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晚上,亨利公爵大發脾氣,只因他年少氣盛、躊躇滿志,不承想天下竟有不如意事。他衝皮埃爾破口大罵:「給我滾!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皮埃爾一向畏懼亨利的父親疤面公爵,但這些年來,還第一次怕起他來。他腹中絞痛,像受了傷一般。他連忙說:「我明白爵爺說的是氣話。」要是想不到法子勸亨利息怒,他這輩子就再沒有出頭之日。
亨利咆哮:「你說他們會鬧事,壓根也沒有。」
皮埃爾雙手一攤,表示無能為力。「皇太后出面安撫。」
兩人在聖殿舊街的吉斯府裡;十四年前,皮埃爾初次見到疤面公爵和夏爾樞機,就是在這間奢華的客廳。當年他是一介書生,因為冒用吉斯的姓氏給抓來府上,免不了受一番羞辱,此時此刻,他彷彿又回到了那一天。他苦心得到的一切,可能就此付諸東流。他彷彿看見仇家一臉幸災樂禍,不禁鼻子一酸。
要是夏爾樞機在家就好了,眼下正需要他的權術手腕。可惜夏爾為教會事務去了羅馬,皮埃爾只有孤軍奮戰了。
亨利罵個不休:「你說刺殺科利尼,結果失手了!沒用的廢物。」
皮埃爾不服氣。「我跟比龍說讓盧維埃用滑膛槍,可他偏說太大。」
「你還說,就算科利尼只是受了傷,胡格諾派也一樣會造反。」
「國王親自探病,他們消了氣。」
「你說的沒一樣準!那些胡格諾貴族不久就要離開巴黎,趾高氣揚地回老家去了。大好機會白白浪費,就因為我信了你的鬼話。我可不會重蹈覆轍。」
皮埃爾一邊忍著亨利辱罵,一邊絞盡腦汁。他已經有了對策,只是亨利盛怒之下,不知是否聽得下去?「我一直在想,爵爺的夏爾叔叔會有什麼辦法?」
亨利給鎮住了,火氣小了一點,若有所思。「嗯,他會怎麼說?」
「依我看,他會建議咱們乾脆就當新教徒開始造反了。」
亨利沒反應過來。「此話怎講?」
「叫聖日耳曼奧塞爾教堂敲鐘,」皮埃爾舉起黑皮本子,裡面已經列好了一對對的刺客和刺殺物件,「效忠陛下的貴族以為胡格諾派起兵造反,為了保護國王,殺死反賊頭目。」
這個計策可謂膽大包天,亨利雖然震驚,但沒有斷然否決;皮埃爾覺得有些眉目了。亨利說:「胡格諾派會反抗。」
「出動民兵隊。」
「那得行會長下令。」行會長也就是市長。「他可不會任我擺佈。」
「包在我身上。」皮埃爾只有隱約的計較,不過眼下一帆風順,亨利又和自己坐在一條船上,他絕不會給細枝末節絆倒。
亨利說:「民兵隊打不打得過胡格諾派?城外還有幾千人呢。要是他們快馬加鞭衝進城來支援怎麼辦?只怕勝負難料。」
「關閉城門。」巴黎城牆外有一條運河,環繞了大半個都城,出了城門,得經由小橋才能穿過河面,城門一關,無論進出都難如登天。
「還是得行會長下令。」
「還是包在我身上。」此時此刻,為了贏回亨利的信任,他什麼都肯答應。「爵爺只消吩咐手下準備,趕往科利尼府,等我口信一到,立刻取他性命。」
「科利尼有科桑領主和國王的五十個衛兵守護,這還不算他自己的人。」
「科桑是國王的人。」
「國王會命令他撤走?」
皮埃爾不及細想,衝口而出:「科桑會‘以為’國王命令他撤走。」
亨利瞪著皮埃爾,半晌不出聲,最後說:「你有把握,這些都辦得成?」
「是。」皮埃爾並沒有把握,但不得不放手一搏。他語氣懇切:「不過爵爺您沒有危險。即便我沒有成事,您也只是白白吩咐人馬集合而已,沒有大損失。」
公爵放心了。「你要多久能辦妥?」
皮埃爾站起身。「我午夜前回來。」
這個諾言,他還是沒把握能信守。
他揣著黑簿子,出了房間。
喬治·比龍正在外面候著。皮埃爾吩咐:「備兩匹馬。咱們有一堆事要辦。」
大門外圍了一群胡格諾教徒,吵吵嚷嚷。他們認定亨利是主謀——人人這麼想,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塊,不過除了叫罵,他們尚沒有動手,因此府上的守衛沒有藉口開火。皮埃爾他們沒辦法走正門,好在公爵府大得很,佔了一整片街區,出入口不止一個,兩個人從側門出了府。
兩人直奔市中心的格列夫廣場,行會長就住在那兒。巴黎的街道狹窄曲折,一如皮埃爾腦中漸漸清晰的計劃。他早就等著這一天,只是事發倉促,他只有隨機應變。他放緩呼吸,叫自己冷靜。這是他有生以來最危險的一場賭局,計劃可謂漏洞百出,哪怕有一步出了岔子,也是滿盤皆輸。到時候,他百口莫辯,吉斯家謀士的地位不保,榮華富貴的日子要到頭了。
他強迫自己不要胡思亂想。
行會長名叫讓·勒沙朗,做的是印書、賣書的生意,家境富裕。
皮埃爾趕到的時候,他們一家正在吃晚飯,皮埃爾謊稱國王宣他覲見。
這是沒有的事,勒沙朗會不會相信?
事有湊巧,勒沙朗當上行會長才一週,見到大名鼎鼎的皮埃爾·奧芒德·德吉斯登門造訪,不禁誠惶誠恐。再聽說國王要召見他,更是喜不自勝,哪還顧得上分辨真假,撂下刀叉就要動身。第一道坎,皮埃爾越過去了。
勒沙朗上了馬,三個人在暮色之中趕往羅浮宮。
三人進到四方院子,比龍在外面候著,皮埃爾帶勒沙朗比龍進去了。皮埃爾身份非比尋常,直到衣帽室都暢通無阻。再往裡就是召見廳。
這一刻又是險之又險。夏爾國王並沒有召見他或是勒沙朗,而他的身份遠沒那麼尊貴,國王可不是他想見就能見的。
皮埃爾讓勒沙朗在一側等著,走到守門侍衛前說:「勞煩通報陛下,吉斯公爵亨利派我過來捎個口信。」他的語氣胸有成竹、不慌不忙,不容回絕。
自行刺一事之後,夏爾國王還沒有傳召亨利,皮埃爾拿準了夏爾想聽聽亨利有什麼話說。
過了良久,裡面傳皮埃爾進去。
皮埃爾吩咐勒沙朗在衣帽室等著,隨後踏進召見廳。
夏爾國王和卡泰麗娜皇太后坐在餐桌旁,剛用過晚飯。見到卡泰麗娜也在,皮埃爾暗叫不妙。騙過夏爾是小菜一碟,但皇太后可是精明又多疑。
皮埃爾開口說:「家主吉斯公爵不能親自前來,懇請陛下恕罪。」
夏爾一點頭,表示並不怪罪,但他對面的卡泰麗娜可沒那麼好敷衍。她厲聲問:「是什麼緣故?莫非是良心有愧?」
皮埃爾早料到會有此一問,從容答道:「陛下,公爵有性命之虞。一群胡格諾教徒日夜守在爵爺府門外,他邁出家門一步,都怕生死未卜。胡格諾派一心報仇,城裡城外共有數千人,都配了武器,準備大開殺戒——」
「此言差矣,」皇太后打斷他,「國王陛下已經平息了他們的怨憤,命人徹查刺殺一案,並立誓還他們公道。陛下還去科利尼府上探望,就算聖殿舊街還有少數幾個意氣用事之徒,他們的首領已然心滿意足。」
「我對亨利公爵也是這番勸解,但爵爺說胡格諾派蓄謀造反,只怕唯一的活路是先發制人,使對方無法對他造成威脅。」
國王說:「傳我的話,夏爾九世國王保他性命無憂。」
「多謝陛下。我會如實把話帶到,有了這份保證,就可以高枕無憂了。」然而,這份保證根本無足輕重。倘若國王握有實權,眾貴族無不敬畏,他或者能保住科利尼,但夏爾身體虛弱,性格更是軟弱。就算夏爾不明白,卡泰麗娜卻是心知肚明,於是皮埃爾對她說:「不過亨利公爵有個建議,不知當講不當講?」他屏住呼吸。
這是僭越了:國王或者會聽取貴族進言,但由屬下轉達卻不尋常。
死一般地寂靜。皮埃爾厚顏無恥,怕是要被趕出去了。
卡泰麗娜眯起眼睛打量他。她看出這才是皮埃爾求見的真實目的,但沒有說破。這足以看出,她對維持局勢已經力不從心,巴黎城岌岌可危。
國王開口問:「你有什麼話要說?」
「不過是簡單的安全保障,使雙方都不得輕舉妄動。」
卡泰麗娜半信半疑:「譬如說?」
「鎖上城門,城牆內外任何人都進出不得,不管是城外的胡格諾派,還是天主教援軍。」皮埃爾頓了一頓。天主教援軍是子虛烏有,他的目的是阻止胡格諾派進城。卡泰麗娜能不能看穿?
夏爾說:「這倒是個好辦法。」
卡泰麗娜一語不發。
皮埃爾只當國王準了。「再把岸邊的船鎖了,在河面上扯起鐵索,以防敵船靠近。這樣一來,鬧事的就沒法從水路靠近巴黎。」胡格諾派也沒辦法逃出去。
「同樣是明智的防禦辦法。」國王說道。
皮埃爾感到勝利在望,於是再接再厲。「命令列會長集合民兵隊,派士兵防守城中各重要路口,吩咐下去,見到任何佩帶武器的人群,一律不得通行,不管來者是哪一宗派。」
卡泰麗娜馬上聽出此舉並非不偏不倚。她說:「民兵隊裡可都是天主教徒。」
「自然,」皮埃爾不否認,「但為了穩住局面,唯有這個法子。」他不再多說,不想論及允執厥中,畢竟他這個計策根本就不是不偏不倚。索性穩住局面是卡泰麗娜最關心的。
夏爾對母親說:「這些不過是預防的手段,我看也無妨。」
「或許如此。」卡泰麗娜信不過吉斯一家人,但皮埃爾的建議合情合理。
「公爵還有一個建議。」亨利公爵什麼建議也沒有,只是規矩如此,皮埃爾得假稱這些都是貴族主人的點子。「部署火炮。用火炮包圍格列夫廣場,有備無患,以保護市政廳——或者見機行事,部署在其他地點。」他心說,或者殘殺新教徒。
國王點頭說:「這些都值得采納。吉斯公爵果然運籌帷幄,請替我轉達謝意。」
皮埃爾一鞠躬。
卡泰麗娜對夏爾說:「得傳召行會長。」看樣子是想趁這個間隙權衡斟酌一番。
皮埃爾卻不打算讓她有時間考慮。「陛下,我斗膽請行會長隨我同來,他此刻就在門外,等候召見。」
「果然周到。讓他進來吧。」
勒沙朗深深鞠躬行禮。得到國王召見,他又是激動又是忐忑。
皮埃爾代為傳達旨意,吩咐勒沙朗採取上述措施,他一邊說,一邊暗暗擔心夏爾三思之後改變主意——更可能是卡泰麗娜。好在兩人只是頻頻頷首。卡泰麗娜顯然懷疑亨利公爵此舉並非單純出於自保和防止暴亂,但她無論如何也猜不透皮埃爾的圖謀,因此沒有反對。
勒沙朗千恩萬謝,感激國王器重,併發誓不辱使命;國王吩咐兩人退下。
皮埃爾鞠躬告退,不敢相信自己僥倖過關了。他懷疑下一秒卡泰麗娜就要叫住他,直到戰戰兢兢地退到大廳外,大門一關,才確定離大功告成又邁出了一步。
他和勒沙朗依次穿過衣帽室和護衛室,走下樓梯。
走近四方院子的時候,暮色四合,比龍牽馬等著他們。
告別勒沙朗之前,還有一張網要撒。他說:「剛才有一件事,國王忘了提。」
換作經驗老到的臣子,聽到這句話必定立刻起疑,但勒沙朗以為皮埃爾備受器重,早已將他敬若神明,一心只想巴結。他答道:「定當效命。」
「倘若國王有性命之憂,聖日耳曼奧塞爾就會鐘聲不絕,其餘教堂裡赤膽忠心的天主教神父也會效仿,屆時鐘聲將響徹巴黎城。鐘聲就是訊號,說明胡格諾派起兵造反,你一定要出兵圍剿。」
「真會有這種事?」勒沙朗聽得呆了。
「說不定就在今天晚上,你要時刻小心。」
勒沙朗不虞有詐,對這番話深信不疑。「我會小心。」他信誓旦旦。
皮埃爾從鞍袋裡拿出黑皮簿子,撕下列著貴族刺客和刺殺物件那幾頁;剩下的都是巴黎無足輕重的胡格諾教徒。他把簿子遞給勒沙朗:「巴黎已知的新教徒都記在裡面,還有他們的住址。」
勒沙朗詫異地說:「我可不知道還有這種記錄!」
「是我多年的心血,」皮埃爾不禁為之驕傲,「今天晚上,就要成全它的使命了。」
勒沙朗畢恭畢敬地接了。「多謝。」
皮埃爾嚴肅地說:「要是聽見鐘聲,這裡面的人要統統殺掉,這是你的職責所在。」
勒沙朗嚥了一口唾沫。在此之前,他根本沒有料到自己會捲入一場屠殺,而皮埃爾一步步地引他上鉤,每一步都顯得合情合理,此刻,他點頭答應,還獻計說:「萬一出兵,我會命令民兵隊做個記號,譬如胳膊上繫條白布,彼此好認得。」
「妙極了,」皮埃爾說,「我會稟告陛下,說是你的點子。」
勒沙朗興奮不已。「感激不盡。」
「你快動身吧,還有很多事要準備。」
「是。」勒沙朗翻身上馬,黑皮簿子一直攥在手裡。動身前,他掙扎了片刻。「但願這些防範都是咱們過慮了。」
「阿門。」皮埃爾言不由衷。
勒沙朗騎著馬,踢踢踏踏地走遠了。
比龍也上了馬。
皮埃爾轉身望著那座義大利式樣的宮殿。他不敢相信居然騙過了這裡的主人。可見君主擔心天下大亂,已經孤注一擲,哪怕是半生不熟的點子,也願意一試。
不過,現在也並非萬無一失。前幾天的打算都以失敗告終,而今天晚上情況更加複雜,時刻有可能出錯。
他躍上馬背,對比龍說:「去貝蒂西街,走吧。」
科利尼住得不遠,只見大門外守著國王的衛兵,有的提著火槍長矛,站成一排,有的席地而坐,武器放在手邊。如此陣仗,足以叫人望而卻步。
皮埃爾一拉馬韁,對一個守衛說:「國王陛下傳口諭給科桑領主。」
對方答道:「我會轉達給他。」
「放肆。快去請他出來。」
「他歇息了。」
「你想讓我返回羅浮宮回報,說國王傳口諭,你們主子卻不肯下床?」
「不,先生,請多包涵。」他說著進去了,不一會兒就見到科桑匆忙趕來,看樣子他沒更衣就睡著了。
皮埃爾說:「計劃有變。胡格諾派蓄謀挾持國王,篡權謀反,幸好有忠良之士挫敗他們的奸計,國王下令逮捕科利尼。」
科桑可沒有勒沙朗那麼好騙。他將信將疑,大概想到國王不大可能派吉斯公爵的謀士來傳口諭。他憂心忡忡地問:「可有手諭?」
「你不必逮捕他,國王會派人過來。」
科桑聽到不必自己動手,一聳肩說:「那好。」
「你待命就是。」皮埃爾說完就催馬離開了。
凡是能做的,他都做成了。他用一連串小小的詭計,鋪就了通往阿瑪革冬之路。眼下能做的,就只有希望這些人會按他預料的行事,上至國王,下至聖日耳曼奧塞爾的神父。
此時夜幕降臨,聚集在聖殿舊街的人少了,不過還是有幾個怒氣衝衝的胡格諾教徒守在門口,皮埃爾和比龍只好走側門。
第一個疑問是亨利公爵是否召集了人馬。他年少氣盛,一向躍躍欲試,不過他對皮埃爾不再信任,沒準反悔了。
只見內院裡五十個士兵整裝待發,馬已配好鞍韉,由馬伕牽著。皮埃爾的憂慮一掃而光,大喜過望。他認出其中有沒鼻子的拉斯托和跟他形影不離的布羅卡爾。火光之下,護胸甲和頭盔閃閃爍爍。這五十個人中既有鄉紳也有士兵,各個訓練有素,一語不發地待命,寂靜中透著殺氣。
皮埃爾擠到中央,來到亨利公爵面前。亨利一見到他回來,立刻問:「如何?」
「萬事俱備。咱們的要求,國王通通準了。說話的當兒,行會長就在召集民兵隊,部署火炮。」他在心裡說,但願如此。
「科桑呢?」
「我告訴他說,國王正派人去捉拿科利尼。倘若他不相信,那爵爺只有衝進去了。」
「拼了。」亨利面對手下,高聲說:「走正門。誰敢阻攔,格殺勿論。」
眾人上馬。一個馬伕遞過一條佩劍腰帶和一把收在鞘中的武器,皮埃爾接過來,綁上腰帶,接著翻身上馬。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親自動手,不過還是得防身。
他的目光順著拱廊望向門口,只見兩個下人正緩緩推開寬大的鐵門。門外的人群根本沒想到吉斯公爵會命人敞開大門,一時不知所錯。公爵一踢馬腹,騎兵小隊朝大門衝去,馬蹄聲震耳欲聾,彷彿天崩地裂。門口的人急忙散開,有人躲避不及,驚叫聲聲之間,膘肥體壯的馬匹衝進人群,士兵揮舞著長劍,死傷者不下數十人。
殺戮開始了。
騎兵隊快馬加鞭,在街上飛奔。天色已晚,路上行人寥寥,都匆忙閃避。皮埃爾心裡喜憂參半。自從夏爾國王簽下那份恥辱的聖日耳曼赦令,皮埃爾就在為這一刻做打算,今天晚上,他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法蘭西絕不會容忍異端邪說,吉斯家也絕不容輕慢。皮埃爾又是膽戰心驚,又是躍躍欲試。
他暗暗擔憂科桑。要是能勸動他配合就好了,可他不是傻子。要是他不肯放行,一場惡戰在所難免,科利尼可能趁機逃脫。成敗與否,就係在這個枝節上。
吉斯府位於城東,科利尼府則在最西面,好在相隔並不遠,夜裡路上又暢通無阻。不出幾分鐘,騎兵隊就趕到了貝蒂西街。
科桑的手下想必遠遠聽到馬蹄聲,星光之下,皮埃爾瞧出科利尼府門前的守衛排得整整齊齊,舉著長槍火槍,比半個小時前整齊有序,越發叫人望而生畏。
亨利公爵勒住馬,大喊道:「我前來逮捕加斯帕爾·德科利尼,國王有令,開啟大門!」
科桑走上前來,騎兵隊的火把映照下,他的臉猙獰可怖。他說:「我沒有接到命令。」
亨利喝道:「科桑,你是規規矩矩的天主教徒,也是夏爾國王陛下忠心耿耿的臣子,但我絕不會心慈手軟。我奉了國王之命,定會不辱使命,就算要先殺了你,也不會留情。」
科桑躊躇半晌。皮埃爾料到他進退兩難。他受了國王之命保護科利尼,但國王未必不會改變主意,下令拿人。要是他阻攔亨利,兩路兵馬打起來,不少人要命喪當場,十有八九,他就是其中之一。
不出所料,科桑決定先保住自己的命,其餘後果以後再論。他大聲命令:「開門!」
門開了,吉斯的人馬趾高氣揚地進了院子。
正房上是一重雙扇門,本身就沉重結實,又包了鐵皮。皮埃爾騎馬進到院子,看見大門緊鎖,想必科利尼的護衛正守在門後。吉斯的手下提劍砍砸,有人開槍射擊門鎖。皮埃爾暗暗後悔沒帶兩把錘子來,真是失策。他一陣心焦,又擔心科利尼趁機脫身。誰也沒想到事先檢視有沒有後門。
門撞開了。六七個護衛拼死抵抗吉斯家計程車兵,畢竟寡不敵眾,不出幾分鐘,護衛們要麼當場斃命,要麼奄奄一息。
皮埃爾跳下馬,衝上樓梯。幾個士兵挨間檢視,一個人大喊:「在這兒!」皮埃爾順著聲音,走到一間寬敞的臥室。
科利尼跪在床腳。他身穿睡袍,銀白的頭髮上扣著便帽,中槍的手臂打著繃帶支架。他正大聲禱告。
幾個士兵猶豫不決,誰也不敢殺一個禱告之人。
但更惡劣的行徑他們也做過。皮埃爾大喊:「你們怕什麼?
殺了他,該死!」
一個叫貝姆的吉斯府隨從一劍刺進科利尼的胸口。他猛地拔出劍,一股鮮血噴湧而出。科利尼向前栽倒。
皮埃爾衝到窗前,推開窗子,看見亨利騎著馬立在前院,大喊:「亨利公爵!我榮幸地報告爵爺,科利尼死了!」
亨利跟著大喊:「我要見到屍體!」
皮埃爾扭頭吩咐:「貝姆,把屍體拖過來。」
貝姆雙手架在科利尼胳膊下,把屍體拖到窗前。
皮埃爾吩咐:「舉到窗前。」
貝姆照辦了。
亨利大喊:「我看不清他的臉!」
皮埃爾大不耐煩,揪著屍體腰部一推。屍體從視窗跌了出去,砰的一聲摔在卵石地上,背部朝天。
亨利跳下馬,伸腳將屍體翻轉過來,滿是輕蔑。
「是他,害死我父親的兇手。」
眾人齊聲歡呼。
「大仇得報,」亨利宣佈,「吩咐聖日耳曼奧塞爾敲鐘。」
西爾維心急如焚:要是有匹馬就好了。
她要通知到馬棚閣樓的每一個教友,挨家挨戶地跑下來,她快要發瘋了。她得找對房子,解釋一番,讓他們相信這絕不是自己異想天開,接著再匆匆趕往下一家。她計劃好了:順著城中央的主路聖馬丁街往北走,遇見小巷就抄近路。即便如此,一個小時也只能跑三四家。要是騎馬,就能快上一倍。
有馬的話,也安全得多。醉漢想把身強體健的女子扯下馬可沒那麼容易。她獨自一人走在黑黢黢的巴黎街頭,擔心各種各樣的危險,四下又沒人能看見。
拉尼侯爵府快到了,這裡離藏書的倉庫不遠。這時遠遠傳來一陣鐘聲。她不由皺了皺眉。這是什麼意思?出其不意的時候敲鐘,通常是出了什麼亂子。鐘聲越來越響,各間教堂接二連三地敲起來。全城戒備,只有一個原因:她和內德發現皮埃爾的簿子沒放在家裡,立刻預感情況不妙,看來是應驗了。
幾分鐘後,她趕到侯爵府前,大力敲門。應門的是侯爵本人:下人睡了,只有他醒著。他光著頭,西爾維發覺還是第一次見到他不戴那頂鑲珠寶的帽子。他頭頂禿了,四周一圈頭髮,像個教士。
拉尼開口問:「怎麼敲起鍾來了?」
「因為他們要把咱們通通殺了。」她一邊說,一邊邁進門。
拉尼領她進了客廳。侯爵夫人已經故世,幾個子女長大成人,不在家裡住,府上只有些下人。西爾維看出他原來是在藉著鍛鐵鑄的樹狀燭臺看書,正是她賣給他的那一本。
椅子旁放著一隻長頸瓶,拉尼給她倒了點酒。西爾維這才發覺自己又餓又渴,她已經跑了好幾個小時。她大口大口地喝光了,但沒有要第二杯。
她說明來意:她料到天主教徒蓄謀動手,一晚上挨家挨戶地通知新教徒,但看來對方已經下手,來不及再去通風報信了。她最後說:「我得趕回家去。」
「真的?留在這兒或者更安全。」
「我得知道媽媽怎麼樣了。」
拉尼把她送到門口,才一轉門把手,就聽見重重的拍門聲。西爾維連忙喊:「別開門!」可惜她遲了一步。
她站在拉尼身後,看見門口站著一個貴族模樣的人,身後還跟著幾個手下。拉尼認得這個人,詫異地說:「維爾納夫子爵!」
維爾納夫穿著一件華貴的紅色外套,西爾維瞧見他握著劍,嚇得心驚膽戰。
拉尼不慌不忙。「子爵深夜造訪,不知有何貴幹?」
「主基督的使命。」維爾納夫手一揚,劍刺進拉尼腹部。
西爾維失聲驚叫。
拉尼痛苦地尖叫,跪倒在地。
趁著維爾納夫拔劍,西爾維沿著門廳朝屋後跑去。她慌不擇路,衝進一扇門,發現進了寬敞的廚房。
地上躺著不少下人。床鋪是有錢人才能享受的,巴黎的下人和全天下的下人一樣,只能睡在廚房地上。十一二個下人驚醒了,驚恐地問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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