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洛眼前一亮。他們動武,我們也可以——他怎麼沒想到。
母親不屑:「斯威森,你要是在教堂殺了人,可是要償命的。就算是伯爵也不會格外開恩。」簡夫人是個冷美人,一向直言不諱。
斯威森垂頭喪氣。「你說得對,該死。」
羅洛卻說:「爵爺,我看未必。」
「此話怎講?」
「對,」簡夫人柳眉倒豎,「說說看我哪裡錯了,我聰明的兒子。」
羅洛全神貫注,思路逐漸清晰。「在教堂裡犯下謀殺,就算伯爵也脫不了罪。不過換個角度想想。王橋市長另有說法。」
斯威森大惑不解,雷金納德說:「接著說,羅洛——有點意思。」
「是善是惡,全在看法不同。打個比方吧:一群惡棍全副武裝衝進城,殺光男人,姦淫婦女,捲走值錢東西,那是十惡不赦的罪犯無疑——然而,他們衝進去的地方叫作亞述,他們殺害的是穆斯林,這樣看來,這些全副武裝的戰士就不是罪犯,而是十字軍、大英雄。」
瑪格麗厭惡地說:「這話根本不是諷刺。」
羅洛聽得莫名其妙。
雷金納德爵士焦躁起來:「那又如何?」
「清教徒打算在主日襲擊教士,企圖盜走聖物,公然違抗伊麗莎白女王的律法。於是,會眾間熱忱的基督徒忍無可忍,為保護伊麗莎白的新任主教、守護聖骨而仗義出手。不必拔劍是最好不過,不過自然啦,大家身上都揣著日常吃飯切肉用的匕首。刀劍無眼,混亂中,王橋新教徒之首丹·科布利重傷不治,但他既然是此次暴行的罪魁禍首,也是咎由自取。總之,這致命的一刀出自何人之手難以決斷,父親就以王橋市長之名,將前後經過原原本本地奏呈給女王陛下。」
雷金納德爵士若有所思:「丹·科布利一死,正是天助我也。此人是新教徒的頭目。」
「也是我們一家的勁敵。」羅洛介面。
瑪格麗口氣嚴肅:「可能傷及許多性命。」
羅洛聽到妹妹唱反調,也不足為奇。瑪格麗虔誠向主,但她堅持己見,以為傳播天主教信念唯獨不能訴諸暴力。
斯威森伯爵說:「她的話有道理,事情的確兇險,但咱們絕不會畏首畏尾。」他微微一笑:「女人就愛為這種瑣事操心,所以上主叫咱們男人做主。」
瑪格麗躺在床上,回想白天的事。丹·科布利和那群清教徒策劃如此暴行,叫她深惡痛絕,同時她又覺得父親和哥哥跟他們簡直是一丘之貉。兩個人居然想借清教徒褻瀆聖物之機來打擊他們的勢力。
到時候打起來,雷金納德和羅洛說不定會受傷,但瑪格麗發覺自己漠不關心。這兩個親人對她再無恩情可言。他們殘忍地把自己當成往上爬的工具——和利用清教徒的褻瀆之舉如出一轍。他們毀了瑪格麗的一生,但絲毫不以為意。小時候家人照料她,也不過像養馬駒,指望她日後拉車幹活。小時候,她還以為那是真摯的親情,想到此處,她不由得鼻子一酸。
至於斯威森會不會受傷,她更加不在乎。她巴不得他死了,至少重傷致殘,再也沒辦法糟蹋自己。她祈禱上主在主日將斯威森帶入地獄。她憧憬著日後擺脫了這個惡魔,沉沉睡去。
醒來時,她悟到,要實現這個願望,不能聽天由命。
斯威森不惜犯險,得想個法子,保證他受傷。瑪格麗一直和斯蒂文·林肯秘密傳播教義,因此羅洛和雷金納德都以為她信得過,從來沒想過要瞞著她什麼。她既然知道了這個秘密,就要加以利用。
她早早起床;母親已經在廚房裡指揮下人準備三餐了。簡夫人心思細膩,自然看得出女兒過得不如意,卻假裝不知。倘若瑪格麗找母親商量,她會指點一二,只是她不會多管閒事。或者母親的婚姻裡也有什麼難言之隱吧。
簡夫人囑咐瑪格麗去碼頭跑一趟,買些鮮魚。這是週六早上,天下著雨,瑪格麗披上舊外套,提起魚簍就出了門。廣場上,一個個小販正在擺攤。
她得去跟清教徒報信,叫他們提防陷阱,到時候備好武器。可她不好直接去丹·科布利家裡說有事密談,一則會有路人瞧見,況且她夏陵子爵夫人去敲丹·科布利的門,不出幾分鐘就傳得人盡皆知了。二則呢,丹也不會信,懷疑這是個誘餌。
她得想個辦法,不動聲色地提醒他。
瑪格麗一籌莫展,不知不覺穿過廣場,冷不防聽到一個聲音,一顆心撲撲直跳。
「遇見你可真好!」
她一抬頭,又驚又喜。只見一個男子身著華貴的黑外套,正是內德·威拉德。他的容貌絲毫沒變。他簡直是上主送來的守護天使。瑪格麗頓時想到自己一副邋遢樣子,披著不合身的外衣,頭髮用破布條胡亂一紮。好在內德好像渾不在意。他站在瑪格麗面前,好像會永遠衝她微笑。
她開口說:「你如今佩劍啦。」
內德一聳肩。「朝廷上都得佩劍,我還特地學了劍術,好知道怎麼比畫。」
意外碰見內德,瑪格麗開始轉動腦筋。這真是天賜良機。要是旁人瞧見她和內德說話,只會心照不宣地點點頭,說瑪格麗對內德舊情難忘,就算家裡人聽到傳言,也是一般想法。
至於該透露多少,她一時拿不定主意。但事不宜遲。「慶典上要出亂子。丹·科布利打算搶奪聖髑。」
「你怎麼知道?」
「多納爾·格洛斯特告訴羅洛的。」
內德眉毛一揚。丹·科布利的二當家竟然是天主教徒的奸細,這他哪裡想得到?內德沒有言語,好像默記在心,以備來日之需。
瑪格麗接著說:「羅洛告訴了斯威森,斯威森打算藉機殺了丹。」
「在教堂裡?」
「是。他以保護教士和聖物為由,以為能逃脫懲罰。」
「斯威森可沒這個腦子。」
「不錯,是羅洛的主意。」
「狡猾的魔鬼。」
「我一直想怎麼給清教徒通風報信,好叫他們備上武器。就拜託你了。」
「好,交給我吧。」
瑪格麗真想抱住他親吻。
盧克聽內德說完,立刻說:「咱們得取消慶典。」
「可改到哪天呢?」
「不知道。」
兩人站在內殿。旁邊立著一根粗大的圓柱,支撐起塔樓。內德抬頭仰望,想起這就是梅爾辛塔樓,據記述王橋歷史的《提摩太書》記載,舊塔樓坍塌之後,梅爾辛主持重建。那是兩百年前的事了,足以見出他技藝超群。
內德收回目光,凝視盧克焦灼的臉孔、溫和的藍眼睛。盧克這個人,為了避免衝突,竟不惜代價。「慶典不能延後,否則有損君威。大家會議論說,王橋的清教徒干涉女王欽點主教,傳到其他各地的忠堅新教徒耳朵裡,怕要自認有權決定主教人選,紛紛鬧事。到那時,你跟我都要給釘死在十字架上。」
「哎,天呀,」盧克嘆道,「那就只好把聖人留在鐵欄杆裡不動了。」
內德朝聖阿道福斯墓望去,只見周圍豎著鐵欄杆,還上了鎖,幾個朝聖者雙膝跪地,隔著空隙凝視聖髑盒。金匣子鍛造成教堂模樣,拱廊、塔樓、尖頂都是精雕細琢。匣子上還鑲嵌著珍珠和紅藍寶石,如水的陽光從東面大窗射進來,映得匣子熠熠生輝。
內德說:「我看也未必安全。他們既然打定主意,說不定會衝破欄杆。」
盧克一臉驚惶。「慶典上萬萬不可出亂子啊!」
「不錯。在女王看來,有人鬧事和取消慶典幾乎一般糟糕。」
「那怎麼辦?」
內德已經拿定主意,但有些躊躇。瑪格麗有什麼事瞞著自己。她說的是提醒清教徒備好武器,而不是要避免雙方出手。這倒反常,她一向反對以宗教為名而訴諸暴力。之前和她說話的時候,內德隱隱覺得奇怪,現在一想才察覺不對頭。一定有什麼隱情,而他一無所知。
可他總不能憑著這滿腹狐疑來決斷吧。他拋開瑪格麗,給盧克指了一條脫身之計。「咱們得把大炮裡的火藥換走。」
「此話怎講?」
「移走聖髑。」
盧克大吃一驚。「萬萬扔不得!」
「不是扔,而是埋——儀式自然不會省。明天天一亮就主持埋葬儀式——除了你,只找一兩個牧師。今天晚上,吩咐喬治·考克斯在教堂內掘一個洞——具體地點不要告訴別人。」喬治·考克斯是王橋的掘墓人。「把聖骨連同金匣子一同埋下去,再讓喬治把地面重新用石板鋪好,毫無痕跡。」
盧克皺著眉頭思索。「等大家來參加典禮時,已經安排妥當了。就是不知道他們會怎麼議論?畢竟聖徒不見了。」
「在鐵欄杆上貼一份告示,說聖阿道福斯葬在教堂之中,之後講道時再解釋一番,說聖徒沒有離開,仍然在此庇佑我們,只是為了保護聖骨免受褻瀆,已將其藏在秘密墓穴之中。」
「妙!」盧克由衷佩服,「會眾心中釋然,清教徒也沒辦法反對。他們的抗議,就像火藥粉分崩離析。」
「好比喻。可以用在講道里。」
盧克點頭應承。
內德說:「那麼就這麼安排。」
「我還得找教區參議會商量。」
內德不由得嫌他婆媽,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只笑著說:「沒必要。你可是候任主教,一切由你定奪。」
盧克一臉不自在。「還是把原因解釋清楚得好。」
內德不想跟他爭論一個假設的問題,於是說:「就按你的意思吧。黎明時我會過來觀禮。」
「好。」
內德拿不準盧克會不會反悔。或者該提醒一句,他欠自己一份人情。「我很高興女王陛下采納了我的意見,認為你是王橋主教的合適人選。」
「內德,我感激不盡,謝謝你這份信任。」
「相信咱們以後會攜手化解宗派仇恨。」
「阿門。」
倘若有哪位牧師反對埋葬聖骨,盧克說不定還會變卦,但眼下能做的都做了。內德打定主意,日落前再來找盧克,看他定了主意沒有。
他辭別盧克,走進中殿,穿過林立的圓柱、飛揚的拱券、斑斕的彩玻璃;四百年來,這座建築該見證了多少是非善惡。他剛邁出西門,正好碰見瑪格麗挽著魚簍回家。瑪格麗也瞧見內德,朝他走來。
兩人站在教堂門廊,瑪格麗問:「辦妥沒有?」
「應該避免了一場打鬥。我勸服盧克明天凌晨把聖骨藏在秘密地點,這樣也就打不起來了。」
內德以為瑪格麗會喜不自勝,想不到她反而一臉驚恐,愣了好一會兒才說:「不!不是這個意思。」
「你究竟想說什麼?」
「一定得打起來。」
「你對暴行不是一向深惡痛絕嗎?」
「斯威森非死不可!」
「噓!」內德連忙抓住瑪格麗的手肘,把她拉到教堂裡面。北面側廊有一間供奉聖丁夫娜的禮拜堂,這位聖徒名聲不夠響亮,小禮拜堂裡空無一人。裡面原本掛著她被斬首的油畫,因為清教徒不滿,已經取走了。
內德握起瑪格麗的雙手問:「告訴我到底怎麼了。為什麼斯威森非死不可?」
瑪格麗一語不發,但從表情上就能看出,她內心在激烈掙扎。內德耐心等她開口。
瑪格麗好不容易說:「巴特出門的時候,斯威森夜裡到我房裡來。」
內德駭然盯著她。她慘遭強暴——下手的是她的公公。下流無恥——禽獸不如。他血脈賁張,又不得不壓抑怒火,冷靜下來。他有一連串的問題要問,但答案再明顯不過。「你不從,但他力氣太大,還威脅說倘若你叫救命,他就說是你勾引他,大家只會信他。」
瑪格麗淚如泉湧。「我就知道你會明白。」
「衣冠禽獸。」
「我真不該告訴你。也許明天主會帶走斯威森。」
內德暗暗發誓,倘若主不會,就交給我好了。他只說:「我再去找盧克,明天一定要打起來。」
「什麼法子?」
「不知道,還得想一想。」
「不要搭上自己的命,不然我更加生不如死。」
「快提著魚回去吧。」
瑪格麗猶豫半晌,才開口說:「世上我只信得過你一個人。只有你。」
內德點頭說:「我知道。回家去吧。」
瑪格麗抬起袖子,擦乾眼淚,轉身出了教堂。內德等了一分鐘才出去。
要是斯威森此時出現在他面前,他一定一個健步衝上去,掐住他的脖子,直到他斷氣——要麼就是給斯威森一劍刺中。他滿腔怒火,顧不得恐懼、顧不得一切。
他轉身望著座堂莊嚴的西牆。英格蘭的雨不疾不徐,打溼了牆面。信徒從門廊穿過去,是為了找尋上帝,自己怎麼可以想著殺人害命?可他現在滿腦子只有這一個念頭。
他竭力說服自己。醒醒吧,和斯威森動手,你未必打得過他,就算你贏了,也要因為殺害貴族賠上一條命。好在你有頭腦,斯威森是個蠢貨,趕快想個計策,除掉那個渾蛋。
他轉身走上集市廣場。一到週六,廣場上總是擠滿了人,今天來了許多參加慶典的客人,更是熱鬧非凡。平常路過攤鋪,他都不自覺地觀察價格是漲是跌,什麼貨多、什麼短缺,客人拿了多少錢、買了什麼,今天則不同。遇見熟人打招呼,他聽在耳朵裡,但除了招手示意、漫不經心地點頭,壓根不曉得攀談。他走到家門口,邁了進去。
母親漸漸老去,終日鬱鬱寡歡。愛麗絲整個人像縮小了,走起路來總弓腰駝背。她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她問起內德的差事,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問題,他答什麼總是半聽不聽。從前,母親對朝中事務總是聽得津津有味,對宮內的規矩禮儀也愛刨根問底。
不過,內德早上出門再回來,其間像是出了大事。母親和家裡的三個下人都在大廳裡:管家珍妮特·法夫、她的跛腳丈夫馬爾科姆和夫婦倆十六歲的女兒艾琳。四個人都喜氣洋洋,一猜就是有什麼喜訊。母親一見到他,立刻喊:「巴尼回來了!」
內德暗想,總算有一件好事。他勉強笑著問:「他人呢?」
「他坐著飛鷹號到了庫姆港,派人送信回來說正等著領工錢——三年的工錢呢!領了就回家。」
「他平安無恙吧?我說過他去了新大陸嘛。」
「總算平安回來了!」
「啊,咱們可得好好慶祝——把肥牛犢宰了。」
愛麗絲立時洩了氣。「別說肥牛犢,瘦的也沒有。」
艾琳興高采烈地說:「後院養了一頭六個月的小豬,媽媽本來想留著冬天做培根的。就烤小豬吧。」艾琳小時候一度十分迷戀巴尼哥哥。
內德不由得高興起來。一家人終於團聚了。
吃午飯的時候,內德又想起瑪格麗的不幸遭遇。母親快活地說個不停,唸叨巴尼在塞維利亞、安特衛普、伊斯帕尼奧拉島不知有些什麼經歷。內德一邊聽母親說話,一邊想他的心事。
瑪格麗本打算提醒清教徒有所準備,盼斯威森在打鬥中喪命。但內德並不知曉其中隱情,雖然出於好意,卻叫瑪格麗的希望成了空。明天不會有人打鬥,因為祝聖慶典上見不到聖物,清教徒鬧不起來,斯威森也就沒有藉口出手。
反悔還來得及嗎?只怕太遲了。盧克主任牧師自然不會同意依照之前的安排,任兩派人大打出手。
內德轉念一想,倒可以放出口風,叫雙方知道凌晨埋葬聖骨一事,將打鬥提前。但有一個難題。能不能打得起來,這誰也說不準。斯威森會不會受傷,也是未知之數。為了瑪格麗,一定得保證萬無一失。
有什麼辦法把明天凌晨的葬禮變成陷阱,叫斯威森上鉤?羅洛想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也許可以將計就計?
他漸漸有了主意。可以假傳訊息,把斯威森引到教堂。不過要是他自己去說,那些天主教徒自然不會上當。那麼誰的話他們會信?
他猛地想起瑪格麗說多納爾·格洛斯特是奸細。叫多納爾去說,羅洛不會懷疑。
內德有了希望。
飯後,他逮到機會出了門,沿著主街拐上屠宰場碼頭,走過泊區,來到染坊區。這一片臨河,都是些髒臭的行當和小作坊。他來到多納爾家門前,敲了敲門,開門的是他母親。這是個風姿綽約的中年婦人,和兒子一樣,嘴唇飽滿,烏髮如雲。只見她一臉警惕:「威拉德先生,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晚上好,格洛斯特太太,」內德彬彬有禮,「我來找多納爾。」
「他還在上工呢。你知道丹·科布利的生意在哪兒吧。」
內德點點頭,他知道丹在碼頭有間倉庫。「我不打擾多納爾作工了。他大概什麼時候回來?」
「他日落收工,不過常去屠宰場酒館喝一杯才回來。」
「多謝。」
「您找他有什麼事?」
「我絕無惡意。」
「謝謝。」她語氣透著猶疑,內德猜她並不相信。
內德折回碼頭,在一卷繩子上坐了,反覆琢磨這個毫無把握、險而又險的計劃。他望著人群熙攘,船隻馬車來來去去,卸貨裝車:糧食、煤炭、採石場的石料、林子裡的木材、一匹匹布、一桶桶酒。威拉德家從前做的就是這個生意:在一個地方買進,在另一個地方賣出,賺取中間的差價。營生雖然簡單,卻是發家致富的法子——其實是唯一的法子,除非你一生下來就是貴族,坐在家裡吃租子。
暮色漸濃。工人紛紛關了船艙,鎖了庫房,三三兩兩地離開碼頭,盼著回家吃晚飯,去酒館喝酒唱曲兒,去黑黢黢的巷子幽會情人。內德瞧見多納爾從科布利家的倉庫走出來,直奔屠宰場酒館,想也不想,可見是習以為常。
內德跟著他進了酒館。「多納爾,借一步說話,不妨礙你吧。」如今內德找誰說話,沒人會推託,他身居高位,王橋家喻戶曉。可內德卻並不為之得意。有人愛名,有人嗜酒好色,有人嚮往按部就班、潛心向教的隱修生活。內德有什麼企盼?答案呼之欲出,他忍不住暗暗詫異:公道。
得想透徹些。
他買了兩杯麥芽酒,挑了角落的座位。兩人剛落座,內德就給了他一個下馬威:「多納爾,你這日子過得真險啊。」
「內德·威拉德,一直是班裡最聰明的學生。」多納爾嘴角扭曲,顯得十分猙獰。
「文法學校的日子已經過去了。那會兒犯了錯,挨幾下板子就夠了,如今可要搭上一條命。」
多納爾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但佯裝無所謂。「幸好我不犯錯。」
「要是丹·科布利和那些清教徒發現你和羅洛的勾當,非把你大卸八塊不可。」
多納爾嚇得臉煞白。
他沉默半晌,剛想開口,內德搶先說:「別否認了。否則也是白費唇舌,浪費你我的時間。想想怎麼讓我替你保守秘密吧。」
多納爾嚥了一口唾沫,好不容易點了一下頭。
「你昨天告訴羅洛·菲茨傑拉德的事,當時是確切訊息,不過情況有變。」
多納爾驚得合不攏嘴。「你怎麼——」
「不用管我怎麼知道,你只需要記著,明天教堂裡聖髑會遭人褻瀆——但時間變了。改在黎明,只有幾個人在場。」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好叫你轉告羅洛。」
「你和菲茨傑拉德家有仇——他們毀了你家生意。」
「別追究原因了。照我說的做,保你自己一命。」
「羅洛會問這訊息哪兒來的。」
「就說丹·科布利說的,你偷聽到的。」
「好。」
「現在就去找羅洛。有急事要見面,你們自然有暗號吧。」
「等我把酒喝完。」
「還是頭腦清醒的好吧?」
多納爾惆悵地望著酒杯。
內德提醒:「馬上,多納爾。」
多納爾起身走了。
內德又坐了幾分鐘才走。他朝主街走去,心中忐忑不安。計劃是有了,但要看那些人會不會按自己預料的行事——盧克主任牧師、多納爾·格洛斯特、羅洛·菲茨傑拉德,主角斯威森伯爵更是意氣用事。要是其中一環斷了,那整個計劃也要付諸東流。
眼下,他還得再添一環。
內德經過教堂、貝爾客棧、菲茨傑拉德的新居修院門,徑直進了會館。他敲了敲馬修森郡長的房門,沒等裡面應門就走了進去。時候還早,郡長大人卻已經在吃晚餐了——吃的是麵包和冷肉。見到內德,他放下刀子,擦了擦嘴。「晚上好,威拉德先生。一切都好吧。」
「託郡長的福。」
「有什麼事能為您效勞?」
「是為女王效勞,郡長。女王陛下有件差事,就在今天晚上。」
羅洛緊張地摸了摸劍柄——他從來沒跟人動過手。富貴人家大多叫兒子學習劍術,他小時候用木劍比劃過,但從沒有和誰真刀真槍地比試。
雷金納德爵士的臥房裡擠滿了人,但沒有掌燈,也沒人歇息。從窗戶望去,是王橋主教座堂的西北兩面,叫人歎為觀止。天上沒有云,羅洛的雙眼適應了夜色,藉著微光閃閃的群星,分辨出教堂黯淡卻清晰的輪廓。尖拱券之下,門窗彷彿幽黑的深潭,好比一個人私鑄假幣,被剜去雙眼,只剩兩個黑窟窿。再往上,就是裝飾著卷葉凸雕和尖頂飾的鐘塔,在夜空中勾勒出黑黢黢的線條。
屋子裡除了羅洛,還有父親雷金納德爵士、妹夫巴特·夏陵、巴特的父親斯威森伯爵,再就是斯威森最信得過的兩名士兵。幾個人都配了長劍和匕首。
他們等到四點敲鐘,斯蒂文·林肯主持彌撒,赦免六人即將犯下之罪。之後,他們就一直靜靜候著。
簡夫人和瑪格麗去歇息了,不過羅洛很懷疑她們睡不睡得著。
白天的集市廣場人聲喧譁,此刻無聲無息。廣場盡頭矗立著文法學校和主教府,都是漆黑一片。再遠處,是延伸至河面的緩坡、挨挨擠擠的房頂,像瓦片鋪成的大樓梯。
羅洛指望斯威森和巴特父子以及那兩個以武力為生計程車兵不要手下留情。
第一線曙光刺破星光點點的天穹,座堂褪去黑衣,現出灰色。很快就聽誰低聲提醒:「來了。」羅洛瞧見主教府裡閃出六個黑影,各自舉著燭燈,一語不發地穿過廣場,由西門進了教堂;蠟燭似乎是吹熄了。
羅洛不由得皺起眉頭。這麼看來,丹·科布利早就領著那幫清教徒在教堂裡埋伏了。可能他們走了廢棄的修院,從盡頭那扇門溜了進去,所以羅洛他們守在修院門才沒瞧見。他沒把握,不由得一陣忐忑,可要是此刻說有猶疑,只會被當成懦夫,他只好不吭聲。
斯威森伯爵低語:「再等一分鐘。等他們開始撒旦的勾當。」
言之有理。不可操之過急,衝進去發現聖髑尚未取出,沒有褻瀆之舉。
羅洛在腦海中看見幾個牧師沿著側廊走到東面盡頭,開啟鐵欄上的鎖,捧起聖髑盒。他們想怎麼樣?把聖髑拋到河裡?
「好,行動。」斯威森吩咐。
斯威森打頭,剩下五個人隨後,一行人下了樓梯,穿過正門。剛踏出門,他們就一路狂奔,在靜夜中,腳步聲震耳欲聾。羅洛擔心座堂裡的人聽見,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立刻猜出不妙,放棄計劃,落荒而逃。
斯威森大力推開大門,一行人拔出劍,衝了進去。
險些來遲一步。只見盧克主任牧師立在中殿中央的低祭臺前,祭臺上點著幾根蠟燭。他雙手捧著金光燦燦的聖髑盒,高高舉在空中,其他牧師唸唸有詞,自然是惡魔崇拜的把戲。燭光昏暗,看不清黑暗中聚了多少人。羅洛一行人跑進中殿,直奔祭臺,那群人驚慌失措。羅洛瞧見地面上挖了一個洞,旁邊的石柱上斜靠著一塊大石板,石柱旁邊,掘墓人喬治·考克斯倚著鏟子站著。這場面出乎意料,但無所謂了:盧克的舉止再明顯不過:他企圖褻瀆聖物。
斯威森伯爵搶在前頭,劍尖對準了盧克。
盧克轉過身,聖髑盒依然高高舉著。
喬治·考克斯提起鏟子,朝伯爵衝過來。
就在這時,眾人耳邊傳來一聲怒喝:「住手,以女王之名!」羅洛大惑不解,分辨不出聲音是哪兒來的。
斯威森舉劍刺向盧克,對方閃避還算及時,劍落在他左臂上,劃破黑袍,深深地刺進小臂。盧克痛得大喊一聲,聖髑盒從他手中跌落,咚的一聲摔在地上,上面鑲嵌的珠寶散落一地。
羅洛用眼角掃到南面耳堂有模糊的人影晃動,不一會兒就見到十個還是十二個人影揮舞著長劍棍棒衝到中殿,要對付幾個闖入者。之前那個聲音再次高喊以女王之名住手,羅洛循聲望去,原來這句無謂的命令是馬修森郡長喊的。他怎麼來了?
喬治·考克斯揮起鏟子,對準伯爵的腦袋猛砸。伯爵一閃身,左肩吃了一下,立刻大怒,提劍就刺。羅洛瞧見這一下刺穿了喬治腹部,劍尖從後背捅出來,不禁嚇得魂飛魄散。
幾個牧師跪在聖髑盒旁邊,好像要保護聖物。
郡長帶著手下朝伯爵一夥人奔過去。對方頭頂光線昏暗,但羅洛認出了奧斯蒙德·卡特的皮頭盔。還有一個紅棕色頭髮的,怎麼像是內德·威拉德?
雙方人數差了一倍,羅洛暗想,今日我必死無疑,但主會賞賜我。
他正要衝過去拼命,卻猛地冒出一個念頭。內德·威拉德的出現叫他起了疑心。莫非這是個陷阱?清教徒人呢?要是埋伏在陰暗中,這會兒也該衝出來了。但眼前只有伯爵和郡長兩夥人,再就是中間瑟瑟發抖的牧師。
那麼是多納爾·格洛斯特聽錯了。牧師的確在黎明時鬼鬼祟祟,對聖髑有所企圖,這一點多納爾沒有說錯。那麼十有八九是丹·科布利認為對著空蕩蕩的教堂造反並不值得,因此反悔了。
可郡長怎麼也來了?他苦思不解。難道伯爵的計劃走漏了風聲?不可能,知道這件事的除了兩家人,就只有那兩個士兵和斯蒂文·林肯,這三個人再可靠不過。那麼就是盧克主任牧師決定小心為上;良心有愧,自然戰戰兢兢。
不管是中了奸計,還是打算草率釀成大禍,已經無關緊要了。此時此刻,罷手也來不及了。
郡長和伯爵率先交手。斯威森的劍還卡在喬治·考克斯體內,趁他拔劍的檔兒,郡長一劍砍中他右手。斯威森痛得大吼一聲,鬆開劍柄,羅洛瞧見一根拇指掉在地上,混在滿地珠寶之間。
內德·威拉德從郡長那夥人中衝出來,劍舉在半空,朝斯威森刺去。羅洛飛身上前攔住,保護受傷的伯爵。內德急忙收住腳步,兩個男子提著劍,目怒而對。
羅洛高大結實,唸書的時候曾叫小內德·威拉德吃了不少苦頭,可惜後來他長大了,不好對付。眼前的內德,身姿與眼神間氣勢奪人,叫羅洛不敢輕敵。
兩個人舉著劍相互周旋,等對方露出破綻。羅洛瞧出內德一臉憎惡,暗暗問道:我做了什麼,叫你如此恨我?答案紛至沓來:逼瑪格麗嫁給巴特、以取利為由導致威拉德傾家蕩產、企圖阻止伊麗莎白繼位不遂、上學時仗勢欺人的陳年舊賬。
羅洛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怒吼,忍不住回頭檢視。斯威森伯爵受了傷,卻不肯罷手,左手握著劍笨拙地揮舞,竟然還劃破了郡長的額頭。雖然郡長只受了皮肉傷,但血流不止,模糊了視野。雙方都受了傷,各自亂揮一氣,像兩個醉鬼。
羅洛這一回頭露出破綻,內德下手又快又狠,沉甸甸的劍又刺又砍,旋轉纏繞,燭光之下,只見寒光閃閃。羅洛左支右絀,不住退讓,突然覺得右腳底下一滑——儘管慌亂,他卻冷靜地想到是踩到了聖髑盒散落的珠寶。他仰面跌倒,劍也從手中滑落。他雙臂張開,全身毫無防護,知道就要一命嗚呼。
他怎麼也想不到,內德竟然邁了過去。
羅洛一骨碌爬起來,回頭一看,見到內德對準了伯爵,下手更加狠辣;郡長立在一旁,擦拭眼裡的血。斯威森向後退避,卻撞到了石柱。內德揮劍一擊,打掉了伯爵握在左手的劍,眨眼間,劍尖就對準了伯爵的咽喉。
郡長大喊:「把他拿下!」
劍尖刺破了斯威森的喉嚨,血汩汩流下;內德鬆了力道,劍卻久久沒有挪開,斯威森可謂命懸一線。只聽內德開口說:「叫你的人放下武器。」
斯威森大喊:「投降!投降!」
打鬥聲戛然而止,接著是一陣鏗鏘之聲,鐵器紛紛掉在石頭地面上。羅洛環顧四周,瞧見父親屈膝下跪,雙手捂在腦後,一頭血汙。
羅洛瞧見內德緊盯著斯威森。只聽他說:「謹以女王之名,以褻瀆神明、褻瀆聖物以及謀殺罪將你逮捕。」
羅洛一躍而起。「我們沒有褻瀆神明!」
「沒有?」內德鎮定自若,叫羅洛暗暗詫異。「你們闖進教堂,劍不收在鞘中,傷害候任主教、謀殺掘墓人,還致使聖物跌落在地。」
「那你們呢?」
「郡長率下屬前來保護教士及聖物。真是萬幸。」
羅洛大惑不解。怎麼會一敗塗地?
只聽內德說:「奧斯蒙德,把他們綁起來,押回會館,關進大牢。」
奧斯蒙德敏捷地拿出一捆粗繩。
內德接著說:「再派人去請大夫,囑咐他先醫治盧克主任牧師。」
羅洛雙手被縛在背後,定睛瞧著內德,見他露出狂喜的神色。羅洛腦海裡千頭萬緒,猜測種種原因。是郡長收到風聲,知道了斯威森的打算?是膽小怕事的盧克放心不下,所以把他們找來?那些清教徒是有人通風報信,還是三思後決定不來鬧事?這場禍事是不是內德·威拉德一手造成的?
羅洛想不出個所以然。
斯威森伯爵被判處死刑,他的死是我一手造成。那時候我哪裡知道,他只是第一個。
羅洛、巴特和雷金納德爵士免於一死,只被重重罰了一筆,但不可不殺一儆百,而伯爵畢竟在教堂裡殺了人。他是咎由自取,不過真正的理由是他膽敢違抗伊麗莎白女王之命。女王要藉此警示英格蘭百姓,唯有女王有權決定主教人選,無論何人干涉君權,都只有死路一條。儘管處死伯爵一事駭人聽聞,女王必須藉此以儆效尤。
我叫法官體會女王之意。
行刑時,大家聚在王橋主教座堂前;羅洛狠狠瞪著我。我知道他懷疑中了圈套,不過我想他這輩子也想不明白。
雷金納德爵士也到了。他腦袋上留了一道長長的傷疤,後來一直禿著。這一劍傷及腦部,他此後總有些糊塗。我知道羅洛把這件事算在我頭上,一直懷恨在心。
巴特和瑪格麗也在場。
巴特淚流不止。斯威森罪大惡極,但畢竟是他父親。
瑪格麗彷彿重見天日的犯人,不再是那副病懨懨的樣子,又像從前一般,精心打扮,雖然穿的是肅穆的喪服,黑帽子上插著黑翎,也還是一副俏皮相。叫她生不如死的惡人要下地獄了,並且是罪有應得。她從此不必受他折磨。
斯威森被押出會館。我深知,最叫他顏面掃地的就是沿著主街走上廣場,被他視為微不足道的眾人譏笑嘲弄。他被當眾斬首——這樣死得痛快,貴族才有資格享受。我想他該為之慶幸吧。
正義得以伸張。斯威森殺人強姦,死不足惜,可我依然覺得良心有愧。是我把他引到陷阱裡;喬治·考克斯無辜慘死,也是因我而起。此事本該交由法律處置,如若不公,就該聽憑上帝之意,是我自不量力。
我甘願為這份罪孽在地獄忍受煎熬,不過倘若叫我從頭來過,我依然會做這個選擇,只為讓瑪格麗脫離苦難。我寧願自己受苦,也不願讓她終日痛不欲生。我過得如何在其次,要緊的是她過得幸福。
走過漫長的一生,我漸漸明白,這就是愛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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