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沃爾辛厄姆難得笑了。「好了,內德,你有理。」

夏爾國王扶著新娘從主教府走了出來。國王和亨利·波旁一樣,一身淡黃色緞子禮服,以示兄弟之情。不同的是,他衣服上的珠寶更大更多。兩人望著新娘一行人走近,沃爾辛厄姆湊在內德耳邊,輕蔑地說:「有人跟我說,國王這件禮服花了五十萬埃居。」

內德差點以為聽錯了。「那可是十五萬鎊!」

「等於英國國庫半年的開銷。」

這一次,內德明白了沃爾辛厄姆為何對奢侈揮霍不屑一顧。

瑪戈公主一身亮紫色天鵝絨長裙,披著藍色斗篷,三個侍從女官拖著斗篷長長的後裾。內德不由想,她可要熱死了。大家口中的公主總是天姿國色,這位瑪戈的確名不虛傳。只見她面孔豔若桃李,濃眉大眼,丹唇欲滴,彷彿是為親吻而生。然而,這張嬌美的面龐上卻透著怨懟之色。內德對沃爾辛厄姆說:「她大不高興呢。」

沃爾辛厄姆一聳肩。「她自小就知道,她可不是想嫁誰就嫁誰的。法國王室奢靡無度,自然是要付出代價的。」

內德想起瑪格麗當年也是屈服於父母之命。「我倒同情瑪戈。」

「要是那些傳言屬實,她嫁了人也不會收斂。」

國王的幾個弟弟跟在兩人身後,穿的也是黃緞子禮服。意思顯而易見:從今以後,瓦盧瓦同波旁兩家親如兄弟。新娘子至少有一百個命婦隨行,內德平生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珠玉寶貝,隨便哪個女子身上佩戴的珠寶都比伊麗莎白女王多。

依舊沒人歡呼。

新娘一行人沿著走道,緩緩步入看臺,走到新郎身邊。王室天主教徒和新教徒辦婚禮,這是破天荒頭一次,為了不得罪任何一方,儀式就費了不少心思。

按照傳統,新人在教堂外行禮,波旁樞機為二人主婚。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內德聽著誓詞,心中肅然:這個縱橫四海之國,雖然步履維艱,但正朝著宗教自由的理想而邁進。內德滿懷憧憬。這是伊麗莎白女王的心願,也是西爾維·帕洛的期盼。

最後,樞機問瑪戈,是否願意嫁給納瓦爾國王為妻?

瑪戈直視著他,面無表情,嘴緊緊閉著。

內德暗暗擔憂。她不至於在這個節骨眼兒悔婚吧?倒是聽說她任性妄為。

新郎焦躁地跺起腳來。

公主和樞機兩個人對視良久。

突然間,公主身後的夏爾國王手一伸,在她頭上推了一下。

瑪戈公主點頭了。

內德想,這顯然不是出於自願,上帝看在眼裡,大家都看在眼裡。不過樞機卻不以為意,匆忙宣佈二人結為夫婦。

禮成——不過此刻夫妻尚未同房,一旦出了什麼意外,婚姻就要宣告無效。

一對新人進入聖母院望婚禮彌撒。這是天主教儀式,新郎沒有逗留,片刻後就走出教堂,和胡格諾將領加斯帕爾·德科利尼攀談起來。他們或者並非有意,但兩人姿態隨便,彷彿是不屑教堂裡的儀式。百姓怒從心起,紛紛叫嚷起來,隨即喊起那兩句凱旋之歌:

昂——日!

哈哈哈!

昂——日!

哈哈哈!

這位胡格諾將領還關在阿爾瓦公爵的地牢裡遭受嚴刑拷打。看臺上的幾個顯貴轉來轉去,交頭接耳;喊聲越來越響,他們沒心思說話,都緊張地四下張望。

近處屋頂上的一群胡格諾教徒唱起了讚美詩,其餘人紛紛響應。地上的人群裡,有幾個年輕無賴朝那間屋子走去。

怕要鬧起來了。一旦起了衝突,這場婚禮就不再是和平的開始,而是混亂的發端。

內德看見沃爾辛厄姆的朋友拉尼侯爵也在,他戴的還是那頂鑲珠寶的帽子。他連忙走過去。「能不能叫那些胡格諾教徒別唱了?只會惹得這些人越來越氣。萬一鬧起來,咱們的辛苦就白費了。」

拉尼說:「可以是可以,但那些天主教徒也得住口。」

內德四下張望,看有沒有相熟的天主教徒,結果瞧見了阿弗羅迪特·博利厄,連忙攔在她面前說:「你能不能請一位司鐸之類的人,叫他們別再喊昂日那句口號?不然只怕要生事端。」

阿弗羅迪特通情達理,明白情況嚴重。「我去教堂找我父親。」

內德又望向亨利·波旁和加斯帕爾·德科利尼,心念一動。這才是根源所在。他又走回拉尼面前。「麻煩您去請那兩位迴避一下吧。我知道他們是無心的,只是舉止觸犯了眾怒。」

拉尼點點頭。「我去說。他們倆都不想惹麻煩。」

幾分鐘後,亨利和加斯帕爾進了總主教府,看不見了。接著,一位司鐸從聖母院裡走出來,警告他們不得打擾彌撒,天主教徒漸漸住了口。屋頂上的胡格諾教徒也不唱了。廣場恢復了平靜。

內德想,風波平息了——至少是眼下。

婚禮之後大宴三天,沒人鬧事。皮埃爾大失所望。

街面上、酒館裡,得意揚揚的新教徒和怒火中燒的天主教徒撞個正著,打架鬥毆是免不了的,但最後都不了了之,沒有像他所盼望的那樣鬧得不可收拾。

卡泰麗娜皇太后不願雙方兵戎相見,而科利尼又是個狡猾的胡格諾派,將避免流血奉為上上之策。這兩個溫吞傢伙湊到一塊,維持了太平的局面。

吉斯人一籌莫展,眼睜睜看著榮華富貴漸漸溜走,一去不返。幸好皮埃爾有了對策。

刺殺加斯帕爾·德科利尼。

週四這天,一場馬上比槍將慶祝推向高潮,眾位貴族紛紛前來觀戰。羅浮宮舊堡一間中世紀風格的房間裡,地面落滿塵土,牆面粗糙。皮埃爾和喬治·比龍並肩而立。

比龍把桌子搬到窗前借亮。他挎著一隻粗帆布包,從裡面拿出一支長管火槍。

皮埃爾說:「這是把火繩鉤槍,不過有兩條槍管,上下並列。」

「這樣一來,萬一第一槍沒打中,還有一次機會。」

「好極了。」

比龍指著扳機說:「它靠簧輪點火。」

「那是自行引燃嘍。只是能結果科利尼嗎?」

「只要在一百碼以內,沒問題。」

「還是西班牙滑膛槍穩妥。」滑膛槍又大又重,更容易一槍斃命。

比龍搖搖頭:「不好攜帶,怕人人都能猜出他有所圖謀。況且盧維埃也上了年紀,未必扛得動滑膛槍。」駕馭這種槍需要力氣,滑膛槍手是出了名的人高馬大,也是為這個緣故。

皮埃爾把夏爾·盧維埃請到了巴黎。盧維埃行事謹慎,奧爾良一計不成,並非他的過錯,都怪弗朗索瓦二世國王昏聵無能。幾年後,他刺殺了胡格諾頭目呂澤隊長,領了兩千埃居賞金。盧維埃是貴族出身,會信守承諾,皮埃爾看中的也是這一點。要是隨便找個流氓地痞,為一瓶酒都可能翻臉不認人。皮埃爾暗暗希望沒看錯人。

「那好。咱們去看看路線吧。」

比龍把火槍塞進挎包,跟皮埃爾來到院子裡。四方院落兩邊圍著古老的圍牆,另外兩側是兩座時興的義大利風格宮殿。比龍說:「加斯帕爾·德科利尼從住處步行過來,再步行回去,身邊總有一隊守衛,約莫二十個人,都佩帶武器。」

「這是個難題。」

皮埃爾順著科利尼的路線,穿過古老的宮門,走到普利街上。羅浮宮正對面就是波旁府,隔壁是國王的弟弟埃居爾·弗朗索瓦居住的府宅。皮埃爾望向街道盡頭。「科利尼住在哪兒?」

「轉過街角就是,在貝蒂西街,只有幾步距離。」

「過去瞧瞧。」

兩人背對河面,向北走去。

街面上的氣氛依舊劍拔弩張。皮埃爾瞧見胡格諾教徒穿著講究而樸素的衣服,或黑或灰,邁著方步,一派旁若無人。要是他們識時務,就不會這麼耀武揚威的。皮埃爾轉念一想,要是他們識時務,也就不會信奉新教了。

巴黎百姓篤信天主教,心裡恨透了這些客人。他們的耐性不堪一擊,好比用稻草橋阻攔鐵輪大車。一旦有個由頭,就要大打出手。倘若人死得多了,內戰又要捲土重來,聖日耳曼赦令只有作廢,這場聯姻是白費心血了。

這個由頭,就由皮埃爾來鋪墊。

他邊走邊四下張望,想找一個方便向街面開槍的地點:高塔、大樹、閣樓。難處是得有路線供刺客逃走,那些護衛自然要緊追不捨。

他在一間宅子前停下腳步。這是亨利·德吉斯的母親安娜·埃斯特的產業。埃斯特後來嫁給了內穆爾公爵,但對於害死丈夫的罪魁禍首科利尼一直恨之入骨。亨利少爺念念不忘為父報仇,除了有皮埃爾的功勞,也多虧了埃斯特耳提面命。她自然贊同這個計策。

皮埃爾抬頭檢視。樓上的窗戶前罩著木頭藤蔓架子,格調雅緻,無疑出自公爵夫人之手。不過這天架子上搭著溼衣服,看樣子夫人不在府上。皮埃爾心中暗喜。

他伸手敲門,一個下人來應門,認出是他,立刻畢恭畢敬、誠惶誠恐地說:「德吉斯先生,給您請安了。有什麼事儘管吩咐。」皮埃爾喜歡別人巴結奉承,但總是裝作無動於衷。他一語不發,徑直走了進去。

他來到樓上,比龍提著裝火槍的布包,跟在他身後。

樓上有間寬敞的客廳,正對著街面。皮埃爾開啟窗戶,朝羅浮宮的方向張望。花架子上的衣服迎風飄動,不過街道兩側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說:「把槍給我。」

比龍開啟布包,把槍遞到他手裡。皮埃爾把槍支在窗臺上,順著槍管觀察。只見有衣著華貴的一男一女手挽著手走近了。他把槍口對準那男子,隨即認出此人是尼姆老侯爵,不禁吃了一驚。皮埃爾把槍微微一轉,對準侯爵身邊的女子。她穿著鮮豔的黃裙子,是路易絲夫人無疑。這女人曾兩次叫他受辱,第一次是多年之前,在狩獵小屋的新教禮拜上給他臉色看,第二次是一週前,在塞爾龐特街的鋪子裡,西爾維用路易絲透露的秘密奚落自己。此時此刻,只要他扣動扳機,就能算清這新仇舊恨。他瞄準了她胸口。路易絲三十四五歲,風姿不減當年,胸脯越發豐滿。皮埃爾想象黃裙子上染著她的鮮血,依稀聽見她尖聲哭叫。

他在心裡說,有朝一日;還不是時候。

他搖搖頭,站直身子,把槍交給比龍。「正合適。」

他走出客廳,那個下人正在樓梯平臺上候著,等他吩咐。

「有後門吧。」

「是,先生。小的帶您過去?」

一行人下了樓梯,穿過廚房、浣衣室,進到後院,這裡開著一扇門。皮埃爾開啟門,認出外面連著聖日耳曼奧塞爾教堂的內院。他低聲對比龍說:「真是天助我也。到時候在這兒備馬,上好鞍,盧維埃開槍結果了他以後,一分鐘內就能溜之大吉。」

比龍連連點頭。「好辦法。」

他們走回屋子,皮埃爾賞給那下人一枚金埃居。「今天我沒來過。沒有人來過,你什麼也沒看見。」

「多謝先生。」

皮埃爾沉吟片刻。單利誘是不夠的。「吉斯一家怎麼對待叛徒,不需要我多說吧。」

對方一臉驚恐。「小的明白,先生,心知肚明。」

皮埃爾一點頭,揚長而去。比起受人愛戴,他更喜歡叫人畏懼。

他沿著貝蒂西街繼續往前走,看到一排樹籬遮擋的矮牆,牆後是一處不大的墓地。他走到街對面,回頭一望,內穆爾府看得清清楚楚。

他又忍不住嘆道:「天助我也。」

週五上午,加斯帕爾·德科利尼要前往羅浮宮議事。沒人敢不去,否則就是欺君罔上。倘若生了重病無法下床,派人前去請罪,國王說不定鼻子裡哼一聲,說既然病入膏肓,何不乾脆一死了之?

按照科利尼的習慣,他從羅浮宮出來,必然經過內穆爾府。

十點左右,夏爾·得盧維埃已經守在樓上窗前,準備妥當。

比龍躲在後門,牽著一匹快馬,鞍韉已經備好。皮埃爾躲在墓園矮牆後,隔著樹叢張望。

他們只能等。

亨利·德吉斯聽了皮埃爾的計劃,滿口答應,唯一的遺憾是不能親手為父報仇。

街角走來一群人,看樣子有十幾二十個。

皮埃爾心頭一緊。

科利尼五十開外,器宇不凡,一頭銀白的鬈髮,修剪整齊,鬍鬚也是精心修飾。他走路昂首挺胸,一派大將之風,不過這天他邊走邊看書,腳步緩慢——這對盧維埃有利,皮埃爾越發興奮,也越發緊張。科利尼身邊簇擁著十幾個守衛和隨從,不過態度散漫,說說笑笑,並不仔細檢視四周,似乎並不擔心主人有危險。他們太大意了。

這一行人走到大街中央。皮埃爾在心裡說,別忙,還不是動手的時候。要是離得太遠,周圍有人擋著,不容易打中目標;等他們走近內穆爾府,盧維埃躲在樓上,位置大大有利。

科利尼走近了。皮埃爾盤算,再過幾秒就是最佳時機。盧維埃此刻應該瞄準了。

皮埃爾暗暗唸叨,就是現在,不要拖太久……

科利尼突然停下腳步,扭頭和一個隨從說話。就在這時,皮埃爾聽見一聲槍響,屏住了呼吸。

科利尼一行人都僵住了。四下一片死寂,接著科利尼大罵一聲,捂住左臂。他中槍了。

皮埃爾心如死灰。想不到科利尼突然停下腳步,救了他一命。

好在盧維埃的火繩槍有兩支槍管,第二槍緊隨其後。科利尼跌倒在地,皮埃爾看不見他了。

他死了沒有?

那些隨從把他圍在中央,一片混亂。皮埃爾焦急地想看個究竟,卻只見到人群中央科利尼那一頭銀髮。他們把他抬起來了?

皮埃爾隨即看見科利尼睜著眼睛,嘴巴一張一合。他站起來了。他還活著!

皮埃爾萬分焦灼,快重灌,盧維埃,快開槍啊。此時科利尼的守衛如夢初醒,開始四下檢視,其中一個指著內穆爾府樓上;敞開的窗前,白窗簾正微微飄動。四個守衛奔了過去。

盧維埃是不是還在鎮靜地重灌彈藥?守衛衝進大門。皮埃爾站在圍牆後,一動不動,等著槍響,但沒有聽到。要是盧維埃還沒走,這會兒該被抓住了。

皮埃爾又望向科利尼。他的確是站著的,不過也許有人扶著。他只是受了傷,但未必能活下來。片刻之後,他甩開下人,叫他們別圍得這麼緊,周圍的人這才散開來,皮埃爾得以瞧個清楚。科利尼沒人攙扶,雙手按著傷處,袖子和衣服被血染紅了,但看樣子只是皮外傷。皮埃爾暗叫不妙。他朝住處走去,顯然是想先回家去再找大夫。

衝進內穆爾府的四個人出來了,其中一個舉著那把雙管火繩槍。皮埃爾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不過從搖頭、聳肩、比畫逃跑的手勢看來,盧維埃已經溜之大吉。

一行人朝皮埃爾這邊走來。他急忙轉身,匆匆穿過盡頭的大門,垂頭喪氣地走了。

內德和沃爾辛厄姆聽到訊息,立刻知道情況不妙:他們和伊麗莎白女王所期盼的局面,或許就此告終。

兩人急忙趕往貝蒂西街。科利尼躺在床上,拉尼侯爵等幾個胡格諾首領圍在床邊。幾個大夫守在一旁,醫生安布魯瓦茲·帕雷也在其中。帕雷已是六十開外,頭髮稀疏,一把長長的黑鬍子顯得他心事重重。

內德知道,為了防止傷口感染,最常用的辦法是用滾油或是燒紅的鐵灼燒,而有些病人疼痛難忍,一命嗚呼。帕雷則主張在創口處敷用一種含有松節油的藥膏,他還著書立說,題目為《火繩槍及箭傷療法》,可惜的是,雖然帕雷聲譽卓著,他的療法卻鮮有人採用:行醫之人大都保守。

科利尼面色蒼白,顯然是傷口疼痛,不過頭腦還清楚。帕雷說,科利尼右手食指中槍,斷了一截,令一顆子彈卡在左手肘。帕雷已經把子彈取了出來——這個過程叫人疼得死去活來,難怪科利尼如此蒼白。他還拿了那枚直徑半英寸的鉛丸給兩個人看。

科利尼說科利尼沒有大礙,這叫眾人長舒了一口氣。儘管如此,胡格諾派心目中的大英雄遭人毒手,人人怒不可遏,要平息他們的怒火著實困難。

病床周圍有好幾個人就要動手,科利尼的朋友都恨不得替他報仇。他們認定此事的主謀是吉斯公爵,想立刻衝進羅浮宮,向國王討個說法,並請他立刻下令逮捕亨利·德吉斯,否則將號令全國的胡格諾派起義。甚至有個糊塗傢伙揚言要挾持國王。

科利尼不住請眾人少安毋躁,然而他受傷臥床,語氣半死不活,沒人聽得進去。

沃爾辛厄姆勸阻。「我收到訊息,也許事關重大。」歷數舉足輕重的諸國,唯獨英格蘭奉行新教,沃爾辛厄姆是該國使節,他一開口,眾胡格諾貴族無不洗耳恭聽。「忠堅天主教徒正等著各位造反。吉斯公爵密謀在婚禮後將新教徒一網打盡,屋子裡的每一位……」他緩緩掃視一週。「屋子裡的每一位,都指派了一個狂熱的貴族天主教徒刺客。」

屋子裡一片譁然,又是震驚又是憤慨。

拉尼侯爵摘下鑲珠寶的帽子,搔了搔光頭,狐疑地問:「沃爾辛厄姆大使,恕我冒昧一問,這一訊息您又是如何得知?」

內德心頭一緊。沃爾辛厄姆應該不至於說出耶柔瑪·魯伊斯,她說不定還會通風報信。

好在沃爾辛厄姆沒有透露內德的訊息從何而來。他答道:「吉斯家裡自然有我的眼線。」

拉尼向來主張和平,但這一次,他也憤憤然:「那麼,我們每個人都要準備好,以防不測!」

有人嚷道:「以攻為守才是上策!」

無人不贊同。

內德是後生小輩,但他不得不開口。「吉斯公爵盼的就是新教徒起義,從而逼迫國王撤銷聖日耳曼赦令。如此一來,正中了他的奸計。」

但沒人聽得進去。他們個個摩拳擦掌。

內德正一籌莫展,夏爾國王突然駕到。

他們都吃了一驚,誰也沒料到國王會來探病,並且沒有通傳。卡泰麗娜皇太后隨同,內德猜這是她的主意。兩人身後跟著一隊重臣,對科利尼恨之入骨的貴族天主教徒大半都在,唯獨吉斯公爵沒露面。

夏爾十一年前繼位,但眼下也不過二十一歲;內德暗想,他今天看起來尤其年少無助。他臉色蒼白,上唇淡淡的一抹八字鬍,下巴上的鬍鬚更是沒有幾根;只見他一臉焦灼苦惱,是真情流露。

內德心裡湧起一絲希望。國王率重臣來探病,此舉殊不尋常,足以見得體恤之心,胡格諾派不能不動容。

夏爾隨後的一番話叫內德越發振奮。只聽他對科利尼說:「痛在卿家之身,但怒在我之心。」

顯然是預先想好的說辭,預備傳遍全巴黎。儘管如此,也足以叫人感動。

他們匆忙搬了椅子,國王正對著病床坐下。「我保證,一定要查出幕後主使——」

有人嘀咕:「亨利·德吉斯。」

「——不管是何人所為。我已經派人著手調查,此刻正在刺客行兇的地點查問下人。」

內德暗想,這不過是表面功夫。真想水落石出,就不會如此興師動眾;但凡明君,明知道真相可能引起軒然大波,就絕不會允許外人插手。這不過是緩兵之計,目的並非查清真相,只是平息眾怒——這正是明智之舉。

「請您前往羅浮宮養傷,在我身邊,絕沒有人敢再下毒手。」

內德暗想,這可就不大明智了。科利尼在哪裡都未必安全,與其受夏爾國王的保護,倒不如留在這兒,由朋友看守。

科利尼也是一臉猶豫,但不敢開口違拗國王之命。

幸好有安布魯瓦茲·帕雷解圍:「陛下,他必須留在這兒靜養,稍微一動都可能扯開傷口,他已然失血過多,萬萬受不起。」

國王點點頭,接著說:「既然如此,我就派科桑領主挑選五十名長矛手和火槍手前來守衛,畢竟這裡人手不足。」

內德不由皺起眉頭。科桑是國王的人,而守衛另有其主,未免形同虛設。難道是夏爾心思天真,為了表示安撫而未加思索?他沒瞧出科利尼面露難色,足以見得年少單純。

國王的第一個安撫之舉已然遭到拒絕,科利尼不好再拂他的面子:「多謝陛下美意。」

夏爾站起身,堅定地說:「我一定不會饒過這個逆賊。」

內德望著身邊的胡格諾首領,從他們的舉止表情看來,大多數都相信國王是誠心誠意,因此願意遷就這一次,避免流血。

國王大步離開,卡泰麗娜皇太后跟著離開,和內德四目相對。內德微微一點頭,感謝她為了維持大局而請國王親自探病,一瞬間,他見到皇太后的嘴角動了一動,露出一抹心領神會的微笑。

沃爾辛厄姆寫了一封長信給伊麗莎白女王,不厭其詳地記述這周的種種變故,以及卡泰麗娜皇太后如何竭力維繫大局。週六,內德大半時間耗在把信轉譯成暗文,直到黃昏時分才譯妥,於是出了使館,朝塞爾龐特街走去。

此時暑氣未散,不少青年人站在酒館外喝酒,衝著叫花子罵罵咧咧,見到姑娘路過就打呼哨,一如王橋那些吵吵嚷嚷的少年人,身上揣著閒錢和用不完的精力。一會兒非打起來不可:週六晚上一貫如此。內德注意到,街上一個胡格諾教徒也沒有,八成都鎖了大門,躲在家裡用飯。這是明智之舉;走運的話,今天晚上能避免一場騷亂。明天就是禮拜日了。

內德來到店裡,西爾維母女請他坐了,接著說起皮埃爾·奧芒德來過的事。伊莎貝拉憂心忡忡:「我們都以為他早把我們給忘了。不知道他怎麼會找過來。」

「我知道,」內德深感內疚,「他派了手下跟蹤我,一定是上週到這兒來用飯,被他發現了。是我對不起你們。我不知道有人盯梢,是回去的路上才察覺的。」

西爾維問:「你怎麼知道人是皮埃爾派來的?」

「我把那人按倒在地,用刀抵著那人咽喉,逼他老實交代,不然就割破他喉嚨。」

「啊。」

母女倆靜默片刻,內德隨即發覺,她們倆從沒有想過自己也會下狠手。他打破僵局:「依你們看,皮埃爾會有什麼打算?」

西爾維答道:「我也猜不出,不過這一陣子得格外小心。」

內德講起國王親自去科利尼府上探病。

西爾維聽到每個新教徒都指派了刺殺者,立刻說:「倘若吉斯公爵有這樣一份名冊,那一定是皮埃爾的傑作。」

「我也不清楚,不過八九不離十。他顯然是公爵的探子頭目。」

「倘若如此,我知道名冊放在哪兒。」

內德身子一僵。「果真?在哪兒?」

「他有本小簿子,平常就放在家裡。他怕放在吉斯府不安全。」

「你見過?」

西爾維點點頭。「見過好多次了。所以我知道哪些新教徒有危險。」

內德心念一動。她的訊息就是這麼來的。

西爾維接著說:「不過裡面可沒有什麼殺人兇手的名單。」

「能讓我看一看嗎?」

「應該可以。」

「馬上?」

「說不好,不過週六晚上通常是好機會。咱們去看看吧。」西爾維說著站起身。

伊莎貝拉勸道:「街上不安全。城裡的男人個個一肚子火,還都喝了酒。還是別出門了。」

「媽,咱們的朋友可能送命,得去通風報信。」

「那麼上帝保佑,你多加小心。」

內德和西爾維出了店鋪,下了城島。此時夜幕尚未降臨,暮光下,聖母院灑下龐大的黑影,籠罩著這個多災多難的都城。到了右岸,西爾維領路,兩人穿過大堂區挨挨擠擠的房舍,來到聖埃蒂安教堂旁邊的酒館。

西爾維要了一杯麥芽酒,吩咐送到臨街一戶人家的後門;內德猜這是暗號。酒館裡人滿為患,沒有座位,兩個人只好在角落裡站著。內德緊張地等著。真的能偷看到皮埃爾·奧芒德的秘密名單?

等了幾分鐘,就見到一個二十多歲、毫不起眼的瘦削女子走過來。西爾維說她叫納塔,是皮埃爾家的女用人。「她是我們堂區的教友。」

內德明白了。西爾維把皮埃爾的用人收為己用,所以能偷看他的東西。真是足智多謀。

西爾維對納塔說:「這是內德,他信得過。」

納塔咧嘴一笑,衝口而出:「你要嫁給他了?」

內德不由想笑,連忙忍住。

西爾維窘得要命,隨即開玩笑帶過:「今天晚上不行。」她連忙撥轉話頭,「家裡情況如何?」

「皮埃爾大發脾氣——昨天出了什麼岔子。」

內德說:「科利尼沒死,這就是皮埃爾的‘岔子’。」

「無論如何,他傍晚出門去了吉斯府。」

西爾維問:「那奧黛特在家嗎?」

「她帶阿蘭回孃家去了。」

西爾維對內德解釋說:「奧黛特是皮埃爾的太太,阿蘭是他的養子。」

內德有種異樣的感覺:皮埃爾是臭名昭著的狠角色,此次竟得以一窺他的家事。「我倒不知道他有個養子。」

「說來話長,以後慢慢告訴你。」西爾維接著對納塔說,「內德得看一看那個本子。」

納塔立刻說:「那就走吧。這會兒時間剛好。」

三個人拐過街角,看得出這裡住的都是窮苦人,皮埃爾住在一處聯排房舍,十分窄小。內德想不到他住得如此簡陋:看他衣著考究、穿金戴銀,顯然手頭寬裕。不過貴族總把謀士安排在簡陋的住處,免得他們忘乎所以,吉斯公爵也不例外。另外,這種地方正適合密謀。

謹慎起見,納塔領他們從後門進屋。一層只有客廳和廚房兩間屋子。竟然來到叫人聞風喪膽的皮埃爾·奧芒德家裡,內德覺得像在做夢,好似大魚腹中的約拿。

三人來到二樓客廳,裡面放了一隻上了鎖的匣子,納塔拿了針線口袋,撿了一根別針,仔細彎成鉤子形狀,開了鎖。

內德暗暗讚歎。這樣就成了。再簡單不過。

納塔掀開匣子蓋。

裡面空無一物。

「呀!本子給拿走了!」

三個人目瞪口呆。

西爾維第一個開口:「皮埃爾帶著本子去了吉斯府。」她沉吟著說,「為什麼?」

內德答道:「因為用得上。也就是說,他打算殺光巴黎的貴族新教徒——可能就在今天晚上。」

西爾維大驚失色。「上帝保佑我們。」

「你得去通風報信。」

「讓他們馬上離開巴黎——要是行得通。」

「要是行不通,那就囑咐他們去英國使館。」

「加上來觀禮的客人,總有成百上千人,使館可容不下。」

「不錯,不過你也沒辦法知會所有人,得耗幾天呢。」

「那如何是好?」

「只能盡力而為,多救一個算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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