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利西奧給馬上了鞍,叫巴尼騎上,自己則牽著騾子步行。兩人沿著土路出了鎮子,進了山區。巴尼不想多說,毛利西奧雖然句句言簡意賅,倒是健談。好在他不指望巴尼搭腔,似乎也不在乎他聽不聽得懂,巴尼於是專心回想往事。
沒多久,他們就走到甘蔗田,青翠的甘蔗稈有巴尼個子高。田裡的非洲人正忙著耕作,男子穿著破爛短褲,婦人則套著寬鬆袍子,小孩子光著屁股,不分男女老少都頭戴自家編的草帽。一片田地裡,奴隸正在挖坑種植新苗,烈日之下,一個個汗如雨下。巴尼又瞧見一夥奴隸用一架龐大的木頭碾軋工具榨甘蔗,底下用水槽承接汁水。再往前走,一間木頭房屋裡火光四射,水汽滾滾,毛利西奧解釋說:「鍋爐間。」
巴尼說:「這種天氣還在裡面勞作,不知道受不受得了。」
「很多受不了。大難題,鍋爐間奴隸都死了。費錢。」
總算有間莊園映入眼簾。這是間二層建築,和鎮裡的宅子一樣,材料是顏色發黃的珊瑚灰巖。兩人越走越近,毛利西奧指著一片棕櫚樹蔭下的小木屋,說道:「貝拉。」說完獨自往主屋去了。
巴尼下了馬,在棕櫚樹上拴了,不覺喉嚨發緊。九年了。九年間,變故數不勝數。
他走到門前,瞧見門開著,抬腳邁進屋子。
只見角落裡橫著一張窄窄的床,一個老婦人躺在床上,屋裡再沒有別人。巴尼用西班牙語問:「貝拉在哪兒?」
婦人怔怔望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知道你會回來的。」
聽到這聲音,他彷彿五雷轟頂。他定睛望著老婦人,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貝拉?」
「我不行了。」
屋子狹小,他兩步就跨到她面前,跪在床邊。
真的是貝拉。她頭髮差不多掉光了,當年金色的皮膚彷彿舊羊皮紙的顏色,從前結實的身子羸弱不堪,唯獨沒變的是那雙藍眼睛。「怎麼會這樣?」
「登革熱。」
聞所未聞,但也無關緊要:誰都看得出來,她奄奄一息。
他俯身想吻她。貝拉別過頭,說道:「我醜死了。」
巴尼吻了吻她的面頰。「我最愛的貝拉。」他悲痛欲絕,一時哽咽,強忍著不爭氣的眼淚。他好不容易開口:「有什麼需要我替你做的?」
「有,」她答道,「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我都答應。」
她還沒開口,巴尼就聽見身後有個小孩子的聲音:「你是什麼人?」
他一扭頭,看見一個小男孩站在門口,金色皮膚,頭髮捲曲,看得出是非洲血統,但顏色是紅棕的。他長著一對綠眼睛。
巴尼望著貝拉:「看樣子八歲……」
貝拉點頭說:「他叫巴納多·阿方索·威拉德。替我照顧好他。」
巴尼感覺像被髮狂的馬踢中,險些喘不過氣來。接連兩場驚嚇:貝拉垂死,自己有個兒子。短短一分鐘,他的生活儼然天翻地覆。
只聽貝拉說:「阿福,這是你父親,我跟你說過的。」
阿福緊緊盯著巴尼,小小的面孔上滿是怒氣,再也按捺不住:「你為什麼要來?她一直在等你——現在她要死了!」
貝拉安慰說:「阿福,別吵。」
「你走!」小男孩接著喊,「回英格蘭去!我們不需要你!」
貝拉制止:「阿福!」
巴尼安慰說:「不要緊,貝拉,讓他罵個痛快。」他望著小男孩,「阿福,我母親不在了,我明白。」
阿福的憤恨轉為悲傷。他大哭起來,撲倒在床邊。
貝拉伸出皮包骨的手臂摟住兒子,小孩子把臉埋在母親懷裡,泣不成聲。
巴尼撫摸著他的頭髮。髮絲柔軟,又打著卷兒。他在心裡說,我兒子,我苦命的兒子。
三個人都默默無語,阿福漸漸止住了哭泣。他裹著拇指,抬頭望著巴尼。
貝拉合上了眼睛。巴尼想,很好,她在歇息了。
安睡吧,我的摯愛。
作者「肯·福萊特」的其他小說
《燃燒的密碼》《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無盡世界》《暗夜與黎明》《突然亡命天涯》《寒鴉行動》《世界的凜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