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西爾維朝對面跑去,一路小心不踩到驚醒的下人。她跑到盡頭的門前。門上了鎖,周圍沒看見鑰匙。

她看見一扇窗戶開著——八月的晚上溽暑蒸人,下人開了窗戶通風。她不及細想,從窗戶爬了出去。

外面的院子裡擺著一處雞舍和一排鴿籠,院子盡頭立著一面高高的石牆,牆上有一扇門。她奔過去,發現這扇門也鎖了。她又急又怕,快要哭了。

身後傳來陣陣驚叫:維爾納夫帶著手下闖進了廚房。他們自然會想,主人是新教徒,下人當然也是——情況通常如此。他們會先殺了那些下人,再來追她。

西爾維手腳並用,爬到雞舍頂棚上,裡面的雞受了驚,嘈雜一片。頂棚和院牆間約莫只有一碼的距離。她奮力一躍,跳到窄窄的牆頭,站立不穩,膝蓋狠狠撞在牆上,好在沒有摔倒。她跳到牆外,進了一條臭烘烘的巷子。

她拔腿就跑,出了巷子,正是城牆街。她拼命朝倉庫跑去,一路上一個人也沒遇見。她開了門鎖,溜進倉庫,關上門,從裡面上了鎖。

安全了。她倚著木門,臉貼在上面。她有種異樣的興奮之感:自己逃過一劫。腦海裡突然閃出一個念頭,叫她吃了一驚:我不想死,因為我遇見了內德·威拉德。

沃爾辛厄姆一聽說小簿子不見了,立刻明白關係重大,派了內德等幾個人去巴黎幾個英國新教徒首領家中送口信,請他們來使館暫避。馬匹不夠,內德只好步行,雖然夜裡暖和,他還是穿上了馬靴皮衣,配了一把劍和一把兩英尺長的鋒利匕首。

他送完信,剛離開最後一家,就聽見了鐘聲。

他擔心西爾維有危險。皮埃爾只打算除掉貴族新教徒,但人一旦動了殺機,就收不住了。

兩週前,西爾維說不定還不會有事,她行事謹慎,沒人知道她暗中售賣禁書,一週前,是內德把皮埃爾引到了她家裡,眼下她很可能被記在了皮埃爾的小本子裡。內德打算接她們母女到使館躲一躲。

他趕到塞爾龐特街,重重地敲門。

二樓的一扇窗開了,一個身影探出頭來問:「是誰?」是伊莎貝拉的聲音。

「內德·威拉德。」

「稍等,我就下來。」

窗戶關上了,片刻之後,前門開啟了。「快進來。」

內德邁進屋子,伊莎貝拉立刻關上門。店裡只點了一根蠟燭,照亮了擺著賬簿和墨水瓶的架子。內德問:「西爾維呢?」

「她去送信還沒回來。」

「現在報信太遲了。」

「她可能藏起來了。」

內德又失望又擔心。「依您看,她人在哪兒?」

「她沿著聖馬丁街往北,最後會是去拉尼侯爵家。她可能留在那兒了。或者……」伊莎貝拉頓了一頓。

內德焦急地問:「在哪兒?她可能性命不保!」

「有個秘密地方。你發誓絕不能說出去。」

「我發誓。」

「在城牆街,聖丹尼街拐過去走兩百碼,有一間破舊的磚砌馬廄,只有一扇門,沒有窗戶。」

「還算安全,」內德猶豫片刻,「您不會有事吧?」

伊莎貝拉拉開一隻抽屜,只見裡面放著兩隻簧輪打火的單發小手槍,另外有六顆子彈、一盒火藥。「我備著這些東西,是怕對面酒館裡的醉鬼以為搶兩個婦人開的鋪子是小菜一碟。」

「你開過槍沒有?」

「沒有,我拿在手裡晃一晃,他們就嚇跑了。」

內德伸手按住門把手。「把門鎖好。」

「自然。」

「檢查窗戶,每一扇都關嚴了,從裡面插好。」

「好。」

「吹了蠟燭。誰來都不要開門。聽見敲門也別出聲,假裝不在家。」

「好。」

「我找到西爾維就回來,然後咱們一起去英國使館。」

內德開啟門。

伊莎貝拉抓住他胳膊。「照顧好她,」她聲音哽咽,「無論如何,照顧好我的寶貝閨女。」

「我就是為這個來的。」內德匆匆走了。

鐘聲敲個不停。左岸的街面上行人寥寥無幾,他穿過聖母橋,來到繁華的右岸,見到街上橫著兩具屍體,大驚失色。這一男一女穿著睡衣,被人刺死。這家常的一幕叫內德直犯惡心:夫妻二人並排躺著,好像在床上安睡,只是睡衣上浸滿了血。

旁邊一間珠寶鋪子門大開著,內德瞧見兩個男子挎著包袱跑出來,想必是趁火打劫來了。兩個人虎視眈眈地瞪著他,他急忙往前走。他怕動起手來耽擱,那兩個人想必也不想生事,沒跟過來。

一夥人圍在一間房子門口,咚咚敲門。內德看見他們手臂上都綁著白布條,該是相認的記號。大部分人握著匕首短棒,只有一個提著長劍,看穿著就知道出身高貴,談吐也不俗:「開門,褻瀆神的新教徒!」

這麼說這些人是天主教徒,由一名軍官指揮。內德猜想是民兵隊的。耶柔瑪只說他們打算殺光貴族新教徒,但這裡是普通人家,要麼是手藝人,要麼是小商賈。他之前的擔憂應驗了,一旦大開殺戒,物件就不只是那些貴族。這一次必定慘絕人寰。

他覺得自己像個懦夫,躡手躡腳地溜了過去,盼著那些系白布的人沒瞧見。這不是逞英雄的時候,即便想救這一家人,他一個人也根本對付不了六個。倘若衝過去,也只是白白送命,他們還是會殺進去。他還要找尋西爾維。

內德沿著寬闊的聖馬丁街向北,星光晦暗,他睜大眼睛檢視兩側的巷子,盼著那個身材嬌小的女子,昂首挺胸、步履輕快地向他走來,臉上掛著釋然的微笑。一條小巷裡又有一夥系白布的傢伙,這次只有三個人,但衣著粗陋,沒人佩劍。他正想趕路,隨即發覺這一幕有些異樣。

三個人都背對著他,低頭望著地上,內德仔細一看,不禁心驚肉跳:那好像是一條纖長秀美的大腿。

他停下腳步。巷子裡黑黢黢的,好在其中一個人舉著火把。內德定睛細看,看見一個少女被按在地上,第四個男人跪坐在她大腿上。少女不住呻吟,內德聽出她不斷喊:「不要,不要……」

他直覺想撒腿就跑,但他不能無動於衷。看樣子那人還沒有得逞,他現在制止,還能救下這個姑娘。

或者搭上自己一條命。

那幾個人都全神貫注盯著地上的女子,誰也沒瞧見他,不過隨時可能回頭張望。內德來不及細想,放下燈籠,拔出長劍。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來不及害怕,劍尖刺進離他最近的那人的大腿。

對方慘叫一聲。

內德拔出劍,第二個男子扭頭張望,內德揮出一劍,剛好刺在他臉上,從下巴挑到左眼,疼得他一陣哀號,雙手捂著臉,只見血從他指縫間汩汩流出。

第三個男子看到兩個同伴受傷,嚇得拔腿就跑。

片刻之後,那兩個受傷的人也抱頭鼠竄。

地上的男人慌忙跳起來,雙手提著褲子跑遠了。

內德收起血淋淋的長劍,彎下腰,替那女子拉下裙裾。

他這才看清女子面孔,竟是阿弗羅迪特·博利厄。她可不是新教徒。內德暗暗詫異,她一個小姐,三更半夜跑到外面做什麼?就算白天,伯爵夫婦也不會放任女兒獨自出門。或許是約了人。內德頓時想起她在羅浮宮對著貝爾納·烏斯嫣然一笑。她本來不會有事,可惜這一夜,有人放出了戰爭的猛犬四出蹂躪。

阿弗羅迪特望著他:「內德·威拉德!謝謝主!你怎麼會……」

內德握住她的手,拉她站起身。「來不及解釋了。」博利厄府離得不遠。「我送你回家。」他提起燈籠,挽著她手臂。

阿弗羅迪特驚魂未定,說不出話來,連哭也沒哭一聲。

內德一路警覺地四下張望。眼下人人自危。

眼看伯爵府就快到了,突然小巷裡冒出四個胳膊上系白布的人,攔住了他們。其中一個喝道:「你們是要逃走嗎,新教徒?」

內德心頭一涼。他想要拔劍,但對方也配了劍,並且有四個人。剛才那夥人被嚇走,是他攻其不備,現在這四個人正對著他,手按在劍柄上,蓄勢待發,他絕不是對手。

只能智取了。他們自然會懷疑外國人,好在他的法語字正腔圓,足以矇混過去——巴黎人還以為他是加來出身。不過他偶爾也馬虎,像小孩子一樣,分不清le和la。他暗暗祈禱,一會兒千萬別弄混了,露出馬腳。

他冷笑一聲。「這位是博利厄小姐,你這笨蛋。她是本本分分的天主教徒,博利厄伯爵府就在你身後。你要是敢碰小姐一根寒毛,看我不把府里人都叫出來。」這並非虛張聲勢,他要是敞開喉嚨大喊,府裡的確聽得見。阿弗羅迪特卻手上一緊,看樣子偷偷溜出府的事她不想讓父母知道。

那個領頭的半信半疑。「她要是天主教的貴族小姐,那深更半夜,在外面做什麼?」

「這個問題就請她父親回答吧,」內德勉強裝出氣勢洶洶的模樣,「然後他也可以問問你,難道你吃了熊心豹子膽,敢騷擾他的女兒。」他深吸一口氣,頭一揚,做出要喊人的架勢。

「好了好了,」對方只好作罷,「胡格諾派起兵造反,民兵隊領命到處搜查,見一個殺一個,你們最好馬上回府,別再出來。」

內德暗暗鬆了口氣,但臉上不動聲色:「你們也最好小心點,對貴族天主教徒不要沒上沒下。」他挽著阿弗羅迪特走了過去,那個領頭的沒再言語。

等走到他們聽不見了,阿弗羅迪特才開口說:「我得從後門進去。」

內德點點頭。他也猜到了。「有一扇門沒鎖?」

「女僕在等著。」

這是人人耳熟能詳的故事了。小姐出去和人私會,女僕幫忙望風。不過內德何必多管閒事?他陪阿弗羅迪特繞到屋後,見她走到一扇高高的木門前敲了敲。門立刻開了,裡面站著個小丫頭。

阿弗羅迪特激動地抓起內德的手,吻了吻他的手指。「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她溜進門,門隨即關上了。

內德朝拉尼府走去,心裡越發警惕。他現在孤身一人,更容易引起懷疑。他緊張地碰了碰劍柄。

許多房舍裡都亮起了燈,想必是被鐘聲驚醒,起來點了蠟燭。不少蒼白的臉孔湊在窗前,緊張地張望。

慶幸的是,拉尼府離得不遠。他踏上門前臺階,裡面既沒有光亮,也沒有響動。也許拉尼和下人假裝不在府上,內德就是這麼叮囑伊莎貝拉的。

他伸手敲門,門卻開了,看樣子只是虛掩著。只見大廳裡一片漆黑。內德聞見一股腥臭,像進了肉鋪子。他提起燈籠,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地上滿是屍體,鋪磚地板和護牆板上血跡斑斑。拉尼侯爵仰面朝天,腹部胸口盡是刀傷。內德心裡一涼,提著燈籠檢視每一具屍體,只怕會看到西爾維。

都是不認識的人,看穿著該是下人。

他進了廚房,看到更多的屍體。有扇窗戶敞開著,外面是院子,他暗暗希望有人從窗戶逃出去了。

他搜了個遍,檢視每一張毫無生機的面孔。沒有西爾維,他長舒了一口氣。

他得去找那間秘密倉庫。要是她不在那兒,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出門前,他扯下襯衣的蕾絲領子系在左臂上,假裝是民兵隊的。這也未必安全,他可能被攔下詢問,發現是冒充的。他權衡一番,認為值得冒這個險。

他越發忐忑。認識西爾維短短幾周,但在他心裡,已經將她視為全部。他暗想,我失去了瑪格麗,我不能再沒有西爾維。我可如何是好?

他找到城牆街,看見一間簡陋的磚砌房舍,沒有窗戶。他奔到門前,敲了敲木板門。他壓低聲音,語氣迫切:「是我,內德。西爾維,你在嗎?」

沒有動靜。他覺得心跳越來越慢。緊接著,就聽見門閂嘩啦一響,鎖眼裡咔嗒一聲。門開了,他連忙邁進去。西爾維鎖上門,插上門閂,這才轉身對著他。內德提起燈籠,望著她的臉。她噙著眼淚,一臉驚慌失措,但還好好地活著,毫髮無損。

內德開口說:「我愛你。」

西爾維撲進他懷裡。

皮埃爾想不到計劃如此順利。巴黎民兵隊大肆屠殺新教徒,其殘忍無情,比他料想的更甚。

他明白,這並不是因為自己神機妙算。那場婚禮叫巴黎人心裡窩火,佈道神父又告訴他們理應如此。仇恨在巴黎城蔓延,一觸即發,只待有人引燃火藥。皮埃爾不過是擦著了火柴。

到了主日,聖巴託羅繆慶日這天黎明,巴黎城的大街小巷,已經有幾百個胡格諾教徒或斷了氣,或苟延殘喘。皮埃爾暗想,一舉殺光城裡的新教徒,或者真的並非空想。他又是得意又是驚訝:屠殺就是一勞永逸的法子。

皮埃爾叫了幾個兇狠之徒跟著,答應他們說,殺人之後,愛拿什麼就拿什麼。這裡面有布羅卡爾和拉斯托、他手下的探子頭目比龍,再加上比龍手下的幾個地頭蛇,平時負責盯梢之類的。

皮埃爾把黑皮本子給了市長勒沙朗,不過不少姓名地址他都熟記於心。畢竟,十四年來,他就在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他先領著一群人來到聖馬丁街,在裁縫勒內·迪伯夫家門口停下腳步。他吩咐說:「沒有我的命令,先別殺掉他們夫妻。」

手下破門而入,有幾個直奔樓上。

皮埃爾拉開抽屜,翻出裁縫的賬本,裡面記著客人的姓名地址。他早就惦記著這個本子,今天晚上就能派上用場。

迪伯夫夫妻穿著睡衣,被拖到樓下。

勒內五十歲上下,身材矮小,十三年前,皮埃爾第一次見他時,他就已經沒了頭髮。他妻子倒是年輕標緻,現在她滿臉驚惶,姿色倒也不減。皮埃爾對她微微一笑:「弗朗索瓦絲,我沒記錯吧。」他扭頭吩咐拉斯托:「剁掉她一根手指。」

拉斯托咯咯笑了,聲音尖利。

那女人哭哭唧唧,裁縫哀聲乞憐,一個手下把她左手按在桌面上,拉斯托一刀下去,砍掉了她小指,還有一半戴戒指的無名指。桌子上鮮血淋漓,染紅了一卷淺灰色的羊毛料。女人連連尖叫,暈死過去。

皮埃爾問裁縫:「錢都放在哪兒?」

「在矮櫃子裡,夜壺後面。求您放過她吧。」

皮埃爾衝比龍一點頭,比龍上樓去了。

皮埃爾瞧見弗朗索瓦絲轉醒過來,說道:「拉她站起來。」

比龍拎著一隻皮袋子回來了,他一提袋子,一堆硬幣撒在血泊裡。

皮埃爾說:「他可不止這點錢。把她衣服扒下來。」

弗朗索瓦絲比丈夫年輕,身材妙曼。一時鴉雀無聲。

皮埃爾又問裁縫:「剩下的錢在哪兒?」

迪伯夫囁嚅著不肯說。

拉斯托興沖沖地問:「要不把她奶子切下來?」

迪伯夫鬆了口:「在壁爐裡,煙囪上頭。求你們別傷她。」

比龍伸手在煙囪道里摸索——八月天沒生火。他掏出一隻上了鎖的木匣子,用劍尖兒挑開鎖頭,翻倒在桌子上。一大堆金幣。

皮埃爾說:「兩個都割開喉嚨,錢你們分了。」說罷就走出了屋子。

他最想報復的人是尼姆侯爵夫婦,他要當著那女人的面殺了她丈夫。想著這一幕,他心裡一陣痛快。可惜他們住在城外聖雅克區,城門都已上鎖;這次算他們走運。

動不了他們,皮埃爾緊接著想到帕洛母女。

幾天前,皮埃爾去到店裡,伊莎貝拉·帕洛不止對他破口大罵,還嚇得他落荒而逃。西爾維觀察入微,都看在眼裡。該叫她們吃點苦頭了。

皮埃爾等了半天,不見幾個人出來。應該是先把那女人玩弄一番再殺掉。他早就察覺到,內戰期間,殺戮常常伴著姦淫。破了一條戒,似乎就再無顧忌了。

他們總算出來了。皮埃爾領他們往南走,沿著聖馬丁街穿過城島。他想起伊莎貝拉的羞辱:下賤胚、殘花敗柳的野種、臭氣熏天的行屍走肉。她苟延殘喘之時,他要念給她聽。

內德暗暗佩服:西爾維的書藏得很隱秘。要是有人進來檢視,只能看見一摞摞木桶,一直堆到頂棚。大部分木桶裡裝的是沙子,西爾維告訴他哪幾只是空桶,後面就是裝書的箱子。她還說,這個秘密從來沒人發現。

兩人擔心光亮會從門縫透出去,於是吹熄燈籠,手握著手,坐在黑暗中。

鐘聲響個不停,叫人心煩意亂。耳邊傳來打鬥聲:尖叫、打鬥的嘶啞呼喊、時不時一聲槍響。西爾維擔心母親有危險,內德安慰她說,伊莎貝拉躲在家裡,總比他們倆走在街上安全。

就這樣,他們聽著外面的動靜,一坐就是幾個小時。門縫透出微弱的光亮,像畫框一般:天亮了。外面漸漸沒了動靜。西爾維說:「咱們不能一直躲下去。」

內德把門推開一條縫,小心地探出頭去。晨光中,他左右張望。「安全了。」他邁出門。

西爾維跟在他身後,鎖了門。「他們可能已經住手了。」

「也許光天化日之下不敢作惡。」

西爾維念道:「世人因自己的行為是惡的,不愛光倒愛黑暗。」這是約翰福音裡的一句。

兩人肩並著肩,加快腳步。保險起見,內德沒摘下手臂上的白布條,不過他還是更信任腰間的劍,手一直握在劍柄上。

兩人一路向南,朝河邊走去。

拐過第一個街角,就見到賣馬鞍的鋪子外橫著兩具屍首。

內德心下詫異:這兩具屍體衣不蔽體,一個頭發灰白的老婦人穿著髒兮兮的衣服,正彎著腰,把屍體遮住了一半。內德愣了一下才明白,這婦人是在偷衣服。

舊衣服能賣上不少錢,畢竟富貴人家才有錢添置新衣。就算是別人穿過的髒內衣,也有造紙商收。這個老太婆是在偷死人的衣服賣錢。只見她從一具屍體上拽下短褲,往胳膊下那堆衣服裡一塞,跑走了。地上的屍體刀痕累累,更讓人目不忍視。內德瞧見西爾維移開了目光。

筆直的大路上容易暴露,兩人只挑狹窄蜿蜒的巷子,穿過大堂區。這些背街的深巷裡也橫著屍體,大部分被剝光了衣服,有的摞在一起,彷彿給人讓路似的。屍體有的面孔黝黑,是做體力活的;有的雙手白嫩,是富貴人家的女子;還有的四肢纖細,是小孩子。他記不清一路見了多少。眼前的一幕幕有如天主堂裡懸掛的地獄畫面,卻真真切切地出現在這座遠近聞名的都城裡。他膽戰心驚,直犯惡心,要不是空著肚子,怕真要吐出來。他瞥了一眼西爾維,見她面色蒼白,表情肅穆。

這還不是最駭人的景象。

河沿上,民兵隊正在清理屍體。死了的,還有隻剩一口氣的,隨隨便便往塞納河裡一拋,好像不過是些毒死的老鼠。有些屍體順著水流漂走,也有些陷在河灘上,堆成一堆。一個人握著長篙,想把屍體撥到河中央,好給岸邊騰地方,卻久久撥不動,彷彿屍體戀戀不捨。

他們忙得熱火朝天,沒留意內德和西爾維,兩人匆匆朝橋頭走去。

塞爾龐特街的文具店近了,皮埃爾興奮難耐。

他猶豫不定:要不要讓他們輪番糟蹋伊莎貝拉?是她活該。他略一思索,想到了更妙的法子:讓他們當著伊莎貝拉的面強暴西爾維。父母最見不得孩子受罪,這還是從奧黛特身上明白的。他又想著親自玩弄西爾維,但恐怕會在手下面前失了威嚴,於是放棄了這個念頭。這些骯髒勾當,就交給他們做吧。

他沒有敲門。這會兒巴黎城裡沒人會應門,而敲門就等於警告,讓他們抄起傢伙。皮埃爾命手下用大錘破門,片刻後,他們就衝了進去。

皮埃爾聽見一聲槍響,悚然心驚。他們可沒有槍。火器是稀罕玩意兒,通常只有貴族才會佩帶。緊接著,他就看見伊莎貝拉站在屋子緊裡頭,一個手下倒在她腳邊,看樣子已經斷了氣。皮埃爾眼見她舉起另一隻手槍,對準了自己。他還沒來得及閃開,一個手下舉著長劍向她衝了過去。她沒開第二槍就倒下了。

皮埃爾罵了一句;他本打算狠狠折磨她們一番。好在還有一個西爾維。他衝手下大喊:「還有一個女人,給我搜。」

屋子不大,片刻之後,比龍奔下樓梯:「沒人了。」

皮埃爾瞪著伊莎貝拉。光線幽暗,看不清她是死是活。「把她拖到外面。」

只見伊莎貝拉肩膀上一道深深的傷口,血流不止。他彎下腰,氣惱地喊:「西爾維在哪兒?快說,賤人!」

她忍著劇痛,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喃喃地說:「魔鬼,下地獄去吧,那才是你該待的地方。」

皮埃爾咆哮一聲,站直身子,一腳踢在她傷口上。沒用了:她斷了氣,雙眼空洞洞地瞪著他。

她解脫了。

他又回到店裡,幾個手下正四處翻找值錢東西。店裡都是紙張一類的東西,他扯下架子上的賬本,又翻箱倒櫃,把本子、紙張通通堆在屋子中央,從布羅卡爾手裡搶過燈籠,開啟了,湊到紙邊。火苗立刻躥了上來。

內德暗暗慶幸,他和西爾維安全到了左岸。民兵隊並非見人就殺,他們找的似乎是皮埃爾那個小本子上記下的人家。不過內德還是捏著一把汗,畢竟護送阿弗羅迪特·博利厄回家時就曾被人攔下盤問,再有一次的話,後果不堪設想。總算趕到了塞爾龐特街,內德不由鬆了口氣。兩人快步朝小店走去。

街上躺著一具屍體。內德有種不祥的預感。西爾維也一樣,她抽噎一聲,飛跑過去。屍體周圍的卵石路上已被血染紅,內德一眼就知道,伊莎貝拉已經不在了。他碰了碰伊莎貝拉的臉,屍體尚有餘溫,可見死了沒多久,難怪衣服沒被偷走。

西爾維淚流滿面:「你能不能背上她?」

「好,幫我一把。」伊莎貝拉身子並不輕,好在使館離這兒不遠,另外他突然想到,如此一來倒像民兵在丟棄屍體,不至於被盤問。

他伸出雙手,拖在伊莎貝拉癱軟的雙臂下,突然嗅到一股煙味兒,不由停下手。他朝店裡一望,裡面有人影晃動。好像是著火了?一團火焰躥起來,藉著火光,他看見幾個人翻箱倒櫃,想必是在找值錢東西。他對西爾維說:「他們還沒走!」

話音剛落,他就看見兩個人走了出來,其中一個破了相,鼻子只剩兩個洞,周圍一圈皺巴巴的淺白傷疤;另一個人一頭濃密的金髮,小鬍子尖尖的,正是皮埃爾。

內德連忙說:「咱們不能帶她了——快跑!」

西爾維傷心欲絕,呆立片刻後,拔腿就跑,內德隨即跟了上去。他們遲了一步,只聽皮埃爾在背後喊:「就是她!拉斯托,別讓她跑了!」

內德和西爾維肩並著肩,跑到塞爾龐特街盡頭,經過聖塞弗蘭教堂的大窗時,內德一扭頭,看見那個叫拉斯托的人舉著長劍,緊追不捨。

兩人順著寬闊的聖雅克街,一直跑到窮苦者聖朱利安教堂墓園,西爾維腳步滯重,眼見拉斯托就要追上來了。內德心急如焚。拉斯托三十多歲,身強力壯,鼻子顯然是在打鬥中給人削掉的,看樣子久經沙場,劍術過人,只怕自己不是對手。要是不能在幾秒鐘之內製服他,就會讓他憑著體力和經驗佔上風。唯一的法子就是打他個措手不及,三兩下就結果他。

內德對這片地方再熟悉不過,上次就是在這兒截住了那個盯梢的。他直奔教堂東面盡頭,一閃身,拉斯托暫時看不見了。他猛地停住腳步,一拉西爾維,讓她躲進門廊凹處。

兩個人都氣喘吁吁。內德聽見拉斯托沉重的腳步聲,他右手持劍,左手握匕首,等待時機:不能讓對手從眼前跑過去。說時遲那時快,他聽著腳步聲近了,立刻從門廊閃出來。

可惜早了一步。拉斯托似乎懷疑有詐,剛才放緩了腳步,離內德還隔著一段距離,但來不及停住腳步,只一閃身,就躲過了內德的劍尖。

內德不及細想,提劍猛刺,刺中了拉斯托側腰。

拉斯托閃避不及,依舊向前跑去,劍挑破了,拉斯托身子一斜,腳步踉蹌,重重跌倒在地。內德麻木地提劍亂刺。拉斯托揚起長劍,畫了個大圈子,內德吃不住力,長劍飛了出去,掉在一座墳上。

拉斯托趁機翻身站起,別看他人高馬大,手腳卻靈便。內德瞥見西爾維從門廊裡奔出來,大喊:「快跑,西爾維,快跑!」拉斯托衝過來,左刺由砍。內德連連後退,揮著匕首抵擋,躲開正面的一刺、斜裡的一揮、又是正面的一劍。他清楚,自己抵擋不了多久了。

拉斯托虛晃一劍,明明是提劍下砍,突然變成正面一刺,內德措手不及。

眼看劍舉在半空,拉斯托突然一動不動,緊接著劍尖從他腹中捅出來。內德連忙向後一跳,閃開他刺來的一劍。其實已無必要,拉斯托手裡早鬆了勁兒,只聽他慘叫一聲,向前撲倒。只見西爾維那嬌小的身影站在他身後,手裡握著內德被打飛的劍,從拉斯托背後抽了出來。

兩人來不及理會拉斯托是死是活,手握著手跑過莫貝爾廣場,跑過絞刑架,來到使館前。

門外站著兩個守衛。他們不是使館的人,內德從來沒見過。其中一個攔下內德:「你不能進去。」

內德說:「我是副使,這位是我夫人。快讓開。」

樓上窗前傳來沃爾辛厄姆不容置疑的聲音:「他們受國王庇護——讓他們進來!」

守衛閃在一旁,內德和西爾維邁上臺階,還沒走到門前,大門就開啟了。

他們邁進了避風港。

我娶了西爾維兩次,第一次是在小小的窮苦者聖朱利安天主堂,就是在這間教堂外,西爾維殺了那個沒鼻子的人;第二次是在英格蘭使館的小禮拜堂,我們按著新教儀式成婚。

西爾維三十一歲,仍是處子之身,我們像是要彌補損失一般,成婚後的幾個月,每晚歡愛,早上亦云雨。我將她壓在身下,她緊緊抱著我,彷彿溺水之人,之後常常在我懷裡哭泣著睡去。

伊莎貝拉的屍體不知所終,西爾維無法悼念亡母。最後,我們把燒燬的店鋪當作她的墳墓,每個禮拜日,都要站在店外哀悼幾分鐘。我們手握著手,懷念這個英勇無畏的婦人。

聖巴託羅繆紀念日慘案並未將新教徒擊垮。巴黎城有三千人遇害,其他各地更有數千人死於殘殺,但胡格諾派毫無懼意。新教徒居多的城鎮收留了大批逃難者,對國王派去的人馬關緊了大門。內戰再次爆發,吉斯家族作為擁護王權的天主教徒,再次如日中天。

會眾繼續在馬廄或閣樓禮拜;全國上下,新教徒重新聚在秘密地點。

沃爾辛厄姆受命返回倫敦,我們也一起離開了巴黎。西爾維把城牆街倉庫的秘密告訴給納塔,售賣新教禁書的擔子就交給了她。然而,夫人並不願就此卸下使命,答應還會從日內瓦偷運書籍。為此,她要經由英吉利海峽前往魯昂,接收運貨,送回巴黎,打點關係,將東西運到城牆街。

我擔心她遭遇不測,但我也知道,有些女子不會任由男人擺佈,伊麗莎白女王就是一例。況且,她也未必會聽我勸阻。她肩負著神聖使命,我不能奪走。長此以往,她總有一天會被發現,到那時,她必死無疑。我很清楚。

這是她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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