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羅洛?」瑪格麗頭一次聽說這件事,「他人在法國啊。」

「回來了。他正召集天主教貴族。」

「可他怎麼知道召集哪些人?」話一齣口,她就猜出了答案,又是一驚。

巴特的回答印證了她的猜想。「凡是冒死庇護秘密司鐸的貴族,都願意為推翻伊麗莎白·都鐸而戰。」

瑪格麗覺得胸口像捱了一拳,喘不過氣來。她勉強掩飾,不想讓巴特看穿,好在巴特並非觀察入微之人。「這麼說……」她咽一口唾沫,深吸一口氣,接著說,「這麼說,羅洛利用我派往各地的秘密司鐸,正籌劃武裝叛亂,要推翻伊麗莎白女王。」

「不錯。我們都覺著還是不告訴你的好。」

瑪格麗恨恨地想,那還用說。

巴特又說:「女人不愛聽打仗流血的事。」聽他的口氣,好像最懂女人心思似的,「不過你遲早要知道的。」

瑪格麗心裡又氣又恨,但不想在巴特面前流露。她問了個平常問題:「你要把武器藏在哪兒?」

「廢棄的烤爐。」

「這些給一支軍隊可不夠。」

「剩下的還沒運到。烤爐後面的地方足夠用。」巴特轉身吩咐下人,瑪格麗藉機走了。

是不是她太傻了?她清楚得很,有事故意瞞著她,羅洛不會猶豫,巴特也一樣。她以為羅洛和自己一樣,只是為了幫潛心向主的教徒領聖餐。是不是早該猜出他另有所圖?

要是能和他說上話,或許就能看穿他的心思了。多年來,她只有在羅洛護送英格蘭學院司鐸的時候才能見他一面,站在沙灘上遠遠衝他揮手。因為斷了往來,羅洛騙她更是易如反掌。

她想通一件事:以後再不會幫羅洛接應秘密司鐸。她之前被矇在鼓裡,不知道這些司鐸的另一重使命,如今既然知道了,就要和他們撇清關係,她也不會再替哥哥做任何事。一有機會,她就要給羅洛送一封密信,表明心意。羅洛自然要大發雷霆,瑪格麗也就聊以自慰了。

當天夜裡,她輾轉反側,之後接連幾天都夜不能寐。她打定主意,這麼自責下去無濟於事,得想個對策。她不必替羅洛和巴特保守秘密。有什麼辦法能制止這場殺戮,保住兩個兒子?

思來想去,她決定去找內德·威拉德。

再過幾天就是復活節,按照慣例,瑪格麗一家要回王橋趕復活節市集,也會闔家前往主教座堂參加慶祝儀式。巴特如今不敢不去新教禮拜,一怕惹人懷疑,二是承擔不起——現在不去教堂的罰款漲到二十鎊了。

快到王橋了,樹梢之上現出主教座堂的高塔。瑪格麗心裡一陣愧疚。西班牙入侵,和天主教徒裡應外合,難道不該擁護?畢竟英格蘭有望迴歸天主教,這必然是上主的旨意。

自改奉新教之後,復活節變得索然無味。王橋再見不到身著綵衣的儀仗隊捧著聖阿道福斯的骸骨走遍大街小巷,教堂裡也不再上演聖史劇。如今貝爾客棧的院子裡每天下午都有一班演員演出,劇目叫作《世人》。新教徒壓根不明白,百姓渴望在教堂裡看到燦爛奪目的色彩和扣人心絃的傳奇。

瑪格麗活到四十五歲,不再認為新教等於異端邪說,天主教毫無瑕疵。在她心裡,是非善惡的區別在於是暴政還是寬容,是將想法強加於人,還是尊重持不同信仰之人。羅洛和巴特都是獨斷專行之人,是她所厭棄的。內德則奉行信仰自由,這種人世所罕見。瑪格麗信得過他。

第一天她沒見到內德,第二天也沒有。可能今年復活節他沒回來。她遇見了內德的侄子阿福,風光地娶了瓦萊麗·福爾內龍。她還看見內德的德國嫂嫂海爾格,但沒見到巴尼;巴尼從加的斯回來,掠來的財物又讓他發了一筆財,但他在家裡待了沒幾天,又出海去了。瑪格麗不想跟他們打聽內德的訊息,擔心他們以為自己有急事找他。她的確心急如焚。

聖週六這天,瑪格麗到舊修院逛集市。如今迴廊修了屋頂。她挑中了一匹深酒紅色的布料,想自己已經不是少女,也許穿得這個顏色。她朝四方院子一瞥,看到了一個嬌小而挺拔的身影,是內德的太太西爾維。

西爾維和瑪格麗有很多相似之處,她們倆都清楚。瑪格麗不必自謙,她明白自己和西爾維都天資聰慧、性格堅毅又討人喜歡,說起來,頗像內德那位叫人敬畏的母親。不錯,西爾維信仰新教,還是個勇士,不過這一點也和瑪格麗相似:兩個人為信仰都不惜鋌而走險。

瑪格麗想見的不是西爾維,而是內德,但西爾維瞧見她了。只見西爾維面露微笑,朝她走來。

瑪格麗靈機一動,不如叫西爾維傳口信給內德。她一琢磨,這個法子更好,免得有人跟巴特打小報告,說看見她和內德竊竊私語。

「帽子真漂亮。」西爾維說話帶著柔柔的法國口音。

「多謝稱讚。」瑪格麗戴了頂天藍色的絲絨帽,她扯過布料問,「你看這顏色怎麼樣?」

「你還年輕吶,怎麼好穿暗紅色。」西爾維笑著說。

「真會說話。」

「我看見兩位公子了。羅傑都有鬍子了!」

「一晃就長大了。」

「真羨慕你。我一直懷不上。我知道內德心裡失望,雖然他嘴上不說。」

西爾維無意中透露出和內德心心相印,瑪格麗不由得妒火攻心。她心裡說,你沒有孩子,可你得到了他。她開口說:「這兩個孩子可叫我擔心。要是西班牙人打來,他們倆都得上戰場。」

「內德說女王會派艦隊抵禦,嚴防西班牙士兵登陸。」

「咱們的艦船怕不夠。」

「也許上帝會庇佑我們這邊。」

「我如今不像從前篤定,說不準主會庇佑哪一邊。」

西爾維黯然一笑。「我也是。」

瑪格麗用餘光看見巴特走進集市來了。她必須當機立斷。「能不能替我傳個口信給內德?」

「當然了。不過他也來了——」

「抱歉,來不及了。告訴他搜查新堡,逮捕巴特、巴特利特和羅傑。廢棄烤爐裡藏著武器——他們打算和入侵大軍裡應外合。」她明白這個主意欠考慮,不過她信任內德。

「我會轉達,」西爾維瞪圓了眼睛,「可你怎麼想讓人逮捕兩個兒子?」

「這麼一來他們就不用上戰場了。關在大牢裡總好過躺在墓地裡。」

西爾維好像吃了一驚。也許她沒想過,孩子除了為父母帶來喜悅,也會帶來痛苦。

瑪格麗瞥了一眼巴特;他沒瞧見自己。現在和西爾維分開的話,巴特不會知道她們說過話。瑪格麗道了聲「謝謝」,轉身走了。

翌日,她在教堂參加復活節儀式,這次見到了內德。這麼多年了,再看到那熟悉的修長身影,瑪格麗依然心動。她覺得心跳得很慢,眷戀中夾雜著悔恨,一陣悲喜交加。她慶幸早上穿了新做的藍外衣。她沒有過去和他說話,雖然她很想凝視他的雙眼,聽他說句揶揄的話,看他眼角捲起皺紋。誘惑強烈,但她抵住了。

復活節後的週二,瑪格麗一家離開王橋,返回新堡。週三這天,內德·威拉德上門了。

瑪格麗正在院子裡,聽見城垛上的看守大喊:「王橋方向出現騎兵!十二……十五……約二十人!」

她匆匆進屋,看見巴特跟兩個兒子巴特利特和羅傑都在大廳裡,紛紛佩劍。巴特說:「應該是王橋郡長。」

斯蒂文·林肯奔出來,驚恐地問:「秘密地點堆滿了武器!

我可怎麼辦啊?」

瑪格麗早有準備。「帶上聖物箱,從後門走。暫時留在村酒館,等安全了我們會送訊息過去。」村民都是天主教徒,不會出賣他。

斯蒂文連忙走了。

瑪格麗對兩個兒子說:「你們倆不許說話,不許輕舉妄動,聽到沒有?讓父親和他們交涉,你們就好好坐著。」

巴特介面:「除非我另有吩咐。」

瑪格麗跟著重複:「除非父親另有吩咐。」

這兩個孩子都不是巴特親生,瑪格麗一直守著秘密。

她不由得想起內德從加來回到故鄉之後,他們就是在這間大廳裡重逢,一晃都三十年了。那天那出戲叫什麼來著?《瑪利亞·瑪達肋納》。和內德親吻之後,她滿心興奮,戲裡演了什麼,她根本心不在焉。那時她一心憧憬著和內德白頭偕老。她黯然想,要是當時就知道日後的命運,說不定就從城垛上跳下去了。

她聽見馬隊奔進院子,片刻之後,就見到郡長走進大廳。老郡長馬修森已經過世,由兒子羅布·馬修森接任;他和父親一般高大,也一般固執,除了女王,誰都休想對他呼來喝去。

馬修森身後跟著一群護衛,內德·威拉德也在其中。湊近了看,瑪格麗看出他鼻端嘴角添了皺紋,黑髮也染了一絲灰白。

內德不言不語,交由郡長領頭。馬修森說:「巴特伯爵,我要搜查這屋子。」

巴特答道:「你他媽的想搜什麼,你這不通禮數的走狗?」

「我收到訊息,這裡住了一個天主教司鐸,叫作斯蒂文·林肯。我要捉拿此人,你們一家留在這間屋子裡,不得離開。」

「我才不離開,這是我家。」

郡長走出大廳,手下也跟著出去了。內德在門口停下腳步,說道:「瑪格麗伯爵夫人,這件事我十分遺憾。」

瑪格麗跟他一唱一和,裝作慍怒的樣子說:「少惺惺作態了。」

內德接著說:「如今西班牙國王派大軍入侵,忠心與否,可不能想當然。」

巴特厭惡地哼了一聲。內德沒再說話,走出了大廳。

等了幾分鐘,就聽見廳外傳來一陣歡呼,想必是內德帶馬修森到了秘密地點。

瑪格麗扭頭望著巴特,看樣子他也猜出來了。只見他一副又驚又怒的神色,瑪格麗心知要有麻煩了。

郡長的手下把武器拖進大廳。馬修森說:「長劍,有數十柄!火槍和彈藥。戰斧、弓箭。都藏在一間小密室。巴特伯爵,你被捕了。」

巴特眼見秘密敗露,大發雷霆。他騰地站起身,大喊大叫:「你好大膽子!我可是夏陵伯爵。你是不想活了。」他面紅耳赤,敞開喉嚨:「守衛!進來!」說著拔出長劍。

巴特利特和羅傑也拔出劍來。

瑪格麗驚叫:「不要!」她本是要保住兩個兒子性命,想不到卻將他們置於險境,「住手!」

郡長和手下也紛紛拔劍在手。

內德沒有拔劍,他舉起雙手喝道:「各位少安毋躁!動手解決不了問題,而且誰敢傷郡長,都是死罪一條。」

兩隊人在大廳裡僵持,巴特的護衛紛紛趕來,立在伯爵身後,郡長的手下也趕來支援。變故如此之快,瑪格麗簡直不敢相信。一旦出手,只怕後果不堪設想。

巴特大喊一聲:「一個不留!」

他倒下去了。

他宛如一棵樹,先是緩緩倒下,最後轟然栽倒在石板地上。

瑪格麗見慣了他醉倒,這一次不同,場面駭人。

眾人嚇得一動不動。

瑪格麗跪在巴特身邊,伸手按在他胸前,又依次在手腕和脖子上試探。毫無生機。

她凝視著丈夫。這個嬌生慣養的男子,一生五十載,只圖享樂,從不把別人放在心上。她說:「他死了。」

她只覺得如釋重負。

皮埃爾來找路易絲·德尼姆,他這十四年來的情婦。他見到路易絲穿著華麗的裙子,頭髮盤成複雜式樣,似乎要去宮裡;自然,宮裡絕不會允許她的。皮埃爾總命令她仔細穿著打扮,這樣羞辱她就更痛快。教訓下人的事誰都做得到,但路易絲可是侯爵夫人。

這個遊戲他樂此不疲,也許這輩子也不會厭倦。他不太對她動手,免得手疼;他也不常逼她上床;要讓她痛苦,還有更美妙的法子。他最愛看她尊嚴喪盡的樣子。

她逃走過一次。他哈哈一笑,因為知道她的下場。她的親人朋友只剩那麼幾個,都怕被冠上異端的罪名不敢收留她,她沒人可以投奔。因為從小嬌生慣養,她根本不懂謀生之道。和大多走投無路的女子一樣,為了填飽肚子只好賣身。她在窯子裡待了一晚,就求他把自己帶回去。

皮埃爾裝作不情願的樣子,看路易絲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只圖個樂子。自然,他可捨不得她。

他趕到的時候,微微吃了一驚:養子阿蘭坐在沙發上,和路易絲湊得很近,兩人正竊竊私語。他喝道:「阿蘭和路易絲!」

兩個人急忙站起身。

他質問阿蘭:「你跑到這兒來幹什麼?」

阿蘭一指椅子上搭的長裙:「是您叫我給她送來的。」

皮埃爾想起來了,自己的確吩咐過。「我可沒叫你在這兒扯一下午閒話。快回府去。稟告亨利公爵,說我要去見他,我得到了西班牙國王入侵英格蘭的作戰計劃。」

阿蘭揚起眉毛。「您從誰那兒聽說的?」

「你別管。在府裡公爵屋外等著我。到時候你要記錄。」

皮埃爾走到路易絲面前,漫不經心地揉捏她的胸脯。

阿蘭走了。

阿蘭和路易絲都怕他。他偶爾自省,明白這才是把兩人留在身邊的原因。他自然不是看中阿蘭能替自己跑腿,也不是貪圖路易絲的風姿;這都是次要的,他享受的是兩人對他的畏懼。這種感覺讓他飄飄然。

這兩個人有私交,他在乎嗎?他覺著無妨,甚至明白阿蘭為何親近路易絲。她是個中年婦人,讓阿蘭想起母親。

他手上加了勁。「這一向是你最大的優點。」

路易絲露出厭惡的神色;表情一閃而過,她即刻掩飾過去,但還是叫皮埃爾捕捉到了。他抬手就是一巴掌:「那副表情給我收起來。」

路易絲低聲下氣:「是我不好。要不要替你吹簫?」

「我沒那工夫。我是來告訴你,明天請了客人過來。這個人跟我說了西班牙的作戰計劃,得嘉獎一番。你伺候我們用飯。」

「是。」

「一絲不掛。」

路易絲瞪著他。「一絲不掛,當著一個陌生男子?」

「你要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只不過沒穿衣服。我覺著會博他一笑。」

她噙著眼淚。「什麼也不穿?」

「可以穿鞋子。」

她勉強憋住眼淚。「還有別的吩咐嗎?」

「沒有。就是伺候我們用飯。」

「是。」

瞧她煎熬的樣子,皮埃爾不禁慾火焚身,很想多留一會兒,但他急著見亨利公爵,於是轉身出了門。關門的時候,他聽見路易絲輕輕抽泣。他一邊下樓,一邊滿足地笑了。

內德歡欣振奮:他接到阿蘭·德吉斯從巴黎寄來的信,信中詳述了西班牙國王的作戰計劃。

西班牙無敵艦隊將取道英吉利海峽,在敦刻爾克海域下錨停泊,並同從尼德蘭趕來的西班牙陸軍部隊會師。領兵的是帕爾馬公爵亞歷桑德羅·法爾內塞,西班牙國王派往尼德蘭的歷任統帥中,數他功勳卓著。會師之後,無敵艦隊將掉轉方向,朝正西航行,徑直駛入泰晤士河口。

內德還收到耶柔瑪·魯伊斯的來信,信中說西班牙無敵艦隊共有一百二十九艘船。

耶柔瑪身在里斯本,她在港口親眼所見,親自點數。她此次是陪同樞機前去;一眾神父共同前往裡斯本,為戰艦賜福,並一一赦免兩萬六千水手和士兵即將在英格蘭犯下的罪行。

伊麗莎白女王大驚失色。她麾下的海軍總共只有三十八條船。如何打敗入侵大軍,她毫無頭緒,內德也束手無策。伊麗莎白大勢將去,腓力國王將統治英格蘭,歐洲又是天主教徒的天下。

內德心中惶然,只怕一切是因自己而起,後悔不該慫恿女王處死瑪麗·斯圖亞特。

耶柔瑪的訊息得到證實,其他探子紛紛回報,只是具體數目不盡相同。

伊麗莎白吩咐查明帕爾馬公爵在尼德蘭的兵力以及帥軍渡過海峽的打算。內德接到幾份情報,但各有各的說法,他決定親自走一趟。

他做好了赴死的打算。一旦被逮捕,暴露了英國探子的身份,絞死都算是幸運的結局。但這場禍事多少因他而起,竭盡所能扭轉局面是責任所在,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他搭船來到安特衛普。這個城市生氣勃勃,來者不拒,想必只要按時還債,人人都可以有立足之地。卡洛斯·克魯茲說:「也不信取利是罪那通鬼話。」

內德對卡洛斯十分好奇。他聽說了卡洛斯的不少軼事,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遠房親戚。卡洛斯五十一歲,身材魁梧,蓄著亂蓬蓬的灰白鬍子。內德覺得他頗像荷蘭畫裡盡情歡樂的快活鄉民,很難相信他和巴尼當年因為賭牌而失手殺了一位軍官。

卡洛斯住在碼頭附近,地方寬敞,後院的煉鐵作坊規模驚人。女主人伊瑪可端莊秀美,笑容可掬地招待他。除了夫妻倆,家裡還住著女兒女婿和兩個外孫。男子衣著樸素,女子卻穿鮮豔的顏色,像亮藍、鮮紅、淺粉、淡紫。屋子裡擺滿了昂貴的裝飾品:裝裱的油畫、樂器、鏡子、擺設用的壺碗和玻璃器皿、皮革裝訂的書籍、地毯、窗簾。尼德蘭人似乎頗重視居舍,喜好在家中各處彰顯富貴,內德引以為奇,他在別處從沒見過。

這次一行,內德需要卡洛斯幫忙,至於對方會不會答應,內德沒有把握。卡洛斯生在西班牙,又信仰天主教,同時他也受到教會欺壓,去國離家。他會不會幫忙對付無敵戰艦?很快就會見分曉了。

內德到來當晚,卡洛斯多年的搭檔埃布里馬·達博和太太艾微也來用晚飯。埃布里馬七十歲了,一頭花白的捲髮。艾微戴了一條金項鍊,掛著鑽石吊墜。內德想起巴尼說過,埃布里馬做奴隸的時候,曾和貝琪奶奶有一段情。他的經歷真是精彩:本是西非的農人,被抓了壯丁,成了戰俘,被運到塞維利亞當奴隸,在尼德蘭再次當兵,最後成了安特衛普富甲一方的鐵匠。

卡洛斯慷慨地給眾人倒酒,自己也開懷暢飲。大家邊吃邊聊,卡洛斯和埃布里馬提起西班牙無敵艦隊,內德聽出兩人也不無擔憂。

「西班牙沒能平復尼德蘭之亂,部分也歸咎於伊麗莎白女王,」卡洛斯說的是法語,大家都能聽懂,「西班牙國王一旦攻克英格蘭,就不用擔心女王插手這兒的事了。」

埃布里馬說:「司鐸當權,生意就要遭殃。」

卡洛斯跟著說:「要是獨立軍被擊潰,宗教裁判庭就肆無忌憚了。」

內德心中暗喜。他們的擔心對他有利。他覺得時機成熟,決定就此說明來意。

他反覆籌劃過。安全起見,最好和卡洛斯同去,因為對方通荷蘭語,熟悉路線,並且人脈廣泛。問題是卡洛斯也有性命之憂。

內德深吸一口氣,說道:「要是你們想助英格蘭一臂之力,倒是有一個法子。」

「說來聽聽。」卡洛斯說。

「我這次來,是為了探查西班牙派往英格蘭的兵力。」

「啊,」埃布里馬似乎恍然大悟,「我正奇怪。」

卡洛斯說:「西班牙軍隊主要駐紮在敦刻爾克和尼烏波特兩地。」

「我在想,你們可願意賣一批炮彈給西班牙人。出兵在即,他們一定需要幾千顆。要是我和你們帶著幾車彈藥過去,不但不會引人懷疑,還會暢通無阻。」

埃布里馬說:「別指望我了。我祝你順利,只是我一把年紀,不想冒險了。」

內德心裡一沉,這可不是好兆頭。說不定卡洛斯也會推辭。

只見卡洛斯咧嘴一笑。「那就跟從前一樣。」

內德放下一顆心,多喝了幾杯。

翌日,卡洛斯把所有的炮彈都裝上馬車,又在安特衛普四處聯絡,最後總共裝了八車。兩輛車掛在一起,由兩頭牛拉著。第三天,兩個人出發了。

去往尼烏波特的路沿著海邊,內德此次為偵察敵情而來,很快就見識到了。岸邊到處泊著嶄新的平底船;每間船塢都忙著趕造新船。這些船工藝粗糙、船身笨重,只可能有一個用處:搭載大批人員。有幾百艘船,每艘能裝載五十到一百個士兵。帕爾馬公爵手下有幾千人馬?內德知道,國家的命運就係在這個答案上。

很快,他們遇見了士兵。他們在岸上紮營,圍坐在篝火堆旁,擲骰子、玩紙牌,百無聊賴,和一般士兵無異。一群士兵和他們打個照面,瞧見車裡的東西,衝他們叫好。打著運送炮彈的幌子果然暢通無阻,內德不由得鬆了口氣。

他暗暗查點人數,但營帳總望不到頭。八頭牛拉著沉沉的大車,在土路上緩緩而行,接連幾英里都是部隊。

他們繞過尼烏波特,趕往敦刻爾克,一路上還是同一番景象。

到了敦刻爾克要塞,兩人毫無阻礙地進了城,朝碼頭邊的集市走去。卡洛斯和一個隊長討價還價,內德趁機來到海灘,對著海水沉思。

看來當地計程車兵人數和里斯本的兵力應該相差無幾。此次入侵英格蘭計程車兵,加起來有五萬餘人。這支軍隊聲勢浩大,歐洲幾十年都沒見過如此陣仗。內德知道最大規模的一次出兵是馬耳他之圍,當時土耳其派了三四萬人馬。想到一支戰無不勝的軍隊一心要吞併故土,內德心下張皇。

不過敵軍還沒打到英格蘭。

這些平底船能否載著士兵漂洋過海,抵達英格蘭?這要看運氣——一旦遇到風浪,平底船必定傾覆。更可能是將士兵送到海岸附近下錨停泊的大船,而蓋倫船要一一平安入港,得耗上幾個禮拜。

內德眺望海港,彷彿看見成千上萬計程車兵坐船駛向近海停泊的蓋倫船,驀地悟到,這是西班牙國王作戰計劃中的疏漏。一旦大軍登陸,必定勢不可當。

這個結論讓人沮喪。要是入侵大軍戰勝,又將有人活活燒死。菲爾伯特·科布利在王橋教堂前葬身火海時淒厲的叫喊,內德這輩子也忘不了。這一幕不至於在英格蘭重演吧?

唯一的希望就是在海峽擊退無敵艦隊,阻止大軍登陸。伊麗莎白的海軍以寡敵眾,機會渺茫。但他們別無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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