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永恆火焰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彼得·蒂特爾曼斯不請自來。

埃布里馬先是察覺屋裡靜了下來,起初是門口附近,隨後一片鴉雀無聲。他正和艾爾貝特討論鑄鐵火炮和銅炮的優劣,兩個人同時發覺氣氛異樣,抬頭張望。只見蒂特爾曼斯掛著那枚大銀十字架,站在門口,身後跟著胡斯神父和四個守衛。

埃布里馬咕噥:「那個魔鬼來幹什麼?」

艾爾貝特神色緊張,但樂觀地說:「或許是為油畫的事來祝賀卡洛斯吧。」

卡洛斯從不言不語的賓客間走到門前,和氣地招呼:「日安。彼得總鐸大駕光臨,榮幸之至。請飲一杯薄酒吧?」

蒂特爾曼斯充耳不聞,開口問:「這裡有沒有新教徒?」

「不會。我們剛從主教座堂回來,給一幅畫——」

「你們在主教座堂做什麼,我一清二楚,」蒂特爾曼斯不客氣地打斷他,「這裡有沒有新教徒?」

「我打包票,據我所知——」

「你要說謊騙我,我一聞就知道。」

卡洛斯臉上掛不住了。「既然不信,又何必問我?」

「這是考驗你。你可以閉嘴了。」

卡洛斯氣急敗壞:「我可是在我自己家裡!」

蒂特爾曼斯提高聲音,讓大家都聽得清清楚楚。「我來找艾爾貝特·威廉森。」

看樣子蒂特爾曼斯認不準哪個是艾爾貝特,畢竟他們只在胡貝特領主牧場見過一面。埃布里馬想,只要大家都假裝艾爾貝特不在,說不定能逃過一劫。可惜不是每個人都這麼機靈,不少糊塗傢伙紛紛將目光投向艾爾貝特。

艾爾貝特心下忐忑,猶豫片刻後邁步上前,壯著膽子問:「找我有何貴幹?」

「還有你太太。」蒂特爾曼斯伸手一指。貝徹的確就站在丈夫身邊,蒂特爾曼斯猜中了。貝徹臉色蒼白,神色驚惶,也邁步上前。

「還有那個女兒。」

德麗克不在父母旁邊,蒂特爾曼斯自然也不會記得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長什麼樣。卡洛斯心一橫:「那孩子沒來。」埃布里馬心裡抱著一線希望:說不定能保住這孩子。

但她不願被保住。只聽一個稚嫩的少女聲音高聲說:「我是德麗克·威廉森。」

埃布里馬心一沉。他望見一身白裙的德麗克站在窗邊,懷裡抱著卡洛斯家的貓咪,正和繼子馬圖斯說話。

卡洛斯說:「總鐸,她不過是個小丫頭,自然——」

德麗克卻接著說:「我信仰新教,」她語氣透著輕蔑,「對此我感謝主。」

一屋子賓客交頭接耳,有的敬佩,有的擔心。

蒂特爾曼斯命令:「過來。」

德麗克昂首挺胸,走了過去。埃布里馬暗暗嘆一句糟糕。

「把他們三個帶走。」蒂特爾曼斯對隨行的人吩咐。

有人高喊:「你就不能讓我們安生片刻?」

蒂特爾曼斯氣沖沖地四下張望,卻不知道是誰在嘲諷自己。埃布里馬卻清楚,那是馬圖斯的聲音。

另一個人跟著喊:「對,滾回龍塞去吧!」

客人們紛紛響應,衝他喝倒彩。幾個守衛押著威廉森一家出了卡洛斯的家門。蒂特爾曼斯剛轉身要走,馬圖斯衝他扔了一條麵包,正好打在他後背。蒂特爾曼斯佯裝不知。接著一隻酒杯飛了過去,貼著他飛過,砸在牆上,酒濺了他一身。賓客們不住謾罵,越發起勁。蒂特爾曼斯生怕出事,落荒而逃。

屋子裡鬨堂大笑,撫掌相慶。埃布里馬卻笑不出來。

兩週後,德麗克將被火刑處死。

蒂特爾曼斯在主教座堂宣佈了這條訊息,並說艾爾貝特和貝徹夫婦放棄新教信仰,請求上主寬恕,懇請教會對他們再次敞開懷抱。蒂特爾曼斯應該知道夫妻倆並非誠心悔罪,但也只能收了罰款放人。德麗克不肯背棄信仰,人人驚駭不已。

蒂特爾曼斯不準任何人去探監,艾爾貝特買通了獄卒,進去勸說,但德麗克說什麼也不肯改變心意。她以年輕人的赤誠之心,堅持說寧願一死也不背棄主。

行刑的前一天,埃布里馬和太太艾微去探望艾爾貝特和貝徹夫妻。他們想來寬慰兩個朋友,可惜無濟於事。貝徹哭個不停,艾爾貝特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夫妻倆只有德麗克這麼一個孩子。

當天,市中心立起了木樁,旁邊堆了一車乾柴。行刑地點周圍環繞著座堂、典雅的中央市場、尚未竣工的宏偉的市政廳。

行刑定在日出時分。天沒亮,百姓紛紛趕來。埃布里馬察覺到氣氛凝重。處決盜匪暴徒之流可謂大快人心,圍觀的百姓看著惡人受刑,不住嬉笑怒罵。但今天不同。人群裡有不少新教徒,他們各自懸著一顆心,擔心自己遭到同樣的命運。至於卡洛斯等天主教徒,雖然不滿新教徒惹是生非,擔心法國的宗教戰爭席捲尼德蘭,但將一個小姑娘活活燒死,幾乎沒有人贊同。

德麗克由負責行刑的埃格蒙特押出議會樓。埃格蒙特長得五大三粗,穿了件皮罩衫,一手舉著火把。德麗克則一襲白裙,是被捕時的裝束。埃布里馬立刻看出,自以為是的蒂特爾曼斯棋錯一著。德麗克宛若處女——這一點毫無疑問;她臉色蒼白、楚楚可憐,宛如畫中的聖母馬利亞。大家一看到德麗克,不由齊聲驚歎。埃布里馬對太太艾微說:「這是一場殉教。」他朝馬圖斯瞥了一眼,那孩子正強忍淚水。

教堂西面共有兩扇門,只見其中一扇開啟了,蒂特爾曼斯率一眾司鐸走了出來,像一群烏鴉。

兩個衛兵將德麗克綁在樁子上,在她腳邊堆起柴火。

蒂特爾曼斯向眾人宣講真理及邪說。埃布里馬看出,這傢伙壓根沒有自知之明。他的言行舉止無不惹人生厭:恫嚇的語氣、傲慢的神情,還有,他是外省人。

這時德麗克開口了。她清亮的嗓音蓋過了蒂特爾曼斯的叫囂。她唸的是法語:

耶和華為我牧、我不匱乏兮……

是那天在胡貝特領主牧場聽到的那首讚美詩,《詩篇》第二十三篇,首句是「耶和華是我的牧者」。群情沸騰。

埃布里馬鼻子一酸,有人失聲啜泣。人人都覺得他們在見證一齣神聖的悲劇。

蒂特爾曼斯怒不可遏。他對劊子手發火了。埃布里馬離得近,聽得分明:「你怎麼沒把她舌頭拔掉!」

監牢裡有種工具,狀似爪子,專門用來拔舌。這東西本來是為了懲罰騙子,有時候卻用來對付異教徒,免得他們臨死前妖言惑眾。

艾格蒙特陰沉沉地答道:「除非有明確吩咐。」

只聽德麗克念道:

使我臥於草場、導我至憩息之水濱兮……

她仰著頭,埃布里馬知道,她看到了青青草地和可安歇的水邊,這是一切信仰都向往的來生。

蒂特爾曼斯說道:「打掉她的下巴。」

「遵命。」艾格蒙特並非多愁善感之人,但看樣子蒂特爾曼斯的心狠手辣連他也不屑,並不著意掩飾厭惡之情。儘管不滿,他還是把火把遞給了一個衛兵。

馬圖斯扭頭大喊:「他們要打掉她的下巴!」

母親慌忙叫他閉嘴,可馬圖斯聲音洪亮,已經有不少人聽見了。眾人異口同聲地抗議。眾口交傳,一會兒所有人都知道了。

馬圖斯又喊:「讓她祈禱!」眾人跟著喊:「讓她祈禱!讓她祈禱!」

艾微著急道:「你要惹禍了!」

艾格蒙特走到德麗克身前,雙手按住她的臉,兩隻拇指塞進她嘴裡,緊緊扣住下頜,好讓她下巴脫臼。

埃布里馬感覺身旁猛地一動,原來是馬圖斯對準艾格蒙特的後腦勺撇了一顆石頭。石頭不小,瞄得極準,扔的人又是手臂結實的十七歲少年;石頭砸中艾格蒙特的腦袋,埃布里馬聽見咚的一聲響。只見艾格蒙特腳下打跌,好像要昏倒了,按著德麗克的手也鬆了。眾人齊聲歡呼。

蒂特爾曼斯瞧出情勢不妙,急忙命令:「行了,算了算了,快點火!」

馬圖斯大喊:「不要!」

幾顆石頭飛出去,但都沒有打中。

艾格蒙特拿過火把,對準柴火。乾柴很快燒著了。

馬圖斯推開埃布里馬,朝德麗克跑去。艾微大喊:「回來!」但兒子充耳不聞。

幾個守衛拔劍在手,但慢了一步,馬圖斯飛快地踢開德麗克腳邊燒著的木柴,又奔回人群裡。

守衛舉著劍追過來,眾人嚇得紛紛閃開。艾微急哭了:「他們要殺了他!」

埃布里馬急中生智,要救這孩子只有一個辦法:煽動暴亂。這並非難事,眾人已經摩拳擦掌了。

趁木樁前無人把守,埃布里馬率先衝過去,不少人跟了上來。他拔出匕首,挑斷德麗克身上的繩索;艾爾貝特不知從哪兒衝過來,一把抱起女兒——小姑娘身子輕——兩人消失在人群中。

眾人湧向那群司鐸,幾個守衛只好不再追馬圖斯,衝回來保護幾個教士。

蒂特爾曼斯邁開步子朝座堂走,幾個司鐸匆忙跟上,走著走著就跑起來。眾人不去追逐,不住喝倒彩。一行人穿過精雕細刻的石頭拱道,推開寬闊的木門,隱匿在教堂的幽暗之中。

當夜,艾爾貝特一家離開了安特衛普。

只有幾個人知道他們去了哪兒,埃布里馬是其一。他們決定去阿姆斯特丹。那兒是個小鎮,但更靠近東北,離西班牙的權力中心布魯塞爾更遠。正因為這個緣故,阿姆斯特丹正迅速興起。

埃布里馬和卡洛斯買下艾爾貝特的鐵鋪,付了黃金給他,他找了一匹壯實的矮馬,把金子鎖在鞍囊裡。

馬圖斯不願同戀人分別,想一起去。按埃布里馬的意思,不如讓他跟去算了——他模糊地記得少年人情竇初開時難捨難分。倒是艾爾貝特推說德麗克年紀尚幼,不是嫁人的時候,叫兩人等上一年。屆時,倘若馬圖斯依然鍾情於她,就來阿姆斯特丹提親。馬圖斯發誓一年後再見,他母親則說:「等等看吧。」

蒂特爾曼斯沒了動靜。他沒再去找誰的麻煩,也沒再逮捕什麼人。也許他終於明白自己手段殘忍,惹得安特衛普的天主教徒厭惡;也許他在醞釀。

埃布里馬真希望新教徒也就此罷手,可惜他們反倒越發自信,甚至是自滿。他們要求容忍、要求隨心所欲地敬禮,但埃布里馬看出他們並不滿足於此,不禁憤憤然。在他們眼裡,天主教徒不僅離經叛道,更是邪惡墮落;天主教儀式——歐洲人延續了數百年的傳統——褻瀆神明,必須革除。他們呼籲寬容,卻不寬容他人。

西班牙領主及其教會同盟越發不得民心,這叫埃布里馬心生不安。平靜的日常之下,仇恨、暴力一觸即發。他是個生意人,只想過平靜安定的日子,好經營他的生意。

八月二十日這天,他在鋪子裡和一個買主討價還價;天氣炎熱,他微微冒汗。麻煩就是這時起的。

他聽見街面上一片嘈雜:咚咚的腳步、玻璃嘩啦碎裂、激動的喧嚷。他忙出去檢視,卡洛斯和馬圖斯也聞聲趕來。只見街上幾百個少年人步履匆匆,中間還有幾個少女。他們抬著梯子、滑輪、繩子,也有人拿著普通的木杖、鐵錘、鐵條、鐵鏈之類。

埃布里馬大喊:「你們要幹什麼去?」可惜沒一個人回答。

剛才聽見的玻璃碎裂,是住在這條街上的胡斯神父家的窗子。不過看樣子只是誰一時興起,一群人直奔城中心,看樣子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卡洛斯問:「他們究竟要搞什麼鬼?」

埃布里馬心裡有個答案,盼望自己多慮了。

三個人跟著人群來到集市廣場,也就是他們幫德麗克逃脫的地方。那群少男少女聚攏在廣場中央,其中一個開口請求上帝保佑,說的是布拉班特方言。新教徒隨口祈禱,並且不說拉丁語,只用日常語言。埃布里馬擔心他們是衝著座堂去的。果然不出所料。祈禱終了,他們排成一隊,朝座堂走去,顯然早有預謀。

座堂入口是一處哥特式尖拱,上面罩著蔥形穹頂,中間的弧形山牆雕著主在天國之中,一圈圈拱券上則雕滿了天使聖徒。埃布里馬聽見身邊的卡洛斯驚呼一聲,只見那群人提起錘子等各式工具,一邊猛砸雕像一邊高喊經文,好像詛咒一般。

卡洛斯喝止:「快住手!當心報復!」可沒人理睬。

埃布里馬看出馬圖斯躍躍欲試,見他剛一邁步,埃布里馬一把拽住,緊緊扣住。他到底是鐵匠,馬圖斯掙不脫。「想想你母親!這兒是她敬禮的地方!別動手,三思吧。」

「他們在履行上帝之命!」馬圖斯大喊。

暴亂的人群發現幾扇大門上了鎖,一定是神父瞧見他們來了。埃布里馬總算鬆了口氣,看來不至於釀成大禍。他們大概要掃興而歸了。他鬆開馬圖斯。

新教徒跑到教堂背面,找尋入口;三個人也跟了過去。有一扇側門沒鎖;顯然是教士驚慌失措,沒能顧及。埃布里馬大驚失色。一群人湧進教堂,馬圖斯也跟著衝了進去。

埃布里馬進去的時候,新教徒已經分散在各個角落,得意揚揚地大喊大叫,見到雕像、畫像,一律損毀。

他們彷彿一群醉鬼,但不是喝了酒,而是被破壞的狂熱撅住了。卡洛斯和埃布里馬高聲喝止,幾個上了歲數的市民也不住勸阻,可惜都是徒然。

內殿有幾個司鐸,埃布里馬瞧見他們順著南側門廊匆匆逃走。其中有一位卻朝搗亂的人走來,他舉著兩隻手,似乎叫他們住手。埃布里馬認出是胡斯神父。只聽他反覆說:「你們都是主的孩子。」一夥人猛衝過去,他不閃不避。「住手吧,有事可以商量。」一個大塊頭把他推倒在地,其餘的人從他身上踩了過去。

鬧事的少年扯下珍貴的帳幔,堆在交叉甬道中央,幾個少女從祭壇上拿了蠟燭,一邊縱聲尖叫一邊點火。木雕砸壞了,古籍撕爛了,珍貴的法衣被割成碎布,一併扔到火堆裡。

埃布里馬心下駭然,他擔心的不只是這種恣意破壞,還有後果。他們公然挑釁腓力國王和庇護教宗,這是全歐洲權勢最盛的兩個人,這種行為絕不容姑息。安特衛普全城都要遭到牽連。國際政治錯綜複雜,也許懲罰姍姍來遲,但那一天一定是人間慘劇。

這裡面有一夥人顯然是有備而來,他們圍攏在主祭壇周圍,對準了那尊雕像。他們三下五除二,將梯子和滑輪準備好,一看就是訓練有素。

卡洛斯倒吸一口氣。「他們要褻瀆受難的耶穌!」他目瞪口呆。只見那夥人用繩子捆住耶穌,在他兩腿上又敲又鑿,想把雕塑弄倒。他們一邊破壞,一邊高喊偶像崇拜之罪,然而,即便不信神的埃布里馬也看得出,犯下瀆神之罪的正是這群新教徒。那夥人合力拉動滑輪,繩子越拉越緊,垂死的耶穌身子不住前傾,雙膝開始碎裂,最終從祭壇上跌了下來,臉孔朝下。那群新教徒仍不滿足,舉著錘子砍砸跌倒的雕像,直到把雕像的手臂和頭部砸成了碎片,那般興高采烈,如同撒旦附體。

祭壇上,一左一右的兩個盜賊垂頭對著耶穌的殘軀,彷彿心生憐憫。

有人找出一壺聖餐酒和一隻金聖爵,一夥人舉杯慶祝。

這時南邊傳來一聲吶喊,埃布里馬和卡洛斯齊齊扭頭。一望之下,埃布里馬大驚失色:幾個少年聚在聖烏爾巴諾小堂,打量卡洛斯請人畫的那幅迦納神蹟。

「不要!」卡洛斯怒吼一聲,但聲音被淹沒了。

兩個人急忙跑過去,可惜遲了一步,一個少年揚起匕首,把畫布割成了兩半。卡洛斯撲過去,把他撞倒在地,匕首也飛了出去;剩下的幾個少年揪住卡洛斯和埃布里馬,兩個人掙不脫,只能眼睜睜地看他們破壞。

那個少年從地上爬起來,看樣子毫髮無損。他撿起匕首,對著畫布上的婚禮賓客劃了一刀又一刀,耶穌及其宗徒、卡洛斯的親朋好友都面目全非。

一個少女舉著細蠟燭,點著了破爛不堪的畫布。浸了油彩的畫布先是冒起黑煙,卻不見火星,好一會兒才見一股小火苗躥出來,火焰很快吞噬了整張畫。

埃布里馬不再掙扎,轉頭望著卡洛斯,見他閉上了眼睛。

那幾個小流氓鬆開手,去別處搗毀聖像了。

卡洛斯跪倒在地,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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