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來,艾莉森和瑪麗·斯圖亞特一直不得自由,在她們待過的監獄裡頭,論起最叫人不快,謝菲爾德堡絕對算得上其一。城堡有三百年曆史,處處顯出古老滄桑。它建在兩河交匯處,另外兩面由護城河圍繞,說它潮氣侵人,那還是客氣的說法。城堡主人什魯斯伯裡伯爵負責看守瑪麗,因為不滿伊麗莎白女王給的那點微薄薪俸,飲食都挑最便宜的。
唯一叫人欣慰的,是護城河對面那片四平方英里大小的鹿苑。
瑪麗得到准許,可以在鹿苑騎馬,不過每次都有佩帶武器的守衛跟隨。有時候瑪麗因為什麼理由不想出來,他們就放任艾莉森一個人騎馬馳騁,逃跑也沒人在意。她的坐騎是一匹黑馬駒,叫作加爾松,也就是法語「少年」的意思。加爾松大多時候都很乖巧。
一看到核桃樹林立的小徑,她就快馬加鞭,催加爾松跑出四分之一英里,散掉些體力後,加爾松對她越發順從。
恣意馳騁時,她彷彿重獲自由,但這種感覺轉瞬即逝。等吆喝加爾鬆放緩步子時,她就記起自己仍是階下囚。她不禁自問,何苦要留在這兒?回蘇格蘭也好,去法蘭西也罷,總之沒人阻攔。只是她這個階下囚心裡還抱著一線希望。
她能活下來,全靠這線希望——還有失望。她先是盼著瑪麗當上法國王后,可惜好景不長,不到兩年國王駕崩;瑪麗返回蘇格蘭,但這個女王無人擁戴,最終被逼退位。現如今她是天下人眼中的正統英格蘭女王,獨獨英格蘭人不認賬。不過還有成千上萬甚至百千萬忠誠的天主教徒,願意為她而戰,擁戴她為王。艾莉森等待的、希望的,就是揭竿而起的那一刻。
這一刻姍姍來遲。
她正在小樹林裡緩緩而行,大橡樹後突然閃出一個陌生男子,攔在馬前。
加爾松受了驚嚇,四蹄亂蹬。艾莉森立刻喝止,但陌生男子飛快地搶上,奪過馬韁。
艾莉森厲聲說:「快放手,不然等著吃鞭子吧。」
對方答道:「我絕無惡意。」
「那還不放手。」
男子鬆開韁繩,後退一步。
艾莉森打量這個陌生人。五十歲不到,頭頂頭髮稀疏,蓄著亂蓬蓬的紅鬍子。不像是個歹人,剛才握住馬韁也許是為了幫忙。
只聽他問:「你是艾莉森·麥凱?」
艾莉森下巴一揚;眾所周知,這是高人一等的表現。「先夫在世時,我是羅斯夫人,一年後,爵士過世,我成了孀居夫人。不過很久之前,我的確是艾莉森·麥凱。你是什麼人?」
「讓·英吉利。」
艾莉森立刻警覺。「我聽說過你。你可不是法國人。」
「我是法國派來的信使。確切地說,是皮埃爾·奧芒德·德吉斯派來的。」
「我認得他。」她眼前浮現出那個年輕男子,一頭濃密捲曲的金髮,舉手投足都透著果決自信。她曾打算和皮埃爾結為盟友,可惜註定今生無緣。自然,他如今也不年輕了。「皮埃爾還好吧?」
「他是吉斯公爵的得力助手。」
「興許當了主教,甚至是總主教?不對,怎麼會呢,他有妻室。」她還記得,他那位太太是個使喚丫頭,被吉斯家哪個風流少爺搞大了肚子。艾莉森為此抱憾。
「他不久前死了太太。」
「啊。他要平步青雲了,沒準能當上教宗呢。他帶了什麼口信?」
「囚禁的日子快到頭了。」
艾莉森大喜過望,心猛地一跳,又忙叫自己鎮定。囚禁的日子快到頭了——說起來輕鬆,做起來哪有那麼容易。她不動聲色地問:「此話怎講?」
「吉斯公爵計劃入侵英格蘭,並得到西班牙國王腓力以及教宗額我略十三世支援。名義上這隊人馬必須由瑪麗·斯圖亞特統帥,他們會解救她出獄,並擁戴她為王。」
可能嗎?艾莉森不敢相信。她一時想不到如何應答,為了拖延時間,她裝作出神回想的樣子:「記得上次見到亨利·德吉斯,他還是個十歲的金髮小孩兒,現在他要出兵英格蘭了。」
「在法蘭西,吉斯一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既然他開了口,說要征服英格蘭,那就不會食言。不過他得知道表姐瑪麗是否有意肩負應有的擔子。」
艾莉森打量他。他稜角凸出,相貌英俊,神色中透出決絕冷酷,酷似皮埃爾。她打定主意:「此時此地,我向你保證。」
讓·英吉利搖頭說:「亨利公爵不會單憑你一句話相信——也不會單憑我一句話。得有瑪麗的親筆信。」
艾莉森心裡一沉。那可不好辦到。「你得知道,她的往來信件都有人檢查。這個人叫內德·威拉德爵士。」艾莉森曾見過他兩次,第一次是在多年前,他和瑪麗同父異母的哥哥詹姆·斯圖亞特來聖迪濟耶行宮;第二次是在卡萊爾堡。內德和皮埃爾一樣,和當年早不可同日而語。
艾莉森看見英吉利眼光一閃,看來他也認得內德。他說:「得有個秘密的聯絡渠道。」
「我可以和你在這裡碰頭。約莫每週我都可以獨自騎馬出來。」
他又搖搖頭。「暫時是可以。我一直暗中觀察,瑪麗女王的守衛紀律鬆弛,不過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嚴密起來。得有個不容易讓人察覺的法子。」
艾莉森點點頭;他言之成理。「你有什麼主意?」
「我正要問起。謝菲爾德堡可有下人定期進進出出,願意替咱們傳遞信件?」
艾莉森略一沉吟。在利文湖時就辦成過一次,不妨舊計重施。堡裡每天都有不少人出入,瑪麗女王縱使淪為階下囚,排場卻少不得,身邊跟著三十個臣僕,這些人的飲食起居都需要人照顧,這還不算什魯斯伯裡伯爵一家及其門客的日常所需。這些人裡頭,有誰能在威逼利誘之下冒這個險?
艾莉森想到佩格·布拉德福德。佩格十八歲,姿色平平、瘦骨嶙峋,定期來堡裡收髒被單帶回家洗。她從前無緣見到女王,自然對瑪麗·斯圖亞特崇拜有加。蘇格蘭女王如今過了不惑之年,不復盛年的美貌,因為常年被囚,她日漸臃腫,曾經的一頭秀髮也枯黃稀疏,在人前不得不戴一頂棕色假髮。儘管如此,她依然是世人眼中的傳奇:女王命運坎坷,遭人所害,但無畏地忍受著殘忍不公,可堪憐憫。對待佩格之流,她不自覺就是一副女王風範,既高高在上又和藹可親;在這些人眼中,瑪麗是個有血有肉的女子,叫人不得不敬服。艾莉森明白,身為女王,受人愛戴是自然而然的事。
她開口說:「一個叫佩格·布拉德福德的浣洗丫頭。她住在布里克街,緊挨著聖約翰教堂。」
「就由我來和她碰頭。不過還需要你先說動她。」
「自然。」這件事好辦得很。艾莉森彷彿看到瑪麗握起佩格的手,在她耳邊低語;佩格能為女王效力,露出欣喜若狂、至死不渝的神色。
英吉利說:「告訴她會有一個陌生人上門,帶著一袋子金幣。」
倫敦東面城牆外是肖迪奇區。屠宰場和飲馬池之間夾著一座建築,叫作「劇場」。
當初興建的時候,英格蘭誰也沒見過這種模樣的建築。八角形木架看臺分三層,屋頂鋪瓦,中間圍起鵝卵石鋪就的院子。看臺一角凸出,一直延伸到院子裡,叫作「舞臺」。通常演戲的地方不是客棧庭院就是府宅廳堂,劇場則是專門為演戲而設,方方面面都更加便利。
1583年秋,一日午後,羅洛·菲茨傑拉德尾隨弗朗西斯·思羅克莫頓來到劇場。要讓吉斯公爵和蘇格蘭女王取得聯絡,現在只差一環。
妹妹瑪格麗不知道他回英國來了;這樣最好。這次的行動,決不能讓她起疑心。雖然瑪格麗一直幫英格蘭學院接應司鐸,但她不贊成基督教徒彼此爭鬥。倘若叫她知道自己在策劃謀反,一定要出亂子。以她那種和事佬的性格,說不定要出賣自己。
好在一切順利。這一行毫無阻礙,他簡直不敢相信。這必然是主的旨意。
如艾莉森所料,勸服浣衣女僕佩格·布拉德福德毫不費力。她答應把信件夾藏在衣物裡,只為討得瑪麗女王歡心;羅洛給的好處都是多此一舉。她哪裡曉得自己有朝一日會被送上絞架,羅洛讓這個不諳世事的善良姑娘當了叛國賊,不免心懷愧疚。
另一邊,皮埃爾·奧芒德·德吉斯已經把寄給瑪麗的信交由法國駐倫敦使館保管。
眼下,羅洛需要一個人在倫敦取了信,前往謝菲爾德,送到佩格手裡。他看中了思羅克莫頓。
進劇場要花一便士。思羅克莫頓多花了一便士,得以上到有棚遮的看臺長廊,又花了一便士租凳子。羅洛悄悄跟著,站在他身後一排,只等機會一到,悄悄和他搭話,又不引人注意。
思羅克莫頓出身名門望族,祖訓是明德惟馨。瑪麗·都鐸在位時,思羅克莫頓的父親春風得意,等伊麗莎白·都鐸繼任之後,立刻風光不再,和羅洛的父親是一般命運。當初羅洛聯絡思羅克莫頓的父親,請他庇護一位秘密司鐸,對方也是一口答應。
思羅克莫頓一身華服,繡著寬大招搖的白色飛邊。他尚不滿三十歲,額前已經露出「寡婦尖」,再配上鷹鉤鼻和尖尖的鬍子,活像一隻鳥兒。他從牛津肄業後去了法國,和流亡的英國天主教徒多有往來,羅洛因此知道他暗中支援天主教。儘管如此,羅洛和他其實並不相識,能不能勸服他鋌而走險,他一點把握也沒有。
這天的戲目叫作《拉爾夫·羅伊斯特·多伊斯特》,這也是男主人公的名字。此人整日自吹自擂,動不動就誇下海口;促狹鬼馬修·梅里希臘設下圈套,害得他出盡洋相。觀眾個個笑破了肚皮。這出戲叫羅洛想起西元前二世紀的拉丁語劇作家泰倫提烏斯,唸書的時候,這位非洲作家的戲劇是必讀的。羅洛看得性起,一時忘了自己還有要務在身。
直到換場休息的時候,他才回過神來。
思羅克莫頓下了看臺,排隊買酒,羅洛一路尾隨,站在他身後,接著湊近了低聲說:「主保佑你,孩子。」
思羅克莫頓吃了一驚。
羅洛這天沒有穿法衣,於是小心地把手伸進襯衣領口,摸出脖子上掛的金十字架,叫思羅克莫頓瞧了一眼,又立刻藏好。十字架是天主教徒才戴的,新教徒斥之為迷信。
思羅克莫頓問:「你是什麼人?」
「讓·英吉利。」
羅洛本想報上別的化名,這樣更容易混淆視線,不過讓·英吉利這個名字彷彿罩上了一圈光環,讓他成了一個神秘莫測、無所不能的人物,一個潛行於英法之間的魂靈,暗中為復興天主教奔波。這個名字代表了他的威信。
「你想做什麼?」
「主有任務交給你。」
思羅克莫頓猜中八九分,又是激動又是害怕:「什麼任務?」
「你得去法國使館走一趟——等天黑之後,披上斗篷、兜上風帽——取到德吉斯先生的幾封信,帶到謝菲爾德,交給一個叫佩格·布拉德福德的浣衣丫頭,之後等佩格帶來回信,再送到使館。僅此而已。」
思羅克莫頓緩緩點頭。「蘇格蘭女王瑪麗就囚禁在謝菲爾德。」
「不錯。」
他沉默半晌。「我可能要搭上一條命。」
「那就可以早登天堂。」
「為什麼你不去?」
「因為主只選中了你一個。英格蘭有千萬個年輕人和你一樣,期盼時局變化。我的任務是指導這些年輕人為恢復真信仰各盡所能。我想自己也會早登天堂。」
這時候排到他們了。兩人端著酒,羅洛引思羅克莫頓來到僻靜的角落。他們站在飲馬池邊,望著一池黑水。思羅克莫頓說:「我得想一想。」
「不行。」這一句是羅洛最不想聽到的,思羅克莫頓必須當機立斷,「教宗早已將偽君伊麗莎白革除教籍,命令英國百姓不得聽命於她。襄助英格蘭正統女王光復大業,是你的神聖使命。你自然明白,是不是?」
思羅克莫頓嚥下一口酒。「是,我明白。」
「那麼伸出手來,答應我:你會盡好本分。」
思羅克莫頓猶豫良久,接著直視羅洛說:「我答應。」
兩人握手成交。
內德花了一週才趕到謝菲爾德。
謝菲爾德遠在一百七十英里之外,要想盡早趕到,一天得換幾匹馬,這就需要沿途各驛站備有馬匹。通常只有商人才用這個辦法,巴黎、安特衛普等地需要頻繁通訊;訊息即是財富。倫敦和謝菲爾德之間沒有開設這種通訊驛站。
途中,他有大把時間煩惱。
噩夢成了真。法國的忠堅天主教徒、西班牙國王和教宗三方勢力終於結盟,可謂強強聯手。無論是兵力還是財力,都足以入侵英格蘭。他們已經安排了奸細繪製各處港灣地圖,擬訂登岸計劃。相信巴特伯爵等心懷不滿的天主教貴族正厲兵秣馬,打磨盔甲。
眼下瑪麗·斯圖亞特也捲了進來,情況更加不利。
內德收到阿蘭·德吉斯從巴黎來的信,是託英國使館轉寄的。阿蘭一直留在皮埃爾身邊刺探訊息,藉此為母報仇。皮埃爾把這個養子當成下人呼來喝去,不虞有他,似乎很樂意把他留在身邊使喚。
阿蘭信裡說皮埃爾已經同蘇格蘭女王取得聯絡,樂得眉開眼笑。
內德心知不妙。得到瑪麗授意,這樁大逆不道的陰謀儼然變得名正言順、天經地義。在不少人眼裡,瑪麗才是正統的英格蘭女王,是伊麗莎白篡權奪位。一眾外國強盜入侵英格蘭,打著瑪麗的旗號,就成了天下人眼中的正義之師。
內德怒不可遏。伊麗莎白在位二十五年間,英格蘭宗教安定、百姓豐衣足食,偏偏有人不依不饒。
內德一心為伊麗莎白的安危打算,可恨朝野間鉤心鬥角,使得他縛手縛腳。他的主子清教徒沃爾辛厄姆,就被貪圖享樂的萊斯特伯爵羅伯特·達德利視為眼中釘。每次在懷特霍爾宮或者漢普頓宮花園碰見,萊斯特伯爵總要出言譏諷:「密碼、看不見的墨水!保護女王要靠真槍實彈,才不是什麼筆頭墨水!」他千方百計想叫女王罷免沃爾辛厄姆,好在女王沒有聽信他一面之詞,只是經不住他旁敲側擊,出手愈發吝嗇,使得沃爾辛厄姆和手下總是捉襟見肘。
內德本可以在第六天傍晚趕到謝菲爾德,因為不想一身泥濘、滿臉疲憊,失了威信,於是宿在鎮外兩英里處的客棧。第二天,他早早起身,換上乾淨襯衣,趕到謝菲爾德堡門前,正是八點。
這座堡壘固若金湯,但守衛鬆弛,叫內德心中不悅。他踏上護城河上的跨橋,同路的還有三個人:一個姑娘挑著兩隻有蓋木桶,裝的無疑是牛奶;一個身材結實的小夥子肩上扛著一根長木料,該是個木匠學徒搬運修繕用的材料;還有一個車伕推了一車草料,高得嚇人。迎面還有三四個人走來。大門外站著兩個佩帶兵器的守衛,正津津有味地啃羊排,隨手把骨頭扔進護城河裡,見到有人出入也不盤問。
內德騎著馬立在中央庭院,環顧四周。一間角樓,想必瑪麗就關在裡面。草料車隆隆地駛進一片房舍,自然是牲口棚。另外一處房舍最為破舊,自然是伯爵的住處。
他驅馬來到牲口棚前,用他最為傲慢的口氣衝一個年輕馬伕喊:「嘿!說你呢!還不牽馬。」他說著翻身下馬。
那小子給唬住了,乖乖握住馬韁。
內德伸手一指:「伯爵是住在那兒吧?」
「是,先生。請問貴姓大名?」
「內德·威拉德爵士,你最好記住了。」內德說完就揚長而去。
他推開木門,裡面是間小廳,壁爐裡生著火,黑煙嗆人。小廳一側有一扇門開著,進去是間陰沉沉的中世紀大廳,但空無一人。
看門的老頭兒可不像馬伕那麼好對付。他攔在內德面前說:「給老爺請安了。」他倒是彬彬有禮,但作為守衛是形同虛設,內德一拳就能把他打倒在地。
「我是內德·威拉德爵士,我有伊麗莎白女王的口諭。什魯斯伯裡伯爵人呢?」
老頭兒上下打量內德。他頭銜裡只有一個「爵士」,論身份不如伯爵尊貴,不過既然是來傳女王口諭,那還是少惹為妙。「內德爵士,大駕光臨榮幸之至。我這就去通傳,問伯爵是否方便見客。」
他開啟大廳對面的一扇門,內德瞧出裡面是飯廳。
門隨即關上了,老頭兒的聲音傳出來:「內德·威拉德爵士來傳伊麗莎白女王陛下的口諭,大人要不要見?」
內德不等伯爵回答,徑直闖了進去,老頭兒嚇了一跳。這間屋子並不寬敞,裡面擺著一張圓桌,壁爐寬大,比大廳暖和舒服。四個人正圍在桌前用早飯,內德認出其中兩個。那個四十多歲、高人一頭的女子是蘇格蘭女王瑪麗,眼前的她多了雙下巴,頂著紅色假髮。上次見到瑪麗還是十五年前,內德到卡萊爾城堡宣佈伊麗莎白女王將她囚禁。瑪麗身邊那個年紀稍長的婦人是艾莉森·羅斯夫人,從聖迪濟耶行宮到卡萊爾堡,一直陪在瑪麗身邊。剩下的兩位,內德沒見過也猜得出來。那個五十多歲、小鬍子和絡腮鬍連成一片的謝頂男子,自然是伯爵,剩下那個婦人和他年紀相仿,不怒而威,自然是伯爵夫人,人稱哈德威克的貝絲。
內德越發不滿。伯爵夫婦疏忽大意、愚不可及,伊麗莎白苦心經營的一切,說不定就葬送在他們手裡。
伯爵大怒:「見鬼了……」
內德說:「我是法王派來的耶穌會探子,前來綁架瑪麗·斯圖亞特。我衣服下藏著兩把手槍,一把殺掉伯爵,一把打死伯爵夫人。我的六個手下藏在乾草車裡,個個全副武裝。」
兩個人看不出內德是不是開玩笑。伯爵問:「這是誰的惡作劇吧?」
「這是試探。伊麗莎白女王陛下派我前來,檢視大人將瑪麗看守得如何。大人,我該怎麼回稟陛下?說我一路暢通無阻見到瑪麗,無人查問搜身,還可能帶了六個手下?」
伯爵傻乎乎地答道:「不得不說,還是不要這樣回稟陛下的好。」
瑪麗一派威儀赫赫:「在我面前,你也敢如此放肆?」
內德充耳不聞,對伯爵說:「從今天起,讓她在塔樓用飯。」
瑪麗答道:「大膽狂徒,我忍無可忍。」
內德不加理會。這婦人陰謀殺害他所效忠的女王,何必跟她客氣。
瑪麗站起身,朝門口走去;艾莉森忙不迭跟了過去。
內德對伯爵夫人說:「夫人,請陪她們二人回房。此刻院子裡並沒有耶穌會探子,不過說不準什麼時候就進來了,還是時刻防範的好。」
伯爵夫人哪受得慣別人發號施令,但她自知理虧,只猶豫了片刻,就依言跟了過去。
內德搬了把椅子,坐在桌前。「大人,咱們言歸正傳,商量一下大人該如何著手,才能讓我給伊麗莎白女王一個滿意的交代。」
內德返回倫敦,來到西興裡的沃爾辛厄姆府,回報說謝菲爾德堡已經加強防守。
沃爾辛厄姆一開口就是最要緊的問題:「能否保證瑪麗無法同外界聯絡?」
「不能,」內德滿心沮喪,「除非把她身邊下人盡數打發,再把她關進地牢。」
「那才是大快人心,」沃爾辛厄姆語氣激動,「可惜女王陛下不願如此絕情。」
「陛下太過心慈手軟。」
沃爾辛厄姆卻世故得多。「她是擔心,要是對王族親戚冷酷無情,傳出去反倒對自己不利。」
內德不想爭辯。「無論如何,謝菲爾德那邊已經盡力了。」
沃爾辛厄姆捋著鬍鬚說:「那就要從這邊著手。法國使館必然逃不了干係。去查查有哪些本國天主教徒出入使館。咱們有名單。」
「我這就去查。」
內德來到樓上,沃爾辛厄姆的寶貝名單放在一間屋子裡,出入都要上鎖。內德進了屋子,靜下心來檢視名單。
最長的一份名單列的是本國的貴族天主教徒。這不難查證。首要的懷疑物件,是瑪麗·都鐸在位時大富大貴、伊麗莎白繼位後立刻失寵的家族。這些人志趣所在也顯而易見,因為他們並不著意隱瞞:或是寧可繳納罰款也不去禮拜,或是穿著俗麗,嘲笑新教徒一身喪氣打扮,不是黑就是灰。另外,天主教徒家裡沒有英文聖經。凡此種種,都由諸位主教和郡守呈報給沃爾辛厄姆。
巴特伯爵和瑪格麗的名字赫然在列。
可這份名單也太長了些。大多數天主教徒無心謀反;內德有時候不禁感慨情報太多,查起來好比大海撈針。他接著翻開字母順序名單,檢視倫敦的天主教徒。除了土生土長的倫敦百姓,每天進出城門的天主教徒也都有據可查。進城來的天主教徒通常借宿在本地教友家裡,要麼投宿在教友出入頻繁的客棧。名單自然不盡完整,畢竟倫敦有十萬人口,要在大街小巷都安插眼線也不切實際;好在沃爾辛厄姆和內德掌握了天主教徒經常光顧的場所,並安排了人手日夜盯梢,有什麼人出入,大多逃不過他們的視線。
內德逐頁翻看。他頭腦裡裝了幾百個名字——名單佔據了他半生。但他懂得溫故知新的道理。他再次看到巴特和瑪格麗的名字,每逢國會開會期間,兩人就住在斯特蘭德大街的夏陵府。
內德開始翻閱法國使館的訪客名單。使館位於索爾茲伯裡廣場,路對面的索爾茲伯裡酒館裡,日夜有人監視使館動靜;從1573年沃爾辛厄姆從巴黎返回倫敦起,記錄就從未間斷。內德從前一天查起,逐一對照字母順序名單。
這一次沒見到瑪格麗的名字。瑪格麗和巴特在倫敦暫住期間,從來沒有接觸過外國使臣或是可疑人物。兩人和其他的天主教徒往來頻繁,下人常去夏陵府附近的「愛爾蘭小子」酒館,除此以外,查不出有什麼謀逆的舉動。
自然,法國使館的許多訪客查不出姓名。名單裡有不少記錄,都是什麼無名送炭男子、身份不明的信使、黑暗中看不清容貌的女子,等等。內德不免洩氣,但不肯放棄,盼著能找到些蛛絲馬跡。
他一直查到兩週前,一條記錄讓他心裡一動:阿弗羅迪特·烏斯夫人,大使副官夫人。
他記起巴黎的那位阿弗羅迪特·博利厄小姐,似乎對一個叫貝爾納·烏斯的年輕朝臣有意。一定是她。聖巴託羅繆紀念日屠殺當晚,一夥人抓住她意圖施暴,被內德撞見,出手相救。
他又翻開字母順序名單,找到烏斯先生、法國大使副官,家住斯普蘭德街。
內德穿上外套,出了門。
他出門向西,腳步匆匆,兩個疑問攪得他心亂如麻。阿弗羅迪特可知道去謝菲爾德送信之人的姓名?要是知道,又可會感念內德搭救,向他透露這個秘密?
去了才知道。
他從魯德門出了倫敦城,穿過臭烘烘的艦隊河,來到斯普蘭德街北面,這一片沒那麼顯赫。烏斯府樸素而雅緻,他敲了敲門,向來應門的女僕報上姓名。他等了幾分鐘,琢磨貝爾納·烏斯娶的會不會是另一位阿弗羅迪特。那也太巧了。緊接著,下人引他來到樓上,來到一間舒適愜意的小客廳。
他還記得那位活潑輕浮的十八歲小姐,但眼前這位二十九歲的婦人優雅嫻靜,看起來不久前做了母親,孩子尚未斷奶。阿弗羅迪特用法語打招呼,語氣熱絡:「是你。這麼久沒見了!」
「你嫁給了貝爾納。」
「不錯。」她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
「可有子女?」
「有三個——暫時!」
兩人坐下敘舊。內德心灰意冷:通常人只有積怨已久、滿心憤恨無處排解,才甘願背叛國家,譬如阿蘭·德吉斯和耶柔瑪·魯伊斯。阿弗羅迪特夫妻恩愛、家庭美滿,叫她洩露秘密,機會實在渺茫。可內德也不得不試一試。
他說自己娶了一位法國妻子,兩人住在倫敦;阿弗羅迪特說很想聚一聚。她接著細數三個孩子,提到名字,內德一一記在心中,這已經成了習慣。說了幾分鐘,內德將話題轉向此行的目的,先鋪墊說:「在巴黎時,我曾救過你一命。」
阿弗羅迪特正色說:「大恩大德,永誌不忘。不過求求你——貝爾納毫不知情。」
「眼下,另一個女子有性命之憂。」
「當真?是誰?」
「伊麗莎白女王。」
阿弗羅迪特面露難色。「內德,你我不該議論國事。」
內德不肯罷休。「吉斯公爵密謀殺害伊麗莎白,好叫表姐瑪麗·斯圖亞特登上王位。你不會贊成殺人害命吧。」
「這個自然,可是——」
「有一個英國人不時造訪貴國使館,取到亨利·德吉斯的來信,送去謝菲爾德給瑪麗。」他不想透露自己掌握的資訊,可為了勸服她,不得不出此下策,「之後再帶回瑪麗的回信。」他一邊說一邊留心阿弗羅迪特的神色變化:她似乎眼神一閃。他接著說:「你很可能認得這個人。」
「內德,你這是陷我於不義。」
「我得知道他是誰。」他聽見自己語氣裡透著絕望,不禁心煩意亂。
「你為什麼非要為難我?」
「我要保護伊麗莎白不受惡人所害,像我當初保護你一樣。」
阿弗羅迪特站起身。「倘若你來只是為了向我打探訊息,我很遺憾。」
「我是請你搭救女王的性命。」
「你是叫我背叛丈夫、背叛國家,出賣家父府上的客人!」
「我救過你!」
「你救過我的命,並非我的靈魂。」
內德知道自己輸了。他滿心愧疚,後悔自己不該來。他竟然想利用這個心懷感恩的正派女子,勸誘她踏上邪路。他有時候簡直厭惡這份差事。
他起身告辭:「那麼我不打擾了。」
「只怕你理應如此。」
他隱隱覺得聽到她說了一句要緊事,但爭執間來不及細想。他想多留一陣,再盤問一番,好叫她再說一遍,可抬頭一看,阿弗羅迪特正怒衝衝地瞪視自己,顯然是巴不得他馬上離開。倘若他還不肯走,她也要拂袖而去了。
他只好告辭,滿心沮喪地往城裡走。他爬上魯德門丘,經過威嚴聳立的哥特式聖保羅教堂;灰色的牆面已被倫敦成千上萬家的壁爐燻得黢黑。倫敦塔遙遙在望,那是審訊拷問叛國賊的監獄。他回到了西興裡。
剛邁進沃爾辛厄姆府,他猛地想起阿弗羅迪特說了什麼:「你是叫我背叛丈夫、背叛國家,出賣家父府上的客人!」
家父府上的客人。
十一年前,內德隨同沃爾辛厄姆前往巴黎,記下的第一份名單就是聖丹尼街博利厄伯爵府上的英國天主教徒。
沃爾辛厄姆什麼都不扔。
內德奔到樓上,來到上鎖的房間。巴黎那本簿子壓在一隻箱子最底下。他抽出簿子,吹掉上面的灰塵。
她指的自然是父親在巴黎的府宅吧?伯爵在法國鄉下有一處宅院,不過據內德所知,那裡並沒有英國天主教徒出入。至於倫敦的天主教徒名冊,裡面從來沒見過博利厄的姓氏。
但什麼也不能做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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