。毗鄰的是座寬敞的花園,一排排桑樹和無花果樹枝葉繁茂,遮擋了8月的烈日。羅洛還是覺得不安全,花園只有一道矮牆,外面是一條熙熙攘攘的街道,車輪聲、叫賣聲不絕於耳,路對面正在蓋房子,一陣叮咣喊叫。羅洛把巴賓頓帶出花園,來到旁邊教堂,站在陰涼的門廊下,這才開口問:「情況如何?一直沒有動靜。」

「英吉利先生,別愁眉不展啦,」巴賓頓得意揚揚,「好訊息。」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捆紙,誇張地晃了一晃,交在羅洛手中。

是一封密信,還有巴賓頓譯好的明文。羅洛走到拱門邊,藉著光亮讀起來。信是用法語寫的,是瑪麗·斯圖亞特給巴賓頓的回信,信中贊成他的各項計劃,並敦促他詳細安排。

羅洛的憂慮一掃而空。他日盼夜盼的就是這封信,有了它,計劃終於完滿了。等他把信送到吉斯公爵手上,公爵就會即刻召集入侵部隊。伊麗莎白長達二十八年的邪惡暴政要到頭了。

「幹得好,」羅洛把信收好,「我明天就動身去法國。我會和主的自由大軍一道歸來。」

巴賓頓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好樣的。好了,回去跟我們用餐吧。」

羅洛正要謝絕,話還沒出口,就察覺出異樣。他皺起眉頭。不對頭。街面上悄無聲息,車輪聲止住了,小販不再叫賣,連蓋房子那夥人也沒了動靜。怎麼回事?

他抓著巴賓頓的手肘。「咱們得趕快離開。」

巴賓頓哈哈大笑。「幹嗎要走?普利家的餐廳裡還有一桶佳釀,還剩一半沒喝呢!」

「閉嘴,你這蠢貨,不想死的話快跟我走。」羅洛走進幽暗肅靜的教堂,快步穿過中殿,走到盡頭的小門前,撞開門鎖,外面就是街面。他偷偷向外張望。

他擔心得不錯,普利府被搜查了。

幾個守衛圍在街道兩側,那些泥瓦匠、小販和行人大氣不敢喘,駐足旁觀。兩個高大魁梧的佩劍守衛站在花園門前,離羅洛只隔了幾碼,顯然是提防有人逃走。只見內德·威拉德走到普利府正門前,重重拍門。

「該死,」羅洛罵了一句,他見到一個守衛扭頭朝這邊張望,連忙關上門,「咱們被發現了。」

巴賓頓一臉驚慌。「是誰?」

「威拉德,沃爾辛厄姆的心腹。」

「咱們躲在這兒,不會被發現。」

「躲不了多久,這個威拉德心思縝密,一定會過來搜。」

「那如何是好?」

「不知道。」羅洛又向外望去。普利府正門已經開啟,威拉德看不見了,應該是進門去了。守衛個個嚴陣以待,不時警惕地四下檢視。羅洛關上門。「你跑得動嗎?」

巴賓頓打了個響嗝,臉色發青。「我和他們奮戰到底。」顯然底氣不足。他伸手摸劍,這才發覺並沒有佩劍;羅洛猜測他那柄劍正掛在普利家門廊。

羅洛突然聽到一頭羊在咩咩叫。

羅洛皺起眉頭。他再凝神聽去,才發覺不是一隻羊,而是一群羊。他隨即想起這條路上有家肉鋪,自然是農人趕著羊群去宰殺,這在天底下每個鎮子裡都再平常不過。

羊群聲越來越近。

羅洛第三次向外張望。他看見了,也聞到了。看樣子有一百頭,把街面堵了個水洩不通,行人一邊咒罵,一邊閃進門廊讓路;頭羊剛好走到普利府門前。羅洛靈光一閃,有了脫身的法子。

「準備。」他對巴賓頓說。

那些守衛被羊群衝撞,雖然不忿,卻也無計可施。換作百姓的話,他們早就揚起了武器,但受了驚的羊群被人再一嚇,只會一個接一個地送死而已。要不是大難臨頭,羅洛早笑出來了。

頭羊經過花園門前的兩個守衛,這時衛兵全部被羊群包圍了。羅洛喝道:「走!」一把推開門。

他邁到門外,巴賓頓緊隨其後。再過兩秒,路面就要被羊群堵死了。羅洛沿著街道狂奔,聽見巴賓頓跟在身後。

身後響起守衛的呼喝:「站住!站住!」羅洛一扭頭,看見幾個守衛奮力推開羊群,就要追趕過來。

羅洛斜著穿過街面,從酒館前跑過。一個閒漢捧著麥芽酒罈子,伸腳要絆他,羅洛閃過了。剩下的人冷眼旁觀。倫敦市民對守衛並無好感,那些守衛平日橫行霸道,喝醉了尤其討厭。有幾個路人衝著兩個逃犯叫好。

羅洛聽見一聲槍響,但感到沒有中彈,巴賓頓也沒有放緩步子,看來是打偏了。接著又是一聲槍響,還是沒打中,不過這會兒路人都趕緊躲了起來,誰都知道子彈不長眼睛。

羅洛拐進一條小巷,一個提著棍子的男人伸手攔住他,口中喝道:「城守!站住!」城守有權力攔住可疑人物盤問。羅洛想直接衝過去,但對方揚起棍子,羅洛感到肩上一麻,腳下一個趔趄,跌倒在地。他就地翻過身,見到巴賓頓手臂揮出半弧,對著守衛的腦袋狠狠一捶,把他撂倒了。

守衛掙扎著起身,似乎一陣眩暈,接著癱倒在地。

巴賓頓拉起羅洛,兩人一路狂奔。

他們轉過街角,拐進小巷,盡頭是一處街市,兩人放緩腳步,在客人堆裡擠來擠去。一個小販舉著小冊子衝羅洛叫賣,宣講教宗的種種罪行;一個妓女迎上來說買一送一。羅洛扭頭張望,沒人追上來。他們逃出來了。也許趁亂逃掉的不只他們倆。

羅洛肅穆地說:「主派了天使來幫助我們。」

「天使化作羊群。」巴賓頓開懷大笑。

艾莉森好不詫異:性情暴躁的埃米亞斯·波利特爵士竟然請瑪麗·斯圖亞特同自己和幾個鄉紳去獵鹿。瑪麗愛騎馬,也愛人多,一口答應。

艾莉森替她更衣打扮。瑪麗想打扮得又漂亮又貴氣,畢竟這些人不久就是她的臣民了。她用假髮蓋住灰白的頭髮,最後扣上帽子。

艾莉森和秘書諾陪瑪麗同去。一行人騎馬出了查特里莊園庭院,穿過護城河,踏上沼澤地;大家相約在對面的村子碰面。

艾莉森沐浴著陽光清風,憧憬著將來,心情為之振奮。之前有幾次解救瑪麗的計劃,可惜努力都付諸東流,叫艾莉森一次次地失望。但這一次不同,計劃毫無破綻。

距瑪麗給安東尼·巴賓頓回信,三週過去了。還要等多久?艾莉森算計著吉斯公爵集結軍隊的時間:兩週?一個月?也許會先聽到入侵的傳言。訊息隨時可能傳來:法國北海岸一支艦隊整裝待發,數千名士兵披堅執銳,牽馬登船。或者公爵不想打草驚蛇,先將戰艦分散在各處河岸港口,好打得對手措手不及。

她正想得入神,就見到遠遠一隊人馬朝她們疾馳而來。她一顆心跳到嗓子眼。莫非是解救她們來了?

馬匹駛近了,總共六個人。艾莉森一顆心狂跳。波利特會不會反抗?他只帶了兩個守衛,寡不敵眾。

艾莉森不認得為首的那個人。她心神不定,但也注意到此人衣著華貴,一身綠色嗶嘰衣褲,繡工精細。一定是安東尼·巴賓頓了。

艾莉森一瞥波利特,發現他神色毫無異樣,心下奇怪。曠野中一隊人馬疾馳而來,按常理是該警惕的,可看他那副樣子,似乎早有準備。

她再放眼一看,不由得大驚失色,隊伍最後那個頎長的身影竟是內德·威拉德。那麼這根本不是來營救她們的人。二十五年來,威拉德一直同瑪麗作對。他如今已近不惑之年,黑髮裡添了銀絲,皺紋也爬到臉上。雖然他跟在最後,但艾莉森知道,他才是首領。

波利特替她們引見。穿綠嗶嘰衣褲的人是托馬斯·戈傑斯爵士,伊麗莎白女王密使。艾莉森突然有種不祥之感,渾身冰冷。

戈傑斯顯然打好了草稿。他對瑪麗說:「夫人,我的主人女王陛下大惑不解:夫人和她二人早有約定,夫人卻密謀推翻陛下及其政權,若不是親眼見過證據,知道此事絕無虛假,她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

艾莉森這才醒悟,根本沒有什麼獵鹿,不過是波利特的幌子,只為遣開瑪麗的大部分手下。

瑪麗驚懼不已,儀態盡失。她語無倫次:「我絕沒有……我一直是她的好姐妹……我是伊麗莎白的朋友……」

戈傑斯充耳不聞。「下人都是從犯,也要帶走。」

艾莉森急道:「我要留在她身邊!」

戈傑斯看了一眼威拉德,對方微微一搖頭。戈傑斯對艾莉森說:「你和其他下人關在一起。」

瑪麗扭頭對諾說:「別讓他們得逞!」

諾一臉慌張,艾莉森心有慼慼。區區一個秘書又能做得了什麼?

瑪麗翻身下馬,乾脆坐在地上。「我不走!」

威拉德終於開口了。他吩咐身邊一個下人:「去那間房舍問一問。」他伸手一指,只見一英里外,樹叢掩映之後有座農家大宅,「家裡一定有推車,借來一用。要是沒辦法,就把瑪麗·斯圖亞特綁起來,用車推走。」

瑪麗只好站起身,沮喪地說:「我騎馬去。」她又爬上馬背。

戈傑斯遞給波利特一紙文書,看樣子是逮捕令。波利特讀過後點點頭,沒有把文書交還,或者是留作證明——以防情勢有變——他奉命不再負責看守瑪麗。

瑪麗臉上蒼白,瑟瑟發抖,顫巍巍地問:「是不是要處死我?」

艾莉森鼻子一酸。

波利特不屑地看著她,殘忍地沉默許久才回答:「今天不會。」

負責逮捕的六人準備動身。其中一個衝瑪麗的坐騎屁股就是一腳,馬兒受了驚,險些把瑪麗掀倒,好在她精通騎術,一直穩穩地坐在鞍上。幾個人把她圍在中間,跟著走了。

艾莉森望著瑪麗漸漸遠去,終於淚如雨下。她被押到另一座監獄去了。怎麼會這樣?只有一個原因:巴賓頓計劃敗露,被內德·威拉德發現了。

艾莉森問波利特:「會如何處置她?」

「以叛國罪受審。」

「之後呢?」

「繩之以法。聽憑上帝的旨意。」

巴賓頓竟然銷聲匿跡了。凡是這個陰謀分子待過的地方,內德都搜遍了,但一點蛛絲馬跡也沒有。他下令全國通緝,吩咐各郡郡長、碼頭司務及郡守留意巴賓頓以及同黨,還派了兩個下屬去巴賓頓父母在德比郡的住所監視。每次去信,都申明窩藏叛賊者一律處死。

其實內德並沒有把巴賓頓放在心上。此人大勢已去,陰謀敗露後,瑪麗已經被押走,大部分叛賊正在倫敦塔裡受審,巴賓頓成了逃犯。那些準備響應入侵大軍的天主教貴族,應該把古舊的盔甲束之高閣了。

不過,根據這些年來的經驗,內德知道也許有人已經在籌劃另一場陰謀了。得想個辦法斬草除根。在他看來,瑪麗·斯圖亞特以叛國罪受審,除了那些狂熱的追隨者,再也不會有人擁戴她了。

還有一個人,他非捉住不可。每個受審的犯人都提到這個人:讓·英吉利。每個人都說他不是法國人,而是英國人,有些說是在英格蘭學院認識他的。據他們供認,此人個子略高,約莫五十歲,已經謝頂,樣貌並無特別之處。誰也不知道他的真實姓名,也不知道他是哪裡人。

在內德看來,這個人關係重大,但外人卻對他知之甚少,這就說明他極為精明,也極為危險。

羅伯特·普利供認說,搜捕之前的幾分鐘,英吉利和巴賓頓就在普利家裡。很可能就是守衛看見的那兩個人:他們從隔壁教堂逃走,正巧有人趕著羊群經過,讓他們趁亂跑了。內德這一次與他失之交臂。這兩個人十有八九還在一起,和幾個跑掉的同夥會合了。

十天後,內德終於收到訊息。

8月14日,一個神色慌張的年輕男子騎著汗津津的馬匹趕到西興裡。此人姓貝拉米,一家都是天主教徒,但並無謀逆之意。巴賓頓等逃犯敲開貝拉米家的大門,地點是山上哈羅村附近的阿克森頓公館,在倫敦往西十二英里處。他們又餓又累,請求主人收留。貝拉米一家施捨了飯菜——聲稱對方揚言不然就殺了他們——但不肯讓他們留下,只求他們快走,之後擔心被判成同謀而絞死,為表忠心,急忙趕來報信。

內德立刻吩咐備馬。

他帶著手下快馬加鞭,不到兩小時就趕到了山上哈羅。聽名字就知道,小村坐落在一座小丘之上,周圍都是田地,不久前有位農戶興辦了一間學堂。內德在村裡的客棧打聽,得知有一夥衣衫不整的可疑陌生人步行經過,往北去了。

一行人由年輕的貝拉米領路,沿著大路,來到哈羅邊界,這裡立著一塊古老的砂森礫岩。據貝拉米說,鄰村叫作林地哈羅。出了村子,在野兔旅店,他們追上了這夥逃犯。

內德和手下拔出長劍,準備一場惡戰,走進去才發現,巴賓頓等人正等著束手就擒。

內德挨個瞧去。幾個人都是邋遢相,頭髮胡亂剪過,臉上塗了什麼汁液,妄圖掩蓋身份。這些人都是年輕貴族,睡慣了舒服床鋪,十天來風餐露宿,眼下被抓,都一副解脫的表情。

內德問:「你們誰是讓·英吉利?」

半晌沒人回答。

最後巴賓頓答道:「他不在。」

內德滿腹無奈,忍無可忍。1587年2月1日,他跟西爾維說打算告老還鄉,不再參與朝中事務,只掛個王橋下院議員的頭銜,專心幫西爾維打理書店。日子是乏味了些,但無憂無慮。

叫他如此沮喪的,是伊麗莎白。

為了替伊麗莎白除掉瑪麗·斯圖亞特這個威脅,內德使出了渾身解數。眼下瑪麗關在北安普頓郡福瑟林蓋城堡,最後還是答應她和侍從關在一起;為了加強戒備,內德派去了鐵面無情的埃米亞斯·波利特爵士。十月,瑪麗受審時呈上證據,叛國罪名成立。十一月,國會判處瑪麗死罪。十二月初,判決的訊息傳遍各地,舉國歡慶。沃爾辛厄姆立刻起草了死刑令,以呈給伊麗莎白簽字御準。死刑令交給內德的恩師威廉·塞西爾、如今的伯利勳爵過目,認為措辭妥當。

兩個月快過去了,伊麗莎白遲遲不肯簽字。

叫內德詫異的是,西爾維卻為她開脫。「她不想處死一位女王,不然就成了始作俑者。畢竟她就是女王。況且有這份顧忌的人也不止她一個。要是她處死瑪麗,必定在歐洲各國引起軒然大波。誰知道各國君主會怎麼報復?」

內德卻不以為然。他為保護伊麗莎白鞠躬盡瘁,只覺得女王不領情。

像為了印證西爾維的看法似的,2月1日,法蘭西和蘇格蘭兩國大使一同趕到格林尼治宮求見伊麗莎白,請她饒瑪麗不死。這兩個國家伊麗莎白都不想開罪;不久前,她已和瑪麗之子蘇格蘭國王詹姆斯六世簽署了和約。可另一方面,依然有人對女王圖謀不軌。1月裡,一個叫威廉·斯塔福德的人供認密謀毒害女王。沃爾辛厄姆藉機大肆宣傳,稱歹徒險些得逞,使處決瑪麗成為民心所向。雖然是誇大其詞,但也叫他們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只要瑪麗尚在人世,伊麗莎白就不可能高枕無憂。

兩位大使退下之後,內德決定再次呈上死刑令。說不定這天她會願意簽字。

這次和他共事的是威廉·戴維森;沃爾辛厄姆抱恙,由戴維森暫代國務大臣之職。戴維森認為可行——伊麗莎白的謀臣都一心盼著她儘快將此事了結。戴維森和內德把死刑令夾在一摞文書中間,呈給女王簽字。

內德清楚,這個小伎倆騙不過女王,不過她或者願意將計就計。內德隱隱覺得,女王想要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既簽了字,又是無心之舉。倘若這是她的心計,那就順水推舟好了。

兩人進到召見廳,內德看見女王心情正好,不由得鬆了口氣。女王開口說:「二月天氣真好。」女王常抱怨燥熱。西爾維說是歲數到了——女王已經五十有三。她殷殷問道:「戴維森,你身子可好?可有鍛鍊?你太操勞啦。」

「我身體康健,多謝陛下關懷。」

女王沒有和內德閒話家常。她曉得內德為自己搪塞其詞心中不滿;他想什麼都瞞不過她。她太瞭解內德了,也許有西爾維那般瞭解。

女王一向明察秋毫,眼下就是一例。她又對戴維森說:「你胸前捂著那一沓文書,像抱著寶貝兒子似的——其中是不是夾著死刑令啊?」

內德羞愧難當,想不通女王怎麼會看穿。

戴維森老老實實地說:「是。」

「拿來吧。」

戴維森抽出死刑令,弓著身子呈給女王。內德滿以為女王會大發雷霆,罵他們膽敢瞞天過海,但她只是默讀起來,因為眼神不濟,舉到手臂那麼遠。讀完後,她吩咐:「筆墨伺候。」

內德吃了一驚,忙走到牆邊小桌前,拿了筆墨。

她真的要籤?抑或只是欲拒還迎,一如對那些求婚的歐洲王侯?女王一直沒有嫁人,也許她也絕不會簽下瑪麗·斯圖亞特的死刑令。

女王接過內德遞上的羽毛筆,在他手捧的墨水瓶裡蘸了蘸,遲疑著沒有動筆,對著他微微一笑,叫內德摸不著頭腦。接著她大筆一揮,簽了字。

內德驚疑不定,接過文書,交給戴維森。

女王神色黯然。「你見到這一幕,難道不為之抱憾?」

戴維森答道:「臣寧願陛下安然無恙,即便要犧牲另一位女王。」

內德暗暗佩服,這是提醒伊麗莎白,瑪麗會不惜一切殺掉她。

女王下令:「把文書交給大法官,加蓋國璽。」

內德暗暗心喜,女王看來下了決心。

戴維森答道:「是,陛下。」

女王接著說:「越少人知道越好。」

「是,陛下。」

內德聽戴維森一口一句「是,陛下」,答得倒是痛快,可女王吩咐越少人知道越好,到底有何用意?還是不問為妙。

只聽女王對他說:「去告訴沃爾辛厄姆吧。」她又揶揄說:「他一定大喜過望,說不定一命嗚呼了。」

內德答道:「感謝上帝,他病得沒那麼重。」

「告訴他,行刑務必要在福瑟林蓋城堡內,不要選在草坪上——不是公開行刑。」

「遵命。」

女王沉吟說:「倘若哪一位忠誠之士悄悄地替我分憂。」她聲音很輕,眼神避開了兩位臣子,「那麼法蘭西和蘇格蘭的兩位大使就不會怪罪我了。」

內德大驚失色。言外之意是暗殺。他當即決定,絕不蹚這攤渾水,也不向別人提起。女王過後完全可以矢口否認,將刺客絞死,以證清白。

她直視內德,似乎看出他不肯從命,接著又直視戴維森,對方也是一語不發。她嘆了口氣。「給埃米亞斯爵士寫信,送到福瑟林蓋堡。說女王聽說他沒有想到法子叫瑪麗·斯圖亞特早早歸西,十分抱憾,畢竟伊麗莎白朝不保夕。」

即便依照伊麗莎白的原則,也未免太無情了。「早早歸西」,如此直白。但內德瞭解波利特為人。此人循規蹈矩,對犯人苛刻是因為恪守道義,正因此,也不會動用私刑。他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殺人是上帝的旨意。他會拒不從命——伊麗莎白極可能會叫他吃些苦頭。誰敢拂她的意,她絕不輕饒。

她吩咐戴維森和內德退下。

兩人站在候召廳,內德壓低聲音,對戴維森說:「加蓋國璽後,建議大人把文書呈給伯利勳爵。勳爵很可能會在樞密院召開緊急會議,相信會一致同意直接將文書送到福瑟林蓋,無須稟告伊麗莎白女王。大家都盼著早早了結此事。」

「那你去做什麼?」

「我嘛,我這就去找劊子手。」

瑪麗·斯圖亞特狹小的宮殿裡,唯獨她自己沒有流淚。

幾個侍女徹夜守在她床邊。大廳裡傳來木匠的敲打聲,無疑是在搭斷頭臺。大家擠在瑪麗的房間裡,整夜都聽見走廊裡靴子咚咚地踱來踱去。波利特擔心有人劫獄,一直提心吊膽,故而加派了守衛巡邏。

瑪麗六點鐘起了床,這時天還沒亮。艾莉森藉著燭光替她更衣。瑪麗挑了一件深紅色襯裙,配了件低領的紅緞子胸衣,套上黑緞子短裙,最後披上緞面罩衫,衣服上繡著金線圖案,袖子開衩,露出紫色裡子。福瑟林蓋是陰冷之地,她圍了一條毛皮領子,抵禦風寒。艾莉森替她戴上白色頭飾,長長的蕾絲後襟一直拖到地上。艾莉森不由得想起瑪麗巴黎大婚時,她親手捧著那條華貴的藍灰色絲絨長裙。多麼久遠。

瑪麗穿戴完畢,走進小堂禱告。艾莉森和眾侍女守在門外。天亮了。艾莉森隔著窗戶望去,這一天陽光明媚。她莫名地為這點瑣事生氣起來。

八點的鐘聲敲響,片刻之後,就聽見有人重重敲門,大喊道:「各位大人在等著女王!」

艾莉森一直不肯相信瑪麗真的會死。她當這是一場騙局,是波利特心懷叵測,故意演戲嚇唬她們。又或者伊麗莎白想做做樣子,臨了會赦免瑪麗。她想起威廉·阿普爾特里,此人趁伊麗莎白坐船遊覽泰晤士河時向女王開槍,被送上了斷頭臺,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傳來了赦免令。可要是大臣都到了,那隻能是真的了。艾莉森一顆心像灌了鉛,沉沉地壓在胸口,兩腿發軟,只想躺在床上,閉上雙眼,一睡不醒。

但她得服侍女王。

她舉起手,在小堂門上敲了敲,探頭向裡面張望。瑪麗跪在祭壇前,手捧拉丁禱告書,說道:「再等一會兒,等我做完祈禱。」

艾莉森隔著緊閉的大門,轉達瑪麗的意思,但外面的人沒心思遷就。大門一下子敞開,司法官走了進來:「但願不用我們把她拖過去。」艾莉森聽他語氣裡有一絲懼意,一股同情感油然而生,連自己都吃了一驚。原來他也是有苦難言。

他走到小堂前,沒敲門就進去了。瑪麗立刻站起身。她面無血色,但鎮定自若,艾莉森不由得放了心。她瞭解瑪麗的個性,瑪麗會以一國之君的威嚴面對這個劫難。要是瑪麗不僅丟了性命,還丟了尊嚴,那艾莉森一定抱憾終生。

司法官說:「跟我走。」

瑪麗一回身,把祭壇後牆上掛的象牙十字苦像取了下來,一手把苦像緊緊按在臃腫的胸前,一手拿著禱告書,跟上了司法官。艾莉森跟在她身後。

瑪麗個子比司法官高。患病加上常年遭軟禁,她變得臃腫、佝僂,但艾莉森見她昂首挺胸,神色堅毅,步伐沉穩,不由得悲喜交加。

司法官帶她們走到大廳外的小室,說道:「女王只能一個人進去。」

瑪麗的下人不服氣,但司法官不為所動。「伊麗莎白女王有令。」

瑪麗朗聲說:「我不相信。伊麗莎白女王冰清玉潔,絕不會讓一個女子獨自赴死,不準侍女陪伴。」

司法官充耳不聞,開啟大廳門。

艾莉森瞥見一個臨時搭起的架子,約莫兩英尺高,罩著黑布,周圍站著一群大臣。

瑪麗走到門廊,突然停下腳步,免得大門關上。她高聲說:「請求各位大人,讓我的人送我這一程,也好讓人知道我是如何赴死。」

有人回敬:「她們大概要拿手帕蘸了血,好給迷信愚昧之徒供起來,當作褻瀆聖物。」

艾莉森聽出早有人擔心處死瑪麗會引得民意沸騰。她恨恨地想,不管他們如何掩飾,參與這場暴行的人將永世揹負罵名。

瑪麗答道:「她們不會,我可以保證。」

眾大臣聚在一起,艾莉森聽見他們交頭接耳,最後那個聲音說:「也好,但只能叫六個人。」

瑪麗答應了。她點了六個人,第一個就是艾莉森,點完就走了進去。

艾莉森走進大廳,環顧四周。斷頭臺立在中央,上面兩個人坐在凳子上,艾莉森認出是肯特伯爵和什魯斯伯裡伯爵。另外一張凳子上墊了軟墊,自然是給瑪麗預備的。凳子正對著砧板,上面也蒙著黑布,地上放著一把砍樹用的巨斧,看得出新近磨過。

斷頭臺正前方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波利特,另一個人艾莉森沒見過。一個高大魁梧的男子站在臺子一側,看穿著是下等人,這副打扮的屋子裡只有他一個。艾莉森一時不解,隨即想到他就是劊子手了。一隊佩帶武器的護衛把斷頭臺圍在中央,護衛身後聚了一群人:處決時必須有證人在場。

艾莉森看見內德·威拉德就在人群中。他就是釀成今天這出慘劇的罪魁禍首。每一次,他都棋高一著。可他非但沒有得意揚揚,反而神色悚然,望著斷頭臺、斧頭和在劫難逃的女王。艾莉森寧可他幸災樂禍,好更加痛恨他。

巨大的壁爐裡火焰熊熊,但大廳裡毫無暖意,艾莉森覺得還不如窗外陽光普照的院子暖和。

瑪麗走到斷頭臺前。波利特見狀站起身,伸手扶她邁上臺階。瑪麗說:「多謝好意。」他這份禮貌尤其諷刺,瑪麗自然察覺了,冷冷地說:「這是最後一次,以後再不會給你添麻煩了。」

她昂著頭,邁上三級臺階。

她從容地坐在凳子上,面對砧板。

宣讀處決令的時候,她一動不動、面無表情地聽著。接著牧師開始念禱詞,聲如洪鐘,語調激昂,他請上帝在瑪麗臨死前讓她改信新教。瑪麗不忿:「我信仰古老的羅馬公教,根深蒂固。」這句話擲地有聲,一派女王威嚴,「我願用我的血來見證。」

牧師充耳不聞,繼續祈禱。

瑪麗轉向一側,背對著牧師,開啟拉丁禱告書,靜靜地誦讀禱文,牧師也還喋喋不休。艾莉森心中驕傲,論從容不迫,瑪麗無疑更勝一籌。片刻之後,瑪麗順勢跪在臺上,正對著砧板祈禱,好像面對的是祭臺。

祈禱終了,瑪麗要脫下外衣,艾莉森上去服侍。瑪麗好像急不可待,似乎想早點了事。艾莉森麻利地替她脫下罩衫和短裙,最後摘下頭飾。

瑪麗穿著血紅色襯裙,宛如天主教殉道者,艾莉森這才明白她選這件衣服的用意。

幾個下人一邊抽泣,一邊大聲禱告,瑪麗用法語勸道:「不要為我哭泣。」

劊子手舉起了斧頭。

一個侍女捧著白布,替女王蒙上眼睛。

瑪麗跪在斷頭臺上,伸手摸索砧板,接著低頭俯在上面,露出潔白的後頸。斧頭馬上就要齧咬那溫軟的肌膚。艾莉森嚇得魂飛魄散。

瑪麗用拉丁語高喊:「父啊!我把我的靈魂交託在你手中。」

斧子高高舉起,又重重落下。

劊子手砍偏了。這一下沒有砍斷瑪麗的頭顱,只砍在後腦。艾莉森不能自已,大聲嗚咽。這漫長的一生中,這是她見過的最悲慘的一幕。

瑪麗一動不動,看不出是否已昏死過去。她沒有出聲。

劊子手又揚起斧頭,這一次瞄準了。利刃切進脖子裡,但力道還差一點,頭連著最後一絲筋肉,沒有砍斷。

劊子手像拉鋸似的按著斧子頭,鋸段了筋肉,場面可怖至極。

瑪麗的頭顱從砧子滾落在下面的草地上。

劊子手揪著頭髮,舉起頭顱示眾,喊道:「上帝保佑女王!」

可瑪麗這天戴了假髮,艾莉森驚恐地看到,瑪麗的頭顱跌落在斷頭臺上,劊子手只抓住了那頂捲曲的棕色假髮;瑪麗的頭上露出花白的短髮。

這是最後的屈辱。艾莉森無能為力,只有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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