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內德急切地開啟簿子,仔細地逐個檢視。這是他十年前的筆跡。他叫自己不可心急,逐個回想這些人的容貌:都是些滿腹怨氣的年輕人,因為在本國不得志,故而流亡法國。巴黎的種種浮現在眼前:窗明几淨的店鋪、雍容華貴的服裝、臭氣熏天的街道、奢華鋪張的御宴、慘絕人寰的屠殺。

眼前的名字彷彿當頭一棒。內德沒見過這個人,但記得這個名字。

一顆心好像不跳了。他又翻開記錄倫敦天主教徒的名冊。不錯,在巴黎造訪博利厄伯爵府的客人裡頭,有一個人就在倫敦。

此人叫作弗朗西斯·思羅克莫頓爵士。

內德喃喃自語:「逮到你了,你這魔鬼。」

沃爾辛厄姆叮囑:「無論如何,決不可逮捕他。」

內德吃了一驚。「我以為就是要抓他。」

「好好想想。思羅克莫頓之流層出不窮,咱們為保護伊麗莎白女王,自然是鞠躬盡瘁,但總有漏網之魚。」

內德暗暗佩服,沃爾辛厄姆考慮的並不是眼下,而是快人一步。他還是不明白沃爾辛厄姆有什麼打算。「除了時刻提防,還能有什麼對策?」

「拿到瑪麗·斯圖亞特陰謀篡位的證據。」

「既然思羅克莫頓圖謀大逆,伊麗莎白大概會准許對他用刑,他自然會如實供認。不過人人都知道,供認不足取信。」

「正是。咱們必須拿到鐵證。」

「然後將瑪麗·斯圖亞特定罪?」

「一點不錯。」

內德聽入了迷,但還是猜不透沃爾辛厄姆這隻老狐狸究竟有什麼打算:「這有什麼用意?」

「最最不濟,瑪麗會遭百姓唾棄。她意圖推翻咱們深受愛戴的女王,除了那些死硬派天主教徒,誰還會支援她?」

「那也阻止不了暗殺。」

「但會削弱他們的力量。還有,咱們要求減少對瑪麗的優待,也理直氣壯得多。」

內德點點頭。「伊麗莎白也不必擔心有人指責她對待親戚冷酷無情。儘管如此……」

「要是能證明瑪麗不只想推翻伊麗莎白,還意圖殺害她,那就更加有利。」

內德這才明白沃爾辛厄姆的打算;如此狠辣,他不由心驚。「你希望處死瑪麗?」

「不錯。」

內德不寒而慄。處決一位君主,其罪僅次於褻瀆神明。

「可伊麗莎白女王絕不會處死瑪麗。」

「就算瑪麗密謀刺殺她,證據確鑿?」

內德答道:「說不準。」

「我也說不準。」

內德派人日夜跟蹤思羅克莫頓。

阿弗羅迪特應該把內德上門的事跟丈夫說了;法國使館必定提醒思羅克莫頓小心行事。據此推測,思羅克莫頓應該知道,內德懷疑瑪麗同外界取得了聯絡。不過,他大概以為內德還不知道送信的人是誰。

盯梢的人分兩班輪換,不過還是可能被他發現。幸好他毫無察覺。內德猜測思羅克莫頓並不熟悉秘密任務,壓根想不到有人跟梢。

阿蘭·德吉斯從巴黎寫信來說,皮埃爾派信使給瑪麗寄了一封要緊信件,自然要通過思羅克莫頓送到瑪麗手中。倘若趁思羅克莫頓拿到這封信後將他逮捕,那就等於人贓並獲,有望作為他叛國賣主的鐵證。

不過沃爾辛厄姆的目標不是思羅克莫頓,而是瑪麗。內德決定緩一緩,看思羅克莫頓能不能拿到瑪麗的回信。倘若瑪麗同意這個陰謀,甚至予以嘉許,那就是證據確鑿了。

10月的這天,內德正焦急地等待思羅克莫頓的訊息,西興裡卻來了一個叫拉爾夫·文特諾的侍臣,說伊麗莎白傳沃爾辛厄姆和內德即刻入宮。至於原因,文特諾搖頭不知。

兩人於是披上外套出了門。不遠處就是倫敦塔,他們步行前往;文特諾在碼頭備好了駁船,將兩人送往懷特霍爾宮。

船向上遊劃去,內德心神不寧:傳召而不說明緣由,想來不會是好訊息。伊麗莎白性情反覆無常,這一刻還是萬里無雲、頻頻讚許,下一刻就黑雲壓頂——眨眼間又云開日出。

到了懷特霍爾宮,文特諾引他們經由重兵把守的守衛室,穿過群臣候召的召見室,穿過一段走廊,進了女王的私室。

伊麗莎白坐在鍍金雕花木椅上,一襲紅白相間的長裙,外面套著銀紗罩衣,衣袖開衩,露出塔夫綢做的紅裡子。這身鮮豔的打扮朝氣十足,卻掩飾不了時間的流逝。伊麗莎白剛滿五十歲,雖然臉上撲著厚厚的白色面脂,依然看得出皺紋。她說話的時候,露出參差不齊的棕黃色牙齒,有幾顆已經掉了。

萊斯特公爵也在。他和女王年齡相仿,卻是一身貴族少爺的打扮。只見他那身淡藍色的絲綢衣服上繡著金線,襯衣領口和袖口都縫著飛邊。內德猜想這身行頭一定價值不菲,暗暗感嘆荒唐。

萊斯特一副得意揚揚的架勢,叫內德心中忐忑。十有八九是拿到了沃爾辛厄姆的短處。

內德和沃爾辛厄姆並肩而立,一齊鞠躬行禮。

女王的語氣一如寒風刺骨的二月天:「他們在牛津一家酒館裡抓到一個人,此人聲稱要來倫敦射殺女王。」

內德暗暗叫苦。該死,漏掉一個。他想起沃爾辛厄姆的話:總有漏網之魚。

萊斯特陰陽怪氣,好像對這件事嗤之以鼻:「那人帶著一把重型手槍,說女王如蛇如虺,要取她首級,安在長矛上。」

內德暗想,萊斯特自然要煽風點火。聽起來這個刺客不足為懼,和女王隔了六十英里就走漏風聲,被捉拿歸案。

伊麗莎白喝問:「花了我這麼些錢,卻不能阻止這種人加害我?」

這話太不公道。他們每年只有七百五十鎊的花銷,這筆錢遠遠不夠,沃爾辛厄姆自己墊了大半。不過女王不需要講公道。

沃爾辛厄姆問:「此人姓甚名誰?」

萊斯特答道:「約翰·索莫菲爾德。」

內德知道這個名字:名單上有。「陛下,我們知道索莫菲爾德這個人,是沃裡克郡的天主教徒。他是個瘋子。」

萊斯特伯爵冷笑一聲。「你的意思是,他不會傷害陛下嘍?」

內德氣不過:「意思是他不會參與重大陰謀,大人。」

「啊,妙啊!也就是說,他那些彈藥殺不死人,是不是?」

「我沒有說——」

萊斯特不由他解釋:「陛下,保護陛下安危的重任,還是交給他人為好。」他接著又諂媚地說:「畢竟,這是本國的首要任務。」

萊斯特最懂得溜鬚拍馬,可惜伊麗莎白就吃這一套。

沃爾辛厄姆這才開口:「我有負陛下所託,沒有察覺索莫菲爾德這個威脅。英格蘭人才輩出,無疑有許多能人更能擔此重任。我祈求陛下擇賢才用之。至於微臣,這副擔子擔了這麼久,自然欣然卸下,也好歇一歇這把老骨頭。」

這自然不是真心話,不過此時此刻,也許只有這番話才能平復女王的怒氣。內德後悔自己不該據理力爭。女王正在氣頭上,還勸她放心,只會惹她愈發不悅;虛心下氣、卑以自牧才是應對的法子。

女王反駁說:「你和我是一般年紀。」看樣子,她聽了沃爾辛厄姆一番道歉,氣消了大半。或者經沃爾辛厄姆點醒,她明白英格蘭再找不出第二個人,為保護女王,像他一樣盡職盡責、兢兢業業,揪出那數不清的刺客,不管是神志異常還是健全的人。儘管如此,她卻不肯就此罷休,責問道:「你說要保護我,整天都忙些什麼?」

「陛下,我探查到一個精心策劃的陰謀,幕後指使絕非約翰·索莫菲爾德之流可比。這些人絕不會握著兇器到處招搖、在酒館裡吹噓。他們串通教宗以及西班牙國王,而這個索莫菲爾德絕沒有,我可以保證。這夥逆賊鐵心鐵意,財路廣泛,並且狡猾隱秘。儘管如此,我有望在幾天之內捉住這夥人的頭目。」

這一番話足以叫萊斯特啞口無言,但內德不免沮喪。時機尚未成熟,現在拿人的話,自然會挫敗這場陰謀,但瑪麗·斯圖亞特意圖不軌的證據,也只能不了了之。這一次又是爭權奪利壞了事。

女王問:「都是什麼人?」

「陛下,為免打草驚蛇,我不想貿然透露姓名——」沃爾辛厄姆故意瞥了萊斯特一眼,「當著眾人。」

萊斯特正要氣沖沖地回嘴,女王先開口了:「不錯,怪我多此一問。那好,弗朗西斯爵士,你還有要事在身,先退下吧。」

「多謝陛下。」

羅洛·菲茨傑拉德不放心弗朗西斯·思羅克莫頓。

他和英格蘭學院的學生不同。他們發誓效忠教會,以服從和奉獻為己任。他們去國離家,苦讀數載,立下誓言,之後返回故土,對各自的任務,他們已有多年的準備。他們明白此事關乎生死:學院將沃爾辛厄姆逮捕處決之人視為殉教者,每次都加以褒揚。

思羅克莫頓可沒有立過誓,他是個紈絝子弟,對天主教抱有一腔浪漫思想。他討好的是自己,而非上主;他的勇氣、決心都未經試煉,說不定要打退堂鼓。

就算他沒有反悔,也一樣叫人擔心。他是否小心謹慎?他可沒擔任過秘密任務。他會不會哪天喝醉了酒,跟狐朋狗友吹噓起來,說漏了嘴?

佩格·布拉德福德也叫羅洛擔心。艾莉森說,只要是蘇格蘭女王瑪麗開口,佩格什麼事都會答應;不過誰知道艾莉森是不是看走了眼。

最叫他心神不寧的還是瑪麗。她會不會答應?要是沒有她授意,這個計劃根本是一場空。

他勸自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先辦妥思羅克莫頓。

為了安全著想,羅洛不該再次接觸思羅克莫頓,可惜別無他法。他必須當面問他一切是否順利。因此,他再不情願,也只好去思羅克莫頓家走一趟。因為不想被人認出,這天,他等到暮色四合,經由聖保羅主教座堂下坡,來到聖保羅碼頭。

羅洛撲了個空;僕役說思羅克莫頓不在家。他琢磨要不要改天再來,但等不及問他訊息,於是說自己要等一等。

下人引他進了一間小客廳,一扇窗戶正對著街面。客廳盡頭有一扇雙開門,沒有關嚴,羅洛從門縫張望,看見一間寬敞屋子,陳設奢華舒適,但傳出一股嗆鼻的煙味,原來是僕役在後院燒雜物。

下人給他端了酒,羅洛一邊等一邊沉思。等幫助巴黎的皮埃爾和謝菲爾德的瑪麗取得聯絡,他就要即刻動身,尋訪遍佈各地的秘密司鐸,讓他們或是庇護者收集地圖,並讓他們保證召集人馬,和入侵大軍裡應外合。時間充裕——入侵定在明年春;不過任務繁重。

思羅克莫頓入夜才回來。羅洛聽見僕役給他開了門,說道:「少爺,客廳裡有位客人——他不肯透露姓名。」思羅克莫頓見到羅洛,笑容滿面,從衣服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包裹,興致昂揚地往桌子上一拍。

「瑪麗女王的信!」他興高采烈,「我剛從法國使館回來。」

「好樣的!」羅洛立刻站起身,逐一審視。信上除了吉斯公爵的封印,還有約翰·萊斯利的封印,他是瑪麗在巴黎的支援者。羅洛真想一窺究竟,但弄壞了封印可就麻煩了。「你什麼時候送去謝菲爾德?」

「明天。」

「好極了。」

這時敲門聲響起,兩個人不由身子一僵,凝神細聽。朋友登門拜訪時只會禮貌地叩門,門外的人卻來勢洶洶,不懷好意。羅洛走到窗邊,藉著門上的燈籠,看到兩個衣著講究的男人,其中一個朝著光亮一扭頭,羅洛立刻認出是內德·威拉德。

「該死,」他咒罵一聲,「是沃爾辛厄姆的人。」

他頓時想到,思羅克莫頓被內德的人跟蹤了。內德知道他去了法國使館,不難猜出他去做什麼。只是不知道內德怎麼會識破思羅克莫頓的身份?羅洛醒悟道,沃爾辛厄姆的情報處遠比眾人想象的厲害。

不出一分鐘,羅洛就要落網了。

思羅克莫頓說:「我去吩咐下人說我不在。」他開啟客廳門,可惜已經遲了。羅洛聽見正門開啟,雙方針鋒相對。事情太過倉促。

羅洛說:「去拖延一陣。」

思羅克莫頓走進門廊,揚聲問:「行了行了,什麼事這麼吵?」

羅洛低頭看著桌上的信件。無疑是罪證。要是信中內容和他料想的一樣,那麼他和思羅克莫頓都難逃一死。

羅洛只有幾秒鐘的時間,要是想不出對策,那就是全盤皆輸。

他當機立斷,拿起信,穿過半開半掩的雙扇門,進到裡屋。有一扇窗戶正對著後院。他立刻開啟窗戶,跳到院子裡,這時就聽見內德·威拉德熟悉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院子中央攏著火堆,燒的是枯葉、廚房垃圾和牲口棚的髒乾草。羅洛向遠處張望,藉著篝火閃爍的紅光,看見樹叢間一個男人的身影,正朝自己這邊走來。這第三個人一定是內德的手下:內德行事一絲不苟,自然不會放過房子後門。

只聽來人大喊:「嘿,你!」

羅洛來不及考慮了。

思羅克莫頓必死無疑。他被捕之後會遭到刑訊逼供,把計劃和盤托出。好在他不知道讓·英吉利的真實身份,受牽連的只有一個浣衣女僕佩格·布拉德福德。那不過是個愚昧無知的下等人,一輩子庸庸碌碌,只會留下更多無知愚昧的下等人。最要緊的是,思羅克莫頓沒辦法指認瑪麗·斯圖亞特;唯一對她不利的證據,只有羅洛手裡的信件。

他把信團成一團,扔進明黃色的焰心。

那人影朝他飛奔而來。

羅洛耽擱幾秒,望著信紙燒著了,漸漸變黑,最後化成灰燼。

證據銷燬之後,他出其不意,朝對方跑去,猛地出拳,把對方打倒在地,頭也不回地往前跑。

他跑到院子盡頭,眼前是泰晤士河淤泥堆積的河灘。他沿著水濱,越跑越遠。

1584年春,皮埃爾趕到尼姆侯爵夫人家,旁觀她被掃地出門。

侯爵是新教徒,僥倖活了幾十年;皮埃爾有的是耐心。1559年,皮埃爾設計將聖雅克區的會眾一網打盡,然而,異教徒依然聚在那裡。今時不同往日,到了1584年,一個自稱天主教同盟的民間組織蓆卷巴黎,發誓要根除新教,皮埃爾藉機把侯爵押到巴黎高等法院,總算叫他被判了死罪。

但他的目標並非老侯爵。他恨的是路易絲侯爵夫人,這個四十多歲、風姿綽約的寡婦。異教徒的財產一律充公,侯爵被處死後,路易絲一無所有。

為了這一刻,皮埃爾足足等了二十五年。

皮埃爾趕到的時候,侯爵夫人正在門廳和執達吏交涉。他和執達吏的幾個手下站在一起,冷眼旁觀;路易絲沒瞧見他。

周圍是不再屬於她的財富:鑲了嵌板的牆上掛著一幅幅田園場景的油畫,雕花椅子閃閃發亮,腳下鋪著大理石,頭頂吊著枝形燭臺。路易絲身穿綠色絲裙,料子垂在她寬大的臀部,好像水波盪漾。她年輕的時候,凡是男子都覬覦她那豐滿的胸脯,如今也是風韻猶存。

她呵斥執達吏:「你好大膽子!居然強逼一位命婦離開自己的府宅。」

執達吏顯然見過這種場面。他說話客氣,但語氣堅定:「奉勸夫人還是乖乖離開吧,倘若不然,只能叫人抬出去,未免失了體面。」

她走到他面前,開啟雙肩,襯得胸脯愈發豐滿。她放緩語氣:「你是聰明人。一週後再來,那時我會做好安排。」

「法院已經給了夫人準備的時間,現在是時候了。」

傲慢和魅力都不管用,她露出茫然無助的神色。她哭道:「我不能走,我沒有地方可去!我租不起房子,因為我沒有錢,一個子也沒有。我父母雙亡,沒有哪個朋友願意幫我,他們都怕被當成異教徒!」

皮埃爾打量她,見她滿臉淚痕,語氣充滿無助,心裡十分痛快。這個侯爵夫人在二十五年前曾數落過年輕的皮埃爾。那時西爾維驕傲地把他引薦給路易絲,他說了句玩笑話,不想開罪了她。她說:「就算香檳也該叫年輕人懂得尊卑有別。」說完故意轉過身子不理他。如今想來,他還是忍不住皺起面孔。

眼下兩人身份對調;皮埃爾剛接手聖橡樹修院,在香檳有幾千英畝的田地。薪俸他一個人收入囊中,讓那些修士過著清貧的生活,也算得償所願。他如今大富大貴,路易絲則身無分文、走投無路。

執達吏說:「天氣暖和,不妨露宿森林。要是下雨呢,十字街的聖瑪麗亞·瑪德萊娜修會收容無家可歸的女子。」

路易絲大驚失色。「那是妓女才去的!」

執達吏一聳肩。

路易絲嚶嚶而泣,肩膀耷拉著,臉埋在手裡,胸脯一起一伏。

皮埃爾看她受苦,不由得起了色心。

該他出面了。

他上前一步,站在執達吏和侯爵夫人之間,開口說:「夫人不必驚慌,吉斯家怎麼會看著命婦風餐露宿呢。」

她仰起臉,淚眼迷濛地望著他。「皮埃爾·奧芒德。你是來看我笑話的?」

她甚至不肯叫皮埃爾·奧芒德·德吉斯。等著受罪吧。「我是來替夫人解圍的。請夫人跟我來,我帶您去安全的地方。」

她一步不動。「去哪兒?」

「在一片安靜的宅院,已經選好了住處,繳了租金,還有女僕。雖然陳設簡陋,至少還愜意。去看上一看吧。相信能替您一解燃眉之急。」

她一臉猶豫,不知該不該相信。吉斯一家對新教徒恨之入骨,怎麼會善待她?她躊躇半晌,知道別無出路,只好說:「我去收拾些東西。」

執達吏說:「不許帶珠寶。我要檢查。」

路易絲沒有答話,一轉身,昂首挺胸地出去了。

皮埃爾急不可待。這個女人很快要受自己擺佈了。

侯爵夫人和吉斯家並無親緣,在宗教戰爭中還站在敵方一邊,但皮埃爾總覺得和她是一類人。他雖是吉斯家的謀士兼劊子手,卻因為出身低微,一直遭受冷眼。論權勢、論賞賜,府上下人沒人能和他相比,可他畢竟只是下人,作戰會議上少不了他,但家宴上從來沒有他。他無處洩恨,但可以在路易絲身上出出氣。

路易絲回來了,她手裡拎著一隻皮包,塞得鼓鼓囊囊。執達吏說到做到,開啟皮包,把東西全倒了出來。她帶了幾十件華美內衣,有絲質的也有亞麻的,都繡了花樣子,打著絲帶。皮埃爾不由得猜想她綠裙子底下穿了什麼。

她改不了盛氣凌人,把皮包遞給皮埃爾,好像當他是腳伕。皮埃爾沒有點醒她。時候還不到。

皮埃爾領著她出了門,比龍和布羅卡爾在外面候著,牽了四匹馬,其中一匹是給侯爵夫人的。四人騎馬出了尼姆府,經聖雅克門進到巴黎城,沿著聖雅克街上了小橋,再穿過城島,一直來到一棟樸素的聯排房子前。這裡離吉斯府不遠。皮埃爾吩咐比龍和布羅卡爾牽馬先回府,接著帶路易絲進了門,說道:「夫人住頂層。」

她緊張地問:「這兒住的都是什麼人?」

他據實以對:「每層都有住客,大多都為吉斯家效過力:一個上了年紀的先生,一個眼力不濟的縫衣婦,一個偶爾翻譯東西的西班牙婦人,都是體面人。」而且誰也不想因為得罪皮埃爾被掃地出門。

路易絲好像放了心。

兩個人來到樓上,路易絲氣喘吁吁,發起牢騷:「這麼高,要累死人了。」

皮埃爾暗暗高興。她答應要住下來了。

女僕對兩人鞠躬行禮,皮埃爾帶路易絲看過客廳、廚房、洗滌室,最後輪到臥室。她又驚又喜。皮埃爾先前說陳設簡陋,其實他早精心佈置過:他打算常來。

路易絲大惑不解。她眼裡的敵人竟然為自己慷慨解囊。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根本摸不著頭腦。妙。

皮埃爾關上房門,路易絲如夢初醒。

「我還記得當年看得眼也不眨。」他雙手按在她胸前。

她後退一步,不屑地說:「你以為我會做你的情婦?」

皮埃爾微微一笑。「你就是我的情婦,」他品味著這句話,「把裙子脫了。」

「休想。」

「那我要動手了。」

「當心我叫人。」

「隨便叫。女僕正等著呢。」他用力一推,路易絲跌倒在床上。

她開始求饒:「求你放過我。」

「你竟然不記得了,」他大吼,「就算香檳也該叫年輕人懂得尊卑有別。二十五年前,你這麼說過。」

她驚恐地瞪著他,彷彿不敢相信:「就因為這個,你就要這樣報復我?」

「叉開腿,好戲還在後頭呢。」

有時候宴飲之後,皮埃爾覺得酒足飯飽,微微犯惡心。他事後返回吉斯府,就是這種感覺。他最樂於見到貴族受辱,但這一次似乎過了頭。他當然還要回去的,不過得歇上幾天;她這一餐可不好消化。

他回到家,一進客廳,就看見羅洛·菲茨傑拉德在等他。是他給這個英國人取了讓·英吉利的化名。

皮埃爾心中惱怒。他想清靜一會兒,將剛才發生的事梳理一番,好叫紛繁的思緒歸於平靜。倒霉的是,有正事等著他處理。

羅洛開啟手裡的帆布袋,露出一沓地圖,驕傲地說:「英國南部和東部海岸的所有重要港口。」他把地圖放在寫字桌上。

皮埃爾一一翻看。這些地圖出自不同人之手,有些尤其美觀,每一張都詳盡清晰,仔細地標出了泊處、碼頭、險灘,叫皮埃爾暗暗讚歎。「很好,只是耗得太久了。」

「我也知道,很抱歉。因為思羅克莫頓被捕,把事情耽擱了。」

「他如何了?」

「以叛國罪處死了。」

「又是一位殉教者。」

羅洛尖銳地說:「但願他不是枉死。」

「這話是什麼意思?」

「吉斯公爵還決心入侵英格蘭嗎?」

「千真萬確。爵爺希望瑪麗·斯圖亞特登上英格蘭王位,歐洲各重要君主無不如此。」

「那就好。瑪麗身邊的守衛比從前嚴密,但我會想到辦法,重新取得聯絡。」

「那麼,現在就可以著手策劃明年——1585年入侵?」

「不錯。」

這時皮埃爾的養子進來說:「皮卡第傳來訊息,埃居爾·弗朗索瓦故世。」

皮埃爾驚歎:「主啊!」埃居爾·弗朗索瓦是亨利國王同卡泰麗娜王后的小兒子。他對羅洛解釋:「大事不妙,他本是王位的繼承人。」

羅洛一皺眉。「可亨利三世國王身體無恙,何必擔心繼承人?」

「亨利三兄弟先後即位,前兩位國王都是早夭無子,亨利或是一般命運。」

「那如今埃居爾·弗朗索瓦故去,王位由誰來繼承?」

「麻煩就在這兒:納瓦爾國王。他是個新教徒。」

羅洛憤憤不平:「法蘭西決不能奉新教徒為國王!」

「說得不錯。」況且納瓦爾國王是姓波旁的,世代與吉斯家為敵,因為這一層原因,更不能讓他染指王位,「必須讓教宗否決納瓦爾國王的繼承權。」皮埃爾不覺把心裡的謀劃說了出來。亨利公爵可以在明天之前召集作戰會議,皮埃爾必須籌劃妥當。「內戰近在眼前,吉斯公爵將統領天主教軍隊。我得即刻去見公爵。」他說著站起身。

羅洛指著那沓地圖:「那入侵英格蘭的事呢?」

「英格蘭只好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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