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過世,內德傷心不已,越發覺得孤單,但最強烈的感情是憤怒。愛麗絲·威拉德的晚年本該富足安樂,志得意滿,卻因為被宗教之爭所害,鬱鬱而終。
1570年復活節,內德回家奔喪。恰巧巴尼也在家,逗留幾日後又要出海。復活節星期一,兄弟倆在王橋主教座堂慶祝耶穌復活,翌日,兩人並肩立在墓園,注視母親的棺材下葬,和父親同眠。內德怒火中燒,心中又苦又澀,他再次立誓,要窮盡畢生之力,叫朱利葉斯主教之流不得為所欲為,無法陷害愛麗絲·威拉德這樣本本分分的商人。
兄弟二人出了墓園,內德強打精神,料理母親的後事。他對巴尼說:「房子歸你,不消說。」
巴尼是家中長子。他刮掉了那把大鬍子,雖然才三十二歲,卻因為海風吹烈日曬,容顏十分蒼老。他答道:「我知道,可我很少在家。你不管什麼時候回來,儘管住下。」
「這麼說,你這輩子都要在海上討生活了?」
「是啊。」
巴尼近年來漸漸發跡。辭掉飛鷹號的火炮長之職後,他先是替人當船長,能分得一份進賬,再之後買了船,自己當船東。他隨了母親,有賺錢的天分。
內德望著集市廣場對面的老房子,那是他出生長大的地方。他眷戀這個家,喜歡從窗戶凝望座堂。「我很樂意代你看管著。家裡的事有珍妮特和馬爾科姆兩人照看,不過我會常來看看。」
「他們倆也老了。」
「五十多了。不過艾琳才二十二歲。」
「她哪天嫁了人,興許丈夫樂意接替馬爾科姆的活兒。」
內德是明眼人。「艾琳可是非你不嫁。」
巴尼一聳肩。多少女子對他一片痴心,可憐的艾琳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內德問:「你真的不想成家立業?」
「何苦呢。做水手的,一年到頭也見不上妻子幾面。那你呢?」
內德略一沉吟。母親故世,他突然想到自己也終有一死,誠然,他之前也並非不曉得,只是這種心思更加迫切,他捫心自問,如今的生活是否有遺憾。答案叫他自己也吃了一驚。「我想像他們一樣,」他扭頭望著父母之墓,「相伴一生。」
巴尼答道:「他們多早啊,二十歲就結婚了,二十左右,是吧?你呢,這都耽擱了十年。」
「我也有七情六慾……」
「那就好。」
「可從來遇不見一個女子,讓我想與她白頭偕老。」
「有倒是有一個。」巴尼說著,向內德身後張望。
內德一轉身,就看見了瑪格麗·菲茨傑拉德。她應該是來參加葬禮的,只是來的人多,內德沒瞧見。他的心微微一顫。瑪格麗一身素服,和往常一樣,還戴著帽子,這天是一頂紫色的絲絨軟帽,斜斜地卡在濃密如雲的鬈髮上。她神色嚴肅,正同年邁的保羅神父說話。保羅從前是王橋修院的修士,如今在座堂擔任法政牧師,十有八九還信奉天主教。瑪格麗執迷於羅馬公教,內德本該不以為然,但事實卻相反,他反而暗暗欽佩她這份執著。他說:「可惜世上只有一個她,並且是有夫之婦了。」他不由焦躁起來,這件事多說也無益。「這次出海要去哪兒?」
「我還想跑一次新大陸。販賣奴隸我不喜歡——貨物隨時可能死掉。好在那兒什麼都缺,只是不缺糖。」
內德微微一笑:「我記得好像聽你提起一個姑娘……」
「我說過嗎?什麼時候?」
「也就是說有嘍。」
巴尼一臉扭捏,似乎不願承認自己動了真心。「好吧,不錯,貝拉是獨一無二的。」
「都過去七年了。」
「我知道。她大概早嫁了一個富庶的種植園主,生了兩三個孩子。」
「可你還是不死心,」內德大感詫異,「原來咱們兄弟倆也不是天差地別嘛。」
兩個人慢悠悠地走到廢棄的修院前。內德說:「教會收回這片舊房舍,卻一直空著。母親當時打算把這兒改成室內集市。」
「母親有遠見。這點子很妙,咱們該試一試。」
「我可出不起那筆錢。」
「我倒說不定。看大海待我如何了。」
瑪格麗朝他們走來,身後跟著一個侍女和一個護衛。她如今是夏陵伯爵夫人,極少獨自出門。兩個隨從守在幾碼之外,瑪格麗和巴尼、內德握過手,嘆道:「今天真是大悲的日子。」
巴尼答道:「謝謝你,瑪格麗。」
「葬禮上來了好些人。令堂深受愛戴。」
「是啊。」
「巴特叫我替他道個歉——他有事去了溫徹斯特。」
巴尼說:「恕我失陪——我有句話要跟丹·科布利說。這次出海,我想叫他也出一份錢,攤一攤風險。」他轉身走了,只剩下內德和瑪格麗。
瑪格麗的語氣輕柔而親暱:「你還好嗎,內德?」
「母親六十歲了,算不上突然。」凡是有人問起,內德都這樣回答,但只是客氣罷了;他很想對瑪格麗說說心裡話。他鬱郁地說:「可人畢竟只有一個母親。」
「我懂。我和父親一向不親,他逼我嫁給巴特後,我對他更加疏遠,可他過世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哭了。」
「那一代人差不多都不在啦,」內德微微一笑,「還記不記得第十二夜的宴席?十二年前的那天,威廉·塞西爾也來了。那時候他們好像叱吒風雲:令堂、家母,還有巴特的父親。」
瑪格麗目光狡黠。「怎麼不記得?」
內德知道她在想什麼:兩個人在廢棄的麵包烤爐裡熱情擁吻。想起往事,他面露微笑,衝口而出:「來家裡坐坐吧。咱們把盞言歡,今天是追思的日子。」
兩個人緩緩穿過集市。人群熙攘:不能因為葬禮就不做生意呀。兩個人穿過主街,邁進威拉德家門。內德領著瑪格麗進了小小的前廳。母親從前總坐在這間屋子裡;窗戶正對著座堂西牆。
瑪格麗吩咐兩個隨從:「你們去廚房歇著吧。」
內德說:「珍妮特·法夫會給你們準備麥芽酒和點心。再請二位捎句話,叫她端酒給伯爵夫人和我。」
兩個人下去了,內德隨即掩上門。他開口問:「小寶寶怎麼樣了?」
「巴特利特可不是小寶寶了。他都六歲了,走路、說話活像個大人,到哪兒都帶著把木劍。」
「巴特沒有懷疑……」
「提也別提,」瑪格麗壓低聲音,對他耳語,「斯威森一死,世上只有你跟我知道。這個秘密千萬要守住。」
「自然。」
瑪格麗肯定巴特利特的生父不是巴特,而是斯威森。在內德看來,這個猜測合情合理。她嫁給巴特十二年,只有這麼一個孩子,還是遭公公強姦之後懷上的。
他問:「你心裡會不會彆扭?」
「對巴特利特?不會。從見他第一眼,我就把他當塊寶。」
「那巴特呢?」
「也寵得要命。巴特利特的樣貌有幾分像斯威森,這再自然不過。巴特一心要把這孩子教養成跟自己一模一樣……」
「這也再自然不過。」
「內德,聽我說。我知道在男人看來,女人生養,必定樂在其中。」
「這話我可不信。」
「因為並不屬實。不信隨便找個女人問問。」
內德明白,她想聽一句安慰話心裡才踏實。「不用問。真的。」
「你不會想是我勾引斯威森,對不對?」
「當然不會。」
「希望你沒有懷疑。」
「就算我懷疑自己叫什麼,也不會懷疑你。」
她眼裡泛起淚花兒。「謝謝你。」
內德握住她的手。
靜默了一會兒,瑪格麗問:「我還有個問題想問你。」
「問吧。」
「有沒有別人?」
內德遲疑著沒有回答。
她明白了。「這就是有了。」
「對不起,我也有七情六慾。」
「這麼說不止一個。」
內德沒言語。
瑪格麗說:「幾年前,蘇珊娜·布雷克諾克曾跟我說,她有一個情人,年紀小她一半。她說的是你,對不對?」
內德暗暗詫異,她的直覺竟這麼準。「你怎麼猜到的?」
「聽著就像。她說那人不愛自己,不過她並不在意,因為床笫之間十分快活。」
內德尷尬萬分,想不到兩個女人討論這種事。「你生氣了?」
「我沒這個資格。我和巴特同房,你又何必禁慾?」
「可你是被迫才嫁給他。」
「而你迷上一個心地善良、身體溫軟的女子。我不氣,只是嫉妒。」
內德把她的手按在唇上。
門開了,內德急忙放開手。
是管家珍妮特。她端了一壺酒、一盤炒貨和果乾。
瑪格麗體貼地說:「珍妮特,今天對你也是大悲的日子。」
珍妮特直掉眼淚,沒說話就出去了。
「苦了她。」瑪格麗嘆道。
「她打小就跟著母親。」內德想再握起瑪格麗的手,但忍住了。他換了個話題:「有個小麻煩,我得找巴特說一說。」
「哦?什麼事?」
「女王陛下封我做韋格利領主。」
「可喜可賀!這下你要變成財主了。」
「財主不至於,只是寬裕些。」以後每戶農民都要向內德交租。君主常常用這個辦法獎賞手下的謀士,尤其是伊麗莎白這樣吝嗇的國君。
瑪格麗說:「這麼說,你如今是韋格利內德·威拉德爵士。」
「父親總說韋格利自古就是威拉德家的,他說我們是造橋匠梅爾辛的後人。按《提摩太書》記載,梅爾辛的兄弟拉爾夫是韋格利領主,梅爾辛當年修建的水磨現在還在呢。」
「所以你祖上是貴族。」
「至少是鄉紳吧。」
「那你說的小麻煩是什麼?」
「有個佃戶砍掉了小溪對岸的一片林子,那是你們家的地。當然是他壞了規矩。」佃農總是想方設法擴大田地。「他有幹勁兒,我也不想罰他,所以想找巴特商量,想個法子彌補這幾英畝的損失。」
「不如下週來新堡用膳,和他談一談?」
「也好。」
「週五中午?」
內德的心情一下子開朗起來。「好,就週五。」
內德要來了,瑪格麗興奮莫名。她暗暗覺得羞愧。
她認為女子要從一而終。雖然嫁給巴特是被逼無奈,但既然嫁了他,就要對他一心一意。即便他蠢笨無能、仗勢欺人、淫亂無度,越發像他死去的父親,這些都不是變心的藉口。罪就是罪。
內德答應來新堡做客時,瑪格麗心裡頓時燃起一股慾火,為此大感難堪。她暗暗發誓,對內德要彬彬有禮,只是客氣的女主人招待貴客而已,不必過分熱情。她盼望內德遇見意中人,成家立業,從此不再把自己放在心上。那時彼此便可以坦然相對,舊日的熱情已似冷灰。
前一天,她吩咐廚子挑兩隻肥鵝宰了,把毛摘淨。當天早上,她正要去廚房吩咐他們準備,就見到巴特房裡有個丫頭走了出來。
她認出此人是諾拉·約瑟夫斯,才十五歲,是女僕裡最小的。只見她頭髮蓬亂、衣衫不整,模樣雖不好看,勝在年輕豐滿,最討巴特歡心。
夫妻倆約莫五年前開始分房睡,這是瑪格麗的意思。巴特偶爾和她同房,只是越來越少。瑪格麗清楚他在外面風流,她提醒自己不必介意,反正並不愛他。只是,她還是遺憾沒能過上夫唱婦隨的生活。
就她所知,巴特並沒有私生子,他好像從來沒想過原因。巴特談不上心思縝密,就算疑惑,八成也會以為是主的旨意。
瑪格麗本來打算裝作沒看見,偏偏那小丫頭得意地瞟了自己一眼。這就不能視而不見了。瑪格麗哪能任人羞辱?得立刻給這個諾拉一個教訓。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得心應手。「跟我來,小丫頭。」她的語氣不容置疑,諾拉不敢違拗。
瑪格麗領著她回到臥房,自己坐下了,讓她站著。那丫頭這會兒怕了,看來不至於無藥可救。「仔細聽著我的話,你下半輩子是好是壞,都看你這會兒的表現。聽懂了嗎?」
「懂了,夫人。」
「你有兩個選擇。你可以到處賣弄同爵爺的關係,當著別的下人撩撥他,逢人炫耀他送你的東西,甚至當著我和他親熱,叫我難堪。宅子上下、半個夏陵郡都知道你是伯爵的人。自然是風光無限。」
她頓了一頓。諾拉不敢抬眼看她。
「只是哪天他玩膩了,那該如何?不消說,我立刻把你打發出門,巴特理都懶得理。你想在別人家裡謀個差事,卻發現沒一個太太願意要你,擔心你勾引她們的丈夫。你可知道自己是什麼下場?」
她又頓了一頓。諾拉輕聲應答:「不知道,夫人。」
「在庫姆港水邊的窯子,每天晚上給十個水手吹簫,染了惡病,橫死街頭。」
瑪格麗並不曉得窯子裡有些什麼勾當,但侃侃而談;諾拉聽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瑪格麗接著說:「你也可以恭恭敬敬地侍奉我。要是爵爺叫你侍寢,一等他睡下,立刻回自己的地方,有誰問起,一個字也不說。白天裡,不跟他使眼色,不和他說話,不當著我或者任何人撩撥他。這樣的話,等他厭倦了你,你在這家裡還有一席之地,過回你的正常日子。這兩個選擇,你可明白?」
「明白,夫人。」諾拉輕聲細語。
「下去吧。」諾拉開門時,瑪格麗怏怏地說,「挑男人的時候,可別挑我家這種。」
諾拉匆匆走了。瑪格麗去了廚房,看兩隻鵝烹飪得如何了。
晌午時分,內德到了。他穿著氣派的黑外套,圍著蕾絲白領——瑪格麗瞧出,富庶的新教徒如今都是這副打扮。這套裝束襯得內德有幾分嚴肅,她喜歡看他穿明朗的顏色,像綠和金。
瑪格麗的愛犬米克跑過來舔內德的手;巴特很是客氣,吩咐端上最好的葡萄酒。瑪格麗鬆了口氣。也許巴特忘了她當初想嫁的人是內德。或者他並不在乎,畢竟瑪格麗是他的人;巴特這種人眼裡只有勝敗。
巴特不擅思考,父親為人所害,他壓根也沒懷疑內德,只深信是清教徒首領丹·科布利的奸計;當年雷金納德爵士和羅洛害死了他父親,他設了陷阱來報仇。丹對羅洛懷恨在心,這倒不假。
斯蒂文·林肯和他們同席,這叫瑪格麗暗暗捏了一把汗。內德應該猜得出斯蒂文的身份,但沒有說破。貴族天主教徒把神父安頓在家裡,這是人盡皆知的,但雙方心照不宣。瑪格麗通常不屑於表裡不一:所謂的孤兒,明明有父親,卻不相認;修女和情人私相授受,但人人視而不見;沒嫁人的管家婦接連生育,孩子長得都像東家神父。不過,這一次還是不說破為妙。
至於斯蒂文是不是和內德一般圓滑,瑪格麗卻拿不準。斯蒂文痛恨伊麗莎白,內德卻對女王忠心耿耿。內德仇視天主教會也是情有可原,畢竟教會以取利為由,害得他母親傾家蕩產。
這頓飯只怕吃不安生。
巴特和氣地說:「內德呀,聽說你如今是女王身邊的要人了。」他語氣裡稍帶著一絲不忿,在他看來,大臣應該由伯爵來做,輪不到商人的兒子,另一方面他心裡也有數,說起變幻莫測的歐洲政局,他也沒有獻策的本事。
內德答道:「我是替威廉·塞西爾爵士辦事,十二年來一直如此。他才稱得上要人。」
「不過女王賜了爵位,如今又封你做韋格利領主。」
「女王恩德,我感激不盡。」
瑪格麗望著內德,生出一種異樣之感。內德機變靈活,目光中常常流露出狡黠。她喝著酒,真希望這頓飯永遠也吃不完。
斯蒂文·林肯開口問:「內德爵士,敢問您替伊麗莎白打理什麼事務?」
「留心問題的苗頭,請女王防患於未然。」
瑪格麗聽他對答如流,想必是經常被人問起,早想好了一套答案。
斯蒂文露出不懷好意的笑:「是不是監視和她意見相左之人?」
瑪格麗暗叫不妙。斯蒂文要咄咄逼人,把這氣氛給破壞了。
內德正襟危坐:「女王並不關心是否有人和她意見相左,只希望他們不要惹是生非。斯蒂文,你該明白這一點吧。巴特伯爵不去教堂,每週都要交一先令的罰款。」
巴特氣哼哼地說:「王橋座堂的典禮我可沒落下。」
「的確是明智之舉——請不要介意我多言。伊麗莎白繼位以來,英格蘭上下沒有一個人因為信仰遭受酷刑,沒有一個人被活活燒死,和先主瑪麗女王相比,可謂天差地別。」
巴特卻問:「那北方叛亂又怎麼說?」
瑪格麗明白他的意思。聖誕節前不久,幾個天主教徒伯爵聯手起兵造反,自伊麗莎白當權以來,這是唯一一次叛亂。幾個叛臣在達拉謨座堂慶祝拉丁彌撒,佔領了北邊的幾個鎮子,一路向塔特沃思挺進。蘇格蘭瑪麗女王就囚禁在那兒,叛軍顯然是打算救出瑪麗,擁戴她登上英格蘭王位。這場起義響應者寥寥,女王的軍隊很快平定了叛亂,瑪麗·斯圖爾特依然是階下囚。
內德答道:「雷聲大雨點小。」
「五百兵將被絞死!」巴特憤憤然,「還說瑪麗·都鐸心狠手辣!」
內德溫言說:「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相信天下各國皆如此吧。」
巴特和父親一樣聽不進勸誡,他對內德的話充耳不聞:「北方已然入不敷出,又被洗劫一空,田地充了公,牲口盡數趕往南方!」
瑪格麗暗暗擔心,不知道內德會不會想起當年遭父親強取豪奪之事。不管內德心裡在想什麼,表面卻不動聲色。巴特口無遮攔,他卻鎮定自若,瑪格麗暗想,內德身為謀臣,十幾年來訓練有素,懂得爭執時淡然以對。他心平氣和地說:「我可以告訴你,女王並沒有拿到多少戰利品。總之遠不及平息騷亂的耗費。」
「北方也是本國土地,怎能當成異邦對待,搶奪一空?」
「那麼北方百姓就該本本分分,遵從女王之命。」
瑪格麗眼見情況不妙,忙轉移話題。「內德,跟巴特講講韋格利的情況吧。」
「巴特,這件事三言兩句就能概括。有個佃戶佔用了你的土地,在河對岸你的林子裡砍了一片樹,佔了幾英畝地。」
「把他趕走就得了。」
「假如這是你的意思,我自然會吩咐他不許用那塊地。」
「要是他不聽呢?」
「那我就一把火燒了他的莊稼。」
瑪格麗明白,內德毫不容情的口吻是做給巴特看的,好叫他放心。
巴特卻不曉得內德是以退為進。他心滿意足地說:「他自作自受。說起地界,那些莊稼人比誰都清楚,他佔了地,一定是有意為之。」
「我也這麼想。不過還有一個辦法,或者更有利,」內德一副無所謂的口氣,「莊稼人賺的多了,地主收的也就多了。不如我另劃四英畝林地給你,算作賠償他佔用的那兩英畝?這樣咱們都有賺頭。」
巴特一臉不情願,不過一時想不出理由推辭。他敷衍說:「咱們一起去韋格利,瞧過再說。」瑪格麗知道巴特不擅長思考抽象的事物,想看過了地再決定。
內德答道:「自然,我樂意奉陪,不過越快越好——母親的喪事已了,我得儘快回倫敦去。」
瑪格麗心生失望,這才發覺自己一直暗暗盼著內德能在王橋多留幾天。
巴特說:「下週五如何?」
瑪格麗留意內德的神色,知道他大不耐煩,但還是耐著性子;除了自己,大概沒人看得出來。顯然內德想早些解決這件瑣事,畢竟還有國家大事等著他處理。他說:「週一呢?」
巴特一臉不悅,瑪格麗明白他的心思:難道要堂堂一個伯爵給區區一個爵士騰時間?他硬邦邦地答道:「不行,只怕我沒空。」
「那好吧,下週五。」
葬禮之後的幾天裡,內德總想著自己去見造物主的那一天,他反躬自省,這一生可有意義?他為著一個理想而鞠躬盡瘁,這也是伊麗莎白女王的宏願:英格蘭王土之上,百姓不會因信仰而喪命。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他可有竭盡所能?
西班牙國王腓力或許算得上是最大的威脅。腓力窮兵黷武,其中多以宗教為由,他曾東征地中海,討伐奧斯曼帝國的穆斯林,也曾出兵尼德蘭鎮壓新教徒。在內德看來,他遲早要把矛頭對準英格蘭以及聖公會。
論財力、兵力,西班牙都無可匹敵,如何捍衛英格蘭,人人一籌莫展。
內德跟哥哥吐露心事。「伊麗莎白女王唯一不吝惜的就是軍費,可英格蘭的海軍艦隊遠不是西班牙蓋倫船的對手。」
兄弟倆剛吃完早飯。巴尼一會兒就要趕去庫姆港,眼下船正在裝貨,預備出海。巴尼給船改名為愛麗絲號,為了紀念母親。
巴尼答道:「英格蘭並不需要蓋倫船。」
內德大感詫異。他剛挑了一塊燻魚餵給淘淘——這隻玳瑁該是兒時那隻小貓的女兒或是孫女了。他身子一僵,抬頭問:「那依你看,英格蘭需要什麼?」
「西班牙造大型船,是為了裝下幾百士兵,他們擅長接舷戰,方便士兵登上敵船,制服船員。」
「有道理。」
「幾乎是百戰百勝。不過蓋倫船要容下那麼多軍官貴族,艉樓不得不建高,好比一面沒法升降的風帆,推著船隻朝風向掉轉,船長沒辦法隨心所欲。換句話說,艦船難於操控。」
小貓等得不耐煩,哀聲叫喚,內德餵了魚肉,又問道:「要是不需要大帆船,那該如何防禦?」
「女王該建造狹長低矮的船隻,容易掌握方向。船隻靈敏迅捷,可以隨意掉轉,繞著蓋倫船開火,對方無法靠近,士兵也就無法登船。」
「我得回去稟明陛下。」
「打海戰的另一個要訣是重灌彈藥要快。」
「當真?」
「這比配備重型火炮還要緊。我訓練手下的水手,清理炮管、重灌彈藥,一要迅速,二要穩當。所謂熟能生巧,五分鐘就夠了。只要敵船在射程之內,保證彈無虛發,勝敗就看開火的次數了。幾輪炮火下來,敵方必定士氣大挫,自亂陣腳。」
內德聽入了迷。伊麗莎白手下沒有常備陸軍,英格蘭僅有的軍力就是海軍。放眼歐洲,本國算不得財力雄厚,其收入也來自海上貿易。英國海軍名聞遐邇,別國船隻素來不敢輕易攻擊英國商船;小島與歐陸之間隔著一道海峽,本國得以獨霸水路,也是依仗海軍的威名。伊麗莎白向來節儉,不過深知輕重緩急,對艦船尤為重視。
巴尼站起身說:「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見面了。」
內德心說,不知道還能不能見面。他替巴尼拿起厚重的外套,幫他穿好,叮囑說:「時刻小心,巴尼。」
兄弟倆不拘客套,簡單話別。
內德走進前廳,在母親用慣了的書桌前坐下。趁著記憶清晰,他把巴尼傳授的戰艦要訣一一記錄下來。
寫完之後,他扭頭望著窗外的座堂西牆。他沉思道,自己今年三十歲了。父親在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有了他們兩兄弟。再過三十年,自己也將和父母一樣,長眠於地下。那時候,有誰會站在墳邊悼念自己?
這時他瞧見丹·科布利朝門口走來,於是收起愁思。
丹進了門,內德招呼說:「巴尼剛走。」他以為丹是來找巴尼商量入夥的事。「他要搭駁船去庫姆港,你現在趕過去,說不定還來得及。」
「我跟巴尼已經談妥了,雙方都滿意,」丹答道,「我是來找你的。」
「那請坐吧。」
丹三十二歲,越發圓胖,還總是一副無所不知的神氣,好似十幾歲的少年。雖然內德不喜歡他這個人,但也承認丹頭腦精明,把家業打理得蒸蒸日上,如今身家在王橋是數一數二的。他一直想換個大宅子,看中了修院門,出價慷慨,但羅洛不想出手。除此之外,丹是本鎮清教徒之首,這也毋庸置疑;他們常在洛弗菲爾德郊區的聖約翰教堂禮拜。
不出所料,丹是來談宗教的。
他身子前傾,像做戲似的。「王橋主教座堂藏著一個天主教徒。」
「果然?」內德嘆了口氣,「這種事,你又怎麼會知道?」
丹答非所問。「保羅牧師。」
保羅·沃森為人和善,已經上了歲數。他是王橋修院的末任院長,估計一直接受不來新教。「那麼保羅牧師犯的是哪項罪名?」
丹得意揚揚:「他躲在墓穴,鎖起門來,偷偷慶祝彌撒!」
「他一把年紀了,」內德覺得索然無味,「叫他們把信仰變來變去,也太為難人了。」
「他犯了褻瀆之罪!」
「那倒不假,」在信仰上,內德和丹所見略同,但在行事上,兩人則南轅北轍,「你親眼見過他們舉行非法儀式?」
「禮拜日黎明時分,我親眼見到有人偷偷摸摸地從側門溜進教堂,其中有幾個人,我早就懷疑他們重又墮入偶像崇拜的邪道,比如羅洛·菲茨傑拉德,還有他母親簡夫人。」
「你可曾知會盧克主教?」
「沒有!我看他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你找我來是有什麼打算?」
「盧克主教非走不可。」
「要是我料得不錯,你想叫聖約翰的傑裡邁亞牧師接替主教之位。」
丹遲疑著沒有介面,他沒想到內德一下子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他清清嗓子:「這自然是由女王陛下決斷,」這話並不誠心,「聖公會中,唯有君主有權任免主教,你也知道。我只是想讓你將事情稟告給陛下——倘若你不肯,我會親自面聖。」
「丹,我這番話你聽仔細了——雖然你未必愛聽。伊麗莎白的確厭惡天主教徒,但她更痛恨清教徒。要是我去跟她打小報告,她一定會把我趕出召見廳。她只希望一切太平。」
「可慶祝彌撒是異教行為,並且犯了法!」
「可惜執法不嚴。莫非你還看不出?」
「倘若不執行,那要來還有什麼用?」
「用處是安撫民心。禁了彌撒,新教徒滿意;望彌撒也無妨,天主教徒滿意;大家各行其是,不以信仰為由相互殘殺,女王陛下滿意。我奉勸你,還是不要為此去面聖。她不會把保羅牧師如何,倒是可能遷怒於你。」
「這成何體統!」丹霍地站起身。
內德不想和他爭辯。「很抱歉,丹,你要掃興而歸了。可惜事實如此,倘若我答應,那倒是敷衍你了。」
丹勉強說:「你快言快語,我很感激。」兩個人表面上和和氣氣,就此道別。
五分鐘後,內德出了門,沿著主街走到修院門前。有個念頭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蓋這座宅子的錢,是從母親那兒偷去的。他瞧見羅洛·菲茨傑拉德出了門。羅洛如今三十四五歲,一頭黑髮不如從前濃密,顯得額頭高高的。雷金納德爵士過世後,羅洛想頂庫姆港司庫的職位,不過這種肥缺一向是君主用來獎賞忠心不二之臣的,後來果然給了一個熱忱的新教徒。雖然司庫的事落了空,不過菲茨傑拉德家一直經營羊毛生意,羅洛打理得井井有條,比父親能幹。
內德沒有和他打招呼,匆匆穿過商業街,進了聖馬可教堂旁邊一間破舊的大宅子;王橋僅剩的幾位修士就安頓在這兒。亨利八世國王將修院財產據為己有之後,撥給修士一小筆薪俸,如今還在世的幾位老人家仍有收入。保羅牧師來應門,只見他弓腰駝背,鼻子紅紅的,頭髮稀疏。
他請內德進了客堂,直言:「令堂過世,請節哀。她是位賢妻良母。」
昔日的朱利葉斯主教也住在這兒。內德見他坐在客堂一隅,目光呆滯。朱利葉斯年老糊塗,不會言語,臉上總是掛著怒衝衝的表情,對著牆壁喃喃自語。
內德說:「您一直照顧朱利葉斯,真是好心腸。」
「這是修士的職責:照顧病弱、貧苦、孤寡之人。」
內德不由得想,要是修士都記得這些,說不定修院能留到今天呢。他開口答道:「可不是,創立醫院的奇女子凱瑞絲就是王橋的修女。」
「願她安息,」保羅臉上浮現出期盼之色,「不如喝一杯吧?」
內德最討厭一大早醉酒。「不用客氣了。我不久留,這次是來給您提個醒兒。」
保羅蒼老的面孔現出緊張的神色。他皺著眉頭嘆道:「哎,看樣子是壞訊息。」
「是,算是吧。有人跟我說,禮拜日黎明時分,墓穴裡有些不對頭。」
保羅臉色煞白。「我完全不知情——」
內德伸手製止。「我沒有問訊息是否屬實,您什麼也不必說。」
保羅神色慌張,勉強鎮定心神。「那好。」
「我說的這個時辰,不管墓穴裡有什麼人,又在那裡做什麼,總之該知道,清教徒起了疑心。為免節外生枝,也許儀式——倘若是儀式的話——該改換到別處。」
保羅嚥下一口唾沫。「我明白。」
「女王陛下認為,信仰在今生帶給我們慰藉,在來世賜予我們救贖,儘管大家意見有分歧,但英國人絕不應因為信仰而彼此殘害。」
「是。」
「我點到為止。」
「你的意思我一清二楚。」
「另外,我來拜訪的事,您最好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自然。」
內德和他握手道別。「很高興能和您聊一聊。」
「彼此彼此。」
「再會了,保羅牧師。」
「主保佑你,內德。」
週五早上,瑪格麗的丈夫身體抱恙。這沒什麼稀奇,前一晚酒足飯飽,第二天不舒服也是常有的。只是這天巴特伯爵約了內德·威拉德爵士在韋格利見面。
瑪格麗說:「你不能叫內德白跑一趟啊,他還得特意趕過去。」
巴特躺在床上說:「只好由你替我走這一趟了,回來跟我說說也一樣。」他拉起毯子,矇住頭。
想到能和內德共度一兩個小時的時光,瑪格麗暗暗心喜。她覺得一顆心怦怦跳,呼吸也急促起來。幸好巴特把臉藏了起來。
她推託說:「我可不想去。」這是謊話。「堡裡有忙不完的事。」
巴特隔著毯子,聲音悶悶的,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別傻了,讓你去就去。」
夫命難違。
瑪格麗吩咐下人備好家裡最好的馬,那匹叫「赤褐」的高大母馬,接著又叫上貼身的侍女和護衛準備,有這兩個人就夠了。她換上出門的行裝:藍色長外套、遮擋塵土的紅頭巾和帽子。她跟自己解釋,這是為了出門方便,至於顏色襯得皮膚白皙、帽子顯得她尤其可人兒,那也沒有辦法。
出門前,她吻過巴特利特,接著打個呼哨,米克跑了過來——它最愛跟她出門了。這就出發了。
這天春意融融,瑪格麗叫自己拋下煩惱,專心享受旭日清風。她二十七歲,是堂堂伯爵夫人,家境殷實、身體康健、明豔動人。她要是不快樂,天下還有誰快樂?
走到半路,她在一家客棧停下休息,要了一杯啤酒、一角芝士。米克好像不知疲倦,趴在池塘邊喝水。護衛給幾匹馬各餵了一捧燕麥。
晌午過後,一行人趕到了韋格利。村子欣欣向榮,有些土地還沿襲傳統的帶狀種植法,也有些歸農人自己所有。溪水湍急,溪邊立著一座古老的水磨,叫作梅爾辛磨坊,是漂洗布料用的。村子中央有一間酒館、一座教堂和一處不大的領主宅院。
內德已經在酒館裡等著了。他問道:「巴特呢?」
瑪格麗答道:「他病了。」
內德臉上接連浮現出詫異、喜悅、疑懼的神色。瑪格麗明白他為何疑懼:誘惑就在眼前,她自己又何嘗不擔憂。
內德說:「希望沒有大礙吧。」
「沒有,只是好酒貪杯,身體不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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