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艾莉森·麥凱和蘇格蘭女王瑪麗被軟禁了。

蘇格蘭利文湖中央有座小島,兩個人就關在島上的城堡裡,日夜有十五個士兵看守,要對付兩個弱女子,他們實在綽綽有餘。

兩人計劃逃走。

瑪麗不屈不撓。她缺乏遠見——漫漫長夜,艾莉森思來想去,女王的每一個決定幾乎都以失敗告終。但她從不氣餒。這一點叫艾莉森由衷佩服。

利文湖景象一片淒涼。城堡呈方塔形狀,由灰石砌成;水面勁風凜冽,就連夏天也嫌冷,因此牆上只開了狹長的小窗。院子不足一百碼,牆外連著窄窄一片灌木叢林地,再過去就是水面。起風的日子,湖水漫過林地,拍打著圍牆。湖面寬闊,划船過去,就算壯漢也要搖半個小時。

從這裡逃出去並非易事,但她們不得不放手一搏。日子苦不堪言;艾莉森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百無聊賴,恨不得一死了之。

兩個姑娘在法蘭西宮廷長大,見慣了華冠麗服、珠光寶氣,日日穿梭於宴飲、典禮、戲劇之間,日常的話題是朝野傾軋、陰謀秘技,身邊的男子皆為戎首,或號令千軍、或罷戰息兵,身邊的女子莫不是女王、皇太后。見慣了這些,利文湖真好比煉獄。

此時是1568年,艾莉森二十七歲,瑪麗二十五歲。她們囚禁在利文湖近一年,期間艾莉森反覆思索,究竟是哪一步走錯了。

瑪麗犯的第一個錯誤,是看上了伊麗莎白女王的親戚亨利·達恩利勳爵。此人儀表堂堂,可惜是個酒鬼,還染了花柳病。艾莉森百般為難,一面祝福瑪麗同心上人終成眷屬,另一面也為她遇人不淑而扼腕。

恩情轉瞬即逝,瑪麗有了身孕,達恩利懷疑妻子不忠,把她的私人秘書給殺了。

倘若說蘇格蘭貴族裡有誰比達恩利還不堪,在艾莉森看來,那就要數好勇鬥狠的博斯韋爾伯爵,而瑪麗的第二個錯誤,就是慫恿博斯韋爾殺了達恩利。達恩利果然死了,其中緣故,人人心照不宣,至少猜出八九。

蘇格蘭百姓憤而造反,這叫兩個人都出乎意料。當地人性格豪爽,不管是天主教徒還是新教徒都看不慣王室荒淫無恥,女王與子民的關係可謂一落千丈。

屋漏偏逢連夜雨,之後博斯韋爾竟將兩人擄走,還強迫瑪麗與他同房。按說女王遭人蹂躪,百姓會怒不可遏,揭竿而起,可惜瑪麗的名節已遭玷汙,只怕百姓未必響應。兩個人一番衡量,認為要保全瑪麗的名譽,唯一的法子就是讓她嫁給博斯韋爾,以掩蓋遭強暴之事。博斯韋爾夫人早受夠了丈夫,很快離了婚;至於離婚並不受天主教教會認可,那也顧不得了。瑪麗和博斯韋爾不日完婚。

這是第三個錯誤。

二十六名蘇格蘭貴族義憤填膺,領兵大敗瑪麗和博斯韋爾,將瑪麗俘虜之後,逼她退位,並將王位傳給年僅一歲的兒子詹姆斯,隨後將她囚禁在利文湖——母子不得相見。

英格蘭女王伊麗莎白自然把一切都看在眼裡。伊麗莎白口中承認瑪麗為正統的蘇格蘭女王,身份無可非議,卻一直按兵不動。至於她心裡如何想,這就好比夜裡聽到門外兩個醉鬼大打出手,誰輸誰贏無所謂,只要別打進家裡來就好。

瑪麗嫁給達恩利之後,艾莉森嫁了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此人生著一對淡褐色的眸子、一頭濃密的金髮,有幾分像皮埃爾·奧芒德。他為人和善,對艾莉森也是一片真心,可惜總怪她侍候瑪麗,不是為妻之道。其實艾莉森早該有所預料,一時左右為難。她有了身孕,四個月後不幸小產,不久之後,丈夫出門打獵時意外身亡,艾莉森簡直鬆了口氣。她又能全心侍奉瑪麗了。

然而又橫生變故。

利文湖長夜漫漫,一天晚上,瑪麗突然感嘆:「誰也不像你這般愛我。」這話叫艾莉森生出一種異樣之感,模糊但強烈,不由紅了臉。瑪麗又說:「我出生沒多久父王就死了,母后和我聚少離多,三個丈夫各有各的怯懦。你對我而言,是母親、父親也是丈夫。很奇怪不是?」艾莉森泣不成聲。

負責看守她們的是利文湖堡主威廉·道葛拉斯爵士。瑪麗憑藉顛倒眾生的魅力,使威廉爵士成了裙下之臣。爵士把她當成家中貴客,生怕怠慢。他的幾個女兒也極仰慕瑪麗,在她們眼裡,昔日女王淪為階下囚,真是浪漫至極。只有爵士夫人艾格尼絲不為所動。她盡職盡責,把兩個人盯得緊緊的。

不過近來艾格尼絲剛誕下第七子,還在臥床休息;趁此時逃跑,勝算又多了一分。

瑪麗仍由德賴斯代爾隊長及手下看守,不過這天是五月二日主日,正值五朔節期,大家比平常都多喝了幾杯。艾莉森暗暗盼他們到了傍晚時分疏於職守,因為她們就定在今晚出逃。

這可並非易事,好在有人相助。

堡裡除了爵士一家,還有兩個人,一個是威廉爵士的異母兄弟喬治,綽號「美男子喬第」的,還有一個叫威利·道葛拉斯的孤兒,十五歲了,身材高大;艾莉森猜他是威廉爵士的私生子。

瑪麗對美男子喬第展開美人計。瑪麗從前的行頭裡,蘇格蘭人只扣下珠寶首飾,衣服卻沒有限制,她不愁衣裝打扮。對付喬治根本手到擒來,瑪麗天生麗質,在這個小島上絕無對手。幾個人困在一處,不生出些情愫也難。

艾莉森暗想,瑪麗也許樂在其中,畢竟喬治樣貌英俊、風流倜儻,瑪麗和他假戲真做也說不定。

至於瑪麗給了喬治什麼甜頭,艾莉森則拿不準。應該不止是親吻吧,喬治又不是小孩子,但不至於同房,因為瑪麗名節有虧,萬一珠胎暗結,更加抬不起頭來。艾莉森沒有細問。畢竟,她們早已不是巴黎那兩個無話不談、天真快樂的小姑娘了。無論如何,總之喬治一片痴情,一心要效仿中世紀騎士,拯救心上人於絕望之堡。

至於艾莉森,則負責俘虜小威利。艾莉森的年紀將近他兩倍,但也易如反掌。威利血氣方剛,有個迷人女子對他青眼相加,免不了動心。艾莉森和他說話,問起他的生活起居,貼得和他稍嫌近了些;吻他的時候像姐姐,但又不止那麼單純;瞧見他盯著自己的胸脯,報之以一笑,嬌嗔地抱怨一句「你們男人哪」,算是鼓勵。他畢竟只是個孩子,艾莉森點到為止,不必以身相許。她羞於承認,但她的確模模糊糊地感到一絲遺憾。好在威利很快上了鉤,眼下對她是言聽計從。

幾個月來,喬治和威利一直暗中替瑪麗送信,為此絞盡腦汁。可見逃走更是難上加難。

院子裡住了五十來號人,除了威廉爵士一家和守衛,還有幾個秘書、幾十個下人,要是瑪麗穿過院子,不可能沒人看見。大門上了鎖,進進出出得叫人開門,不然就要靠翻牆。湖岸邊總泊著三四條船,得找一個身強力壯的人划船,即便如此,也可能被追上。等上了岸,還需要有人備好馬匹接應,帶她到一個安全地方躲起來。

哪一步都可能出岔子。

在小聖堂做晨禱時,艾莉森如坐針氈。

她拼了命地想逃走,可又擔心被抓回來:她和瑪麗十之八九會被鎖起來,連沿著圍牆散步也不準了——景色雖然淒涼,至少可以透透氣,遙望遠處。最最糟糕的,莫過於把她們兩個分開軟禁。

瑪麗膽識過人,願意冒這個險,艾莉森也一樣。只是一旦不成,後果不堪設想。

晨禱之後,五朔節的慶祝開始了。威利抽中「糊塗王」的角色,演了個醉鬼,逗得大家捧腹大笑;不過他是島上為數不多的沒醉的。

美男子喬第下了島,估計這會兒已經到了湖邊的金羅斯村。他負責安排人馬接應瑪麗和艾莉森,以免被追兵找到。不知道他辦妥沒有,艾莉森急得要發狂,一心盼他快快回來送信。

下午,瑪麗同威廉一家早早用飯,艾莉森和威利幫忙侍候。餐廳設在方塔二樓,從小窗能眺望到對岸,這是防守必須的。艾莉森總忍不住向水面張望,勉強勸自己鎮定。

用過飯,威利先走一步。他要翻牆出去,等候小船捎來喬治的口信,通知她們一切就緒。

計劃的時候,威利想叫瑪麗也翻牆出去。牆高七英尺,對他來說是小菜一碟。穩妥起見,艾莉森試著跳了一次,結果扭了腳腕。要是瑪麗也扭傷腳,只怕跑不快,她們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兩人只能從大門出去,如此一來,就得偷鑰匙。

艾莉森既是侍女也是命婦,飯後入席陪大家聊天。幾個婦人吃炒貨水果,威廉爵士只喝酒。利文湖談資不多,但百無聊賴,也只有靠聊天解悶。

威廉爵士的母親瑪格麗特夫人向窗外瞟了一眼,瞥見對岸有些不對頭。她好奇心起:「不知是哪來的騎士?」

艾莉森嚇得動彈不得。喬治太大意了!該讓那些人藏好的!要是威廉爵士起了疑心,把瑪麗鎖在房間裡,那就前功盡棄了。難道就這麼輸了?

威廉爵士皺著眉朝外望去。「我倒沒聽說。」

瑪麗應對自如。「瑪格麗特夫人,我有句話要跟你說一說。關於令郎、我哥哥詹姆斯。」語帶挑釁。

此話一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瑪麗的父親詹姆斯五世國王生前情婦如雲,其中就有瑪格麗特夫人。兩人育有一子,取名詹姆斯·斯圖亞特,艾莉森在聖迪濟耶行宮見過。當時詹姆斯勸瑪麗不要返回蘇格蘭,身邊還帶了個名叫內德·威拉德的神秘男子。瑪麗提起這個話頭,實在有失禮貌。

瑪格麗特夫人十分難堪:「詹姆斯人在法國。」

「去見科利尼上將,胡格諾派的大英雄!」

「夫人,詹姆斯的所作所為,我也無法左右,您自然明白。」

大家都注視著瑪麗,沒人往窗外看。瑪麗氣憤憤地回敬:「枉我一向看重他,還封他做默裡伯爵!」

瑪格麗特夫人見這個年輕女王好端端地勃然大怒,不由驚慌失措。她小心翼翼地賠話:「承蒙厚愛,他自是感激不盡。」

誰也不記得窗外的事了。

瑪麗嚷道:「所以要算計我?」艾莉森知道,雖然瑪麗只是借題發揮,但這份怒氣可不是裝出來的。「我給帶到這兒之後,他逼我簽了退位詔書,讓我那襁褓中的孩子當了詹姆斯六世國王,他自封攝政王。他現在根本是蘇格蘭國王,只差個名頭而已!」

道葛拉斯一家雖然同情瑪麗的遭遇,但顯然贊成詹姆斯·斯圖亞特的做法,因此個個一臉窘迫。艾莉森暗暗鬆了口氣,這會兒他們早把岸邊的騎士忘在了腦後。

威廉爵士想息事寧人。「夫人,這誠然是違背您的意願,不過退一步說,小王子繼承王位,您的長兄代為攝政,也算得上符合正統,無可否認。」

艾莉森偷偷瞥了一眼窗外。騎士已經不在了。她想象喬治氣沖沖地喝令那些人藏好。大概是在金羅斯等了一兩個小時,焦躁不安,一時疏忽。好在現在看起來毫無異樣。

風頭過去了,不過足以看出計劃漏洞百出,艾莉森越發坐立不安。

瑪麗好像沒了耐性:「我累了,五朔節鬧的。」她說著站起身,「我要去歇息了。」

艾莉森陪她離席。門外是一處又暗又窄的螺旋樓梯,連通樓上樓下。兩個人邁上樓梯,回到女王的寢室。

瑪麗壓根也不累。她又興奮又緊張,不時站起來走到窗前,轉一圈又走回椅子坐下。

艾莉森查點用來掩飾身份的衣物,都收在瑪麗放裙子的箱子裡。

她們準備了兩套自家做的簡陋長袍,是羊毛和亞麻的混紡料子,堡裡不少女僕套在襯裙外頭。另外還有兩頂叫作佛蘭德兜帽的,能把頭髮全包起來,側面很難認出是誰。下人有時候穿結實的皮靴,但瑪麗和艾莉森穿著連走路都費力,好在下人也撿女主人不要的絲綢緞子便鞋。幾周以來,瑪麗和艾莉森只撿舊鞋子穿,想磨得破舊些,像人家扔掉不要的。

瑪麗的個子是個大難題,無論如何也遮掩不住。島上眾女子間,就連和她差不多高的也沒有。艾莉森真不知道怎麼才能混出去。

她把行頭收好。

還得等一個小時。六點鐘,瑪麗在房間裡吃晚餐。

晚飯一向是威廉爵士親自送來,算是看守對王室犯人的禮節。艾莉森藉故迴避,去找威利打探情況。院子裡,士兵和下人分成兩隊在打手球慶祝節日,圍觀的不斷吶喊助威。艾莉森瞧見士兵隊的隊長是德賴斯代爾,他該牢牢看住瑪麗的。看他開小差,艾莉森暗暗心喜。

威利朝她走過來,臉上難掩興奮之色。他對艾莉森耳語:「來了!」說著伸開手,只見他手心裡有一枚珍珠耳環。

這是喬治的訊號:耳環表示一切就緒。艾莉森喜不自勝,可威利也太大意了。「快攥好!」她壓低聲音,「免得有人探頭探腦。」

好在院子裡的人都在聚精會神地遊戲。

「對不住。」威利攥起手,裝作不經意的樣子,把耳環交給艾莉森。

艾莉森吩咐說:「好了,溜到牆外,留一條船,剩下的都鑿壞。」

「早有準備!」他一掀外衣,露出腰間的錘子。

艾莉森回去見瑪麗。她只吃了幾口。艾莉森有同感,她也緊張得沒胃口。她把耳環交給瑪麗說:「之前找不見的那隻耳環,叫一個侍童撿到了。」

瑪麗心照不宣,露出燦爛的微笑:「太好了!」

威廉爵士望向窗外,接著驚訝地咕噥道:「那傻小子在船邊搞什麼?」聽語氣半是寵愛半是無奈。

艾莉森順著他的目光一望,只見沙灘上橫著三條船,威利跪在一條船邊忙乎著什麼,遠遠的看不清。艾莉森知道他要把船體鑿破,以免追兵坐船追趕。艾莉森一時嚇得魂飛魄散,竟不知所措。她扭頭望著瑪麗,不出聲地說:「威利!」

瑪麗明白威利的任務,再次展現出隨機應變的本事。她說:「我暈得厲害。」說著眼睛一閉,癱在椅子裡。

艾莉森和她心有靈犀,立刻嚷嚷著:「哎呀,老天,這是怎麼了?」她裝作嚇壞了的樣子。

她知道瑪麗在演戲,但威廉爵士可不知道。他緊張地走到瑪麗身邊。倘若瑪麗死了,他看守不周,是要被問罪的。攝政王詹姆斯·斯圖亞特自然要否認串謀殺害瑪麗,為表清白,說不定要處死威廉爵士。

只聽威廉爵士焦急地問:「怎麼了,怎麼回事?」

艾莉森答道:「得找烈酒來。威廉爵士,堡裡可有迦納利酒?」

「自然,我馬上去。」他說著就奔了出去。

艾莉森輕聲說:「做得好。」

瑪麗問:「威利還在那兒嗎?」

艾莉森向窗外一望,見到威利跪在另一條船邊。她呻吟一聲。「快啊,威利!」在船上鑿個窟窿得多久?

威廉爵士回來了,身後一個管家端著一壺酒和一隻酒杯。

艾莉森說:「我手抖得厲害,威廉爵士,麻煩您來吧?」

威廉爵士二話不說拿起酒杯,一隻手溫柔地托住瑪麗的腦袋。他早忘了窗外的事兒。

瑪麗喝下一口酒,咳嗽幾聲,假裝好些了。

艾莉森伸手摸了摸瑪麗的額頭,又去探脈搏。

「陛下應該沒大礙了,不過還是早些歇息的好。」

「也好。」瑪麗答道。

威廉爵士如釋重負。「那麼我不打擾了。晚安,兩位夫人。」他向窗外一瞥,艾莉森也望過去。威利已經看不見了,至於船鑿破沒有,那就不得而知了。

威廉爵士沒再言語,退出去了。

下人清理好杯盞,也跟著走了。屋子裡終於只剩下艾莉森和瑪麗兩個。瑪麗問:「瞞過他沒有?」

「應該瞞過了。威廉爵士說不定會把這事兒忘在腦後,畢竟整整一下午他都在喝酒,這會兒少說也該有些糊里糊塗。」

「只盼他不會起了疑心,警覺起來。威利還沒偷到鑰匙呢。」

威廉爵士總把鑰匙帶在身邊,有人上下島,他要麼親自開門,要麼把鑰匙交給守衛,離開視線僅幾分鐘。除此以外,也不需要出院子,外面無非只有幾條船。

瑪麗和艾莉森卻得出去,而艾莉森試過,不能靠翻牆,只能走大門。威利跟艾莉森和瑪麗打了包票,說能把鑰匙偷出來,神不知鬼不覺。只能看他的了。

艾莉森說:「咱們先換好衣服吧。」

她們褪下華麗的裙子,套上簡陋的短裙,又換上穿舊的鞋子,用佛蘭德兜帽包住了整個腦袋,正好蓋住瑪麗那頭顯眼的紅髮。

接下來的就只有等。

威廉爵士喜歡讓威利伺候自己用晚飯。他對這個孤兒百般寵愛,所以大家都猜威利是他親生的,但威利為了艾莉森,不惜背叛爵士。

艾莉森彷彿看見樓下的情形,威利把盤子、餐巾、酒壺拿起又放下。鑰匙就放在威廉爵士的酒杯旁邊。威利放下餐巾,正好蓋在鑰匙上,拿起餐巾時順走鑰匙。能成嗎?威廉爵士喝了多少?除了等,她們無計可施。

倘若計劃奏效,瑪麗的出逃將掀起軒然大波。她會宣佈簽署讓位詔書實乃被逼無奈,並領兵奪回王位。屆時,那位兄長詹姆斯會召集新教兵馬,而瑪麗則有天主教徒組成的軍隊——那些依然支援她的人。內戰再起,法國國王、瑪麗的小叔子會拊掌叫好,為了打擊胡格諾派,法國連年內戰。教宗自然欣許,也會宣佈瑪麗同博斯韋爾的婚姻無效。近如羅馬,遠至斯德哥爾摩,諸國朝上又將紛紛討論她的下一位夫君人選,歐洲的權力制衡將天翻地覆。英格蘭女王伊麗莎白定然暴跳如雷。

這一切,都系在十五歲的威利·道葛拉斯身上。

有人敲門,聲音不大,但透著迫切。艾莉森開啟門,威利喜滋滋地站在門外,手裡攥著一把大鐵鑰匙。

他邁進屋子,艾莉森隨即關上門。

瑪麗站起身:「咱們立刻動身。」

威利卻說:「他們還沒離席。威廉爵士喝醉睡著了,瑪格麗特夫人正和幾個孫女說話。門開著,這會兒下樓可能會被看見。」螺旋樓梯對著堡內每一層的房門。

艾莉森說:「可現在機會難得——那些守衛還在玩手球。」

瑪麗心意已定:「只能冒險一試。動身吧。」

威利一臉沮喪:「我剛才真該把餐廳門帶上。怎麼就沒想到呢。」

艾莉森安慰說:「別自責了,威利,你已經很了不起了。」她在威利唇上輕輕印下一吻,瞧威利的表情,彷彿上了天堂。

艾莉森開啟門,三個人出了屋子。

威利打頭,瑪麗走在中間,艾莉森跟在最後。三個人躡手躡腳,怕在螺旋樓梯的石板臺階上弄出響動,引人注意。經過餐廳大門時,兩個女子把兜帽儘量往前拉。屋裡的光照亮了門道,艾莉森聽見女人的低聲絮語。威利走了過去,沒有向屋內張望。接著是瑪麗,光亮照在她身上,她伸手遮住臉。艾莉森以為會聽見一聲驚呼。她從門口走了過去,跟著兩個人下了樓梯。她聽見一陣鬨笑,不禁懷疑是瑪格麗特夫人嘲笑二人偽裝拙劣,不過看樣子這笑聲另有緣由。她們沒被發現;就算瑪格麗特夫人恰好抬頭,也會以為是幾個下人來來去去,不足為奇。

她們溜出了城堡。

出了城堡大門,到院門口只隔了幾步,卻彷彿那麼遙遠。院子裡擠滿了人,都在看手球比賽。艾莉森瞥見德賴斯代爾,見他雙手緊扣,全神貫注地擊球。

威利走到大門口了。

他把鐵鑰匙塞進大門鎖裡一旋。艾莉森背對著人群,免得被誰認出來,不過這樣一來,她也看不見有沒有人朝她們這邊瞧。她費了極大的定力才忍住,沒有扭頭張望。威利推開門,高大寬闊的木門吱呀作響:陣陣叫好聲中,有沒有人聽見?三個逃犯溜出大門。沒人跟上來。威利關上門。

艾莉森說:「鎖好,能拖延一陣子。」

威利鎖好門;門口立著一口火炮,他把鑰匙扔進炮管。

誰也沒瞧見他們。

三人向岸邊跑去。

威利把完好的那艘船推進淺水,龍骨抵在岸邊,扶穩了。艾莉森第一個爬上船,回身扶瑪麗上去。女王踏上船,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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