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利把船推進水裡,跳了上去,奮力划槳。
艾莉森回頭張望,看樣子還沒人發現她們不見了:城牆邊沒人,窗前沒人張望,沙灘上也沒人追來。
她們真的逃出來了?
太陽還沒落山,夏日的黃昏十分漫長。微風撲面,但也是暖融融的。威利不遺餘力,他生得長手長腳,又是為愛人而戰。即便如此,湖面廣闊,再快也讓人心焦。艾莉森不時回頭,一直不見有人追來。就算堡裡發現女王不見了,也得先把船補好,才能追趕過來。
艾莉森這才敢確定,她們真的逃出來了。
船快靠岸了,艾莉森瞧見岸上有張陌生面孔。「該死,是什麼人?」她心驚肉跳:好不容易逃出來,卻被逮個正著。
威廉回頭一看,說道:「是阿利斯泰爾·霍伊,喬治的人。」
艾莉森的心不再怦怦亂跳了。
船划到岸邊,三人跳下船,跟著阿利斯泰爾穿過小徑;兩側都是房舍。艾莉森聽見馬匹的聲音,四蹄亂踏,不耐煩地噴著鼻息。他們走出村子,踏上主路,就見到美男子喬第滿面春風,周圍跟著一隊士兵。
馬已經配好鞍韉,只等這幾個逃犯。喬治扶瑪麗上馬,威利則樂顛顛地握住艾莉森一隻腳,助她翻身上馬。
一行人騎馬出了村子,朝著自由馳騁而去。
整整兩週之後,艾莉森認為,瑪麗將要犯下這輩子最大的錯誤。
瑪麗和艾莉森躲在鄧德倫南隱修院。鄧德倫南地處蘇格蘭南岸,和英格蘭之間只隔了一道索爾威灣,一度是蘇格蘭第一大修院。如今各間修院都改為俗用,不過恢宏的哥特教堂得以儲存,陳設舒適的大片寮房也沒有廢棄。瑪麗和艾莉森兩個人坐在從前院牧奢華的房間,悶悶不樂地籌劃未來。
瑪麗女王的計劃再次以失敗收場。
瑪麗和哥哥詹姆斯·斯圖亞特的兩隊人馬在葛拉斯哥附近的朗賽村交戰,瑪麗御駕親征,勇武過人,一心想身先士卒,被手下勸住。可惜這一仗打輸了,瑪麗再次敗走。她一路向南逃走,穿過冷風呼嘯的蒼茫荒野,沿路燒燬橋樑,拖延追兵。一個悽苦的晚上,艾莉森替瑪麗剪掉那頭惹人喜愛的紅髮,藉此掩飾身份。如今她只戴一頂棕色假髮,毫不起眼,襯得她越發可憐。
瑪麗打算去英格蘭搬救兵,艾莉森不住勸阻。
「還有幾千人馬效忠你呢,」艾莉森故作輕鬆,「蘇格蘭天主教徒居多,只有那些新貴和商賈信奉新教。」
「雖然是誇大其詞,但有幾分道理。」瑪麗答道。
「你可以重整旗鼓,集結更多的人馬再戰。」
瑪麗搖頭說:「朗賽一戰就是我方兵馬多。沒有救援,這場仗看來是打不贏的。」
「那不如回法國去。你有土地,也不愁沒錢花。」
「我在法國是昔日的王后。我還年輕,當不起。」
艾莉森暗想,你在蘇格蘭也是昔日的女王。她忍著沒說。「你的法國親戚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倘若你親自開口,他們或許會召集兵馬相助。」
「倘若我現在去法國,那今生再也不能回蘇格蘭了。我心裡有數。」
「這麼說,你心意已決……」
「就去英格蘭。」
她們反反覆覆談了幾次,每次瑪麗都是同一個結論。
瑪麗接著說:「伊麗莎白雖然是新教徒,但她也認為,君主加冕時由主教傅油祝聖乃神授之君權——我九個月大的時候登上王位。她絕不會贊同詹姆斯篡權奪位之舉,她自己最怕被人篡權!」
艾莉森卻以為未必。伊麗莎白繼位十年來,並沒有誰憤而造反,不過或許身為君主,時刻擔心王位岌岌可危。
瑪麗接著說:「伊麗莎白必得幫我奪回王位。」
「大家卻不這麼想。」
這話不假。追隨瑪麗在朗賽決戰並護送她向南潰逃的貴族一致反對。可她一向一意孤行。「我料得準,他們都錯了。」
艾莉森瞭解瑪麗,她向來任性固執,可這次無異於送死。
瑪麗站起身說:「該動身了。」
兩個人出了門,喬治和威利在教堂前候著,一眾貴族和追隨女王的幾個下人也來送行。一行人上了馬,沿著汩汩的小溪,踏著亂草漫漫的小徑,穿過修院,奔向海邊。他們沿路經過春意盎然的林地,野花點綴其間;再往前走,是一片堅韌頑強的金雀花灌木叢,滿眼是金橘色的花朵。春暖花開是希望的象徵,可艾莉森滿心絕望。
一行人來到廣袤的卵石灘,小溪在此匯入大海。簡陋的木頭突堤旁橫著一條漁船。
瑪麗踏上突堤,突然停下腳步,轉身對著艾莉森,壓低聲音說:「你不必追隨我。」這話是對她一個人說的。
誠然。艾莉森可以抽身而去。在瑪麗的仇敵眼中,艾莉森不足為懼,也不值得除掉:區區一個侍女,量她也沒本事號召復辟——這也不假。艾莉森在斯特靈有個叔父,為人和善,歡迎她過去住。她可以再嫁,她還年輕。
可是為了自由而離開瑪麗,那才比什麼都痛苦。艾莉森從小到大都陪在瑪麗身邊,就算困在利文湖那段漫長的幾個月,她也別無所求。她不得脫身,但並非受困於石牆,而是愛。
「怎麼?」瑪麗問,「你可要跟來?」
「當然要。」艾莉森答道。
兩個人上了船。
艾莉森還不死心。「還是可以去法國的。」
瑪麗微微一笑。「有一點你忘了。教宗和歐洲諸位君主都認為伊麗莎白是私生子,根本無權繼承英格蘭王位。」她頓了一頓,目光掠過二十英里寬的水面,眺望遠方的河口。艾莉森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薄霧之中,英格蘭青翠的小丘依稀可見。「倘若英格蘭女王不是伊麗莎白,那就是我。」
懷特霍爾宮召見廳裡,內德·威拉德向伊麗莎白女王稟道:「蘇格蘭的瑪麗已經抵達卡萊爾。」
內德的任務就是收集訊息,他一向面面俱到,不負所托。是以女王賜給他爵士的封號。
「她住進堡裡,」內德接著稟告,「卡萊爾副司令官寫信來請示陛下,拿她如何是好。」
卡萊爾位於英格蘭西北角,緊鄰蘇格蘭邊境,因此有一座要塞。
伊麗莎白來回踱步,華貴的絲裙簌簌作響。「見鬼,我該怎麼回他?」
伊麗莎白今年三十有四,掌權十年來,一向雷厲風行。她深諳歐洲形勢,對大風大浪和暗流湧動也應付自如——有威廉·塞西爾爵士替她掌舵。可對這個瑪麗,她卻一籌莫展。蘇格蘭女王這道難題總找不到恰當的答案。
「總不能放任蘇格蘭的瑪麗在英格蘭四處流竄,煽動天主教徒造反吧,」伊麗莎白怏怏不樂,「到時候他們要嚷嚷著瑪麗才是正統女王,沒等你說完‘聖餐變體論’,就打過來了。」
律師出身的塞西爾說道:「陛下不必讓她留下。她是異國君主,未經陛下答允,擅自踏上英格蘭土地,往輕了說是失禮,往重了說就是侵略。」
「那百姓又要罵我冷血無情,把她扔回蘇格蘭狼窩了。」內德清楚,該她冷血的時候她毫不手軟,不過她一向重視民意。
內德說:「瑪麗希望陛下出兵蘇格蘭,替她奪回王位。」
伊麗莎白脫口而出:「我哪兒來的錢!」女王痛恨戰爭,也痛恨花費。她想也不想就回絕,內德和塞西爾並不奇怪。
塞西爾答道:「倘若陛下不肯,她也許會去法國親戚那兒搬救兵。法國出兵蘇格蘭,我們可不願意見到。」
「上帝保佑。」
「阿門。咱們也不要忘了,當年她和弗朗索瓦自稱統領法蘭西、蘇格蘭、英格蘭以及愛爾蘭,甚至餐盤上都印了。私以為,瑪麗的法國親戚野心勃勃,漫無止境。」
「她真好比我腳上的芒刺,」伊麗莎白說,「聖體啊,我可如何是好?」
內德想起七年前去聖迪濟耶行宮,見到瑪麗無論容貌身姿都令人矚目,個子比自己還高,美得超凡脫俗。在內德看來,瑪麗有勇無謀,常意氣用事,不計後果。這次來英格蘭,幾乎可以肯定是棋錯一招。內德接著想起瑪麗身邊的侍女艾莉森·麥凱,此人和自己年紀相若,烏髮碧眼,風姿不及瑪麗,但智謀應該遠勝於她。那次還有一個傲慢自大的年輕朝臣,叫作皮埃爾·奧芒德·德吉斯的:內德第一眼就起了反感。
塞西爾和內德早料到伊麗莎白會怎麼決定,不過兩人深知女王的脾氣,並不直言勸諫,而是羅陳利弊,由女王來否決不利的選擇。只聽塞西爾語氣自然平淡,言明他的打算:「也可以把她囚禁起來。」
「囚禁在英格蘭?」
「不錯。讓她留下,但不得自由。其中有若干益處。」這番話是塞西爾和內德商量過的,但聽塞西爾的口氣,就像是隨想隨說。「陛下隨時知道她人在何處。她無法煽動天主教徒造反。此外,蘇格蘭的天主教徒之首在異國他鄉被囚,勢力自然削弱。」
「可她留在英格蘭,本國的天主教徒自然知道。」
「這的確是個弊端,」塞西爾答道,「或許可以嚴加防範,使她無法聯絡心懷不軌之徒——無法聯絡任何人。」
在內德看來,叫一個犯人不和任何人接觸,只怕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不過伊麗莎白想的卻是另一件事。她沉吟道:「我把她關起來,也是事出有因。畢竟她自稱英格蘭女王。換作是腓力國王,要是有人自稱西班牙正統國王,他會如何決斷?」
塞西爾果斷地答道:「自然是處死。」
「如此說來,」伊麗莎白是在給自己找理由,「我只將瑪麗囚禁,倒是寬大為懷。」
塞西爾答道:「百姓也會這樣想。」
「那麼就這麼決定。有勞你了,塞西爾。要是沒有你,我可怎麼好?」
「陛下過獎。」
女王吩咐內德:「你最好親自去卡萊爾走一趟,要辦得妥妥帖帖。」
「遵命。至於將瑪麗拘押的名頭,該怎麼說?以免百姓議論紛紛,說我們無緣無故把她扣下。」
「問得好。我也答不出來。」
塞西爾答道:「這一點嘛,我倒有個主意。」
卡萊爾要塞氣勢奪人,延綿的圍牆間只開了窄窄一道門。城堡是砂岩壘成,呈淡紅色,和對面的主教座堂一樣,都是就地取材。圍牆之內聳立著一座方塔,塔頂立著幾尊火炮,炮眼一律瞄準了蘇格蘭。
艾莉森和瑪麗住在院子角落的小塔樓。卡萊爾和利文湖一般的荒涼,六月裡也是寒意逼人。艾莉森真希望有馬騎,瑪麗酷愛騎馬,在利文湖的時候常唸叨。可惜兩人只有既來之則安之,在一隊英國兵的看守下散散步而已。
瑪麗決定不去找伊麗莎白討說法,要緊的是請英格蘭女王幫她奪回蘇格蘭王位。
她們苦苦等待,終於盼來了伊麗莎白的使節。人是昨天夜裡到的,一來就歇下了。
艾莉森想方設法聯絡了瑪麗在蘇格蘭的朋友,託人送了衣物和假髮來,至於珠寶,還是攥在她那個新教徒哥哥手裡——那些寶貝大多是弗朗索瓦二世國王賞賜給王后的。這天早上,瑪麗打扮一新,如女王臨朝,早膳過後,就端坐在簡陋的小屋裡,默默等待她們的命運。
一個月來,兩個人沒日沒夜地揣摩伊麗莎白其人:她的宗教信念、對君權的見解;都說她學識淵博,但做事專斷跋扈。她會不會答應幫助瑪麗奪回王位?兩人反覆猜想,但總是沒有定論。或者說,每天的結論都不同。今天她們就知道了。
伊麗莎白的使節比艾莉森年長一兩歲,應該快上三十了。他身材修長,笑容親切,長著一對金棕色的眼睛;穿著講究而樸素。艾莉森仔細打量,發現竟然認得此人。她瞧了瑪麗一眼,見她微微皺著眉頭,看樣子也在回想。對方對瑪麗女王鞠躬行禮,又對艾莉森一頷首,艾莉森一下子想起來了。她脫口而出:「聖迪濟耶!」
對方介面說:「七年前。」他說的是法語。他知道——要麼是猜到瑪麗說法語最自在,蘇格蘭語其次,英語最不流利。他彬彬有禮,但並不拘束。「本人是內德·威拉德爵士。」
艾莉森暗想,此人表面上謹慎有禮,但絕不好對付,好比一把利刃收在絲絨劍鞘裡。為了讓他放下戒心,艾莉森裝作熱切的口氣:「如今是內德爵士了!恭喜恭喜。」
「多謝。」
艾莉森想起內德當時扮作詹姆斯·斯圖亞特的隨從,但和皮埃爾·奧芒德據理力爭,看出大有來頭。
瑪麗說:「你當時勸我不要回蘇格蘭。」
「您應該信我的話。」他面無表情。
瑪麗不加理會,進入正題。「我乃是蘇格蘭女王,伊麗莎白女王否認不得。」
「不錯。」
「一群叛臣賊子犯上作亂,將我關押。相信伊麗莎白姐姐也明白孰是孰非。」
叫姐姐並不準確,兩個人親緣甚遠:伊麗莎白的祖父亨利七世國王是瑪麗的曾祖。內德爵士沒有開口反駁。
瑪麗接著說:「此次來英格蘭,是我自己的主意。我只求面見伊麗莎白,請她伸出援手。」
「我一定如實轉達。」內德說道。
艾莉森暗暗呻吟一聲。內德是在敷衍她們。這可不妙。
瑪麗火氣來了,氣沖沖地嚷:「如實轉達!我以為你來宣佈她的決定!」
內德不為所動。想必他不是第一次見到女王動怒了。「女王陛下無法立刻做決定。」他語氣平靜,像在講道理。
「這是何故?」
「還有一些事情尚未有定論。」
瑪麗不肯容他含糊其詞,追問道:「什麼事?」
內德勉強說:「您的夫君達恩利勳爵、蘇格蘭伴君,即伊麗莎白女王的表親,死得……不明不白。」
「與我絕無關係!」
內德說:「我相信。」艾莉森懷疑他在說謊。「伊麗莎白女王陛下也相信。」還是騙人。「不過我們不得不澄清事實,給世人一個交代,之後伊麗莎白女王才可以召見您。女王陛下盼望您身為女王,設身處地,予以諒解。」
也就是一口回絕了。艾莉森忍不住想哭。達恩利勳爵之死只是一個藉口罷了,事情明擺著,伊麗莎白不打算見瑪麗。
也就是說,她不打算幫瑪麗。
瑪麗也想明白了。「天理何在!」她霍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眼裡泛著淚光。「姐姐為何忍心如此待我?」
「陛下請您既來之則安之,一切所需,絕不會怠慢。」
「我不答應。我要去法國,伊麗莎白不肯幫,我的親人自然肯。」
「伊麗莎白女王不願見到您率法軍攻入蘇格蘭。」
「那麼我只好返回愛丁堡,和那個狼子野心的哥哥、你那個朋友斯圖亞特決一死戰。」
內德躊躇著沒有回答。艾莉森瞧出他臉色微微發白,雙手握在背後,似乎如坐針氈。女王大發雷霆,的確叫人惴惴。但局勢都控制在內德手裡,他口氣堅決,擲地有聲:「只怕行不通。」
這下輪到瑪麗面露懼色。「這話是什麼意思?」
「女王陛下有令,您務必留在此地,等待朝中查明達恩利勳爵的死因,還您一個清白。」
艾莉森鼻子一酸,忍不住大喊:「不要!」這是最糟糕的結果了。
「很抱歉,我帶來的訊息令二位如此失望。」艾莉森聽出內德語氣誠懇,他天性善良,卻帶來了無情的訊息。
瑪麗顫顫地問:「那麼,伊麗莎白女王是不肯叫我入宮了?」
「不。」
「她也不肯放我去法國?」
「不。」
「那麼我可否返回蘇格蘭?」
「不。」內德一連答了三個「不」
「那麼,我是個囚犯了?」
「是。」內德答道。
「老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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