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啊。」

「所以換成我來——一個拙劣的代替品。」她故作謙虛。

內德咧嘴笑了。「沒什麼好抱怨的。」

「這就過去吧?」

「你不想填填肚子?」

瑪格麗才不想坐在氣悶的屋子裡,任六七個莊稼人打量。「不了,多謝好意。」

一行人騎馬踏上田地間的小徑,小麥大麥都出了苗,一片青翠可愛。瑪格麗問:「你以後要住在領主宅子裡嗎?」

「不,我捨不得王橋的老房子,有事過來的話就住一兩晚而已。」

瑪格麗腦海裡突然浮現出自己夜裡偷偷溜進內德家的畫面,急忙止住這邪念。

一行人來到林地邊。推動磨坊的小溪也是韋格利的地界,對岸的土地歸伯爵所有。他們沿著小溪走出一英里,就看到內德說的那片地。

顯而易見,對岸伯爵的林子被清出一大片地,一群羊正啃食剛鑽出來的韌草。可見是個勤勞苦幹的佃戶——或者說貪心不足,要麼兩者兼具。

內德說:「我想用那一片地給巴特做補償。」

瑪格麗看見他指著韋格利的一片林地。

兩人騎馬蹚過小溪,下了馬,牽馬走進林子。瑪格麗瞧見不少成熟的橡樹,都是上好木材。兩人走到溪邊的一片空地,只見綠草茵茵,野花點點。瑪格麗說:「我看巴特沒理由不答應。依我看,倒是我們佔了便宜。」

「那太好了。不如在這兒歇一會兒吧?」

瑪格麗心中暗喜。「好,有勞了。」

他們找了一片草地,拴了馬,任它們啃草。

內德說:「不如叫你的人去酒館買些酒菜。」

「好主意。」瑪格麗吩咐護衛和侍女:「你們兩個回村裡一趟。走著去吧,馬兒得歇一歇。買一壺麥芽酒、幾塊冷火腿、麵包。自然,也買夠你們自己的。」

兩個下人朝林子走去。

瑪格麗坐在溪邊草地上,內德在她身邊躺下了。林子裡靜悄悄的,只有流水潺潺,微風吹拂新葉,簌簌作響。米克趴在地上,閉上眼睛打盹,要是有人走近,它一定警覺。

瑪格麗說:「內德,我知道你去見過保羅神父。」

內德眉毛一挑。「訊息傳得還真快。」

「我要謝謝你。」

「想必聖餅是你準備的吧。」瑪格麗不知如何作答,內德忙說,「我不想打探詳情,就當我沒問吧。」

「你要相信我,我絕不會密謀對付伊麗莎白女王,」瑪格麗得說個清楚,「她由主教傅油,是正統的君主。上主智慧無窮,選中一個異教徒繼承王位,我雖然心中疑惑,但沒有資格違抗他的選擇。」

內德躺著沒動,只拿眼睛望著她,笑著說:「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他碰了碰她的手臂。

瑪格麗凝視著這張和善聰慧的臉龐。他目光中透出強烈的渴盼,叫她心碎。她知道,世上沒有第二個人如此深愛自己。那一瞬間,她覺得唯一的罪孽就是拒絕他這份真心。她垂下頭,吻在他唇上,接著合上眼睛,全心沉浸在柔情蜜意之中,渾身暖融融的。上一次擁吻之後,她無時無刻不惦記著,經過這些年的苦等,吻只有更甜蜜。她裹住他的下唇,用舌尖輕舔他的上唇,舌頭探進他嘴裡。和內德在一起,她永不饜足。

內德按著她雙肩,讓她伏倒,整個身子都壓在自己身上。瑪格麗隔著襯裙,感覺到他身下雄壯起來。她生怕弄疼了他,想側身躺下,但內德緊緊摟著她。她放下心,享受這種親密無間,感覺兩個人好似要融為一體。世上一切都不復存在,只剩下他們兩個,他們的兩副身體。

然而沒過多久,她又貪心起來:和內德在一起,她總是貪得無厭。她跪坐在內德膝上,解開他馬褲襠部,露出玉莖。她凝神細看,輕輕撫摸。那物顏色粉白、微微翹曲,斜斜立著,下端生著一叢赤褐色的捲曲毛髮。她俯身吻了一吻,隨即聽見他愉悅的呻吟,又見尖兒流出一滴玉露。她不能自已,張口吮吸。

她慾火難耐,騎在他胯間,撐開裙子,蓋住他腹股,接著身子緩緩下沉,引他進入體內。她身下溼滑無比,內德長驅直入。她彎下腰,親吻著他。兩個人身體輕晃,許久許久;她盼著這樣天長地久。

接著,是他貪心起來,不及抽出陽物,翻身將她壓在身下。她岔開雙腿,曲起膝蓋,讓他進得再深,將自己填滿。她感覺到他再也禁持不住,望著他的眼睛說:「是你,內德,是你。」緊接著,他猛地一顫,一股暖流噴出,叫她欲仙欲死。她滿心歡喜,這些年來,她第一次打心底裡歡喜。

羅洛·菲茨傑拉德寧死也不肯改變信仰。他心裡容不得妥協。天主教會無可置疑,其餘宗派一律混淆是非。這根本一目瞭然,主不會寬宥視而不見之徒。靈魂握在手中,好比一顆珍珠,倘若遺失在海中,救贖就無望了。

伊麗莎白·都鐸篡權奪位竟有十二年之久,真是難以置信。在她的統治下,百姓享受一定的信仰自由,所謂的宗教和解竟然一直無人撼動,著實叫人詫異。天主教徒眾伯爵起義功虧一簣,而她佯裝要嫁給虔誠的天主教徒,令歐洲各國君主舉棋不定。總而言之,羅洛灰心喪氣,簡直懷疑主打盹去了——這可是褻瀆之言。

1570年5月,情況有了轉機。不只是對羅洛而言,而是涉及全英格蘭的子民。

接到訊息的時候,羅洛正在修院門、用早飯,瑪格麗也在。簡夫人臥病,瑪格麗回王橋來照顧母親,住了好一段日子。眼下母親身體見好,這天也下床來用飯,但瑪格麗並不急著回夫家。正吃著,就見侍女佩吉帶了封信進來給羅洛,說是倫敦來的。很大一張信紙,沉甸甸的,四邊折向中間,用紅漆封了,印著菲茨傑拉德的印章。羅洛認出是戴維·米勒的筆跡;戴維替他打理倫敦方面的生意。

戴維平常來信無非是報告羊毛價格,這一封卻不同。教宗頒佈了一份通諭,即「教宗詔書」。不消說,英格蘭不會公佈詔書內容,羅洛只是略有耳聞,不過據戴維信中說,有人膽大包天,把詔書貼到了倫敦主教府大門上,如今人盡皆知。戴維約略敘述了詔書內容,羅洛看得倒吸一口冷氣。

教宗庇護五世將伊麗莎白女王逐出教會。

「這是喜訊!」羅洛嚷道,「教宗稱伊麗莎白為‘偽冒英格蘭女王、姑息養奸’。總算等到這一天了!」

「伊麗莎白定然怒不可遏,」瑪格麗介面,「不曉得內德·威拉德知不知道。」

簡夫人沉著臉說:「內德·威拉德無所不知。」

「還有更妙的呢,」羅洛興高采烈,「英國子民不必再效忠伊麗莎白,誓言一律作廢。」

瑪格麗皺著眉頭說:「你大可不必高興。要有麻煩了。」

「這是事實!伊麗莎白信奉異端,篡權奪位,誰也不必服從她。」

簡夫人說:「羅洛,你妹妹說得對,這可未必是喜訊。」

羅洛又低頭看信。「恰恰相反,教宗呼籲咱們反對她,凡是服從她的人都在革除教籍之列。」

瑪格麗嘆道:「大事不妙了!」

母女倆的態度叫羅洛不解。「這不過是就事論事,而教宗總算開口了!這怎麼會是壞事?」

「你怎麼不明白?」瑪格麗說,「教宗這是把英國天主教徒通通打成了叛國賊!」

「人人心知肚明,他只是挑明罷了。」

「有時候還是心照不宣的好。」

「這是什麼話?」

「保羅神父給咱們祝聖彌撒,還有斯蒂文·林肯,還有所有的秘密司鐸,這就是人人清楚,但並不說破,咱們能維持至今,全有賴於此。可如今,一切岌岌可危,咱們都可能被冠上叛徒的罪名。」

羅洛明白是明白了,可還是不以為然。世人愚昧無知,自由如燎原之火。就算千辛萬苦,甚至要賠上一條命,也要反抗伊麗莎白的異端統治。他說:「你們女人家的,對政治一竅不通。」

這時候瑪格麗的兒子巴特利特跑了進來。羅洛望著小外甥,引以為傲。這可是日後的夏陵伯爵。

巴特利特問:「今天能去看小貓咪嗎?」

瑪格麗答道:「當然可以,寶貝。」跟著又解釋說:「內德家那隻玳瑁剛生了一窩小貓,巴特利特喜歡得不得了。」

簡夫人說:「我要是你,可不會在威拉德家久留。」

羅洛聽出母親語氣冷冰冰的,一時不解,緊接著才想起來,當年瑪格麗認定了內德,為了勸她嫁給巴特,可費了好一番工夫。都是陳年舊事了,不過看來簡夫人還不放心,怕瑪格麗出入內德家另有私情,招來風言風語。

或者母親並非多慮。

羅洛不去細想,他有更要緊的事要考慮。「我還得去市議會議事,回來用飯。」他吻別母親,出了家門。

王橋共有十二名議員,都是本地商賈,以市長為首。羅洛繼承了家族羊毛生意,也就接替父親做了議員;現任市長叫以利亞·科德魏納,和丹·科布利一個鼻孔出氣。議事廳設在會館,這是幾百年來的慣例。

羅洛沿著主街向北,過了十字路口就是會館。他上了樓,進到會議廳,感到一種莊嚴:這是一項珍貴的傳統。房間裡鑲著木頭嵌板,已經讓煙火燻黑了。屋子中央擺著一張會議桌,四周一圈皮椅;桌面滿是刻痕,很有年頭了。餐具櫃上備了牛股肉和麥芽酒,來不及吃早飯的議員可以填填肚子。

羅洛入座。他是唯一一個天主教徒:保羅神父的秘密儀式中,他從沒見過哪個議員露面。羅洛隱隱有些不安,彷彿羊入虎口。這種感覺還是生平第一次,他暗暗琢磨,也許是因為教宗詔書一事。莫非叫瑪格麗說中了?但願沒有。

議會負責管理本市工商事宜,這天討論的是度量衡、工錢和物價、師傅和學徒。據聞市場上有外地來的商人使用禁止了的塔磅,比通用的金衡磅要輕。另有傳言說,伊麗莎白女王要改變「英里」標準,從五千英尺改為五千兩百八十英尺。討論了一上午,快要午休時,科德魏納市長臨時添了一條事項:教宗詔書。

羅洛大惑不解。市議會從來不插手宗教事務。科德魏納唱的是哪一齣?

只聽科德魏納說:「很不幸,身在羅馬的教宗一番權衡之後,命令英國子民不得服從伊麗莎白女王陛下。」

羅洛不耐煩地問:「這和本議會有什麼相干?」

科德魏納一臉不自在:「啊,這個嘛,科布利議員以為,或者有人會有疑問……」

羅洛暗忖,原來是丹·科布利搞鬼。他不由心中惴惴。丹因為菲爾伯特的死對自己懷恨在心,一心要為父報仇。

眾人齊齊望著丹。

丹說:「倘若王橋議會出了謀逆之徒,那自然對本市不利。」看來他早打好了腹稿。「相信諸位都同意吧。」

各議員喃喃應和。羅洛想起吃早飯時瑪格麗斷言這道詔書把天主教徒打成了叛國賊,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丹接著說:「為了防患於未然,我有個簡單的建議:凡是王橋商人,一律宣誓尊奉《三十九條信綱》。」

一片鴉雀無聲。大家心知肚明,這矛頭對準了羅洛。《三十九條信綱》規定了聖公會教義,要是天主教徒宣誓尊奉信綱,那就等於背棄信仰。羅洛是寧死也不肯宣誓的。

這一點,眾議員也是心知肚明。

丹立場強硬,但王橋的新教徒並非人人如此,大多人只想和和氣氣地做生意。不幸的是,丹生性狡猾,叫人不好拒絕。

只聽保羅·廷斯利說:「國會數次討論,想讓大小官員宣誓尊奉《信綱》,但伊麗莎白女王不予通過。」廷斯利是位律師,擔任本鎮的治安書記。

丹卻說:「下一次,陛下就不會不準了——因為這份詔書。陛下不得不嚴肅法紀。」

「或許如此,」廷斯利答道,「那不如等到國會決定之後,咱們不好擅做主張。」

「等什麼?」丹不依不饒,「在座的自然沒有人不以《信綱》為準繩吧?倘若有,這份教宗詔書頒佈之後,咱們豈能容他留在王橋經商?」

廷斯利依舊慢條斯理。「科布利議員,你的話在理,我只是想說咱們不該草率行事。」

羅洛開口了。「廷斯利議員說得對。就說我吧,要是科布利議員把一份宗教宣言擺在我面前,我斷斷不會籤。」他又昧著良心說:「倘若是女王陛下的旨意,那另當別論。」羅洛心裡可不是這樣想的,但事已至此:這可關係到他的生計。

丹說:「要是此事傳了出去,說咱們討論之後決定無所作為,那豈不惹人懷疑?」

幾個議員勉為其難地紛紛點頭,羅洛心頭一緊,看樣子丹要得逞了。

科德魏納說:「既然如此,不如舉手表決。贊同科布利議員的請舉手。」

十隻手舉了起來。只有羅洛和廷斯利反對。

科德魏納宣佈:「提議通過。」

羅洛憤憤離去。

七月初的早上,瑪格麗躺在床上,聽著堡外鳥雀嘰喳。她有喜有憂,良心不安。

歡喜,是因為和內德兩情相悅。五月裡,內德在王橋住了整一個月,兩個人每週都要幽會幾次。到了六月,他接到命令,要去南方沿岸各地檢視防事。至於瑪格麗,她慣常要和斯蒂文·林肯趕去偏遠村落和市郊穀倉,偷偷祝聖彌撒,每週少說也要出一次門,於是和內德約好了,在同一個鎮子或是附近村落共度良宵。入夜之後,旁人紛紛歇息,就是兩人見面之時。瑪格麗要是投宿在客棧,內德就溜去找她。有時天氣和暖,也約在林子裡碰頭。揣著這個秘密,瑪格麗幾乎激動得難以自持。眼下內德住的地方離新堡只有幾英里,瑪格麗琢磨找個什麼理由出門,趕去見他。這段日子,她總是興奮不已,簡直茶飯不思,整天只拿小麥麵包、黃油和兌了水的酒充飢。

巴特卻渾不在意。他絕不會懷疑妻子不忠,好比他從不以為自己養的狗會咬他一口。

母親簡夫人好像起了疑心,但不想生事,因此緘口不言。瑪格麗心裡其實也明白,她和內德沒辦法一直這樣下去。紙包不住火,一週或是一年,遲早會有人發現。道理她雖然明白,但總不肯罷手。

歡喜之餘,她也羞愧難安。她反覆回想,是哪一步走錯了。就是她吩咐侍女和護衛走回韋格利買些酒菜。那時她心裡已然知道,自己要和內德在溪邊野花盛開的草地上共赴雲雨,但她心心念念,耐不住誘惑。

她見到遍佈荊棘的險路通往天國,偏選了尋歡作樂的沉淪之路。她犯了罪,沉醉其中,且屢犯不改。每一天她都起誓要斬斷情絲,可一見到內德,就把這念頭拋在了九霄雲外。

她擔心今生來世要自食苦果。主定然會懲罰她,讓她染上惡疾,或者發了瘋,再或者雙目失明。有時候思來想去,不禁頭痛欲裂。如今,她又添了一份煩惱。接到教宗詔書的訊息時,她就有種大難臨頭之感,結果不幸言中。現在清教徒揚揚得意,指認天主教徒危及社稷;黨同伐異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巴特不去教堂,原本每週交一先令的罰款,現如今漲到一鎊。這可不是小數目,抵得上一杆滑膛槍、一件華貴襯衣、一匹小矮馬。巴特每週約有五十鎊的租金進賬,交罰款就蝕了不少。堂區俗家執事自然不敢頂撞伯爵,但每週還是硬著頭皮來城堡收錢,巴特也不得不如數交上。

最倒霉的還要數羅洛。他因為不肯宣誓尊奉《三十九條信綱》,以致無法從商,只好賣掉修院門;丹·科布利眉飛色舞地買下了。簡夫人搬來新堡,住在女兒家裡。羅洛不知所終,連簡夫人都沒告訴。

內德要氣炸了。伊麗莎白女王為了信仰自由的理念力排眾議,並維繫了十年之久,可見並非紙上談兵,可如今呢——他憤憤不已,女王竟然遭人暗算,偏偏還是教宗。瑪格麗聽他痛批教宗,心中不悅,不過她心裡向著內德,只是不想起口舌之爭。

說起來,瑪格麗儘量什麼要緊事都放在一邊,一心惦著歡愛。和內德分開時,她就琢磨下次見面時如何消磨韶光。她想著兩人耳鬢廝磨,內德溫柔地撫摸自己,依稀聽見他在耳畔情話綿綿,熟悉的愉悅感蔓延在腹股之間,手不由自主地伸向兩腿之間。說來也怪,和內德私會後,慾火非但不減,反而越發熾盛,彷彿罪罪相長似的。

米克本躺在床腳酣睡,突然驚醒了,嗷嗚一聲。她喃喃說了聲「噓」,但米克吠叫不止。緊接著,瑪格麗就聽見有人砰砰敲門。

一聽這動靜,瑪格麗就心知不妙。敲門聲又響又急,可見是情況緊迫,且理直氣壯。來伯爵府而如此咄咄逼人、毫不客氣,天下沒有幾個人有這個膽子。瑪格麗跳下床,奔到窗前,看見郡長馬修森帶著手下,大概有十個人。

郡長的來意,她雖猜不出,但一定是為了宗教。

她抓過晨衣,跑出房間。巴特正站在門口張望,見她匆匆跑過來,傻乎乎地問:「怎麼了?」

「別開門。」瑪格麗叮囑。

敲門聲不絕於耳。

瑪格麗快步走過樓梯平臺,直奔斯蒂文·林肯的房間,直接衝了進去:沒時間拘禮了。好在斯蒂文穿戴整齊,正跪在禱告臺上。她開口說:「郡長來了,快跟我走。帶上聖物。」

斯蒂文二話不說,拿起裝著舉祭聖物的匣子,跟著瑪格麗出了房門。

瑪格麗看見巴特利特穿著睡衣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個睡眼惺忪的年輕奶媽。她匆匆說:「巴蒂,快回屋去,等一會兒來叫你吃早飯。」她奔下樓梯,暗暗祈禱下人還沒開門。她險些遲了一步:諾拉·約瑟夫斯正在拔門閂,口中喊著:「聽見了,聽見了,這就開!」

瑪格麗忙壓低聲音喊:「慢著!」

堡中下人都是天主教徒,都明白其中原因,也會閉口不言。

瑪格麗領路,斯蒂文緊隨其後,兩人匆匆穿過走廊,由儲藏室來到旋轉樓梯前。瑪格麗奔上樓梯,接著順著一段短短的臺階下樓,來到走廊盡頭。這是舊堡的烘烤間,已經廢棄了。她拉開鐵門,裡面就是寬敞的麵包烤爐;多年之前,她曾和內德躲在裡面擁吻。她對斯蒂文說:「快進去,藏好!」

「他們不會搜到這兒?」

「一直往裡走,用力推牆面,裡面是間暗室。快!」

斯蒂文抱著匣子爬了進去,瑪格麗把門一關。她氣喘吁吁地返回前廳。母親也出來了,她還戴著睡帽,一臉緊張。瑪格麗緊了緊晨衣,跟著對諾拉一點頭。「開門吧。」

諾拉這才開門。

瑪格麗語氣輕快:「郡長您早啊!敲門敲得這麼響!莫非有急事?」

馬修森生得人高馬大,對作奸犯科之徒毫不客氣,但面對伯爵夫人,倒不敢輕舉妄動。他下巴一揚,朗聲說:「女王陛下有令,捉拿天主教司鐸斯蒂文·林肯,此人涉嫌勾結蘇格蘭女王,意圖謀反。」

這罪名荒謬至極。斯蒂文連見也沒見過蘇格蘭瑪麗女王,況且他根本沒謀反的膽子。顯然是有人惡意中傷,瑪格麗懷疑是丹·科布利搞的鬼。她微微一笑,答道:「那也不必一大早把我們吵醒啊。斯蒂文一不是司鐸,二也不在堡裡。」

「他明明住在這兒!」

「他從前給伯爵當書記,但已經走了。」她靈機一動,說道,「好像是去了坎特伯雷吧。」說這麼多就夠了。「況且,我想他和蘇格蘭女王並無往來。很對不住,您是白跑一趟了。不過既然來了,何不帶這些兄弟進來用早飯?」

「不必了,多謝好意。」他轉身吩咐手下,「給我搜。」

瑪格麗聽見巴特嚷:「哼,你休想。」她一轉身,瞧見巴特邁下樓梯。他穿著馬褲馬靴,腰間還佩了劍。

「馬修森,你反了不成?」

「爵爺,我是奉女王之命,望爵爺不要阻撓我當差,違背女王之意。」

瑪格麗站在巴特和郡長之間,低聲說:「別動手,不然和你父親一樣,要給處死的。讓他搜好了,他搜不到。」

「見鬼去吧。」

郡長說:「爵爺涉嫌包庇天主教司鐸兼叛徒斯蒂文·林肯,還是把他交出來的好。」

瑪格麗提高嗓音,對巴特說:「我已經說過了,斯蒂文既不是司鐸,也不住在這兒。」

巴特一臉茫然。他走到瑪格麗身邊,耳語道:「可那些——」

瑪格麗連忙噓了一聲:「信我的!」

巴特不再言語。

瑪格麗又朗聲說:「咱們句句屬實,不過眼見為實,不妨叫郡長查證,也好叫大夥滿意。」

巴特突然開了竅,不出聲地問:「舊烤爐?」

瑪格麗說:「不錯,我也這樣想,就讓他搜吧。」

巴特對馬修森說:「那好吧,不過我會銘記在心——尤其是郡長的所作所為。」

「爵爺,此事並非我能做主,還望見諒。」

巴特輕蔑地哼了一聲。

「大夥進去吧,」郡長吩咐手下,「仔細舊堡的邊角——想必有不少藏身之處。」他可不是傻子。

瑪格麗吩咐諾拉:「去餐廳侍候早飯吧——只有一家人,沒有外人。」這會兒也不必裝客套了。

巴特氣哼哼地去了餐廳,簡夫人也跟了過去。郡長帶著手下搜找斯蒂文,瑪格麗可沒心思坐下來用飯,她還沒那份定力,於是跟在郡長身邊。

馬修森吩咐手下搜尋新堡的廳室,自己則提著燈籠去了舊堡。他從小堂找起,瞧見不知哪一位先祖的棺材,抓住棺蓋上的騎士雕像,想看看打不打得開。棺蓋紋絲不動。

他差不多搜了個遍,才搜到烘烤間。他拉開鐵門,提著燈籠照亮,瑪格麗大氣不敢喘,裝作若無其事。馬修森腦袋和肩膀都探了進去,燈籠四下晃。瑪格麗記得瞧不出裡面有門,不知記錯沒有?馬修森哼了一聲,她摸不準是什麼意思。

他探出身子,摔上門。

瑪格麗活潑地說:「莫非郡長以為我們會把司鐸藏在烤爐裡?」但願他聽不出那一絲顫抖。

馬修森一臉慍怒,沒理會這句打趣。

兩個人回到門廳。馬修森滿肚子氣,他隱隱知道自己被耍了,但猜不出究竟。

他正要告辭,就見前門開了,內德·威拉德爵士走了進來。

瑪格麗呆望著他,驚恐萬狀。內德知道舊烤爐的秘密。他怎麼來了?只見他額頭一層細密的汗珠兒,呼吸粗重,顯然是快馬加鞭而來。應該是聽說了郡長來拿人。那他為什麼趕來?自然是擔心瑪格麗會出事。可他是新教徒,會不會一時興起,把逃犯從藏身處騙出來?他對伊麗莎白女王忠心耿耿,近乎傾慕;比起對瑪格麗的愛戀,孰輕孰重?

他怒衝衝地瞪著馬修森:「怎麼回事?」

郡長又解釋說:「斯蒂文·林肯涉嫌謀反。」

「我倒沒聽說此人可疑。」

「據我所知,爵士復活節前回來後就再沒去過倫敦,是以沒有聽說。」郡長用詞客氣,但語帶諷刺。

瑪格麗瞧著內德的臉色,看出他大感窘迫:他事無鉅細,都是第一個知道,並引以為傲。這次卻慢了一步——無疑是因為自己。

瑪格麗說:「斯蒂文·林肯不在堡中。郡長仔仔細細搜了個遍。就算食品間藏了一隻天主教老鼠,相信也給他捉住了。」

內德說:「郡長執行女王之命如此一絲不苟,我很是欣慰。」聽這口氣,他是變了立場,「做得好,郡長。」

瑪格麗心煩意亂,簡直要失聲尖叫。內德接著會不會說「可你知道舊烤爐後面有間密室嗎?」她強自鎮定,說道:「郡長,倘若沒有別的事……」

馬修森面色遲疑,但的確毫無辦法。他一臉震怒,轉身就走,連聲告辭都沒說。

那幾個手下魚貫出了門。

巴特從餐廳裡趕過來,開口問:「他們都走了?」

瑪格麗說不出話來,淚如雨下。

巴特摟著她安慰:「好了好了,你真了不起。」

瑪格麗隔著他的肩膀望向內德。他的表情透出左右為難。

羅洛誓要報仇雪恥。

1570年7月,他風塵僕僕,終於來到尼德蘭西北部的法語區大學城杜埃,此時此刻,他筋疲力盡,滿腔憤恨。杜埃叫他想起了昔日就讀的牛津:一眼望去,盡是教堂、雅緻的學院樓和花果園,師生漫步其間,談天說地。他心下悵然,那是黃金時代了:父親還在世,家業興旺;堅定的天主教徒坐在英格蘭王座之上;羅洛可謂前途無量。

途中經過佛蘭德斯的漫漫平原,雙腳固然痠痛,卻不及心中酸澀。他憤憤地想,新教徒真是貪得無厭。好好的英格蘭,如今新教徒女王當政,主教曲意逢迎,英語聖經通行,還添了新修訂的《公禱書》。教堂裡,繪畫被摘走,雕像砍了頭,金十字苦像投進煉爐。但他們還是不罷休,硬是奪走了羅洛的營生和家宅,逼得他背井離鄉。

他們遲早會後悔的。

他一路打聽,法語裡夾雜著英語,總算找到了這座磚砌的宅邸。這條街上店鋪和房舍林立,這宅子面積不小,但稱不上雅緻。眼下,這間普普通通的房子寄託了他的全部希望。要讓英格蘭迴歸真信仰,自己大仇得報,這兒就是開端。

門沒有鎖。

門廳裡有個年輕人,面色粉紅,眉眼活潑,約莫比自己小十歲——羅洛三十五歲了。羅洛用法語禮貌地寒暄:「您好,先生。」

對方和氣地說:「你是從英國來的吧?」

「這兒是英格蘭學院吧?」

「當然嘍。」

「感謝主。」羅洛鬆了口氣。他長途跋涉,總算到了。剩下的就是瞧瞧這兒是否名副其實。

「倫納德·普賴斯,叫我倫尼就行了。先生來這兒,是為著什麼?」

「我不肯籤《三十九條信綱》,在王橋無法立足。」

「好樣的!」

「多謝。我願為英格蘭迴歸真信仰出一份力,聽說這正是你們的使命。」

「不錯。我們這間學院培養司鐸,再送他們帶聖物回去給忠誠的天主教徒——自然是秘密地。」

羅洛為之激動。如今伊麗莎白女王已經露出暴君的真面目,教會豈會袖手旁觀。羅洛也不會。他如今一無所有。他本該是名利雙收的王橋議員,住著最好的宅子,和父親一樣,有朝一日接過市長的位子;可事與願違,他成了過街老鼠,在異國他鄉的土路上風雨兼程。這筆賬,他早晚要算個清楚。

倫尼壓低聲音說:「要是你去問威廉·艾倫——這學院就是他創辦的——他只會說這裡唯一的使命就是培養司鐸,不過某些人的志向要更遠大些。」

「此話怎講?」

「廢了伊麗莎白,擁戴蘇格蘭的瑪麗。」

這話正合羅洛的心意。「你們已經在籌劃了?」

倫尼猶豫片刻,看樣子是覺得自己說漏了嘴。「當是白日做夢吧,總之是很多人的理想。」

這話毋庸置疑。天主教徒茶餘飯後都在談論瑪麗才是正統的英格蘭女王。羅洛急急地問:「我能見見威廉·艾倫嗎?」

「咱們去問問吧。剛剛來了一個要緊的客人,不過呢,要是聽說有新血脈加入,或者他們二位都願意見見。隨我來吧。」

倫尼領著羅洛上了樓梯,來到二樓。羅洛滿心興奮,躍躍欲試。看樣子,他還不至於窮途末路。倫尼走到一扇門前敲了兩下,跟著推開門。屋子寬敞明亮,堆滿了書,兩個男子正全神貫注地說話。倫尼對那個臉龐瘦削的男子說:「先生,打擾了,有個客人剛剛從英格蘭趕來,您或許想見見。」羅洛見此人比自己年長几歲,衣冠不整,頗像牛津的先生。

艾倫對客人說:「您不介意吧?」說的是法語。

這位客人年輕一些,衣著華貴,上身是件黃色繡花的綠色束腰外衣,樣貌極為英俊,一雙淺褐色的眼睛,襯著濃密的金髮。只見他一聳肩,答道:「請便。」

羅洛走上前去,一邊伸出手一邊說:「鄙人羅洛·菲茨傑拉德,打王橋來。」

對方和他握了握手,說道:「鄙人威廉·艾倫。」接著介紹說:「這位是鄙學院的至交好友,皮埃爾·奧芒德·德吉斯,從巴黎來。」

那法國男子冷冷地對羅洛一頷首,沒有伸手相握。

倫尼說:「羅洛不肯籤《三十九條信綱》,丟了營生。」

艾倫稱讚說:「有骨氣。」

「他想加入咱們的行列。」

「你們兩位都請坐吧。」

奧芒德·德吉斯先生用英語字斟句酌地問:「羅洛,你念過什麼書?」

「我是牛津出身,之後在格雷律師學院念法律,再之後替父親打理家族生意。我沒有受聖秩,但現在這就是我的目標。」

「很好。」奧芒德客氣了幾分。

艾倫說:「這裡的學生肄業之後,為了履行使命,可要冒著生命的危險。你可清楚?一旦被捕,必死無疑。倘若不能視死如歸,還請三思。」

羅洛小心地回答:「如此結果,倘若等閒視之,的確過於天真無知。」他瞧見艾倫讚許地點頭,暗暗得意。「但既然有主的指引,我相信自己不畏艱險。」

奧芒德又問:「你對新教徒有什麼想法?我問的是你本人。」

「本人?」羅洛正要斟酌一番,無奈一腔怒火按捺不住。他握緊拳頭,說道:「我對他們恨之入骨。」他激動不已,簡直說不出話來。「我要把他們通通消滅,摧身碎首,一個不留。這就是我的想法。」

奧芒德嘴角微微上揚。「既然如此,我看你在這裡或者有用武之地。」

羅洛知道自己通過了考驗。

艾倫要謹慎一些。「那麼希望先生就此住下,至少勾留幾日,以便相互瞭解,再打算將來吧。」

奧芒德說:「得給他想個化名。」

艾倫問道:「這麼快?」

「他的真名,越少人知道越好。」

「言之有理。」

「就叫他讓·英吉利吧。」

「法語的‘英格蘭人約翰’。不錯。」艾倫望著羅洛說,「從今以後,你就是讓·英吉利。」

「為什麼?」

奧芒德介面說:「到時候你自然會明白。」

是年夏,英格蘭籠罩在外敵入侵的陰影之下。教宗詔書如同一句號令,天主教國家隨時可能出兵討伐,說不定哪一天,地平線上就要出現浩浩蕩蕩的蓋倫船隊,滿載全副武裝計程車兵,蓄意燒殺搶掠。南部沿岸,石匠加緊修葺年久失修的城堡外牆,鏽痕斑斑的港口火炮經過清洗、上油、試射。村裡的青壯年踴躍加入當地民兵隊,在禮拜日午後的驕陽下練習拉弓射箭。

夏陵郡伯爵夫人則另有心事。她趕著去見內德,路上想著與他肌膚相親,身下不覺潮熱。她曾聽人說起,法國那些高等妓女勤於清潔私處,還搽上香水,準備給男子親吻。她當時覺得不足為信,至少巴特沒做過,但內德不同,所以如今她也學著高等妓女的法子。她心裡明白,自己是要犯下大罪,也深知日後將遭受懲罰;可想到這些,腦袋就隱隱作痛,她忙拋下這些念頭。

她來到王橋,住在麻風病人島巴特的祖宅裡。她謊稱來找紀堯姆·福爾內龍。此人本是法國的新教徒,為避難移居此地,他家的麻紗在英格蘭南部是數一數二的。瑪格麗給巴特置備了襯衣,給自己添了褻衣和睡袍。

翌日,她一早出了門,趕往蘇珊娜家,和內德會面。蘇珊娜如今做了特懷福德夫人,她繼承了父親在王橋的宅子,勳爵出門在外時,她就常常回王橋來住。在蘇珊娜家幽會是內德的主意,他和瑪格麗都認為蘇珊娜信得過,會替他們保守秘密。

蘇珊娜一度是內德的情人,對此瑪格麗已不介意。瑪格麗坦言自己猜到了,蘇珊娜很是發窘,但又說:「他的心給了你,我只得到了他的人,幸好我別無他求。」瑪格麗給熱情衝昏了頭腦,對這番話不及細品——什麼事她都不放在心上了。

蘇珊娜在客廳裡迎她,在她唇上吻了吻,說道:「快上去吧,你這個幸運兒。」

客廳裡有一段圍起的樓梯通向蘇珊娜的臥室,內德已經在等著了。

瑪格麗撲在內德懷裡,兩人熱烈擁吻,彷彿久旱逢甘霖。吻畢,她說道:「床。」

兩個人進了臥室,褪下衣衫。內德身材修長,皮膚白皙,胸前鋪著密密的黑色毛髮。單是看著他,瑪格麗就心滿意足。

可內德顯然心事重重。他身下毫無反應。巴特喝醉了酒常常如此,但內德還是頭一次。瑪格麗跪坐在床上,張口吮咂;這是巴特教她的,偶爾管用,但這次沒奏效。瑪格麗坐直了,雙手按著內德的臉,望著他金棕色的眸子。看得出,內德大感窘迫。她問道:「怎麼了,我的寶貝?」

「我在想事情。」

「想什麼?」

「咱們如何是好?怎麼走下去?」

「何必去想?兩情相悅就是了。」

內德搖頭說:「我得做個決斷。」他摸索扔在一旁的外套,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

瑪格麗問:「是女王陛下的?」

「是威廉·塞西爾爵士。」

瑪格麗只覺得夏日裡突然刮來一陣冬風。「是壞訊息?」

內德把信一撇。「我也說不出是好是壞。」

瑪格麗盯著那封信。信擱在床單上,像一隻死掉的鳥兒,折起的四邊微微翹起,如同僵硬的翅膀,破損的紅蠟彷彿血汙。她有種預感,這信昭示了自己的厄運。她低聲說:「信裡說了什麼,講給我聽。」

內德坐起身,盤著腿。「是法國的訊息。那兒的新教徒,也就是所謂的胡格諾派,在內戰中佔了上風。伊麗莎白女王給了他們一大筆資助。」

瑪格麗早有耳聞。異端邪說屢戰屢勝,叫她不勝心驚,但內德卻欣然自喜。瑪格麗儘量不去想這些,凡是兩人意見相左的事,她都不去想。

內德接著說:「情勢所迫,天主教徒國王正同新教徒首領加斯帕爾·德科利尼商談和議。」

這一點上,兩人所見略同。他們都不願基督教徒相互殘殺。只是這怎麼會拆散他們呢?

「伊麗莎白女王打算派我們的一位同僚弗朗西斯·沃爾辛厄姆爵士前去與會,從中斡旋。」

瑪格麗不解。「法國人議和,真的需要一個英國人在場?」

「並非如此,那不過是掩人耳目。」他躊躇半晌,「信裡沒有提及,不過我猜也猜到了。我很樂意跟你說一說,但你可不能告訴旁人。」

「我答應。」瑪格麗的心思並不在上面。宣告命運的可怕時刻即將來臨,她只是想方設法拖延。

「沃爾辛厄姆是個密探。女王想打聽法國國王對蘇格蘭的瑪麗有什麼打算。倘若天主教徒和胡格諾派講和,國王可能轉而對付蘇格蘭,或者更進一步,對付英格蘭。伊麗莎白素來留心別人有何圖謀。」

「所以要派一個密探去法國。」

「你這麼一說,也算不得什麼秘密了。」

「好吧,我不會再說了。求你快告訴我,這和你我又有什麼關係?」

「沃爾辛厄姆要找一個精通法語的幫手,塞西爾想叫我去。我看是因為我一直不回倫敦,惹得他頗為不悅。」

「這麼說,你要拋下我了。」瑪格麗悲痛欲絕。這就是死鳥的含義了。

「未必。我們還可以像這樣,彼此相愛,偷偷幽會。」

瑪格麗搖了搖頭。幾周以來,她終於清醒過來,恢復了理智。「咱們每次都冒著千般危險,而且總有一天會給人發現,到那一天,巴特會殺了你,休了我,把巴特利特從我身邊奪走。」

「那私奔吧。咱們裝成一對夫妻:織布匠夫婦。咱們坐船去安特衛普,我在那兒有個遠親,叫揚·沃爾曼,他會幫我找活兒。」

「那巴特利特呢?」

「一起帶上——反正他不是巴特親生的。」

「那咱們就犯了大罪:綁架伯爵世子,十有八九是要掉腦袋的。咱們倆都得死。」

「咱們騎馬去庫姆港,等他們察覺,咱們已經在海上了。」

瑪格麗心裡巴不得答應他。從十五歲到現在,這三個月來,是她第一次覺得快樂。她只想和內德廝守,這種願望像熱病一樣,撅住了她的身體。可就算內德不知道,她也知道,叫他給安特衛普的親戚做活兒養家,他一輩子也不會滿足。打成年起,他就和英格蘭政務密不可分,在他心裡,這比什麼都要緊。他愛戴伊麗莎白女王,敬仰威廉·塞西爾,日思夜想的,就是替他們效力解憂。倘若讓他為自己而拋下這一切,那等於是毀了他。

至於自己,也有一份使命。這幾周以來,她不知羞恥,藉著神聖的使命來私會情人,但在心底裡,對上主派給她的任務,她沒有絲毫動搖。倘若放棄,那和行淫一般惡劣。

該做個了斷了。她會悔過,求主慈悲。她會重新投入神聖的任務,為如飢似渴的英國天主教徒帶去聖物。假以時日,她也許會得到原諒。

她打定主意,忍不住哭了。

內德安慰說:「別哭,總有辦法的。」

她卻知道不可能。她緊緊抱著內德,兩個人躺倒在床上。她輕聲說:「內德,我最愛的內德。」兩人親吻著,她的眼淚溼了內德的臉。他身下突然雄壯起來。瑪格麗說:「再一次。」

「但不是最後一次。」他說著,翻身將她壓在身下。

她在心裡說,是了,是最後一次。她說不出話來,全心沉浸其中,體驗這憂傷和喜悅。

六週後,瑪格麗發覺自己有了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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