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爾維忙得不可開交——也加倍地危險。
王室大婚在即,大批胡格諾信徒湧進巴黎城,塞爾龐特街小店的紙和墨供不應求。他們也要禁書——除了法語《聖經》,約翰·加爾文和馬丁·路得抨擊天主教會、針針見血的著作也成了搶手貨。西爾維每天不辭辛苦,趕去城牆街倉庫取書,再一一送到新教徒家裡、下榻處,為此跑遍了巴黎的大街小巷,跑得腿腳痠痛。
她還得時刻提防。雖然駕輕就熟,但從來也沒這般忙碌過。從前一週跑三趟,眼下一天就要跑三趟,每一趟都冒著被捕的危險。如此勞累,叫她身心俱疲。
內德就好比一片綠洲,讓她覺得平靜安穩。他關心自己,而不是緊張。他從來氣定神閒。他誇她勇氣過人——稱讚她是女中豪傑。其實西爾維整日提心吊膽,但聽了他這番讚美,心裡還是美滋滋的。
這天他第三次來店裡,母親跟他透漏了真實姓名,還請他留下來用午飯。
伊莎貝拉事先沒有和女兒商量過,自己拿了主意,這叫西爾維吃了一驚。內德欣然答應。西爾維有些措手不及,也不由心喜。
母女倆於是關了店門,請內德進了後屋。伊莎貝拉做了新鮮河鱒。魚是當天早上剛撈的,配上西葫蘆和茴香,噴香撲鼻,內德吃得津津有味。用過飯,母親端出一碗青梅,果肉黃中帶紅,又拿出一瓶白蘭地,顏色金棕。家裡並不常備著白蘭地,母女倆喝不慣烈酒,平常只喝葡萄酒,還要兌些水。看樣子伊莎貝拉瞞著女兒早有準備。
內德講起尼德蘭的近況,聽來讓人憂心。「昂日不聽科利尼指揮,中了埋伏,結果潰不成軍,給俘虜了。」
伊莎貝拉的心思並不在昂日身上。她問內德:「您在巴黎還會住多久?」
「伊麗莎白女王需要多久,我就住多久。」
「那之後,您大概要回英格蘭故鄉吧?」
「這要看女王如何差遣。」
「您真是忠心耿耿。」
「能為她效力,是我三生有幸。」
伊莎貝拉換了一套問題。「英格蘭的房舍和法國差別大嗎?譬如說府上?」
「我家裡很寬敞,正對著王橋主教座堂。房子如今歸家兄巴尼所有,不過我回去的時候還住在那兒。」
「正對著座堂——想來地方不錯。」
「再好不過了。我最喜歡坐在前廳,從窗戶能看見教堂。」
「令尊生前做的是哪一行?」
西爾維連忙制止:「媽,你怎麼像宗教裁判官似的!」
「沒關係,」內德答道,「家父是經商的,原先在加來有間庫房。父親死得早,生意由母親打理,一做就是十年。」他悵然一笑,「後來你們法國人從我們英國手裡奪回加來,害得母親傾家蕩產。」
「王橋有沒有法國人?」
「各地都有流亡的胡格諾教徒。洛弗菲爾德郊區有一位制麻紗的紀堯姆·福爾內龍,他家的襯衣遠近聞名。」
「那麼令兄做什麼營生?」
「他是船長,打理愛麗絲號。」
「他自己的船?」
「是。」
「不過聽西爾維說,您有一處莊園?」
「伊麗莎白女王封我為韋格利村領主,地方離王橋不遠。村子不大,不過有一座莊園,我一年回去住兩三次。」
「在法國,要稱呼您作‘韋格利閣下’了。」
「是。」韋格利和威拉德一樣,用法語不好念。
「雖然令堂遭遇不幸,您兄弟二人也出人頭地了。您是德高望重的使臣,巴尼經營自己的船。」
西爾維暗想,內德自然清楚母親是在打聽他的身價地位,但他似乎不以為意,還樂意表明自己值得託付。西爾維大不自在,怕內德誤會自己非嫁他不可。她於是打斷問話,說道:「該開店了。」
伊莎貝拉站起身說:「我去好了。你們兩個坐著,再說一會兒話。西爾維,我需要幫忙會叫你。」她說著就出去了。
西爾維開口道歉:「母親實在不該問這麼多。」
「不必道歉,」內德咧嘴一笑,「女兒結識了一個年輕男子,做母親的自然該問清楚。」
「你太客氣了。」
「受她這一番試問的,我不會是頭一個吧。」
西爾維知道,過去的事遲早要告訴給他。「是有過一個,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問話的是父親。」
「恕我冒昧一問:為什麼不了了之?」
「那個人是皮埃爾·奧芒德。」
「老天爺!他原先是新教徒?」
「不,他為了混進會眾,把我們都騙了。婚禮後一個小時,所有人都被捕了。」
內德的手伸過桌面,握住她的手:「何等殘忍。」
「他叫我傷透了心。」
「對了,我聽說了他的來歷。他父親是個鄉下司鐸,是吉斯家的私生子;母親是給司鐸當管家婦的。」
「你怎麼會知道?」
「尼姆侯爵夫人告訴給我的。」
「路易絲?她是我們的教友,可她從來沒跟我提過。」
「或者是怕你尷尬,不好提起。」
「皮埃爾謊話連篇,因為他,我不敢再對任何人交心……」
內德瞧了她一眼,她知道他在問:「那對我呢?」但答案如何,她自己都不清楚。
他靜默片刻,看她不肯再多說,於是說:「剛才這頓飯吃得很愉快——多謝款待。」
西爾維站起身,準備送客。瞧他一臉沮喪,她又於心不忍,衝動之下,她繞到桌子對面,給了他一個吻。
她本來只想輕輕一吻,以示友好,但不知怎的,吻落在了內德唇上。滋味如此甘甜,她欲罷不能,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腦袋,貪婪地吻著。
內德大受鼓舞,伸開雙臂,把她抱在懷中。早已遺忘的喜悅湧遍全身:和一個人肌膚相親。她反覆提醒自己,再吻一秒。
內德雙手按在她胸前,輕輕揉捏,喉嚨裡微微呻吟。她一個激靈,同時清醒過來,輕輕推開他。她微微氣喘:「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內德沒說話,粲然一笑。
她這才發覺,言外之意是說自己不想逾矩,但此刻她已不再顧忌。儘管如此,她還是說:「你還是走吧,不然我過後要反悔的。」
內德聽了這話,好像愈加欣喜。「那好。什麼時候再見?」
「很快。去和我母親道別吧。」
內德還想吻她,但她手按在他胸口,說道:「到此為止。」
內德沒有反駁,去店裡和母親告辭。「帕洛太太,多謝款待。」
西爾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片刻之後,她聽見店門合上了,接著母親走進來,一臉興高采烈。「他走了,不過會再來的。」
西爾維說:「我吻了他。」
「瞧他那一臉喜笑顏開,也猜到了。」
「我真不應該。」
「我看沒什麼不該。我要是年輕二十歲也會吻他。」
「媽,你別沒大沒小的。這下他以為我非嫁他不可了。」
「我要是你,可要抓緊時間,免得有人搶先一步。」
「快別說了。你明明曉得我不能嫁給他。」
「我可不曉得!你胡說些什麼?」
「咱們的使命是把真福音散佈到全天下。」
「或者咱們已經盡了使命。」
西爾維震驚不已。母親以前可從來不說這種話。
伊莎貝拉瞧出她神色有異,解釋說:「上帝創世之後,第七日不也休息了嗎?」
「咱們的任務尚未圓滿。」
「到審判日的號角吹響,也未必能圓滿。」
「所以更不能懈怠。」
「媽不過想讓你開開心心的,我的寶貝閨女。」
「可上帝的旨意呢?是你教我時刻捫心自問。」
伊莎貝拉嘆了口氣。「是啊。我年輕的時候心腸太硬。」
「是明智。我不能嫁人,我有使命在身。」
「話說回來,不管有沒有內德,咱們要實現上帝的意願,將來或許得另想辦法。」
「我卻想不到什麼辦法。」
「也許到時候自然會知道。」
「全都握在上帝的手裡,是不是?」
「是啊。」
「因此咱們要知足。」
伊莎貝拉又嘆了口氣,說了句「阿門」。這一句是否出自真心,西爾維拿不準。
內德走出店鋪,注意到街對面的酒館前有個衣衫破舊的年輕男人鬼鬼祟祟。他要回使館,於是向東走去,回頭一瞥,見到那個髒兮兮的男人也跟了過來。
內德興高采烈。西爾維吻了他,看樣子對自己有意。至於他對西爾維,則是一見傾心。他終於遇見一個女子可以和瑪格麗媲美。西爾維開朗有趣,同時智勇雙全。真巴不得馬上再見到她。
至於瑪格麗,他依然念念不忘。他這輩子也放不下。然而,她不肯答應跟他私奔,兩人此生再無緣分。他另覓新歡,也是情有可原。
西爾維的母親也讓他大有好感。伊莎貝拉年近半百,但風韻猶存,身材豐滿,五官標緻,一雙藍眼睛,眼角的皺紋只顯得她更有韻味。言談舉止間,看得出她對自己很滿意。
他為西爾維的遭遇憤憤不平。皮埃爾·奧芒德竟然還娶了她!難怪她獨身至今。西爾維在大喜的日子遭他算計,想到此處,他就恨不得親手掐死皮埃爾。
不過,他並沒有因此沮喪。值得高興的事太多了。法蘭西即將成為天下第二個奉行信仰自由的國度,真是意想不到的喜事。
他穿過聖雅克街,回頭一看,那個衣著寒酸的男人還遠遠跟著。
非弄個清楚不可。
他過到街對面,轉身欣賞宏偉壯觀的聖塞弗蘭教堂。那個男子匆匆穿過馬路,目光躲躲閃閃,跟著鑽進一條巷子。
內德邁進低矮的窮苦者聖朱利安教堂,穿過空無一人的墓園。他走到東側拐角,閃身躲在門廊凹處,接著拔出匕首,用右手倒握,劍柄抵在拇指和食指之間。
內德等到跟梢的男子走到門口,立刻閃出來,劍柄狠狠砸在對方臉上。男子大叫一聲,向後跌去,口鼻處鮮血淋漓。他很快站穩了,轉身想跑。內德急忙搶上,腿一伸,把他絆倒在地,隨即跪在他背上,刀尖對準了他的喉嚨,喝道:「你是什麼人指使?」
男子嚥下嘴裡的血,說道:「不知道你什麼意思——你為什麼對我下手?」
內德手上用勁,刺破了他滿是汙垢的皮膚,血汩汩地湧出來。
男子連忙求饒:「求你饒了我!」
「四下無人,我殺了你也沒人看見——除非你老實交代,是誰叫你跟蹤我?」
「我說,我說!是喬治·比龍。」
「這又是何方神聖?」
「他是蒙塔尼領主。」
內德心念一動。「他要知道我的下落,目的何在?」
「我不知道,我向主基督發誓!他從來不說原因,讓我們聽吩咐就是了。」
這麼說,還不只他一個。比龍自然是頭目了。這個比龍,或者他的主子,派人盯著內德。「他還讓你跟蹤誰?」
「原先是沃爾辛厄姆,後來換成你。」
「比龍是不是替什麼大官做事?」
「可能吧,他什麼也不告訴我們的。求你了,我說的都是實話。」
內德暗想,這也說得過去。像這種可憐蟲,的確沒必要跟他解釋原因。
他於是站起身,收起匕首,轉身走了。
他穿過莫貝爾廣場,回到使館。剛巧沃爾辛厄姆在大廳裡,內德問:「大人可曾聽過蒙塔尼領主喬治·比龍這個人?」
「聽過。是皮埃爾·奧芒德·德吉斯一夥的,名冊上有他。」
「啊,難怪了。」
「什麼難怪?」
「難怪他派人跟蹤咱們倆。」
皮埃爾打量塞爾龐特街上的小店。這條街他再熟悉不過,多年前唸書的時候,他就住在附近。他經常光顧店鋪對面那間酒館,那時還沒有這間文具店。故地重遊,他不禁想起往事。當年他是個野心勃勃的學生,如今他如願以償——他不禁得意起來。他是吉斯家最信賴的謀士,綾羅綢緞應有盡有,還面見過國王。他不僅手頭闊綽,還握有更重要的東西:權力。
但日子並非盡如人意。胡格諾派尚未剷除乾淨,反而日益壯大。除了納瓦爾那個蕞爾小國,北歐諸國和日耳曼各城邦也堅持信奉新教。蘇格蘭和尼德蘭兩地,兩派勢力尚未決出勝負。
尼德蘭傳來捷報,胡格諾援軍將領昂日在蒙斯吃了敗仗,和幾個手下一起被關進了地牢;阿爾瓦公爵心狠手辣,對他們嚴刑拷打。巴黎的天主教徒志得意滿,編了兩句口號,每天晚上在酒館裡都能聽到:
昂——日!
哈哈哈!
昂——日!
哈哈哈!
然而,蒙斯一戰並未決出勝負,叛亂尚未平息。
最要命的是,法國居然效仿英格蘭女王伊麗莎白,在天主教和新教之間兩邊倒,採取縱容態度,這好比一個醉漢,想要往前邁步,卻搖搖晃晃地向後退去。王室大婚在即,可現在還沒引發暴亂,迫使雙方悔婚。
不過這是早晚的事,皮埃爾早準備好了。近來新教徒紛紛趕到巴黎,那本黑皮簿子又充實不少。此外,他和亨利公爵又商量出一條新計策。兩人琢磨出另一份名單,找信得過的天主教貴族,每人指派一個刺殺物件。等胡格諾派造反之時,就以聖日耳曼奧塞爾教堂鐘聲為暗號,屆時鐘聲不絕,天主教貴族對各自的目標下手。
雖然那些貴族都滿口答應,不過皮埃爾知道,到時候自然有人下不去手,不過也不足為懼。一旦胡格諾派造反,天主教徒就會把他們一網打盡,勢必砍下這頭妖獸的腦袋。接著,那些平頭百姓就交給城鎮民兵隊對付。如此一來,胡格諾黨大勢已去,再也無法興風作浪,而朝廷對新教可惡的寬容之策也無法延續,吉斯家東山再起,再次成為法蘭西第一大家族。
眼前的地址,是黑本子裡新添的。
喬治·比龍回報說:「那個英國佬有了心上人。」
「是什麼人?能拿來要挾他嗎?」
「是個賣紙墨文具的女子,在左岸有間鋪子。」
「姓名?」
「泰蕾茲·聖康坦。她母親叫傑奎琳,兩人一起打理店鋪。」
「自然是新教徒了。那個英國人不會看上天主教徒。」
「要不要去查查她們的底?」
「我親自去瞧瞧吧。」
聖康坦母女家只有兩層,看起來家境普通;房子一側有一條巷子,剛好容得下推車經過,應該是通往後院的。牆面修葺完好,門窗等新上過漆,料想生意不錯。八月裡天氣酷熱,店門敞開著;櫥窗精心佈置:紙張交錯疊壓鋪開、花瓶裡插著幾管羽毛筆、大大小小的墨水瓶。
他吩咐幾個護衛:「在這兒等著。」
他邁進店門,見到是西爾維·帕洛,不禁大吃一驚。
是她沒錯。他心裡一算,她今年三十一歲,但顯出幾分蒼老,無疑是因為遭遇坎坷。她比當年清瘦,不復少女時期的風姿,堅毅的下頜周圍已經現出皺紋,只有湛藍的眼睛一如當年。她穿了件樸素的藍色亞麻裙子,看得出身體結實健康。
一瞬間,他彷彿中了魔法,十四年前的一幕幕浮現在腦海裡:第一次在魚市同她搭話,聖母院陰影下的書店,狩獵小屋裡的秘密教堂,還有年輕懵懂的皮埃爾——一無所有,盼著平步青雲。
店裡只有西爾維一個人。她站在書桌後,正對著賬本核算數目,沒有立刻抬頭。
皮埃爾繼續打量她。她死了父親,書店也沒了,但還是想辦法活了下來,更名改姓,自己開了店鋪,看樣子生意興隆。皮埃爾大惑不解:主為何容許這麼多褻瀆之徒事業有成。他們賺了錢,給牧師薪俸、蓋會所、買禁書。有時候,上主的旨意著實讓人捉摸不透。
她現在還有了追求者,而且還是他皮埃爾恨之入骨的勁敵。
靜默了一陣子,他開口了:「你好啊,西爾維。」
他語氣和善,但她嚇得失聲驚叫。隔了這麼多年,她還記著他的聲音。
瞧見她滿臉懼色,皮埃爾心中暗喜。
她問道:「你來這兒做什麼?」聽得出聲音發顫。
「純粹巧合。真是驚喜。」
「我不怕你。」皮埃爾聽出她在說謊,更是得意。她又說:「你還能把我怎麼樣?我這輩子已經讓你毀了。」
「我還是可以毀了你。」
「你休想。現在有聖日耳曼赦令。」
「不過賣禁書也還是違法。」
「我們不賣書。」
皮埃爾四下張望。的確沒有書籍,店裡只有空賬簿,像她手邊那種,再就是小一點的記事本,用作自家的日記賬。她當年眼睜睜看著父親被燒死,看樣子從此改邪歸正了;這也正是教會的初衷,不過也不乏反例,有些人把受刑的犯人視為殉道者兼榜樣。她也可能繼承了父親遺志,把異教書籍藏在別的地方。可以派人不分晝夜地盯著她,不過這一次不可打草驚蛇,得格外謹慎才是。
他改變戰術。「你當年痴情於我。」
她臉如死灰。「願主寬恕我。」
「得了。你吻我總吻不夠呢。」
「蘸了蜜的苦菜。」
他逼近一步,不是想吻她——從來就不想。她越是害怕,他就越是興奮。「我知道,你還想吻我。」
「我想把你的臭鼻子咬下來。」
這倒像是真心話,但他並不罷休。「你能懂得愛,都是我教會的。」
「你教會我一個基督徒也可能滿口謊話。」
「咱們都是罪人,所以需要主慈悲。」
「有些罪更為惡劣——有些罪人是要下地獄的。」
「你吻過那個英國情人沒有?」
這下子她真的慌了。他喜不自勝。顯然她沒料到自己知道內德爵士的事。她還嘴硬:「不知道你胡說什麼。」
「你明明知道。」
她勉強鎮定。「皮埃爾,你拿了獎賞,心滿意足了?」她一指他身上的外套,「你穿的是綾羅綢緞,我還見過你和吉斯公爵並轡而行。你得償所願了,你惡事做盡,值得嗎?」
他忍不住炫耀:「我享盡榮華富貴,還有做夢也想不到的權力。」
「但這都不是你真正想要的。你忘了,我對你清楚得很。」
皮埃爾頓時心煩意亂。
她毫不留情:「你最想要的是成為真正的吉斯,因為你小時候他們不肯認你。」
「我做到了。」
「你沒有。他們誰都知道你的出身,是不是?」
皮埃爾一陣慌亂。「我是公爵最信賴的謀士!」
「但不是他的親戚。他們看著你一身華服,就想起你是私生子的私生子,嘲笑你裝模作樣,我說錯了嗎?」
「你聽誰造的謠?」
「尼姆侯爵夫人知道你的底,她和你是同鄉。你後來又娶了親,是吧?」
他皺起眉頭。她是胡亂猜中還是聽說的?
「看來並不如意嘍?」他掩飾不住難堪,她全看在眼裡。「可惜不是貴族小姐,而是出身低微之人——所以你恨死了她。」
全叫她說中了。他如願以償地隨了吉斯的姓,代價是娶了一個醜婆娘,還得替別人養一個拖油瓶。這是他一輩子的恥辱,他無法不動聲色,恨得咬牙切齒。
西爾維看在眼裡,嘆道:「那女人真可憐。」
他恨不得衝過去,一拳把她打倒在地,再叫幾個護衛進來狠狠折磨她;可他覺得力不從心。他本該怒不可遏,卻發覺自信全消,不知所措。她說得不錯,她太瞭解他了。皮埃爾被她擊中要害,只想爬到角落裡舔舐傷口。
他轉身要走,剛好伊莎貝拉從後屋進來,一眼認出他來。她震驚不已,本能地退後一步,表情中夾雜著懼怕和厭惡,好像瞧見的是一條瘋狗。她很快從震驚中平復,發起火來。「魔鬼!」她扯著嗓子大喊,「你害死我家吉勒,毀了我女兒的一生。」那聲音尖利刺耳,彷彿失心瘋發作,皮埃爾連忙朝門口退去。她大喊:「要是我有把刀,我要把你的黑心肝都剜出來!下賤胚!殘花敗柳的野種!臭氣熏天的行屍走肉,我掐死你!」
皮埃爾快步奔到店外,摔門而去。
大婚這天,氣氛從一開始就透著異樣。
週一一早,人群蜂擁而來;舉凡盛事,巴黎人是絕不肯錯過的。巴黎聖母院前的廣場上搭起了一圈木頭看臺,罩著金線帳子,高高的走道通往教堂和附近的主教府。內德只是無名小卒,離儀式開始還有好幾個小時就入座了。八月的這天萬里無雲,大家只好忍著驕陽炙烤;看臺周圍人擠人,不免各個汗流浹背。近處的房屋裡更是擠滿了人,有的扒著窗戶,有的爬上屋頂。然而,氣氛卻平靜得出奇。巴黎的忠堅天主教徒本來就不願把這個淘氣的心肝寶貝嫁給下三濫新教徒;每逢主日,更有佈道教士煽風點火,將這場聯姻斥為造孽,令聽眾越發憤憤不平。
內德隱隱擔心這婚未必結得成。可能有人鬧事,導致儀式取消;此外還有傳言說,瑪戈公主揚言要當場悔婚。
賓客紛紛入席。下午三點左右,耶柔瑪·魯伊斯坐到了他身邊。羅浮宮一見後,內德一直惦著要找她詳談,苦於這幾天沒有機會。他熱情地寒暄,耶柔瑪則語氣惆悵:「你笑起來和巴尼一模一樣。」
「羅梅羅樞機大失所望了。看樣子婚還是結了。」
耶柔瑪壓低聲音:「他跟我說了一件事,你準想知道。」
「太好了!」內德原本打算費一番唇舌,勸她透漏些訊息,看來她不需要勸。
「吉斯公爵握有巴黎重要新教徒的姓名地址,分別指派了一個信得過的天主教貴族。一旦起了暴亂,對胡格諾教徒格殺勿論。」
「上帝!他們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這是吉斯家人的本色。」
「多謝你通風報信。」
「我恨不得殺了羅梅羅,但我還不能動手,因為我還得依靠他。這是退而求其次了。」
內德打量耶柔瑪,好奇中夾雜著一絲恐懼。說起心狠手辣,可不只有吉斯家人。
這時人群間一陣騷動,兩人不再交談,扭頭一看,是新郎一行人從羅浮宮現身了。他們穿過聖母橋,從右岸上了島。只見納瓦爾國王亨利·波旁身穿淡黃色緞子禮服,衣服上繡滿了金銀珠寶。隨行的都是貴族新教徒,其中有尼姆侯爵。巴黎百姓望著這一行人,臉色陰沉,一語不發。
內德正要和耶柔瑪說話,一回頭才發現她已經走了,座位上的人換成了沃爾辛厄姆。他於是說:「我剛剛聽到一個聳人聽聞的訊息。」接著將耶柔瑪的話轉述一番。
沃爾辛厄姆答道:「其實也不該驚訝。他們早計劃好了——想想也是。」
「眼下咱們知道了他們的計劃,還得多虧那個‘西班牙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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