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內德細細觀察兒子羅傑的面孔。他心中五味雜陳,一度哽咽。羅傑快長成少年了,正是長個子的年紀,但臉蛋兒仍然稚嫩,說話也是童音。他一頭烏黑的捲髮,鬼精靈的神色,和瑪格麗一模一樣,只有眼睛隨了內德,是金棕色的。

主教座堂對面的房子裡,兩人坐在前廳。巴特伯爵來王橋出席值季法庭的春季庭審,把十八歲的巴特利特和十二歲的羅傑一起帶來了——巴特以為兩個孩子都是自己親生的。內德身為王橋市下院議員,這次回來同樣是為旁聽庭審。

內德婚後無子。十多年來,他和西爾維床笫之間熱情未減,但西爾維的肚子一直沒有動靜。夫妻倆都引以為憾,內德也越發疼惜羅傑。

內德想起自己的少年歲月。他望著羅傑,心中說:我明白你的苦惱,我有一腔逆耳忠言,但我像你這般大的時候,「過來人」對我說明白少年人的心思,我從來不以為然,想來你也一樣。

羅傑對內德自然沒有什麼特殊感情。內德是他母親的朋友,算是半個舅舅。內德關心他,無非是仔細聽他抒發意見,拿他的想法當真,斟酌著回答而已。大概因為這個緣故,羅傑有時候會找他吐露心事,這叫他分外欣慰。

只聽羅傑問:「內德爵士,你瞭解女王。她為什麼痛恨天主教徒?」

內德沒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其實早該有所預料的。羅傑知道本國信奉新教,他父母卻是天主教徒,在他這個年紀不免要疑惑。內德一時措手不及,只好敷衍說:「女王並不痛恨天主教徒。」

「父親不去教堂,要向她交罰款。」

內德看出羅傑心思敏捷,心中一喜,接著又是一陣苦澀。他以羅傑為驕傲,但卻不能表露,特別是在這孩子面前。

內德對以一貫的說辭:「伊麗莎白還是公主的時候,曾對我說過,倘若她當上女王,絕不會讓英格蘭人因為信仰而死。」

羅傑馬上反駁:「她並沒有信守這個承諾。」

「她盡力了。」內德搜腸刮肚,不知道該怎麼向這個十二歲的孩子解釋政治的錯綜複雜,「一邊,國會里的清教徒滿腹牢騷,整天怪她心慈手軟,呼籲對天主教徒處以火刑,效仿瑪麗·都鐸女王燒死新教徒。另一邊,的確有諾福克公爵等天主教徒犯上作亂,意圖行刺女王。」

羅傑不服氣:「可司鐸僅僅因為傳播天主教信仰就被判了死刑,不是嗎?」

內德瞧出來了,羅傑的困惑由來已久,但不敢對父母提起。內德不由得暗喜,這孩子對自己傾訴心聲,足見得是信得過自己。只是他為什麼如此在意?內德猜想斯蒂文·林肯還住在新堡,只是人人心照不宣。他給巴特利特和羅傑兩兄弟做教書先生,十有八九還為他們一家主持彌撒。羅傑擔心先生身份揭穿,被處以死刑。

如今司鐸比從前多了許多。斯蒂文是伊麗莎白女王改宗時的遺老,但各地湧現出數十乃至數百個遺少。內德和沃爾辛厄姆已經抓捕了十七個司鐸,盡數以叛國罪處死。

這十七個人裡,內德親自審問過大半,可惜並沒有問出多少訊息,一半因為他們早有防備,受審時守口如瓶,一半因為他們的確知之甚少。那個頭目叫作讓·英吉利,顯然是個化名,對他們所透露的少之又少。在哪裡上岸,他們不知道;是什麼神秘人物接應他們,送他們前往各地,他們也不知道。

內德答道:「那些人在異國給人培養為司鐸,再偷偷送回英格蘭。他們效忠於教宗,而非女王陛下。其中有些司鐸出身於一個叫作‘耶穌會’的忠堅天主教宗派。伊麗莎白擔心這些人密謀推翻自己。」

「他們果真在密謀?」

倘若問話的是個成年人,內德一定毫不留情,譏笑對方天真愚昧,以為秘密司鐸清白無辜。可是他無意駁倒親生兒子,只希望羅傑明白是非真相。

這些司鐸堅稱伊麗莎白是私生女,蘇格蘭女王瑪麗·斯圖亞特才是英格蘭王位的正統繼承人,只是他們並未——尚未有所行動。他們既沒有想方設法接觸被軟禁的瑪麗·斯圖亞特,也沒有號召心懷不滿的天主教貴族招兵買馬,更沒有密謀刺殺伊麗莎白。

他答道:「沒有。據我所知,他們沒有密謀加害伊麗莎白。」

「所以被判刑只因為他們是天主教司鐸。」

「你說得不錯,至少從道義上說。伊麗莎白沒能信守年輕時的諾言,這也讓我痛心不已。但從政治上說,她不可能縱容王土之上有一群人效忠異邦君主——效忠與自己為敵的教宗。普天之下,沒有一位君王會容忍這種行為。」

「這麼說,家裡窩藏司鐸就是死罪。」

原來羅傑擔心的是這件事。倘若斯蒂文·林肯主持彌撒時被抓個正著,或者查出新堡裡藏匿聖物,巴特和瑪格麗都將性命不保。

內德同樣擔心瑪格麗的安危。法不容情,他只怕憑一己之力救不了她。

他答道:「我深信人人有信仰上帝的自由,別人如何選擇,不必放在心上。我不痛恨天主教徒,我和你母親——還有你父親,做了一輩子朋友。在我看來,同是基督教徒,不該因為觀念不同而互相殘殺。」

「可用火刑的又不只有天主教徒。日內瓦那些新教徒不也燒死了米格爾·塞爾韋特。」

內德想說,塞爾韋特之所以在歐洲家喻戶曉,正是因為新教徒燒死異教徒實屬罕見。但轉念一想,他不想和羅傑爭辯,於是說:「這無可否認,這件事叫約翰·加爾文壞了名譽,直到審判日那一天。但有為數不多的幾位一直竭力推行寬容政策——兩個宗派都有。法蘭西皇太后卡泰麗娜是其一,她是位天主教徒。再就是伊麗莎白女王。」

「可多少人死於兩人之手!」

「人非聖賢。羅傑,有一件事你得想明白。政治上沒有聖賢。但即使並非完人,也可以造福蒼生。」

內德盡力了,但看得出羅傑並不信服。羅傑不想聽別人說什麼世事紛亂複雜,他才十二歲,只想得到確切的答覆。也只能靠他慢慢領悟,這是每個人都必然經歷的。

這時阿福回家來了,羅傑馬上收口,又坐了片刻,就客氣地告辭了。

阿福問:「他來做什麼?」

「少年人難免有些迷惑,我是他父母的故交,所以來問我。書念得如何?」

阿福坐下來答道:「說真的,一年前該教的就都教給我了,現在我是一半時間唸書,另一半時間教那些小不點。」阿福十九歲了,和巴尼一樣,身材高大,性格隨和。

「哦?」看來這一天內德合該開導年輕人,他不過四十三歲,實在擔不起這般重任,「那不如去牛津念大學。可以住在王橋學院。」他並非實心實意地敦促侄子念大學,他自己就沒念過,也不覺得有多少損失。他自認聰敏,不遜於認識的大部分教士。只是他有時候也發現念過大學的人善於雄辯,自己不是對手,聽說是辯論之功。

「我可不是當牧師的材料。」

內德忍不住笑了。阿福喜歡圍著女孩子打轉,女孩子也為他動心。他和父親一樣,天生討人喜歡。他一副非洲人長相,有些內向的姑娘對他敬而遠之,不過大膽外向的則為之著迷。

內德發覺英國人對外邦人的態度不可理喻:對土耳其人恨之入骨,認為猶太人天生邪惡,非洲人則無傷大雅,甚至引以為奇。有些非洲人輾轉來到英格蘭,通常和當地人通婚,到孫子曾孫輩,長相已和本國人無異。

「念大學不一定非得當牧師嘛。不過看樣子你已經有了打算。」

「祖母愛麗絲當初有意把舊修院改成室內市場。」

「她的確有這個打算。」幾十年過去了,內德卻忘不了陪母親去破舊的修院檢視,計劃在迴廊搭攤設鋪,「現在看來,也不失為好主意。」

「我能不能借船長的積蓄把那塊地買下來?」

內德沉吟片刻。巴尼常年在海上,積蓄一向交給弟弟打理。大部分是現款,也有些投了生意,包括王橋的一間果園和倫敦的一家乳品場,都有些收益。他謹慎地說:「價格公道的話,不妨考慮。」

「我要不要去牧師會問一問?」

「先打聽一下行情,問問王橋近期土地的出售價格,一英畝賣多少。」

「我去辦。」阿福躍躍欲試。

「不要聲張,別說你有什麼打算,就說是我打算蓋房子,正四處看地。等你打聽回來,咱們再商量買修院能出多少。」

這時艾琳·法夫拿了包裹進來。見到阿福,她慈愛地一笑,接著把包裹交給內德。「內德爵士,信差從倫敦過來,正在廚房等你吩咐。」

「先招待些酒菜。」

「已經備好了。」艾琳憤憤不平,氣內德以為自己禮數不周。

「可不是,怪我不好。」內德開啟包裹,一封信是給西爾維的,筆跡稚拙,一看就是納塔寫的,自然是託巴黎英國使館寄來的。納塔十有八九是請西爾維再買一些書;十年來,這樣的信西爾維總共收到過三次。

從納塔的來信和西爾維的幾次巴黎之行得知,納塔從西爾維那兒接過去的擔子不只是賣書。她依然留在皮埃爾·奧芒德·德吉斯家當用人,藉此監視皮埃爾的一舉一動,並向巴黎的新教徒通風報信。皮埃爾帶著妻兒和女傭搬進了吉斯府;兒子阿蘭二十一歲了,在大學唸書。進了吉斯府後,納塔更加方便探聽訊息,特別是關於流亡巴黎的英國天主教徒。在她的教導下,阿蘭也改信新教,這件事奧黛特和皮埃爾都矇在鼓裡。納塔打探到什麼訊息,都寫信告訴西爾維。

內德把信放在一邊,一會兒交給西爾維。

另一封信是給他的。字跡清晰,字母向右傾斜,看得出寫信人性格有條不紊,是匆匆寫就。細看之下,內德認出是主子弗朗西斯·沃爾辛厄姆的筆跡。這是封密文信,得譯出來才能讀懂。他於是對艾琳說:「我得等一等才回復。請信差留宿一晚。」

阿福見狀,起身說:「我這就著手咱們的新計劃!多謝叔叔。」

內德即刻轉譯密文。信裡只有三句話,讓人忍不住寫在信紙上,但這萬萬不可。倘若寫著密文和明文的信紙落入惡人之手,敵人就掌握了破譯的要訣。倫敦的幾位同僚負責扣下的外國使館信函,不止一次因為對方粗心大意而取得情報。內德用鐵筆把內容寫在石板上,用溼布一擦就乾乾淨淨。

程式碼他早已熟記於心,很快讀出第一句:巴黎傳來訊息。

內德心跳加快。他和沃爾辛厄姆都焦急地探聽法國有什麼打算。二十年來,伊麗莎白女王假稱有意同天主教國家的王子聯姻,以此牽制敵人。上一個被她拒絕的是法王亨利三世的弟弟埃居爾·弗朗索瓦。伊麗莎白要滿五十歲了,但仍有手段令男子神魂顛倒。她管二十幾歲的埃居爾·弗朗索瓦叫「我的小青蛙」,叫他死心塌地。三年來,她把埃居爾·弗朗索瓦玩弄於股掌之上,最終他和之前的所有求婚者一樣幡然醒悟,明白她根本就沒有嫁人之念。在內德看來,聯姻這個幌子再也行不通了,敵國多年來就盤算著除掉她,只怕這一次要付諸行動了。

內德正要讀第二句,這時門「嘭」一聲被推開了,只見瑪格麗衝了進來。

「你好大膽子,好大膽子!」

內德目瞪口呆。瑪格麗要是變了臉,府中下人一向惴惴,但瑪格麗從來沒衝他發過脾氣。兩人一向和和氣氣,彼此愛慕。他莫名其妙:「我做錯什麼了?」

「你膽敢向我兒子灌輸新教邪說?」

內德皺起眉頭。「是羅傑問起,」他按捺著一腔不忿,「我不過據實以對。」

「我的孩子要堅持祖祖輩輩的信仰,我不會讓你把他們帶上邪路。」

「好得很,」內德氣不過,「不過早晚有一天,會有人向他們灌輸另一套看法。你該慶幸這個人是我,而不是丹·科布利那種頑固不化的清教徒。」內德一邊生她的氣,一邊不由得感嘆她模樣如此動人,濃密的頭髮左飄右蕩,眸子裡精光四射。她四十歲了,風姿猶勝十四歲時的少女模樣——那年,他們躲在菲利普院長的墳墓後擁吻。

瑪格麗說:「科布利不過是個愚昧無知的瀆神者,他們自有分曉。倒是你,擺出一副通情達理的姿態,荼毒他們的思想。」

「啊!原來如此。你之所以不滿,不是因為我信奉新教,而是因為我通情達理。你怕兩個兒子知道,人和人之間可以心平氣和地討論信仰,各抒己見,不是非得鬧個你死我活。」他嘴上這樣說,心裡卻隱隱覺得,瑪格麗指責自己荼毒羅傑的思想並不是真心話。她之所以大發雷霆,是不滿自己和內德被生生分開,不能一起撫育孩子長大。

她正在氣頭上,不由分說地嚷:「啊,就只有你聰明過人,是吧?」

「不,我至少不會裝傻,像你現在這樣。」

「我來不是為了和你吵架,我是要告訴你,不許和我的孩子說話。」

內德壓低聲音:「羅傑也是我的孩子。」

「是我犯下的罪孽,不該由他承受惡果。」

「那就不要把你的信仰硬塞給他。告訴他你為什麼篤信,不信的也不都是惡人。這樣他也會更尊重你。」

「我怎麼教育我的孩子,你管不著。」

「那我對我的兒子說什麼不說什麼,你也管不著。」

瑪格麗扭頭就走,走到門邊時說:「我想咒你下地獄,不過你已經離那兒不遠了。」她邁出屋子,接著就聽前門「嘭」一聲被摔上了。

內德望向窗外,這一次,他無心體會教堂之壯美。他後悔和瑪格麗吵嘴。

兩個人曾約定,不會向羅傑透露他的身世。他們都認為,倘若羅傑發覺自己活在欺騙之中,幼小的他,甚至長大成人之後,都會耿耿於懷。內德不能和唯一的兒子相認,但為了保護他,不得不做出犧牲。和自己是否快樂相比,羅傑的快樂更加重要,這就是為人父母的苦心。

他收起思緒,低頭讀信。第二句寫的是「羅梅羅樞機又來了,還帶著情婦」。這可非比尋常。羅梅羅是西班牙國王的心腹,他和法國的忠堅天主教徒一定有所圖謀。至於他那位情婦耶柔瑪·魯伊斯,曾在聖巴託羅繆紀念日屠殺時向內德通風報信。說不定她還會透露羅梅羅此行的目的。

他正要讀第三句,這時西爾維走了進來。內德把信遞給她,她卻沒有馬上開啟:「你和瑪格麗說的話,我聽見一些;聲音很大的那些。看來鬧得很不愉快。」

內德十分尷尬,握著她的手說:「我並不是要勸羅傑改宗,我只是據實以對。」

「我明白。」

「要是我的舊愛讓你覺得難堪,我向你賠不是。」

「我沒有難堪。很久以前我就明白,你愛著我們兩個人。」

內德大吃一驚。西爾維說中了,是他一直不肯承認。

西爾維看出他的心思,說道:「這種事,怎麼瞞得過做妻子的呢。」她說著開啟信。

內德也低頭看信。他一邊咀嚼西爾維的話,一邊譯出最後一句:耶柔瑪說只見你。

他抬頭望著西爾維,知道該怎麼回答了。「只要你明白我愛你。」

「我明白。信是納塔寫來的,書快賣完了。我得去巴黎一趟。」

「我也是。」

西爾維一直沒機會到教堂鐘樓上眺望風景。禮拜日這天,祝聖之後,春日的暖陽斜射進彩繪窗,她四處找樓梯。南邊耳堂牆上開著一扇小門,門後是一處螺旋樓梯。她正琢磨是找人詢問還是偷偷溜進去,就見到瑪格麗走過來。

瑪格麗開門見山:「那天我衝到府上大吵大鬧,實在不該。我慚愧得要命。」

西爾維關上小門。這比看風景要緊多了,況且鐘樓也不會跑掉。

西爾維自認比瑪格麗有福分,不妨大度一點。「我明白你幹嗎發那麼大的火。我應該沒有猜錯。我並不怪你。」

「你何出此言?」

「你和內德本該一起撫育羅傑長大。可惜造化弄人,你為此難過,也是人之常情。」

瑪格麗震驚不已:「內德發誓說不會告訴任何人。」

「他沒有說,是我猜到的,他沒法否認。不過你放心,這個秘密我絕不會透露。」

「要是給巴特知道,他非殺了我不可。」

「不會給他知道的。」

「謝謝你。」瑪格麗熱淚盈眶。

「內德要是娶了你,早兒女滿堂了。我生不了孩子。我們不是不想要。」西爾維暗暗奇怪,自己竟然和這個深愛丈夫的女子交起心來。只是何必自欺欺人呢。

「我替你難過……不過我大概猜到了。」

「要是我比內德先走,巴特比你先走,那你就該嫁給內德。」

「你怎麼說起這些來?」

「我會在天堂望著你們,祝福你們白頭偕老。」

「別胡思亂想了——不過要多謝你好意。你真是好心腸。」

「你也一樣,」西爾維微微一笑,「他真有福氣不是?」

「你說內德?」

「有咱們兩個愛他。」

「我可說不好。是不是福氣呢?」

羅洛見吉斯府如此氣派,不禁肅然起敬。這宅邸比羅浮宮還要寬敞,加上庭院和花園,佔地少說也有兩英畝。府上除了下人和守衛,還養了不少遠親、清客,白天要吃飯,晚上要留宿。單是一間牲口棚,就勝過羅洛父親家業鼎盛時建的居所。

1583年6月,羅洛應約前來同吉斯公爵商議大事。

「疤面」公爵弗朗索瓦去世多年,弟弟夏爾樞機也已作古。弗朗索瓦之子亨利承襲爵位,現年三十二歲。羅洛饒有興趣地打量亨利公爵。說來也巧,亨利同父親一樣,臉上也受了傷;在大半法國人眼裡,這是主的旨意。弗朗索瓦當年被長矛刺中,而亨利是被火繩鉤槍擊中,父子二人臉上都留了明顯的疤痕,亨利也成了「疤面」。

老謀深算的夏爾樞機也有了接班人,那就是出身低微的皮埃爾·奧芒德·德吉斯。他是吉斯家的遠親,由夏爾一手栽培。皮埃爾資助英格蘭學院,讓·英吉利這個化名就是他取的,方便羅洛執行秘密任務。

羅洛進到一間小客廳,裡面陳設奢華,牆上掛滿了聖經典故畫,但不少人物赤身裸體。客廳裡隱隱瀰漫著墮落奢靡的氣息,叫羅洛有些不自在。

在座各位無不是一言九鼎,羅洛又是榮幸又是惶恐。羅梅羅樞機是西班牙國王派來的;喬瓦尼·卡斯泰利奉的是教宗之命;克勞德·馬蒂厄是耶穌會學院院長,耶穌會發願恪守「貧窮、貞潔、服從」三願。這幾個人在基督教正統中莫不是舉足輕重,羅洛能和他們同席而坐,心中錯愕。

皮埃爾坐在亨利公爵身邊。這些年來,他皮膚的毛病越發嚴重,雙手、頸部、眼角和嘴角都有一塊塊發紅乾燥的皮膚,他不住伸手搔癢。

幾位要人落座後,吉斯府的三個下人端上酒和點心,隨即守在門邊等吩咐。想必這三個人都忠心可靠,不過換成羅洛,還是會讓他們去門外候著。他如今像著魔似的保守秘密,在場的只有皮埃爾一個人知道他的真實姓名,在英格蘭則相反,誰也不知道羅洛·菲茨傑拉德就是讓·英吉利,就連妹妹瑪格麗也全不知情。羅洛表面上替泰恩伯爵辦事,此人膽小怕事,雖然虔誠向主,但怕捲入密謀,只照常給羅洛薪俸,隨他來去自由,從不多問。

亨利公爵第一個開口。他宣佈:「今天聚集在此,是為商討入侵英格蘭一事。」

這可是羅洛夢寐以求的。這十年來,他不斷將司鐸暗中送往英格蘭,雖然關係重大,畢竟只是緩兵之計,除了延續真信仰,無助於改變局勢。他真正的使命就是為這一刻。由亨利公爵率兵攻打英格蘭,定能光復天主教會,菲茨傑拉德一家也將再次叱吒風雲,奪回應有的威權。

他彷彿看見艦隊上旗幟翻飛,披堅執銳計程車兵湧上岸邊,得勝的大軍奪取倫敦,百姓夾道歡迎,瑪麗·斯圖亞特加冕為女王,而他自己身穿主教法衣,在王橋座堂祝聖彌撒。

羅洛從皮埃爾口中得知,吉斯一家將伊麗莎白女王視為眼中釘。法蘭西已是天主教徒的天下,胡格諾教徒大批逃往英格蘭,其中能工巧匠備受敬重。這些人生意興隆,用來資助故土的教友。此外,伊麗莎白還插手西班牙屬尼德蘭事務,允許英國人前往該地支援叛軍。

此外,亨利還另有打算。「教宗早已宣佈伊麗莎白並非正統,她卻霸佔王位,將真正的女王瑪麗·斯圖亞特囚禁,實在叫人忍無可忍。」

蘇格蘭女王瑪麗·斯圖亞特是亨利公爵的表姐,倘若她繼承英格蘭王位,吉斯家必將權傾歐洲。亨利和皮埃爾野心勃勃。

羅洛想到祖國遭外族統治,心裡一陣猶疑。然而,只要能恢復真信仰,這些代價都不值一提。

亨利說:「我認為應該兵分兩路。一邊派大軍——一萬兩千名士兵從東岸海港上岸,召集當地天主教貴族,從而攻佔北部地區。另一邊則派精銳部隊從南岸登陸,同樣是集合天主教人馬,進而控制南部。兩路大軍聯合英格蘭力量,一起攻入倫敦。」

耶穌會首領說:「計劃是不錯,只是資金由誰來出?」

羅梅羅樞機答道:「西班牙國王答應出一半。英國海盜猖獗,不斷襲擊本國往返大西洋的蓋倫船,盜竊新西班牙的金銀船貨,腓力國王已經忍無可忍。」

「那另一半呢?」

卡斯泰利答道:「我想教宗會慷慨解囊——倘若戰術可行。」

羅洛卻明白,雖然國王和教宗信誓旦旦,真正出錢卻沒那麼痛快。不過眼下不比平常,資金只是次要。亨利不久前從祖母手中繼承了五十萬裡弗赫,倘若資金匱乏,他也能擔負一些。

亨利說道:「大軍登陸,需要商定適當的港口。」

羅洛這才醒悟,一切都在皮埃爾計劃之中,每個問題他都提前想好了答案。這次會面的目的就是讓大家知道,每一方都會盡其所能。

羅洛於是答道:「地圖就由我來負責。」

亨利瞧著羅洛問:「你一個人?」

「並非如此,公爵。我不是孤軍奮戰。英格蘭有權有勢的天主教徒大半和我有聯絡。」這其實是瑪格麗的功勞,不過在場的沒人知道。羅洛總以確保司鐸和庇護者性情相投為由,詢問司鐸前往何地。

亨利問道:「這些人都可以託付?」

「爵爺,他們不只是天主教徒。這十年來,他們收留我送往英格蘭的司鐸,不惜搭上性命。他們絕對信得過。」

公爵面露欽佩之色。「原來如此。」

「除了會呈上地圖,他們也會是起義軍的中堅力量。」

「妙極。」

皮埃爾第一次開口:「那麼還有一個關鍵問題:蘇格蘭女王瑪麗·斯圖亞特。除非有她授意,答應支援起義,下令處死伊麗莎白,繼承王位,否則這個計劃就無法實施。」

羅洛深吸一口氣:「這件事,就交給我吧。」他暗暗祈禱,自己誇下海口,可要成功才行。

亨利說:「她被軟禁,往來通訊都有人監視。」

「這是個障礙,但並非不能克服。」

公爵似乎心滿意足。他環視一週,語氣輕快,透著不耐煩,一如有權有勢之人:「就這些了。多謝諸位前來。」

羅洛朝門口一瞥,不禁吃了一驚:除了那三個下人,又多出一個人來。此人二十二三歲,頭髮剪短了,是現今學生間時興的式樣。羅洛瞧他有幾分眼熟。不管他是什麼人,他應該聽見自己承諾密謀叛國。羅洛悚然心驚,伸手一指,大聲問:「那是什麼人?」

皮埃爾答道:「是我養子。阿蘭,你搞什麼鬼,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羅洛這才認出來。這些年來,他和這孩子打過幾次照面,他一頭金髮,小鬍子尖尖的,一看就是吉斯人。只聽他說:「母親病了。」

羅洛留意皮埃爾的表情變化,看得津津有味。先是期望的神色一閃而過,接著是裝模作樣的關心,但騙不過羅洛,最後是飛快地打定主意。只聽他說:「立刻請大夫。快去羅浮宮請安布魯瓦茲·帕雷——診費再多也不打緊。我摯愛的奧黛特一定得得到最好的照料。快去,孩子,別耽擱了!」皮埃爾說完,扭頭對公爵說:「爵爺倘若沒有別的吩咐……」

「你去吧,皮埃爾。」

皮埃爾出了房間,羅洛暗暗好奇:他唱的這是哪一齣?

內德·威拉德這次來巴黎是要見耶柔瑪·魯伊斯,但他必須格外小心。萬一有人發現她向內德通風報信,那她必死無疑;內德自己也可能落得同一個下場。

他來到巴黎聖母院陰影籠罩下的書店。這間書店本是西爾維父親經營的,那時候內德還不認得西爾維;1572年相戀時,西爾維曾帶他來過。現如今書店歸他人所有,內德在這裡是為了打發時間。

他一邊逐一研究書脊上印的題目,一邊緊張地留意雙塔聳立的聖母院西側。一等大門開了,他急忙出了書店。

最先出來的是亨利三世。九年前,亨利的哥哥夏爾九世駕崩,他繼位做了國王。只見他面帶微笑,向廣場上聚集的巴黎百姓揮手致意。亨利國王今年三十一歲,黑眼睛、黑頭髮,前額頭髮微禿,形成小小的發尖,也就是俗稱的「寡婦尖」。他就是英國人口中的「政治家」,法文叫「politique」,對於宗教政策,只考慮是否有益長治久安,而不是一意孤行。

皇太后卡泰麗娜緊隨其後。六十四歲的皇太后臃腫而衰老,頭戴喪帽。皇太后育有五位王子,個個體弱多病,已經有三位夭折。更不幸的是,這三位王子都沒有生育,以至於王位只能傳給弟弟。不過卡泰麗娜因禍得福,成了歐洲最有權勢的婦人。和伊麗莎白女王一樣,她運用權術斡旋宗教紛爭,以妥協之策代替武力之爭;和伊麗莎白女王一樣,她的舉措收效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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